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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您一場小戲

你和您一場小戲

「為什麼?時候還早呢!」
稅務官看見他妻子臉上的快活神情漸漸消散,看見她十 分羞愧,顯得很痛苦,於是他心裏似乎略為輕鬆點了。
本縣的太太小姐們聽說騎兵團開來,就丟下煮果醬的滾燙的銅盆,紛紛跑到街上去了。她們忘了自己衣冠不整,蓬頭散發,卻迎著騎兵團跑過去,呼吸急促,心裏發緊,貪婪地聽著進行曲的樂聲。瞧著她們蒼白而痴迷的面容,人也許會以為那樂聲不是從士兵的銅號里發出來,而是從天上降下來的。
安娜·巴甫洛芙娜幾乎走不動了。……她仍然處在舞蹈、音樂、談話、亮光、鬧聲的影響下。她一面走一面問自己:為什麼上帝要這樣懲罰她呢?她痛心,委屈,聽著丈夫沉重的腳步聲而滿腔憤恨,連氣也透不出來。她一言不發,極力要想出最傷人、最刻雹最惡毒的話來痛罵她的丈夫,同時卻又體會到她那稅務官的心是任什麼話都打動不了的。他哪裡會理睬她的話?就連她最兇惡的仇敵也想不出比這更使她無可奈何的局面來了。
「我希望如此,就是這麼的!走吧,不必多說。」
安娜·巴甫洛芙娜並不怕她的丈夫,可是在男舞伴面前卻覺得難為情,那軍官正驚訝而譏誚地瞧著稅務官呢。她站起來,跟丈夫一起走到一旁。
「我,老爺,跟你說得清清楚楚,……一五一十,都是本著良心說的。德雷胡諾夫管教老婆,這是真事。……哪怕到法庭上宣了誓,我也這麼說。」
「把誰拉出來?」
……我現在就審問他吧,省得待一忽兒再審了。「
「那還用問。……他嚷道:」我一下子心裏亮堂了!『他嚷啊嚷的,就動手,不管是誰的脖子都給一拳。他的性子上來了。他又打我,又打阿勃拉姆,又打那些小夥子。……他端過一杯酒來叫你喝,又使足勁打你:「你喝,我要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力氣!我要朝所有的人啐唾沫!』」「那麼他打過他妻子嗎?」
「你現在要我回去幹什麼?」妻子問。
菲拉烈托夫的腦袋不見了。波皮科夫翻一個身,閉上眼睛,然而睡意完全消散了。他又躺了半個鐘頭,舒舒服服伸個懶腰,點上一支紙煙,隨後,為了拖延時間,慢條斯理地喝牛奶,一杯喝完又喝一杯,總共喝下三大杯。……「他把我吵醒了,混蛋!」他抱怨道。「我得告訴女房東,要她晚上把門鎖上。……那麼,一大早干點什麼好呢?見鬼。
「我該怎麼跟你說呢?」菲拉烈托夫嘆道,不住地眫眼,他的濃眉跟著一上一下地活動。「很簡單,他打人唄!……那時候我正趕著奶牛去飲水,河裡不知誰家的鴨子在游水。……到底是地主家的鴨子還是庄稼人的,那就只有基督知道了,可是那當兒,有個牧童叫格利希卡的,揀起一塊石頭來,使勁扔過去。……我就問了:」你幹什麼扔石頭?那會把鴨子砸死,『我說,』……你不管打中哪只鴨子,得,那可就把它打死了。『……「菲拉烈托夫嘆口氣,抬起眼睛瞧著天花板。
「她頭痛,」稅務官替他妻子說。
跳瑪祖卡舞的時候,稅務官氣得臉相大變。跟安娜·巴甫洛芙娜一塊兒跳瑪祖卡舞的,是個黑髮的軍官,生著爆眼睛和韃靼人那樣的高顴骨。他莊重而又動情地邁動兩條腿,露出嚴厲的臉色,直僵僵https://read.99csw.com地彎下膝頭,看上去彷彿是個由細線牽動的玩偶小丑。安娜·巴甫洛芙娜呢,臉色發白,身子發顫,嬌滴滴地傴下身子,轉動眼珠,極力做出腳不點地的樣子,大概她自己也確實覺得不是在地球上,不是在縣城的俱樂部里,而是在遠遠的,遠遠的一個什麼地方,在雲端里!不光她的臉,就連她的全身都表現出快活得飄飄然的神態。……稅務官受不住了,一心想譏誚這種快活,讓安娜·巴甫洛芙娜領會她已經得意忘形,生活根本不象她目前在陶醉中感到的那麼美妙。……「你等著就是,你儘管嘻開嘴笑好了,我要叫你嘗嘗我的厲害!」他嘟噥說。「你不是女學生,也不是姑娘家了。老丑婆應該明白自己是丑婆子!」
「打人的是誰?」
「這是為什麼?」
「我們上阿勃拉姆·莫依塞伊奇的客店裡去了。我們每回都上那兒去。那地方糟透了,滾它的!說不定那地方你也知道。……你順著大路走到冬金諾村,右邊是地主謝威陵·弗蘭崔奇的莊園,再往右是普拉赫托沃村,客店就夾在它們中間。說不定你認識謝威陵·弗蘭崔奇吧?」
「是住在這兒。你有什麼事?」
……嘿,您啊,好漂亮的美人兒喲!「
種種淺薄的感情象老鼠似的蝟集在他心裏,有嫉妒,有煩惱,有受了傷害的自尊心,也有由於常喝白酒,長期過著停滯的生活而往往在小官們心裏產生的那種狹隘的內地人憤世嫉俗的心理。……他等到瑪祖卡舞終場,就走進舞廳,朝他妻子走去。這時候安娜·巴甫洛芙娜正跟她的男舞伴坐在一起,扇著扇子,賣弄風情地眯細眼睛,講起以前她在彼得堡怎樣跳舞(她的嘴唇努成心形,因而說成「在我們白都堡」了)。
可是她們何必這麼關心這個素不相識、偶然路過此地、明天拂曉就要開拔的騎兵團呢?後來,軍官先生們站在廣場中央,倒背著手,商量宿營問題,這時候,她們卻已經在法院偵訊官太太的宅子里坐定,七嘴八舌地評論這個團了。上帝才知道她們從哪兒打聽出來團長已經成了家,然而沒有跟妻子住在一起。她們還知道某高級軍官的太太年年生一個死孩子,某副官毫無希望地愛上一個伯爵夫人,有一回甚至自尋短見。她們樣樣事情都知道。窗外閃過一個麻臉的兵,穿著紅色襯衫,她們清楚地知道他就是雷姆左夫少尉的勤務兵,正跑遍全城,為他主人賒買一瓶英國燒酒。那些軍官,她們只不過匆匆看過一眼,而且也只是見到他們的後背罷了,可是她們卻已經斷定其中沒有一個長得好看,惹人喜歡的了。……她們講過一通以後,派人硬把軍事長官和俱樂部主任請來,吩咐他們無論如何非辦一次跳舞晚會不可。
「就是這個人,……就是德雷胡諾夫唄!他嚷道:」拿酒來,沒出息的東西,要不然我就把酒桶底砸破!『他說,』我心裏一下子亮堂了!『我們一人喝下一大杯,停了一忽兒,我們又喝,照這個樣子,不出一個鐘頭,求上帝保佑我的記性,各自喝下八大杯!我有什麼不敢喝的?我放開量喝,才不在乎呢:又不是我出錢!哪怕端來一千杯,我也喝得下!我,老爺,什麼罪也沒犯過!您費心審問阿勃拉姆·莫九九藏書依塞伊奇就知道了。「
「為什麼你們不護著她呢?一個發酒瘋的人是會把女人打死的,可是你們理都不理!」
「當然了,我們這些鄉巴佬,哪兒配得上!」稅務官幸災樂禍地說。「如今我們算是靠邊站了。……我們是海豹,縣城裡的熊!她呢,成了舞會上的皇后。瞧,她還那麼年輕美貌,連軍官們都能對她發生興趣。說不定他們會愛上她呢。」
「那還用問。……就是讓人騎在身子底下的那個唄。
安娜·巴甫洛芙娜全神貫注在跳舞上,一眼也沒看她的丈夫。
「這些婆娘惹來那麼些麻煩!」他聲音沙啞地說。「盤費,老爺,是你付給我呢,還是你開個條子?」
「誰騎著?」
①安娜的愛稱。
「你做什麼工作?」
「這哪兒用得著我們出頭?她的老婆,當然由他管教嘛。
「我們回家去!」稅務官又說一遍。
在宣讀記錄的時候,這個證人呆瞪瞪地瞧了一忽兒偵訊官,不住地嘆氣。
……「
「走過來點,」他說,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你回答我問的話。……你是伊凡·菲拉烈托夫?普斯狄烈夫鄉,冬金諾村的農民?今年四十二歲?」
「你在想些什麼?」她開口說。「為什麼要我回家去?還沒到十一點呢!」
「就是我說的那個人呀。」
「那石頭連人都能活活砸死,慢說是鴨子了,鴨子是嬌嫩的活物,一根細劈柴都能把它打死。……我說啊說的,可是格利希卡不聽。……當然,這孩子還小,一點腦筋也沒有。……我就說:」你怎麼不聽話?我擰你的耳朵!傻瓜!『「」這跟案情沒有關係,「偵訊官說。」請您專講那些跟案情有關的事。……「」是,老爺。……那當兒,我剛動手揪住格利希卡的耳朵,沒想到德雷胡諾夫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了。……他跟工廠里的小夥子們在岸上走著,不住掄胳膊。他的臉又肥又紅,腦門上那對大眼珠瞪得鼓出來,身子不住搖晃。……他喝醉了,該死的東西!人家還沒從教堂里做完彌撒出來,他倒已經灌滿一肚子酒,叫魔鬼看著高興了。他瞧見我揪頑皮的男孩的耳朵,就一個勁兒嚷道:「不准你揪基督徒的耳朵!要不然,』他說,『我揍你一頓!』我就一老一實,規規矩矩對他說了一遍,……全是真話。我說:」你走你的路,醉漢。『他冒火了,走過來,老爺,掄起胳膊啪的一聲打我的後腦勺!……這是為什麼?這是什麼道理?我就問:「你又不是調解法官,有什麼權利打我?』他就說:」得了,得了,萬紐哈,你別生氣,打是疼,罵是愛,這是鬧著玩的。今天,『他說,』我心裏一下子亮堂了。……我這才明白,我是天下最好的人。……我,『他說,』在工廠里領了二十盧布工錢,除了經理以外我再也沒有上司了。……我,『他說,』恨不得朝所有的人啐唾沫!今天,『他說,』經我打過的人可不少,各式各樣,數都數不清哩!走,『他說,』咱們喝酒去!『我說:「我可不想跟你一塊兒去喝酒。……人家還沒做完彌撒走出教堂呢,你倒去喝酒。』這時候,跟他一塊兒的另外幾個小夥子,象一群狗似的把我圍住,磨我說:」咱們走吧,咱們走吧!『我一個人怎麼也敵不過那麼多人啊,老爺!我不想喝酒,可是後來,九-九-藏-書這班該死的東西!「
「我不要你幹什麼,我希望你待在家裡。我希望如此,就是這麼的。」
「我們那兒只有一個地方!」菲拉烈托夫說,嘆了口氣。
「怎麼能以後再談?人家跟我說,盤費得當堂要,要不然,過後就領不著了。」
「是,老爺,受過。……」
波皮科夫把腳伸進拖鞋裡,在內衣外邊披上一件斗篷,使勁打個呵欠,牽動得顴骨都痛了,然後他靠著桌子坐下。
……我領了二十盧布。『可她是個單薄的娘們兒,長得精瘦,一個跟頭栽下去,連眼珠都往上翻了。她就對我們訴苦,嘴裏叫著上帝,可是他又揍她。……他管教了又管教,沒完沒了!「
「復活節前,我們鄉里有三個人給叫到法院里去做陪審員。……」「這不算受審。……」「那誰知道呢?把我們扣在法院里,前後差不多有五天呢。
「對,就是我。……好,你走吧,去等著。……我還要睡覺。……」「你睡,你睡。……我等著。等一忽兒不礙事。」
偵訊官聽著,不時從菲拉烈托夫的冗長而不連貫的發言里摘出幾個字記下來,鋼筆沙沙地響。……他屢次塗改記錄。
「不為什麼,沒什麼緣故。……他說:」叫你嘗嘗這滋味。
象軍官先生們光臨過夜這樣的大事,素來使得本城的居民們極其激動,精神為之一振。商店老闆們巴望著出清存放過久而發黑的臘腸和在貨架上已經陳列十年之久的「最上等」沙丁魚。飯鋪老闆和其他生意人通夜不關店門。軍事長官、他的辦事員以及當地的駐防部隊都穿上最講究的軍服。警察們跑來跑去,好象中了邪。至於這對太太小姐們產生的影響,那只有鬼才知道!
「那是犯了什麼罪,在什麼時候?」
房門又尖叫起來,伊凡·菲拉烈托夫在門口出現了。波皮科夫翻開面前的《後備兵阿歷克塞·阿歷克塞耶夫·德雷胡諾夫被控虐待妻子案》,拿起鋼筆,開始按法官的氣派,用疏朗的筆法很快地寫下審訊記錄。
「這是為什麼?難道出了什麼事?」安娜·巴甫洛芙娜驚慌地問。
稅務官瞅著她,氣得皺起眉頭。……他沒感到嫉妒,然而心裏不痛快,第一,人家在跳舞,害得他沒有地方可以打牌了;第二,他受不了吹奏樂;第三,他覺得軍官先生們對待平民過於輕慢,高傲;第四,最主要的是,他妻子臉上的快活神情惹惱了他,使他心裏冒火。……「瞧著都叫人噁心!」他嘟噥道。「年紀都快四十了,生得一副丑相,可是你瞧瞧,居然搽胭脂抹粉,捲起頭髮,穿上了束腰的緊身!她賣弄風情,裝模作樣,自以為怪不錯的呢。
「騎兵團啊!」她們高興地說。「騎兵團來了!」
早晨六點多鍾。波皮科夫本來是個候補法官,如今擔任某市鎮的法院偵訊官,這時候睡得正香,只有領到了旅費、住宅費和薪金的人才會睡得這麼酣暢。他還沒來得及買床,因此目前躺在訴訟案卷上睡覺。四下里一片寂靜。甚至窗外也沒有聲音。可是後來房門外面,前堂里,有個什麼東西發出抓撓聲和沙沙聲,彷彿有一頭豬走進前堂來,身體靠著門框蹭來蹭去解癢。過了一會兒,房門發出凄涼的尖叫聲,開了,後來卻又關上。過了大約三分鐘,房門又開了,那尖叫聲特別苦惱,鬧得波皮科夫打https://read.99csw•com個冷顫,睜開了眼睛。
「那你們到哪兒去了呢?」
……
「我要求你回家!」稅務官抑揚頓挫地說,露出氣憤的臉色。
「是,老爺。……」
安娜·巴甫洛芙娜看見丈夫出現在她面前,先是打了個冷戰,彷彿想起了她還有個丈夫似的,後來滿臉漲得通紅,想到自己有這麼個乾瘦的、陰沉的、平凡的丈夫,不由得害臊。
這當兒音樂轟鳴,黑暗裡充滿了最輕快、最挑逗人心的樂聲。
你和您一場小戲
……「
「偵訊官老爺住在這兒,是嗎?」那個腦袋用沙啞的聲音說。
「安紐達①,我們回家去!」稅務官聲音沙啞地說。
「註釋」
……她全身表現出痴迷和歡樂。她胸脯起伏,臉頰泛起紅暈,一舉一動都那麼嬌慵,飄灑。看得出來,她一邊跳舞,一邊想起她的過去,遙遠的過去,那時候她在貴族女子中學常常跳舞,幻想著奢華歡樂的生活,相信她日後的丈夫一定會是男爵或者公爵。
「你到這兒來!」他嚷道。
「那現在幾點鐘?」
丈夫
「要稱呼『您』。……不能總是你啊你的!既然我對你……對您尚且稱呼『您』,那您就更應該客氣點!」
「嗯。……還沒到七點。……我們,老爺,沒有鍾。……這麼一說,你就是偵訊官?」
在那些丈夫當中,有個稅務官基利爾·彼得羅維奇·沙里科夫。這個愛喝酒的人心胸狹隘,為人惡毒,腦袋很大,頭髮剪得短短的,厚嘴唇往下撇。當初他念過大學,讀過皮薩列夫和杜勃羅留波夫的作品,時常唱歌,可是現在他只說自己是八品文官,別的一概不提了。他倚著門框站在那兒,眼睛一刻也不放鬆他的妻子。他妻子安娜·巴甫洛芙娜是個嬌小的黑髮女人,年紀三十歲上下,長鼻子,尖下巴,臉上塗著脂粉,腰身束緊,一刻也不停地跳舞,非到昏倒不肯罷休。
「你去跟他說,伊凡·菲拉烈托夫來了。我是接著傳票才到這兒來的。」
門口出現一個蜘蛛般的身體,腦袋很大,頭髮亂蓬蓬的,兩道濃眉很長,鬍子又密又亂。
「後來沒怎麼樣。喝酒的時候,不錯,打過架。不過後來就規規矩矩,心平氣和了。」
「盤費以後再談。」
「可是你為什麼來得這樣早?我在傳票上寫明十一點鐘來!」
「好,那我就大鬧一場!」
「可是後來怎麼樣呢?」
「沒出什麼事,可是我希望你馬上回家。……我希望如此,就是這麼回事。請吧,不用多說了。」
「誰呀?」他不安地瞧著房門,問道。
「我沒有工夫跟你講盤費!」偵訊官生氣地說。「你說一說這個案子是怎麼回事。德雷胡諾夫是怎樣虐待他妻子的?」
你這個強盜,『她說,』別再喝酒!『他一句難聽的話也沒說,上去就照準她的脊樑咚的一聲!「
「我是放牲口的。……給村社放牲口。……」「從前受過審嗎?」
「呸!你說清楚點,傻瓜!你回答我問的話,別說廢話!」
偵訊官把身上的斗篷裹一裹緊,放低喉嚨說:「您被傳到此地來,是為了給後備兵阿歷克塞·德雷胡諾夫虐待妻子一案做證人。我預先向您交代一下:您得始終說實話,而且凡是在這兒說過的話,日後到法庭上宣誓作證的時候也得照著說。好,關於這個案子您知道些什麼呢?」
……「
某騎兵團在https://read.99csw.com軍事演習期間來到某小縣城裡停下來過夜。
「我先得領盤費,老爺,」菲拉烈托夫嘰嘰咕咕說,「我坐大車走了二十三俄里的路,可馬是人家的,老爺,那得出錢。
「你別生什麼糊塗想法!你要走,就走你的。」
「隨你的便,你要留就留下!只是我要大鬧一常」這時候,安娜·巴甫洛芙娜一邊跟丈夫說話,一邊卻顯得幹了,瘦了,老了。她臉色發白,咬著嘴唇,差點哭出來,然後走到前廳去,開始穿外衣。……「您這是幹什麼?」本地的太太小姐們吃驚地說。「安娜·巴甫洛芙娜,您幹嗎要走,親愛的?」
「那是自然,老爺!難道我不明白?不過你聽我往下講。
她已經跳累了,然而疲乏的是她的肉體,卻不是她的靈魂。
……兩口子打架,外人可不興插嘴。……阿勃拉姆要他消停下來,免得酒店裡亂得不象樣子,他卻打阿勃拉姆一個耳光。
……我正講到我們上阿勃拉姆·莫依塞伊奇那兒去。……他說:「拿酒來,我給錢!『」「這是誰說的?」
阿勃拉姆的工人就揍他。……可是他抓住他,舉起來,往地上一摔。……於是那一個就騎在他身上,一個勁兒捶他的脊樑。……我們揪住他的腿,把他從他身子底下拉出來。「
「我一點罪也沒有,……」菲拉烈托夫嘟噥說。「你要問誰,老爺,自管去問。……為這麼個婆娘犯不上往法院里跑。」
她們的心愿實現了。傍晚八點多鍾,軍樂隊在俱樂部門前的街道上奏樂,俱樂部里軍官先生們同當地的太太小姐們翩翩起舞。太太小姐們感到身上生出翅膀了。她們被舞蹈、樂聲、清脆的馬刺聲所陶醉,把整個心交給萍水相逢的朋友,完全忘記她們那些平民身分的同伴了。她們的父親和丈夫退到遠遠的後邊去,擠集在前廳寒傖的飲食部旁邊。那些司庫員啦,秘書啦,管理員啦,都生得乾瘦,害著痔瘡,舉止笨拙,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象樣,因而不肯走進舞廳,光是遠遠地看著他們的妻子和女兒跟那些手腳靈活和身材勻稱的中尉們跳舞。
兩夫婦從俱樂部里出來,走回家去,一路上沉默不語。稅務官跟在妻子後面,瞧著她滿心痛苦和委屈,彎下腰,灰心喪氣,回想她在俱樂部里那種快活神情惹得他多麼生氣,感到這種快活如今已經煙消雲散,他的心裏不禁揚揚得意。他高興了,滿意了,同時卻又覺得還缺點什麼。他很想轉身回 到俱樂部,設法鬧得大家都掃興和難堪,讓大家都領會到這種生活多麼渺小可憐,平淡無味,只要他們在街上摸著黑走路,聽見腳底下的爛泥咕唧咕唧響,知道明天早晨醒來,沒有別的指望,只好仍舊喝酒打牌,他們就會明白這一點的。啊,那是多麼可怕!
安娜·巴甫洛芙娜不肯聽從他的話,後來就開始央告他,求她丈夫容許她哪怕再留半個鐘頭也好。臨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緣故,不住道歉,賭咒發誓,不過這些話都是小聲說的,臉上卻帶著笑容,免得旁人以為她跟丈夫鬧彆扭。她開始擔保說,她不會再待多久,只要十分鐘,只要五分鐘就行。可是稅務官固執地堅持他的主張。
「瑪爾法嗎?瑪爾法也挨了揍。……那當兒我們正喝得痛快,瑪爾法到酒店來了。她說:」回家去,斯捷潘兄弟來了!
「現在還沒到七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