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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奇談(2)

圖書館奇談(2)

「這以前是個井。」羊男告訴我說:「不過水都乾枯了,只好改做其他用途。」
雖然我變得非常不安,可是一句話也沒說,現在再說什麼也沒有用。結果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唉呀呀!真佩服,你已經開始用功起來了啊。」
「嗯,羊男先生。」我說。
花了很長的時間爬到樓梯盡頭時,我和羊男都鬆了一口氣,腳都凍僵了。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去過圖書館。也曾經想過再到那裡一次,去確定一下地下室的人口,可是我已經不想再接近那裡了。每次一到黃昏只要看見圖書館的建築物,就會裹足不前。
「可是我沒怎麼樣啊。」
4
「對。」我說。所謂凄慘的情況到底有多凄慘呢?
「嗯,不錯!不錯!」老人說著,抓抓下顎。「比我想象的進展得快,真是個乖孩子。」
「要是這樣就好了。」羊男說:「因為搞不好你跟我都要遭殃啊。」
我默默地繼續吃晚餐。吃完之後把盤子收好,開始喝紅茶。
「要做什麼以前,必須先把肚子填飽。」羊男說。然後用胖胖的手指擦擦嘴角沾著的砂糖,嘴邊全是砂糖。
老人出去三十分鐘之後,美少女像平常一樣悄然走進房間。
我說,我要去喂鸚鵡。
「念得順利嗎?」羊男說。
我和羊男一起喝咖啡、吃餅乾,嘰哩咋啦。
「拿東西來給我吃的那個女孩子啊。」
狗。
羊男先生有羊男先生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對嗎?
「早安。」我說。
「兩點五十分。」羊男說:「不久新月的力量就愈來愈弱了,要提高警覺喲。」
所以不能因為羊男先生的世界里沒有我存在,就說我根本不存在吧?
「你不舒服嗎?」
我的頭腦也不是完全那麼壞,只不過被狗咬過以後,有點偏差而已。
她微微一笑。你沒怎麼樣,所以沒問題呀,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嗯。」我說:「換句話說這各式各樣的世界都混在一起,有些部分互相重疊,有些部分卻不互相重疊。」
「有沒有問題呀?」我還是很擔心地試著問他。
「當然還有我母親也是。」我追加一句:「不過我母親太過於擔心我了。因為我小時候被狗咬過,可是我被狗咬是我的錯,而不是母親的錯,因此母親不應該那麼擔心我,因為狗……」
可是你不是不喜歡腦漿被吸掉嗎?如果你腦漿被吸掉的話,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於是我就睡了。
她什麼也沒說地微笑著。
「那是特別的柳條嗎?」
『俄帶了上次跟你說過的甜甜圈來了,剛剛炸好,趁著脆脆的趕快吃。」
是的。美少女安靜地說,悄悄在床尾坐下。由於新月的黑暗,我的眼睛扎扎地刺痛。
「一定開得成的。」
跋涉到鐵門之前的漫長道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羊男在我前面走著,羊男比我矮半個頭,因此羊男那裝上去的耳朵,就在我鼻子前面上下搖擺著。
有一點。她說。因為新月的關係。一到新月,很多事情都會開始不對勁。
「羊男先生知道嗎?」
「噢,沒問題,錯不了,是這邊。」羊男說。
然後我們站上去,朝著大成問題的迷魂陣前進。在第一個岔路,羊男往右走,想了一下,又退回原位向左走。
「對呀。」我說:「可是逃不出這裏呀。門都鎖著,外面又是黑漆漆的迷魂陣,而且如果我逃出去,羊男先生會很慘呢。
「老爺爺現在雖然睡熟了,可是那個人一看就是非常敏感的人,還是多注意一點好。」
羊男在床上剛才美少女坐過的同一個地方坐下。從床邊垂下短短的尾巴來。
這時我發現被咬在狗的牙齒之間的白頭翁,好像漸漸膨脹起來,白頭翁終於脹得跟雞一樣大,簡直像千斤頂似的,把狗的嘴巴脹大裂開,狗想要哀號,卻太遲了https://read.99csw.com,狗的嘴巴裂了開來,霎時只聽見骨頭飛散的聲音,老人趕緊用柳條打白頭翁,可是白頭翁依然繼續膨脹,這下竟把老人緊緊地逼到牆邊,白頭翁已經變得跟獅子一樣大,而整個房間都覆蓋在白頭翁堅固的翅膀拍撲之下了。
「如果能早一點把書念完,就可以早一點離開這裏,其他的事別亂想,好不好?」
「整個世界都安然無恙地運轉著。」老人說:「大家都在想著自己的事,直到那個日子來臨以前,大家都在繼續活著。你的母親是這樣,你的白頭翁是這樣,大家都一樣啊。」
「路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大聲叫嗅。如果他醒了追過來,我就什麼也幫不上了。被那柳條一抽,我就毫無辦法抵抗。」
(奧斯曼土耳其收稅吏的日記>讀著讀著,我又變成了收稅吏伊凡阿爾姆多哈。白天我在巴格達的街上巡迴走著,傍晚喂喂兩隻鸚鵡,夜空掛著剃刀似的細長月亮。遠方傳來有人吹笛子的聲音。黑奴在房間里燒起香,並用蒼蠅拍在我周圍趕著蚊子。
「老師,這因為為種種原因……」羊男說。
「嗯,是啊。」我說。
第二天傍晚,美麗的啞女再度出現在我房間。
「謝謝誇獎。」我說。我非常喜歡人家誇獎。
哈休魯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有三個妻子五個孩子。他養了兩隻鸚鵡,鸚鵡也不比白頭翁差,長得相當可愛。變成哈休魯的我,和三個妻子也有幾段愛的場面。這種事,總覺得好奇怪。
「還有你!」老人指著我:「我要把你喂狗,只留下心臟和腦漿,身體全部讓狗咬碎直到血肉模糊像泥巴灘在地上樣為止。」
接下來我們兩個一起吃甜甜圈、喝葡萄汁。我雖然一點食慾都沒有,還是勉強吃了兩個甜甜圈。羊另一個人吃了六個,真不得了。
「嗯,羊男先生,這麼好吃的甜甜圈,真是哪裡也找不到。」我說:「羊男先生如果開一家甜甜圈店,保證生意興隆。」
「有沒有什麼不滿意的?」老人說。
月色真美啊。她說。明天就是新月的日子了。
「可是不行啊。」羊男說:「誰都不會喜歡我,我長得這麼奇怪,牙齒也幾乎沒刷過……」
我們走出房間,走在陰暗的迷魂陣似的走廊。為了不要吵醒老人,我們努力不發出腳步聲。我在半路上把皮鞋脫掉丟在走廊的角落裡。雖然把剛花了兩萬五千元才買到的皮鞋丟棄,實在可惜,但是也沒辦法。再怎麼說,我都不應該誤闖進這奇怪的地方的。皮鞋掉了,母親一定會非常生氣吧?如果向她說明,是為了免於腦漿被吸掉才丟掉的,她大概也不會相信吧?不,一定不行,她會認為我是掉了鞋子以後,為了瞞她而隨便編的謊話吧?那倒也是,誰會相信在圖書館的地下室腦漿會被吸掉呢?說出真正的事實卻沒有人肯相信,一定非常難過吧。
「嚇!少說話!」老人大吼一聲,從腰間抽出柳條,在桌上啪嗟打了一下,狗豎起耳朵,羊男閉嘴不說,周圍一片寂靜。
「你不是在睡覺嗎?」我說。
「你這傢伙。」老人用柳條指著羊男說:「我非把你撕成一片片丟進洞里喂蜈蚣不可。」
「謝謝你,羊男先生。」
我和羊男加緊趕路,說什麼也要在天亮以前趕到最後一扇門才行。要不然老人醒過來,發現我和羊男失蹤了,立刻從後面追來,我們就完了。
「不用擔心。」說著羊男拍拍我的手腕。「一定會順利的。」
「晦,羊男先生。」我問他。
確實像她說的。新月的夜晚來;臨時,很多事情自然會搞清楚的。
「真的嗎?」我說,總覺得太順利了。「那麼那位漂亮女孩的腦漿沒被吸掉嗎?」
「什麼事?」
她把一根手指頭壓在小嘴上九九藏書,命令我不要作聲。我沉默下來,我非常擅於服從命令,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特殊能力。
我嘆了一口氣,真是沒那麼容易啊。結果連白頭翁都犧牲掉了。
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掛鐘敲了九點。羊男站起來,揮揮衣服袖子,讓衣服更貼身些,是出發的時候了。
怎麼樣的狗?少女問道。
「你知道那迷魂陣怎麼走嗎?」
6
我搖搖頭,實在搞不清楚,很多事情都太嚴重了。我既不願意腦漿被吸光,也不願意離開美麗的少女,可是黑暗太可怕,又不想讓羊男受苦。
「剩下來的一輩子,就恍恍惚惚地一面做夢一面過日子啊,既沒有煩惱,也沒有痛苦,更不會急躁不安,既不必再擔心時間,也不必再擔心習題做了沒有。怎麼樣?很棒吧?」
5
「希望你能跟我母親和白頭翁見一次面,白頭翁非常可愛喲。」
早晨的圖書館里沒一個人影。我和羊男跑過走廊,撬開閱覽室的窗子逃出圖書館。然後繼續拚命跑,直到喘不過氣來,終於跑累了,趴倒在一個公園的草地上。
我正要開始讀書時,羊男就拿著一個裝了甜甜圈和檸檬汁的托盤進來。
「什麼事?」
羊男神色暗淡地拿著托盤走出房間。我好幾次想把逃走的計劃告訴他,又想到美少女的話便又打住了。不管怎麼樣,明天一到,什麼事都會有個了斷。
「真是不得了的樓梯啊。」我說:「下來的時候倒不覺得有這麼長。」
「羊男先生,謝謝你。』我說。
我點點頭。然後美麗的少女就像昨天晚上一樣,從只打開一點點的門縫中飄飄然地消失了。
「那太好了,不過休息一下喝咖啡吧。一開始就用心過度,以後可就麻煩大了。」
「怎樣?好吃吧?」
不用說圖書館的地下,是深得看不見天空的。可是那深深的藍墨水似的黑暗,卻穿過重重鐵門和迷魂陣,靜悄悄地把我團團圍住。總之新月的夜晚來臨了。
明天。少女說。明天是爺爺睡覺的日子。爺爺只在新月的夜晚才睡覺。
晦!少女說。我們離開這裏,一起回去你母親和白頭翁的地方去吧!
「呵呵。」老人冷笑道:「自作聰明的小子,是誰告訴你的啊,我可沒那麼好騙,你們在想什麼,我還摸不透嗎?」
「奇怪!食物是我拿來的呀,那時候你正在呼呼大鎚,我可不是什麼漂亮女孩喲。」
我的事我自己會打算,所以你只要為你自己打算好了。
快,快點逃啊!又再聽見美女的聲音。我拉起羊男的手,向正面的門跑,然後打開門,跌跌撞撞地跑出外面。
新月的夜晚,像瞎眼的海豚一般,悄悄來到。
「是新月的夜晚對嗎?」我說。
「好大的狗,戴著鑲有寶石的皮項圈,眼睛是綠色的,腳非常粗有六隻爪子,耳朵尖端裂成兩片,鼻子像晒黑似的茶色,你有沒有被狗咬過?」
「你到底是誰?」我問她。
「噴!」過一會兒羊男問我說。
階梯冷冷的,濕濕的,石階稜角已經磨圓了,好像幾千年前就有的階梯似的。空氣里沒什麼氣味,但有些地方卻明顯地具有層次,因層次不同密度和溫度也不同,下來的時候沒注意到,大概是害怕得沒有多餘的心情去注意吧。有時好像踩到蟲子,軟綿綿的,或硬綁綁的,腳底可以感覺得到。因為暗暗的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大概是蟲子吧,不管是什麼,都令人覺得非常不舒服。還是應該穿鞋子才對。
「你看,我說的對吧。」羊男得意洋洋地說:「來到這裏就沒問題了,接下來只要從那扇門走出去就行了。」
「如果能早一點把書念完,」老人說著就此打住,一直凝視著我的眼睛。老人看了我很久。我好幾次想避開他的眼光,卻避不開。老人的一對眼睛和我的一對眼睛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九九藏書結起來似的,不知不覺之間,老人的眼睛愈張愈大,房間的牆壁,被眼球的黑和白整個覆蓋了。上了年紀磨損混濁的黑和白。在那之間老人眼睛一眨也不眨。最後終於像退潮似地,眼球又縮回去。老人的眼窩再度斷然收回。我閉上眼睛,終於鬆了一口氣。
當我醒過來時,卻發現只剩下我一個人。羊男已經無影無蹤。我站起來,大聲喊著羊男,卻沒有回答,天已經大亮,清晨的一線陽光正投射在草木的枝葉間。都不知道羊男到什麼地方去了。
「來得及嗎?』我問羊男。
到現在,我那雙皮鞋一定還放在地下室的角落裡,羊男一定還在這地面的某個地方流浪著,一想到這裏就覺得非常悲哀。我所做的事,真的對嗎?我連這點都沒信心。
「不能不放輕一點。」羊男說。
她靜靜地微笑著,在床尾坐下,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直注視著我吃晚飯,她看起來就像柔和的晨光中的玻璃擺飾似的。
「這----我也不清楚。」說著羊男考慮了一下。「可能是非常普通的柳條吧?我不太知道。」
「我想大概想得起來吧。」羊男沒什麼自信地說:「這三、四年沒走過,所以不敢說,不過應該可以弄清楚吧。」
「是。」我說。
「噢,這個嘛,沒有想象的那麼壞喲。就好像啊,頭腦裏面糾纏不清的線團,被嘶地抽掉一樣。因為畢竟還有人要求再來一次呢!」
「只要從這裏逃出去,羊男先生也一定可以交到很多朋友。」我說。
她把食物放在推車上推來。這次的食物是脫魯香腸加馬鈴薯沙律,蒸魚和小豆苗菜沙律,外加一壺濃濃的紅茶。尊麻花紋的漂亮茶壺。茶杯湯匙也都是典雅精緻的樣子。
我把書整理好,開始咬著甜甜圈吃,確實是脆脆的非常好吃。
「你怎麼知道?」我有些吃驚地問。
「嘿,羊男先生,」我問他:「腦漿被吸掉到底是什麼感覺?」
我差不多該走了。美麗的少女說。到明天晚上之前不能告訴羊男先生。
「哦?」我說。
羊男躲在我後面全身發抖。
沒有,少女說:不管這些了,你吃飯哪。
「嗯。沒問題,接下來的路我都想起來了,你不用擔心,一定讓你逃出去,你相信我吧!」
我點點頭,少女便像被吸走了似地消失無蹤。少女消失以後,我非常寂寞,覺得今後好像再也看不到她了似的。
知道就好,快點吃飯吧。美麗的少女說。
偶爾會想到留在地下室的那雙新皮鞋,還有想起羊男,想起美麗的少女,不過不管想多少,我還是搞不清楚,到底哪些是真的發生過的事,就在迷迷糊糊之間,我已日漸遠離那地下室。
「晦,羊男先生。」我小聲問他:「我現在回去拿鞋子行不行?」
新月的夜晚降臨時候,美少女說。很多事情都會弄清楚的。
「嗯,羊男先生。」我說:「蠻有意思的。」
「是啊。」我說。
「可是羊男先生怎麼說你並不存在呢,而且……」
一想到狗,就不由得冒冷汗。為什麼大家都在養狗呢?為什麼大家不養白頭翁呢?為什麼我母親那麼討厭白頭翁呢?為什麼我要穿那麼高級的皮鞋上圖書館呢?
「有一個女孩子告訴我啊,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喲,這一帶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我一點都不知道。是你的朋友嗎?」
「我會好好吃的,所以你能不能在這兒多留一會,」我說:「一個人好寂寞。」
「噢,忘掉了。」我說,可是他這麼一問,我又想起我那雙皮鞋了。那是母親送我的生日禮物,一雙非常重要的皮鞋。會發出咯吱咯吱舒服的聲音的有氣派的皮鞋。我掉了它,或許母親會虐待白頭翁也說不定,因為她覺得白頭翁很討人厭。
時間一刻一刻地溜走,好像快要天亮了。羊男偶爾九九藏書從口袋掏出手電筒,確定一下時間。
羊男從口袋掏出鑰匙串,把門鎖打開,門開處就是圖書館的地下室。電燈從天花板垂下來,那下面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老人,正注視著這邊。老人身旁坐著一隻大黑狗,脖子上套著鑲有寶石的頸圈,眼睛是綠色的。正是以前咬過我的那隻狗,狗咬著血淋淋的白頭翁,緊緊地咬在牙齒之間。
對了。美麗的少女說。
「可是如果沒有你,我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啊。」
他不知道。不過這要羊男先生自己決定。
「好哇!」老人說:「看我怎麼來修理你!」
「嗯。」我說:「可是腦袋不是被鋸斷了嗎?」
「真的今天要逃出這裏嗎?」我問。
我三個妻子中的一個,就是那啞巴美少女,正在床上等我。
我們終於來到鐵門的地方。新月的黑暗似乎更加濃重了一些。
羊男好幾次迷惑了,退回來,再往前走。有時候站定了,用手指在牆壁上抹一把試試看,或耳朵貼在地上聽一聽,或和在天花板做巢的蜘蛛喃喃低語什麼,或聞聞空氣的味道,羊男或許具有和一般人不太相同的記憶迴路。
「哦,真的嗎?」
我拿起〈奧斯曼土耳其收稅吏的日記〉,伏案翻閱起來。為了掌握機會,首先不得不裝作柔順的樣子----這麼說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我本來個性就非常柔順啊。
羊男確實好像想起來怎麼走了,我和羊男從一個轉彎到一個轉彎地脫出迷魂陣,最後終於來到筆直的走廊,羊男的手電筒光線照到走廊盡頭,隱約看得見門了,從門縫裡透進淡淡的光線。
「那當然會有點痛啦,可是,那一會兒就過去嘛。」
她脫掉衣服,我也脫掉衣服。她的身體滑溜溜的,氣味非常美妙。剃刀似的月光在她身上投下奇妙的光線。笛子聲音還繼續不斷。我在掛了蚊帳的大床上擁抱她。床像停車場那麼大,隔壁房間鸚鵡在叫著。
慢慢吃,不要剩下來喲。美麗的少女用手勢對我說。然後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妙得天空都快裂成兩半似的。
「早啊。』母親說。
「是。」我說,於是我把鞋子忘了。
「什麼?鞋子?」羊男吃了一驚地說:「這不行啊,把鞋子忘掉吧,腦漿不是比鞋子重要得多嗎?」
「好。」我說。
九點鐘以前,羊男端了一整盤甜甜圈來。
「這倒是可以。」羊男頗落寞地說,他想說什麼,我很了解。
「我可以幫助你呀,我來賣、洗盤子、把餐巾、算錢。羊男先生只要在後面炸甜甜圈就行了。」
是嗎?真的會很順利嗎?
羊男先生會帶路,我一定會在後面跟著來,所以請你先逃吧!
沉重的鐵門鑰匙吱咯一聲開了,雖然聲音很小,還是讓身體沉重地一震。停了一會兒,羊男悄悄推開門。門后完全的黑暗,像柔軟的水似的壓過來。新月使得空氣失去了調和。
我不由得得悲痛地大叫一聲,羊男伸出手來扶著我。
「我在這裏等了很久了。」老人說:「你們好慢哪。」
「你那雙皮鞋,忘了沒有?」
「這倒很好。」我說:「什麼時候?」
羊男和我腳步沒出聲地悄悄爬上樓梯。羊男穿著一雙舊網球鞋,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打赤腳。羊男走在前面,手電筒只照著他自己前面,因此我只能在一片漆黑里前進。老是撞到羊男的屁股。羊男腳比我短得多,我走的速度總是比他快。
《奧斯曼土耳其收稅吏的日記》是以土耳其古文寫的,非常難懂的書,可是說也奇怪,居然能夠流暢地讀下去,而且讀過的地方從頭到尾都記進腦子裡去了。頭腦好實在是一種美妙的感覺,沒有一點不了解的地方,我終於可以領會那些人的心愿了,只要一個月之內能變聰明,那怕腦漿被淋淋淋地吸光,他們也心甘情願了。read.99csw.com
她的頭稍稍動了一下。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早餐在等我。
「真的嗎?可是我不覺得啊。」我說。
哦?是嗎?我說。我老是在想著鸚鵡。
羊男從椅子跳起來足足有二十公分,裝上去的耳朵搖呀搖地搖動。「你說什麼?什麼漂亮女孩?」
美少女默默點點頭。她看起來非常疲倦的樣子。臉色比平常談,後面的牆壁彷彿可以薄薄地透視過去。她身體里的空氣微微地震動著。
鸚鵡不是剛剛餵過嗎?美少女說。
被他這麼一說,真的覺得黑暗的密度已經開始變化了。眼睛的刺痛彷彿也減輕了一些。
我就是我,如此而已。她說。她的話不是從我的耳朵,而是從我心中聽到的,感覺非常奇怪。
我還是覺得不安。迷魂陣的問題點,在於你若不走到盡頭,就不會知道那選擇是正確還是錯誤。而當你走到底,發現是錯的時候,卻已經太遲了。這就是迷魂陣的問題點。
月色真美。過一會兒美少女說。明天就是新月的日子了。
其實白頭緒一點都不討人厭,白頭翁很安靜而乖巧,比起狗靜多了。
九點半時,羊男帶了咖啡和餅乾過來。
「我真希望也有那樣的朋友。」羊男說。
「對。」我說。
新月這字眼好像聽過啊。我說。可是卻想不起來。
於是我們吃起早餐。白頭翁也正安詳地啄著飼料。簡直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關於遺失的鞋子,母親也沒說什麼。母親的側面看起來比平常稍微憂愁的樣子,不過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上星期二,我母親死了,舉行過一個安靜的小葬禮,我就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了。我現在,在凌晨兩點鐘的黑暗中,想著圖書館地下室的事。黑暗的深處非常深,簡直像新月夜晚的黑暗一樣。
老人樂得大笑,狗的綠眼睛開始閃閃發光。
羊男在兩邊的手掌吹了一口氣,手一下握緊一下張開。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悄悄拿出一串鑰匙,然後看看我,微微一笑。
我也不太清楚。
「母親和白頭翁不知道怎麼樣了?」我試著問看看。
對呀,我回答。「新月」這字眼好像似曾相識。我喚了僕人來,躺在床上抽起水煙。
那只是心理作用而已。少女說。真的,你已經變強了,以後還會變得更強,強得誰也勝不了你喲。
快,趁現在逃出去呀!後面傳來美少女的聲音。我吃驚地回頭看,後面卻只有羊男,羊男也好像發愣地往後看。
「上次我看到過一個很像你的女孩子。」我一面吃著馬鈴薯沙律一面說:「跟你一樣年齡、一樣漂亮、一樣的味道。」
「對呀。」我說。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有這麼回事。」
「被吸掉以後會怎樣?」
羊男先生也一起逃啊。你跟我跟羊男先生,三個人一起逃啊。
「嗯,我也曾經這麼想過,如果開得成的話那該多好啊。」
羊男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撥開開關。黃色的光線悠悠地照著階梯。樓梯上面就是那莫名其妙的迷魂陣了。
「晦!」羊男說:「聽說今天晚上要逃出這裏呀?」
「嗯,差不多。」
我一面翻閱著書,一面變成了收稅束伊凡阿爾姆多哈(其實名字比這更長),腰配半月刀,走在貝克巴格達街上,收集稅款,街上像沉澱的河川似的,籠罩著雞的氣味,煙草和咖啡的味道。賣水果的賣著從來沒見過的水果。
我腦筋又一團混亂,完了完了。
傍晚時分,老人來檢查我讀書的進展情形。他穿著和上次完全相同的衣服,腰上依然插著那柳條。他看過讀書的進度之後,好像覺得相當滿意。因為他滿意,所以我也有點高興。
不曉得他在說什麼,不過我還是點頭說「是」。
「那你呢?」
(不過最後我還是會留在這裏,挨柳條鞭打,你再過不久腦漿就要被吸掉了,還有什麼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