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密倫娜
然而,這樣一位熱烈而奔放的女性,其生活卻也另有複雜的一面。她13歲就失去母親。父親是一位著名的外科醫生,布拉格捷克大學的教授,激進的捷克民族主義者。跟卡夫卡的父親類似,他在家庭中也是一位專制粗暴的暴君。他對密倫娜極少關心,而密倫娜也像卡夫卡對他父親一樣,充滿了愛恨交織的複雜感情。祖先的熱血和父母之愛的缺失,使得密倫娜中學畢業后便成為新潮的自由解放女性,跟女友一道在墳場散步,身著外衣泅渡,閱讀漢姆生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混跡于畫家、文學家、歌唱家之間,並從中嘗到初戀的甜頭;繼而又學習醫學、音樂等,浪漫不羈,不一而足。在此過程中,她結識了傑出的筆杆子和情場得意的猶太作家埃倫斯特·波拉克。當密倫娜準備同這位猶太人結婚時,卻遭到身為激進捷克民族主義者的父親斷然反對,並把她送進精神病院進行醫療監護。密倫娜於1918年重獲自由后,仍然選擇了波拉克,並一道私奔到維也納,父親則與她斷絕了一切關係。可密倫娜婚後卻並不幸福,波拉克對她公開不忠,而且把她排斥在他的社交和精神生活之外。在孤獨而沒有愛情的生活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後那些動亂的年頭裡,密倫娜成了維也納咖啡文學沙龍的座上客,那是一個色情和才學混雜的場所,密倫娜並不適應,因而十分痛苦,甚至用可卡因來麻醉自己,而對布拉格青年時代熱烈奔放的生活尤為眷戀。在苦悶和壓抑中,她的肺部似乎也出現了什麼頗為嚴重的問題。正在這時,她認識了比她大12歲的卡夫卡,並逐漸開始了通信。兩人通過通信而進行的交流很快就白熱化為愛情。密倫娜發動了猛烈而狡黠的進攻,卡夫卡則相應地逐漸暴露出自己特有的"恐懼-渴望"。按照一位著名的卡夫卡研究者的說法,卡夫卡"顯然沒有注意到或者沒有功夫加以注意:她施行的打擊,她琢磨出的詭計,她作為愛的一方想要達到、而且總是能夠達到的目的。卡夫卡在米蘭的最後一周里,她阻止了已經迷戀上她的卡夫卡倉惶逃避的企圖,並迫使他踏上有決定性的維也納之行,這七天活像在演出一幕充滿無可比擬的、顯然是鬼使神差的機智所導演的喜劇——只可惜那個對白的女角當時不在場。
然而,健康問題卻似乎令人擔心。勞累、咳嗽、疲乏……7月13日,卡夫卡的醫生告訴他,他的病情比去米蘭之前更差。看來,事情並非像密倫娜所說只是一場七日之災的"感冒"。事情不會這麼輕鬆。要知道,疾病是卡夫卡的隱喻,是他"信仰的事實",是他作為受害受難者得以立足的&quoread.99csw.comt;慈母般的土地"。疾病是卡夫卡在劫難逃的宿命。而病情的發展是一種預兆,表明密倫娜和他自己最終無法向婚姻靠攏。
恐怕正是在如此可怕的通信中,密倫娜才真正刻骨銘心地了解了卡夫卡刻骨銘心的恐懼。不管怎樣,多半也作為一種真實的遊戲,她在8月初鄭重聲明不能離開自己的丈夫,因為她太愛他,而他也太需要她。8月中旬,似乎為了用真實的行動更真實地討論"恐懼"問題,他們在捷克和奧地利的邊境小城格明德共度了一個周末。密倫娜一方,給人的印象更多是真實的遊戲,而卡夫卡則更充分地表現出既是孩子氣又十分老成的偏執。兩人似乎都試圖想要證明自己的什麼東西。在格明德,卡夫卡再次認識到自己"對佔有的疲倦"。在這次會面后,他們整整有一年多再沒有見面。深秋,卡夫卡請求停止通信,但事實上他和密倫娜都未能辦到。年底他再次請求密倫娜不要再給他寫信,兩人之間的通信終於基本結束。只是,他們都沒有忘記對方。1921年秋天,密倫娜數次赴布拉格看望卡夫卡,次年5月又再次前往。1923年,卡夫卡還給密倫娜去了幾封簡訊。最重要的是,就在1921年秋天他們見面時,卡夫卡把自己的所有日記全部交予密倫娜;在此之前,他還交給她《美國》和《致父親的信》的手稿;卡夫卡對密倫娜表現了高度的信任,只有他對布洛德的信任才能與之相比。
1919年底,卡夫卡第二次從什累申返回布拉格后不久,即被公司提升為"公司書記員",成為公司運轉中較為重要的中層職員。這一位置使他更多地捲入了公司日常工作,而他的人格也在此中展示出豐富的側面。後來,他與公司一位頗有氣質和教養的中上層職員之子古斯塔夫·雅努施交上了忘年朋友。卡夫卡去世后,雅努施寫成重要的回憶錄《卡夫卡對我說》,在其中記敘了卡夫卡生活、工作、思想中種種鮮為人知的事迹。
回到布拉格后,卡夫卡開始恐懼和嫉妒密倫娜與她丈夫的關係。"我覺得目前只有一件事令人感到恐懼,那就是你對你丈夫的愛。""嫉妒,真的是嫉妒,但我……永遠不用它來折磨你,只折磨我,只折磨我。"事實上,早在離開米蘭之前,卡夫卡就已想到與密倫娜結婚的問題,並要密倫娜立即作出決斷。維也納4天,也許進一步強化了他的渴望。相比之下,如果說密倫娜所作所為帶著熱烈而狡黠的女性特色,有點像一場真實的遊戲,那麼,卡夫卡的所作所為的確像一個孤弱、飢餓而偏執的孩子。
九九藏書由於公司批准了病假,卡夫卡於1920年4月初去米蘭,在那裡休養了3個月。一到米蘭,他就又給密倫娜寫了一封簡訊,並在其中暗示,他希望密倫娜從維也納趕到米蘭來。不久又再去一信,並終於收到對方的回信。兩人的通信漸漸頻繁起來。而且,卡夫卡的署名很快也就像在與菲莉斯的通信中一樣,變得越來越簡單,"現在我連名字都丟了,它越來越短,只成了:你的"。但是,這一次卻與那一次完全不同了。
密倫娜·耶申斯卡,老布拉格人,出生於一個古老的捷克愛國者家庭。17世紀,家族中一位祖先因反對哈布斯堡王室對捷克民族的統治和奴役而被處極刑。由於這位祖先,密倫娜家族的祖姓用拉丁文鐫刻在布拉格舊市政大樓巨大的青銅牌上。而密倫娜自己有時也很像16、17世紀的中歐貴族婦女,精神飽滿,神采飛揚;熾熱的情感要求"幾乎貫穿了她的整個青春時期";"在需要她作出決斷時,她充滿了激|情,敢作敢為,冷酷,聰穎;在需要激|情時,她會不加思索,採取一切手段獻出激|情。……作為朋友,她有著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友情,有著無窮無盡的幫助人的辦法,……她對朋友也有沒完沒了的要求……作為情人,她也是如此。"青年時代的密倫娜揮霍無度,"她揮霍的範圍簡直難以令人置信,她自己的生活、錢財和情感都包括在內。在她看來,她自己的情感和別人的情感是一種必要的資本,這些必要的資本是供她自由支配的。"不難想象,對於這樣一位女性,愛情是唯一真正偉大的生活。"她從不害臊、從不靦腆;她從來認為,強烈地感受到別人對自己的愛慕,這決不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她認為,愛情是一件清白無辜、理所當然的事情。"後來,密倫娜積极參加共產主義運動,並成為反法西斯主義鬥爭中活躍的戰士,特別是用她出色的文筆參加戰鬥。她的眾多男朋友中包括著名的捷克共產主義愛國者、《絞刑架下的報告》作者伏契克這樣的人物。1940年,密倫娜被捕並被關進納粹德國的集中營,即便在那裡,她的魅力也是難友們重要的精神源泉之一。1944年5月17日,密倫娜在距集中營解放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因病死去。
事實上,這場戀愛出現如此的結局,本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恐怕,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比密倫娜更了解卡夫卡了。即便布洛德,似乎也沒有達到那樣的程度。最初她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一旦了解到卡夫卡的真實情況,她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預感到事情的可怕,並因而率先發出慘痛的呼喊:&quohttps://read•99csw.comt;弗蘭克[她總是把卡夫卡叫做弗蘭克而不是弗蘭茨,其中包含著她自己獨特的情感]無力生活了。弗蘭克永遠也不會康復了。弗蘭克要死了。千真萬確!"她甚至可能比卡夫卡自己都更清楚那"致死之病"的悲哀性質。她痛心疾首地指出:"從表面上來看,我們是有生活能力的,因為,我們總有過這麼一次,或撒謊,或冒險,或悲觀地分析問題,或者用其他的方法躲避了災難。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在哪一家庇護所里得到過庇護。他沒有一點說謊的本領,就像他不會喝酒一樣;他既沒有插錐之地的庇護所,也沒有一寸安身之地。在我們大家得到庇護的時候,他獨自一人裸|露在危險之中,他好像是唯一的裸體者,站在穿衣服的人群中間。他的言論,他的身份,他的存在都不是事實,他本身就是一個預先規定好的存在,這個存在失去了一切生活所必需的條件,……他的苦行僧沒有英雄主義的色彩,……其實,每種所謂的英雄主義都是謊言,都是膽怯的表現。卡夫卡從來不把苦行僧當作實現目的的手段。他是由於目光極為尖銳,品行十分高尚,毫無妥協能力,而被迫修苦行僧的,……我知道,他並不是在抵禦生活,而是在抵禦[目前人類]這種生活方式。"瓦根巴赫:《卡夫卡傳》,第135、136頁。密倫娜旗幟鮮明地為卡夫卡辯護。她說,卡夫卡身上所謂的"反常",其實正是常人無法具有的寶貴品質。她說,事實與人們的看法恰好相反。全世界的人都有病,唯獨卡夫卡保持了純潔,具備健全的人格、正常的感覺和理智。從捍衛自身純潔、完美和生存的意義上說,世界上沒有誰比卡夫卡擁有更大的能量。貝克勒等編:《向死而生》,第96-97頁。她的話大概是關於卡夫卡所能作出的最經典、最深刻的論斷。卡夫卡也知道自己這次遇到了一位什麼樣的女性,至少在相互理解的問題上,他對密倫娜堅信不移。這不僅是一位罕見地兼有貴族和革命家氣質的女性,不僅是他內心極為需要的"一團烈焰",而且還與他有著相似的個人遭遇和共同的作家身份。正是她準確地把握住他的人格結構,極為敏感地指出他刻骨銘心的"恐懼-渴望"。她完全就是一位知己。在她面前,他不再感到人性和身份上的自卑和壓抑;在她面前,他再也不用像在其他女性(包括菲莉斯)面前那樣,以"假自我"的身份出現。在很大意義和相當程度上可以說,在密倫娜面前,卡夫卡的自我不再顯示出常規上的分裂。也許,跟密倫娜在一起就好像跟他自己在一九-九-藏-書起。"我在你身邊最平靜,也最不安;最窘迫,也最自在。這正是我放棄了其他一切生活方式的原因。"
1920年6月27日,卡夫卡動身離開米蘭返回布拉格,中途,從6月30日到7月4日,即他37歲生日之際,他在維也納逗留了4天。後來密倫娜寫信告訴布洛德:"我還沒有認識到他的為人,就已經認識了他的恐懼……在他和我在一起的那4天里,他擺脫了那種恐懼,我們倆對它一笑了之,這不費什麼勁,……一切都很簡單、明白。在這4天里,他的疾病就好像是一次輕微的感冒。"7月5日,卡夫卡回到布拉格,當天就見到尤麗葉並告之密倫娜之事。由於尤麗葉反應激烈,卡夫卡只好暫時作出一些敷衍。稍後還是徹底解除了與尤麗葉的婚約。在性|愛與婚姻的事情上,卡夫卡似乎總是這樣身不由己,"像一個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不過同時他也坦誠——抑或"怨毒"?——得可愛,後來他告訴密倫娜,即便在米蘭通信期間,在他們倆用紙和筆談情說愛的時候,甚至在愛情發展到白熱化的時候,他也曾違背了自己的意志,"不分晝夜地構思著如何去征服那清掃姑娘的計劃——還有更為惡劣的——米蘭的日子快結束時,一個非常願意和我相好的姑娘自願跑到了我的手中"。當然,這也許能幫助說明為什麼卡夫卡老覺得自己骯髒,"在污穢中打滾"。
7月15日,卡夫卡唯一與之有著真正感情的親人奧特拉結婚了。對於卡夫卡,這無異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再次向密倫娜提問:是否願意衝破她名存實亡的婚姻,離開維也納來布拉格。密倫娜一方面擔心他做出什麼偏執的事情會進一步損害他的健康,另一方面也指出他身上刻骨銘心的恐懼。卡夫卡則以對這一指責的公開擁抱作為對密倫娜的反擊。密倫娜轉而承認卡夫卡恐懼的合法地位,希望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分析和討論他的恐懼心理。而卡夫卡乾脆聲稱"我就是恐懼組成的。它也許是我身上最好的東西。……否則,在我身上找得到什麼值得你愛的東西呢?"而對於維也納的4天之行,他解釋為令他唯一幸福而自豪的浪漫愛情,也是他渴望與她結合的原因。但是,他說他恐懼那道從白天到夜晚的鴻溝,恐懼那"床上的半小時"。他還專門近乎"怨毒"地指出,密倫娜自己有一次也輕蔑地把那稱為"男人的事情"。密倫娜進一步尖銳地指出他心理上存在著"恐懼-渴望"。卡夫卡則通過講述自己的第九_九_藏_書一次性|愛經歷以及在米蘭的兩次偷情反駁說,他沒有渴望,只有恐懼;他對"骯髒"沒有慾望;他恐懼的是一切,而不單單是與她的性|愛……
當然,她不是庸俗意義上的那種勾引者,想誘騙男人,或由於她尊敬作為作家的他,並比他周圍的大多數人更早發現了他的天才而一心想要誘惑這個男人。她這麼干是因為愛情;即使她的對象是個毫無價值可言的笨蛋,她肯定也會這麼乾的。她備受心靈的痛苦,她肯定痛苦得可怕——首先是他在痛苦;其次是因為她也許察覺到,這是有可能與他進行一種心靈對話的唯一方式,好像在維也納近郊幽靜的馬路上,在旅館里,在令人陶醉的夏天的草地上,在維也納和格明德四周的森林里,雖然彼此的靈魂也有可能接觸,但真正談得上對話的卻只有在地獄之中。"維利·哈斯:"《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編後記",見該書第272-273頁。而卡夫卡一方呢?他多少有點一廂情願地認為:"她是一團烈焰,勇敢、聰穎,願意奉獻出一切,或者可以這樣說,她用獻身精神獲得了一切。"他顯然沒有認識到,她不會無條件地"奉獻出一切"。
同樣,這也是他把她叫做"密倫娜媽媽"的原因,這也是他對她無比信賴的原因,這也是他敢於在她面前全面暴露自己的恐懼、渴望、骯髒、污穢等的原因,這也是兩人愛情的重要原因,是其中自我折磨、自我譴責、恐懼、激|情和嫉妒、甜蜜和怨毒、犧牲和逃避等現象的原因,這也是卡夫卡又一次想要結婚的原因。然而,愛情或別的什麼也許都可以,唯獨結婚恐怕絕無可能。密倫娜也像卡夫卡,是一個巨大而複雜的旋渦。在浪漫不羈的同時,她又格外地現實。她幾乎最早認識到卡夫卡的價值,她崇拜他的天才,並以他對她的愛情為驕傲,但她又知道必須放棄。這不僅是因為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一樣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一個有性衝動的小婦人",並因而使卡夫卡產生了恐懼心理,更是由於:"作為一個女人,我是太典型了,因此不可能去忍受我所知道的那樣一種生活,那是最艱苦的苦行僧所過的日子。我懷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強烈願望,那就是要過一種完全不同於我現在所過的日子,……即希望過一種有一個孩子的世俗生活。"卡夫卡顯然不具備實現這種生活的能力。1927年,32歲的密倫娜終於實現了這樣一種生活。那時,她原來的婚姻如她自己和卡夫卡早就預見的一樣破裂了,她重新嫁給了一位富有才華的捷克建築師,並生了一個孩子。那時,卡夫卡告別人世已經3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