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
魯比揚采娃嚇一跳,臉紅了。她忽然感到困窘,只有正派的女人沒穿衣服而被人偶然撞見的時候才會有這種感覺。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窗外卻還有別墅住客們在走動。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披上一件薄斗篷,站了一忽兒,想一想。
他略為想一想,補充說: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想對自己證明她還是好妻子和好母親,邪魔還沒侵襲到她對伊林說過的「家庭基幢,就跑到廚房去,對廚娘大嚷一通,怪她不該至今還沒給安德烈·伊里奇擺好餐具。她極力想象她丈夫疲勞飢餓的模樣,嘴裏說著憐惜他的話,親自動手給他擺餐具,這卻是她以前從沒做過的。後來她找到她的女兒瓦莉雅,把她抱起來,熱烈地摟在懷裡。她覺得女兒沉甸甸,冷冰冰,可是她不願意對自己承認這一點,卻開始對她說明,她爸爸多麼好,多麼誠實,多麼善良。
「我不是責怪您不誠懇,」伊林嘆道。「我這是隨便說說,話到嘴邊就講出來了。……您的不誠懇是自然而然,合乎情理的。如果所有的人都約定,忽然一齊誠懇起來,那麼一切事情反而會弄得亂七八糟。」
隨後她懶散地站起來,慢慢走到寢室去。安德烈·伊里奇已經躺在床上。她在敞開的窗子旁邊坐下,聽憑慾望煎熬她。她頭腦里的「混亂」已經不復存在,她的全部感情和思想已經和諧一致地圍繞著那唯一的、清楚的目標了。她本來打算掙扎一下,可是立刻搖一搖手,算了。……她現在才明白敵人是多麼有力和頑強。為了對它作鬥爭,就得有力量,就得堅定,可是她的出身、教育、生活卻沒有給她什麼可以倚仗的東西。
「我沒有時間,……該走了!」她說,趕快站起來。「火車來了。……安德烈回來了!他要吃飯的。」
「隨他去看吧!」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暗想。
②法語:對面。
「確實,你悶得慌。要是你樂意的話,你就自己去吧!」
「我這個傻子,今天為什麼要去呢?」她痛苦地暗想。「難道我是個把握不住自己的人嗎?」
……他抱住她的膝頭,瞅著她的臉,講得熱烈,動聽,美妙。
黃昏時分窗外熱鬧起來,她聽著音樂聲,特別是想到自己聰明能幹,已經把一件麻煩事應付過去,她的心情就完全歡暢了。她那平靜的良心對她說:換了別的女人處在她的地位,多半會難以自持,暈頭轉向,她呢,卻羞得要命,心裏痛苦,如今正在逃脫危險,而且說不定那種危險根本就不存在!她的美德和果斷使她深受感動,她甚至照了三次鏡子。
「我好象有點不對頭,……」她在歡笑聲和歌唱聲中偶爾暗想。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同意了,然而她立刻想到伊林倒會為這個機會高興,會跟她搭乘同一次列車,坐在同一個車廂里。……她思索著,瞧著她那吃飽肚子,可是仍然懶洋洋的丈夫。不知什麼緣故,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腳上,那雙腳小得很,幾乎跟女人的腳一樣,穿著花條的短襪,兩個襪尖上都露出一根細線頭。……有一隻丸花蜂在放下的窗帘里撞著窗玻璃,嗡嗡地叫。索菲雅瞧著細線頭,聽著丸花蜂叫,想象她在火車上的情景。
「我的上帝啊,」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想,「我愛他,尊敬他,可是……他嚼東西的樣子為什麼那樣惹人討厭?」
「『當小鳥的母親被打死的時候,』」窗外有人用沙啞的男高音唱道。
「註釋」
「你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就會去的!」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暗想。
「要是去的話,現在就該去了,」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暗想。她的心突然跳得厲害。
然而過了不久,安德烈·伊里奇回來了,她卻幾乎沒跟他打招呼。那種不自然的感情的高潮已經過去,並沒向她證明什麼,反而由於虛假而惹得她生氣,惱怒。她在窗旁坐下,痛苦而懊惱。人只有在困境中才能理解要做自己的感情和思想的主人是多麼不容易。索菲雅·彼得羅芙娜事後說,當時她心裏「一團亂麻,很難理得清,就象極快地飛過一群麻雀,很難數得清有多少只似的」。比方說,她並不因為丈夫回來而高興,也不喜歡他在吃飯時候的一舉一動,由此她就忽然得出結論,認為她開始恨丈夫了。
「行了,行了!事情已經解決,定局了。我們已經https://read•99csw•com走到長椅這兒,那我們就坐一坐吧。……」索菲雅·彼得羅芙娜心裏充滿了如釋重負的舒暢感覺:最難說出口、最不便啟齒的話總算已經講完,惱人的問題已經解決和定局了。如今她總算可以輕鬆地吐口氣,正視伊林的臉了。她就瞧著他。被人愛著的女人常常感到自己所處的地位高於愛她的人,這種優越感使她沾沾自喜。這個男人強壯魁梧,威武而慍怒的臉上留著大黑鬍子,聰明,受過教育,而且據說很有才華,如今卻乖乖地坐在她身旁,低下頭,她看著暗自高興。他們默默地坐了兩三分鐘。
他情意纏綿,說話聲裡帶著哭音,對她吐露許多親熱的字眼,一個比一個溫柔,對她已經用「你」稱呼,就跟對待妻子或者情婦一樣了。出乎她的意外,他忽然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肘。
④索菲雅的愛稱。
「我,安德烈,想跟你認真談一下,」飯後,她看到丈夫脫掉上衣和皮靴,準備躺下休息,就開口說。
等到天色大黑,客人就來了。男人們在飯廳里坐下來打牌,女人們佔據了客廳和露台。來得最遲的是伊林。他神色悲哀,悶悶不樂,彷彿生了玻他在一張長沙發的角落上坐下,整個傍晚就此沒站起來過。他平素是興高采烈,談笑風生的,可是這一回卻始終沉默不語,皺起眉頭,不時搔幾下眼睛四周的皮膚。每逢他不得不回答別人問的話,他總是只動一下上嘴唇,勉強笑笑,簡短地回答幾個字,帶著一股怨氣。他大約有五次說俏皮話,然而那些俏皮話一說出口,卻尖刻傷人。索菲雅·彼得羅芙娜覺得他快要發歇斯底里了。直到現在,她在鋼琴旁邊坐著,才第一次清楚地領會到這個不幸的人是認真對待這件事的,他心裏真正有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為了她,他在毀掉事業,毀掉青春的最好歲月,把最後一點錢都用在別墅上,撇下母親和妹妹無人照管,然而最糟的是他跟自己不住苦鬥而筋疲力盡了。即使出於單純的、普通的仁愛心,也應該認真對待他了。……這一切她了解得清清楚楚,連她的心都痛了。如果這時候她走到伊林跟前去,對他說一聲「不行」,那麼她的聲音就會具有一種使人很難違抗的力量。可是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那句話,再者她也根本沒有往這方面想。……在她身上,年輕人的淺薄和利己主義似乎從來也沒象今天傍晚這樣厲害地表現出來過。她領會到伊林不幸,坐在長沙發上就跟坐在針尖上一樣,她為他難過,然而同時,有一個愛她愛到了痛苦不堪的人在座,卻又使她十分得意,體會到自己的力量,她覺得自己年輕,美麗,高不可攀,於是她(好在她已經決定走了!)在這天傍晚索性縱情歡笑。她就賣弄風情,笑個不停,唱得特別動情,很有味道。一切都使她高興,她覺得樣樣事情都可笑。她想起長椅那邊的情景,想起那個瞭望的哨兵,都覺得好笑。客人們、伊林的傷人的俏皮話、他領結上那個以前她從沒見過的別針,都惹得她發笑。那個別針做成紅色小蛇的形狀,眼睛上鑲著鑽石。她覺得這條小蛇那麼可笑,恨不得湊過去吻它幾下才好。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沒心思談哲學,然而她暗自慶幸談話總算有個改變題目的機會,就問道:「那怎麼見得呢?」
「不道德的女人!壞女人!」她為自己缺乏力量而痛斥自己。「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不道德的女人!」她隨口嘟噥說。「壞女人!」
她呼呼地喘氣,羞得臉上發燒,感覺不到下身有兩條腿了,然而那種推著她往前走的力量,卻比她的羞恥心,比她的理智,比她的恐懼強大得多。
「可憐的安德烈啊,」她暗想,極力使她的臉在她想起丈夫的時候現出十分溫柔的神情。「瓦莉雅,我可憐的小女兒,你不知道你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喲!你們原諒我吧,親愛的!
她揭穿自己說,驅使她離開家庭的並不是感情,也不是伊林這個人,而是在前面等待她的旖旎風光。……她象許多人一樣,是個住在別墅里閑著沒事做的太太!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激動地唱著抒情歌曲,彷彿喝得半醉似的,聲調有點激昂。她好象要嘲笑別人https://read•99csw•com的愁苦,專唱些悲涼憂鬱的曲子,唱詞里講到破滅的希望、往事,老年。……「老年啊,一步步逼近,……」她唱道。可是老年跟她有什麼相干呢?
「我痛恨自己,鄙視自己!我的上帝啊,我象個放蕩的男孩似的追逐別人的妻子,寫傻裡傻氣的信,低三下四,……唉!」
他不信,可是他仍然害怕。他沉吟一下,對妻子提出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然後講他對家庭,對負情的見解,……他無精打采地講了十分鐘左右,就睡下了。他的箴言沒有奏效。世界上的見解是很多的,可是其中倒有一大半都是那些沒經歷過煩惱的人想出來的!
「您似乎懷疑我有意耍弄您,……」她喃喃地說。「我素來直率地答覆您,而且……而且今天我還請求過您!」
「我可不是中學生,」他嘟噥說。「同我熱愛的女人交朋友,這對我是一點引誘力也沒有的。」
「再說,您又這麼不誠懇!」他沉痛地繼續說。「要是您反對我這種不妙的遊戲,那您為什麼到這兒來呢?是什麼東西把您拉來的?我在信上要求您的僅僅是堅決而直率的答覆:行,或者不行。可是您不但沒有作出直截了當的答覆,反而極力每天『無意中』跟我相會,而且引用些格言來敷衍我!」
「真的,我們走吧!」伊林繼續說。「我剛才在長椅那邊,就已經相信您,索尼雅,跟我一樣軟弱了。……您也躲不過去!您愛我,目前卻白費勁地跟您的良心爭論。……」他看出她要離開他,就抓住她的花邊袖口,很快地把話說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您會認輸的!那又何必拖延時間呢?我寶貴的、親愛的索尼雅,既然已經判了刑,又何必推遲執行呢?何苦自己欺騙自己呢?」
「您象是對我念了些格言:」我愛我的丈夫,尊敬他,……家庭基礎,……『這些話,您就是不講,我也知道,而且要叫我講,那我還能對您講很多呢。我懇切而誠實地對您說吧,我自己也認為我這種行為是有罪的,不道德的。莫非還能說得比這更徹底嗎?可是,大家都知道的話又何必再說呢?您與其用那些可憐的話喂夜鶯,還不如教教我:我該怎麼辦?「
伊林抱住頭,乾咳了一聲,坐下來。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沒料到有這樣的轉變,就抽身躲開伊林,驚恐地瞧著他的臉。他眼睛里湧上了淚水,嘴唇在顫抖,他整個臉上布滿一種饑渴和懇求的神情。
「哦。……我已經跟你說過: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我一肚子的怨氣,象條狗似的!」他悻悻地說,捏緊了拳頭。
恐懼的眼睛是巨大的①。等到安德烈·伊里奇吃完末一 道菜,她已經下定決心:索性對丈夫全都說穿,就此避開危險!
「因為只有野人和野獸才誠懇。一旦文明給生活帶來了對安樂的需要,例如,對女性美德的需要,那末誠懇就不合時宜了。……」伊林慢慢地用手杖挖掘沙土。魯比揚采娃聽他講話,有許多地方沒聽懂,可是仍然喜歡他的談話。首先使她喜歡的是,這個有才華的人對她,一個普通的女人,談起「學問上的事」來了;其次,她看著他那年輕、蒼白、活潑、仍然憤憤不平的臉不住牽動,心裏極其高興。她有許多地方沒聽懂,然而有一點她卻看得很清楚:現代人解決重大問題和作出最後結論的時候,總是表現出一種毫不遲疑、乾淨利落的美妙動人的勇敢精神。
安德烈·伊里奇坐起來,讓兩條腿在床邊垂下去,驚訝地瞧著妻子的黑身影。
「哎,可是這樣的事難道用得著請求嗎?要是您乾脆說『走開』,那我早就不在這兒了,然而您沒有對我說過這話。您一次也沒有直截了當地答覆過我。奇怪的遲疑!真的,您要麼是耍弄我,要麼是……」伊林沒講完,用兩個拳頭支住腦袋。索菲雅·彼得羅芙娜開始把自己的行為從頭到尾回想一遍。她想起這些天來她不但在行動上,甚至在最隱秘的思想里也是反對伊林的追求的,不過同時卻又覺得律師的話也不無道理。她不知道他在哪方面說對了,因而她不論怎樣思索,也找不出話來回答伊林的抱怨。保持沉默是不妥當的,於是她聳了聳肩膀說:「這反而是我不對了。」
「是啊,是啊!……我愛我的丈夫,
read.99csw.com尊敬他,在任何情形下都看重家庭的和睦。我寧可自己死掉,也不願意給安德烈和他的女兒造成不幸。……我求求您,伊凡·米海洛維奇,看在上帝面上,躲開我吧。讓我們象從前那樣做知心朋友,至於您那些不合宜的長吁短嘆,您都丟開吧。那麼這件事就這樣解決,定局了!以後再也不提了。我們來談點別的事吧。」「不,出外去旅行,或者別的這一類活動也成。……」「旅行一趟,……」公證人嘟噥說,伸個懶腰。「我自己也巴望旅行,寫是上哪兒去找這筆錢呢?而且我把事務所託付給誰呢?」
她的思想混亂得不下於她的感情。魯比揚采娃如同那些要跟不愉快的思想作鬥爭卻又沒有經驗的人一樣,用盡全力不去想她的煩惱,然而她越是努力,她腦海里反而越是活生生地現出伊林的模樣、他膝蓋上的沙土、蓬鬆的浮雲、列車。
「家庭基礎,……」他喃喃地說。「啊,上帝!」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彷彿冷不防遭到襲擊似的,急急忙忙想找出話來攔阻伊林。「我得走!」她暗自決定,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做出站起來的動作,伊林卻已經在她腳跟前跪下了。
她已經站不住,也沒法思索了。……她先前那麼興奮活潑,這時候卻只剩下可怕的衰弱,以及懶散和苦悶了。她的良心悄悄對她說,她今天傍晚的舉動不得體,愚蠢,活象個瘋瘋癲癲的傻丫頭,又說她剛才在露台上讓人摟住,甚至現在她腰上和胳膊肘那兒還覺得有點不對勁。客廳里一個人也沒有,只點著一支蠟燭。魯比揚采娃在鋼琴前面的圓凳上坐著,一動也不動,彷彿等著什麼事。一種強大而無法抗拒的慾望,似乎趁著天黑,趁著她感到極度疲乏,一步步把她抓緊。它好比一條大蟒,纏緊她的四肢和靈魂,隨時在長大,再也不象先前那樣威脅她,卻赤身露體,明明白白立在她面前了。
「你胡想,索福琪卡③!」魯比揚采夫嘆道。「人得嚴肅點,只希望那些可能辦到的事才好。」
「想入非非!」他說,打了個呵欠。
月亮藏在浮雲里,然而天色還是很亮,索菲雅·彼得羅芙娜看得見風在戲弄他的大衣底襟和露台的帷幔。她還可以看見伊林臉色蒼白,撇著上嘴唇勉強微笑一下。……「索尼雅④,索尼雅,……我親愛的女人!」他喃喃地說,不容她開口講話。「我的寶貝兒,親人!」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把火燒般的臉往路基那邊轉過去。
「哦,……到哪兒去?回城裡去還嫌太早。」
伊林伸出兩隻手來接過她胖乎乎的小手,握了握,慢慢送到唇邊。
她決定非走不可,於是感到脫離危險了。她的思想漸漸恢復正常,她高興起來,甚至放任自己去想各式各樣的事。不管怎樣想,不管怎麼胡思亂想,都無所謂,反正就要走了!她丈夫睡熟后,黃昏漸漸來臨。……她在客廳里坐下,彈鋼琴。
③索菲雅的愛稱。
這時候響起了火車頭的沙啞刺耳的汽笛聲。這種日常生活中的單調聲音顯得冷冰冰,突如其來,使得魯比揚采娃全身一震。
「我愛您!」他喃喃地說,把他的眼睛湊近她那驚恐的大眼睛。「您這麼美!目前我在受苦,可是我起誓,我情願一輩子照這樣坐著,一邊受苦,一邊瞧著您的眼睛。不過……您別說話,我求求您!」
十二點鐘客人們走散了。最後走的是伊林。索菲雅·彼得羅芙娜還有足夠的勇氣把他送到露台的末一層台階。她想對他說明她就要跟她丈夫一起走了,看一看這個消息會對他發生什麼影響。
「我已經跟您說過:您離開此地吧!」
「對你來說,不管愛上誰反正都一樣!」索菲雅·彼得羅芙娜叫道。
……伊林會一天到晚坐在她vis -à -vis②,目不轉睛地瞧著她,怨恨自己軟弱,痛苦得臉色慘白。他會說自己是個行為放蕩的壞孩子,辱罵她,扯自己的頭髮,可是等到天色黑下來,趁旅客們睡熟或者出外到火車站上去,他就會在她面前跪下,抱緊她的腿,就跟剛才在長椅那邊一樣。……她忽然醒悟過來,明白自己在胡思亂想。……「你聽我說,我不一個人去!」她說。「你得跟我一起去!」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斜眼瞟了一下她的旅伴。他正眯細眼睛,專心瞧著蓬鬆的
九_九_藏_書浮雲。他臉上的表情慍怒,不服氣,神思恍惚,就象一個心裏痛苦而同時又不得不聽人家說廢話的人一樣。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抽身躲開他,溜進門去。她回到客廳里,隨手蓋上鋼琴,久久地瞧著樂譜上的小飾圖,坐下來。
她一面追究其中的含義,一面卻不明白:為什麼她不縮回手來,卻聽憑伊林象水蛭似的吸吮它?她何必跟伊林一起急急忙忙往左右兩邊看,提防外人瞧見呢?松樹和白雲一動也不動,嚴峻地瞧著,好比學校里的老職員明明看見學生胡鬧,卻因為收了賄賂,只好不去報告學校當局似的。哨兵在路基上站定,象根柱子,似乎在張望這張長椅。
「奇怪的是您自己怎麼會不明白呢!」魯比揚采娃說,聳了聳肩膀。「您要明白,您在玩一種不大妙的遊戲。我已經結了婚,我愛我的丈夫,尊敬他,……我有個女兒。……莫非您認為這都無關緊要?除此以外,您既是我的老朋友,就知道我對家庭的看法,……對家庭基礎的基本看法。……」伊林煩惱地嗽一嗽喉嚨,嘆了口氣。
「您別生氣了,做個朋友吧,……」她親切地說。「同意嗎?喏,我向您伸出手來了。」
「我已經離開過五次,這您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每次都是走到半路上又回來了!我可以把直達車票拿給您看,我都保存著。要我從您這兒跑掉,我缺乏那種毅力!我掙扎,苦苦地掙扎,可是既然我不果斷,我軟弱,我怯懦,那麼我哪能辦到?我拗不過天性啊!明白嗎?我做不到!我從這兒跑掉,可是天性拉我的後腿。庸俗而醜惡的軟弱呀!」
跑到家裡,索菲雅·彼得羅芙娜在她的房間里呆站了大約五分鐘,時而瞧著窗子,時而瞧著她的寫字檯。……「壞女人!」她罵自己。「壞女人!」
索菲雅·彼得羅芙娜又斜眼看了看伊林的臉。伊林瞧著天空,臉色蒼白,生氣地咬著發抖的嘴唇。魯比揚采娃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冒火,不過他那蒼白的臉色卻打動了她的心。
她又害怕又心慌,沒聽清他說的話。不知什麼緣故,目前,在這危險的關頭,當她的膝頭正被人抱緊,她感到那麼舒服,好象在洗溫水浴一樣的時候,她卻帶著一種兇狠的陰險心理探索她這種感覺的含義。她惱恨她的靈魂里非但沒有美德來提出抗議,卻充滿了軟弱、怠惰和空虛,就跟喝醉酒的人那樣,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只是她心靈深處,隱約有那麼一小塊東西幸災樂禍地譏誚道:「那你為什麼不走掉呢?莫非就應當這樣?是嗎?」
不過後來列車終於走完,最後那節掛著燈的列車長車廂也消失在一片蒼翠之中了。索菲雅·彼得羅芙娜猛的轉過身,眼睛沒瞧著伊林,很快地沿著林間通道走回去。她已經控制住自己。她羞得臉色通紅,倒不是受了伊林的侮辱,不是的,卻是受了她自己的懦怯,她自己的不知羞恥的侮辱,因為她這個有道德的、純潔的女人,竟然容許別人抱住她的膝頭。現在她專心想著一件事:趕快回到她的別墅去,回家去。律師在她後面幾乎跟不上她。她從林間通道拐彎,走上一條狹窄的小徑,回過頭去很快地看他一眼,只瞧見他膝蓋上的沙土,就向他揮一下手,要他離開她。
「好吧,那我就再來掙扎一次!」伊林說,嘆口氣。「我願意盡我最大的力量。……只是我的掙扎未必會有什麼結果。我要麼朝我的額頭放一槍,要麼……昏頭昏腦地灌酒。我反正在劫難逃了!一切事情都有個限度,同自然的事物作鬥爭也如此。您說說看,人怎麼拗得過瘋狂呢?如果您喝酒,您怎麼能克制住興奮?如果您的音容笑貌在我心裏生下根,日日夜夜纏住我,總是出現在我眼前,喏,就象現在這棵松樹一 樣,那我能有什麼辦法呢?是啊,既然我的全部思想、願望、美夢都不由我做主,卻聽命於一個附在我身上的惡魔,那就請您教教我,我該怎樣衝鋒陷陣,才能擺脫這種可惡而不幸的處境?我愛您,愛得神魂顛倒,丟開了工作和親友,忘了我的上帝!我有生以來還從沒這麼愛過!」
公證人魯比揚采夫的妻子索菲雅·彼得羅芙娜是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年紀二十五歲上下,這時候跟住在鄰近別墅里的律師伊林沿著林間通道緩緩地走著。那是下午四點多鍾。這條九*九*藏*書道路的上空,堆著蓬鬆的白雲,從雲層里露出一小塊一小塊明亮的藍天。浮雲停在空中不動,彷彿被高大的老松樹的樹頂鉤住了似的。四下里安靜而悶熱。
「愛上誰了?」安德烈·伊里奇問。
……她還有足夠的果斷對她那昏昏睡去的丈夫說:「你睡著了嗎?我去散散步。……你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嗎?」
她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昂起頭,想大發脾氣,發泄她的激怒,可是結果她沒有發怒,她那些值得稱讚的美德和純潔卻只能使她說出凡是普通女人在同類情況下所常說的那句話:「您瘋了!」
她偏要跟自己搗亂,就索性仔仔細細、毫不隱諱地回想這些天來她如何反對伊林的追求,卻又一心想去對他解釋清楚,而且,每逢他在她腳邊跪下,她心裏總是格外舒服。她回想著這一切,毫不憐惜自己,羞得喘不過氣來,恨不得連連打自己耳光才好。
「至今什麼事情也沒解決,也沒定局,……」伊林開口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小聲說,揮著手,推開這些不愉快的問題。
不幸
……
「我們離開這兒吧!」
「親愛的,我的美人兒,……」他喃喃地說,吻她腦後的頸項,「你誠懇點,馬上到我那兒去吧!」
①意謂「越害怕就越感到危險」。
安德烈·伊里奇又餓又累,無精打采,等不及菜湯端上來就吃開了臘腸,狼吞虎咽,嚼得很響,兩鬢都在蠕動。
「安德烈!」她幾乎大叫起來。「你聽我說,我們……會一 塊兒走吧?是嗎?」
「可是……可是您聽我說!」她終於說道,聲音裡帶著絕望的調子。「這會鬧出什麼下場來呢?以後會怎麼樣呢?」
「什麼?」
她忽然醒悟過來,她是在愛慕他,就嚇壞了。
伊林漲紅臉,站起來,在長椅旁邊走來走去。
她這種軟弱玷辱了她的清白,這使她極其惱火,她用盡她所知道的種種罵人字眼辱罵自己,對自己說出許多刻薄難聽的真話。例如,她對自己說,她從來就不是有道德的女人,以前所以沒有墮落,無非是因為一直缺乏機會罷了,她又說,今天她這一整天的鬥爭是可笑的,無異於一出喜劇。……「就算你鬥爭過吧,」她想,「可是這算是什麼鬥爭!就連賣淫的女人在賣淫以前也要鬥爭的,不過臨了還是去賣淫。好一個鬥爭:象牛奶一樣,一天之內就結成塊了!一天之內啊!」
起初火車頭慢慢地爬過來,緊跟著出現了車廂。這不是魯比揚采娃猜想的那班送別墅住客回來的列車,而是一列貨車。在教堂的白色背景上,那些車廂一個跟著一個,象人類生活中的歲月那樣連成一條長線,陸續開過去,似乎沒完沒了!
這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她沒有得到回答,就走出去。外面有風,空氣清爽。她既沒感到風,也沒覺得天黑,只顧往前走。……那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催逼著她,似乎她一停下來,它就會推她的後背似的。
「可是你聽著,……」她費力地說,「要是你不跟我一塊兒走,你就有失掉我的危險!我……似乎已經在……戀愛了!」
「請您原諒,我不懂:為什麼您談起不誠懇來了?」她連忙說。「那我再把我的要求重複一遍:我們來做知己朋友吧,您讓我安靜一下吧!我誠懇地要求您!」
我非常愛你們,……非常愛呀!「
遠處,這條路由不高的鐵道路基截斷。這時候,不知什麼緣故有個哨兵荷著槍在路基上走來走去。路基後邊不遠,有座六個圓頂的白色大教堂,房頂生了銹。……「我沒料到會在這兒遇見您,」索菲雅·彼得羅芙娜說,眼睛瞧著地下,用陽傘的尖頭撥弄去年的樹葉,「現在我想到能遇見您,倒很高興。我要嚴肅而徹底地跟您談一談。我求求您,伊凡·米海洛維奇,要是您真的愛我,尊敬我,就不要再跟蹤我了!您象影子似的跟著我走來走去,用不好的眼光瞧我,不住表白愛情,寫些奇怪的信,而且……而且我不知道這一切到什麼時候才會了結!哎,這會鬧出什麼下場來呢,我的上帝?」
她坐了半個鐘頭,呆然不動,沒有攔阻自己去思念伊林。
伊林沉默不語。索菲雅·彼得羅芙娜走出幾步,繼續說:「您這種急劇的變化,是在我們相識五年以後最近兩三個星期當中發生的。我都認不出您來了,伊凡·米海洛維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