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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

第十四章-1

「你覺得旅館里有床位嗎?」影子問,「我已經好幾天沒在床上睡過覺了。這地方看起來像正等著被人拆掉。」
「守靈。他太多嘴了。矮人都很多嘴,總是不停地說呀說的。你不用操心這件事,忘了它吧。」
可是,根本沒有遊客肯來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想要什麼?」
留鬍子的男人打開公共汽車的車門。「真要檢查的話,他們就會發現你們並不是嬉皮士,然後揮手放行。這是最完美的偽裝,也是我能找到的最不惹人注意的車。」
冷風吹著他的衣服,細小的雪花比水晶微塵大不了多少,在風中瘋狂飛舞。
「單純地熬下去,這是最困難的。」那人說。影子突然驚恐地發現,那堆篝火是人骨篝火,裏面堆滿肋骨骨架和眼洞里燃燒著火焰的骷髏頭骨。骨頭從火堆里探出來,發出劈啪的燃燒聲,無數火星濺到周圍的夜空中,到處是綠色的、黃色的,還有藍色的火星。突然間,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旺盛,爆裂聲更加密集,溫度也更加灼|熱。「三天懸挂在樹上,三天行走在地下的世界,三天找到我回來的路 .」
「你從前很喜歡開玩笑,」影子說,「可你現在不開玩笑了。」
「不,有一個。」南西先生說,「美國的中心。」
現在,那裡變成了一個悲哀的小公園,裏面有一個移動式小禮拜堂,小得甚至無法舉辦一場小型葬禮,還有一座窗戶殘破如死人眼睛的旅館。
「晚上好。」城先生說,然後衝著影子說:「整個這樁事,我個人壓根兒不在乎。世界先生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這樣做事比較容易。」
「不是我,」影子否認說,「是別人殺的。不過我知道你是誰。」他的確知道他是誰,他曾經進入這人的腦子裡。「你是城先生。你和伍德的寡婦上床了嗎?」
「那我另找一間房去。」
快到傍晚的時候,在岑諾伯格的要求下,他們在堪薩斯州櫻桃谷鎮郊外停下。岑諾伯格領著他們走到郊外的一塊草地。樹木背陰的一面還有少量積雪,草乾枯得和土地的顏色一樣。
前面那人拿起他的長手杖。影子這時才發現那是一根長矛。那人用長矛猛刺狗的腹部,像使刀一樣向下一劃,流血的內臟滾落到雪地上。「我將這死亡奉獻給奧丁。」那人莊嚴地宣告說。
岑諾伯格說:「這裏根本沒有什麼中立地帶。」
他身邊有樹木,冬天里光禿禿沒有樹葉的樹。兩側都是高聳的山峰。現在是冬天的下午,天空和雪花都呈現出同樣的暗紫色調。在他前面的某處——在這種光線下,很難判斷遠方的物體到底有多遠——跳動著篝火的火焰,發出橙紅色的光。
影子注意到城先生正死盯著他看。他調整了一下椅子,讓後背靠在牆上。媒體吃漢堡包時把一張紙巾優雅地放在嘴邊,隨時擦掉食物的碎屑。
「我們在中立地帶見面,」南西說,「真正的中立地帶。」
「我告訴他了,」影子說,「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嗎?他說要是我再看見他,告訴那個傲慢無禮的小鼻涕蟲,要他記住今天所謂明天,真到了明天時就成了昨天。」星期三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話,不過這些人似乎都喜歡說類似的陳詞濫調。影子背後搖曳的蠟燭光反射在胖男孩的黑色太陽鏡上,又從太陽鏡上朝他射來,乍看上去像胖男孩的眼睛。
岑諾伯格噴了聲鼻子,醒了,慢慢坐起身。「我做了一個怪夢,」他說,「我夢見我真的變成了貝勒伯格。世人向來認為存在我們兩個人,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 .但到現在,我們兩個都老了,我這才發現,其實一直以來只有我一個,從來只有我。我贈與世人禮物,再從他們手中奪走我自己的贈禮。」他撕下好彩牌香煙上的過濾嘴,叼起香煙,點燃。
影子穿上鞋子,走向門口,走進走廊。有人找到幾根蠟燭,微弱的黃色燭光照耀著前台接待大廳。悍馬車的司機抱著紙板托盤和一個紙袋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戴一頂有帽檐的司機帽。
「是的。」
「到底是哪裡並不重要,」南西先生說,「重要的是大家都覺得它是。反正這些全是虛構出來的。但這正是它之所以重要的原因所在,人們只會為了虛構出來的東西而爭吵。」
南西先生在8號房,影子住在他們對面的9號房。房間有一股潮濕、灰塵,以及荒蕪的味道。裏面只有一張床架,上面有床墊,但沒有床單。窗戶外面透進來一點點黃昏的光線。影子坐在床墊上,脫下鞋子,然後伸開手腳躺在床上。過去幾天里,他開車的時間實在太久了。
城先生轉身走開,俯身在前台上,拿起三把鑰匙。「你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他說,「給。」
「守靈是怎麼回事?」影子繼續問。
「是的。」
「我想,這些話就不必了吧。」那女人圓滑地說,「在這裏,我們大家都是朋友。快點進來,我告訴你們各自的房間在哪兒。我們這邊的人住在最靠前的四間客房,你們死掉的朋友在第五間,5號房後面的房間全空著,你們可以隨便挑選。」
那人在褲子上擦掉手上的油,朝影子伸出一隻巨掌。「我聽說全能的父死了。」他說,「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他們一定會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那一刻,時間彷彿成了可以改變形態的某種東西,某種他開車的時候所產生的一種幻覺。他發現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沿路的鳥和動物,清楚得讓他不舒服。他能看見烏鴉在前方的路面上啄食被車子壓死的動物,鳥在天空中盤旋飛翔,貓則從前面的草地和籬笆柱子間窺視著鳥兒。
「我自己就是癌細胞。」岑諾伯格說,「我不會被自己嚇倒。」
「在神靈這個行當中,」那個人影說。現在影子更加肯定他就是星期三了,沒有人會有那種粗聲粗氣的腔調,那種深沉的帶著憤世嫉俗的興奮的語氣。「死亡並不重要。它是一個機會,重生的機會。只要鮮血繼續流淌……」他朝懸吊在樹上的動物和九*九*藏*書人做了個手勢。
一個金髮的年輕人,長得和小男孩沒什麼區別,正在早餐穀物食品的貨架上堆放貨物。
「他是全能的父。」那人重複一遍,低沉的嗓音彷彿在喉嚨里滾動。「你把這話告訴大伙兒,告訴他們所有人:只要需要,無論什麼時候,我的族人都會響應。」
「嗨。」南西先生沖他打招呼。
影子很想揍這小子一頓。勞拉的葬禮之後,這小子讓手下在豪華轎車裡打他,從那以後,影子一直很想揍他一頓。他努力排斥自己的暴力想法。「我們這會兒可以拿到星期三的屍體,然後離開這兒嗎?」他問。
影子脫下橘黃色的囚服,除掉手銬和足枷,把它們放在那個裝他的私人物品的棕色紙袋裡,再摺疊起來,丟進垃圾筒。他們等了大約十分鐘,然後看到一個胸肌發達的年輕人走出機場出口,向他們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吃著一包漢堡王的炸薯條。影子一眼就認出了他:這是上次他們離開山崖石屋時坐在車子後座的那個人,當時他低沉的哼唱讓整個車子都跟著震動起來。他現在蓄起了一把夾著幾縷銀色的大鬍子。鬍子讓他顯得老了點。
他們把車停在旅館外面。車子剛熄火,一個穿戴著司機制服與帽子的人從旅館裏面走出來,公共汽車的車前燈照亮他的身影。他彬彬有禮地沖他們碰了一下帽子,然後鑽進悍馬車,開車離開。
「我們知道,他們希望我死掉,或者離開這裏。」
「你的一個朋友?」
他從篝火旁踱步走開,朝樹林的方向走去。影子在後面跟著。走近樹木旁,終於可以看清懸挂在上面的物體輪廓了:腿、眼睛、舌頭和腦袋。影子忍不住搖頭。看見一頭公牛被人拴著脖子吊在樹上,感覺非常不好。可與此同時,這幅超現實的景象又讓人覺得有點好笑。影子從一隻懸吊的牡鹿身旁走過,接下來還有一隻獵狼犬、一頭褐色的熊、一匹比小馬駒大不了多少的白鬃栗色馬。那隻被吊的狗還活著,每隔幾秒種,它就痙攣地抖動一下四肢,在吊索上每一次搖晃時,它都會發出窒息的嗚咽聲。
半圓的月亮懸在黑色的天空上,蒼白黯淡。
「很高興見到你們。」她打招呼說,「你一定是岑諾伯格,我聽說過很多關於你的故事。你是安納西,總是喜歡惡作劇,是不是?你這個喜歡尋歡作樂的老頭子。而你,你一定是影子了。你呀,讓我們追你追得夠開心的。」她用力握住他的手,目光筆直地凝視他的雙眼。「我是媒體女神,很高興見到你們。希望我們可以儘可能愉快地完成今晚的交易。」
他掛上電話,走回桌邊。
「我是誰?」影子問。
「我們會把它停在布魯明頓,」留鬍子的男人說,「狼人會照顧好它的,你們不用擔心。」他轉過來面對影子。「我再一次向你表達我的同情,我與你分擔這份痛苦。祝你好運!如果守靈的任務落在你肩上,我向你致以無比的欽佩與深深的同情。」他用棒球手套一樣寬大的大手用力握一下影子的手,讓他疼得要命。「見到屍體的話,請代我轉告,說溫達爾夫 之子阿爾維斯是個信守諾言的人。」
「這些日子里很難找到笑料了。星期三死了。你要進去嗎?」
南西朝旅館走去。影子伸手摸摸紀念碑的石頭,手指撫過冰冷的黃銅銘牌。他轉身朝那個白色的小禮拜堂走去,走進敞開的大門,進入裏面的黑暗中。他在最近一張靠背長椅上坐下,閉上眼睛,低下頭,想念勞拉,想念星期三,思考活著的意義。
「現在我們去把星期三的屍體領回來,也是在停戰協議的保護之下?」
「嘿,」胖男孩對影子說,「我想起來了。我告訴過你,叫你轉告你的老闆,說他已經過時了。你告訴他了嗎?」
也許他睡著了。
「和鬼魂交談。」南西先生告訴他說,「大約100年前,有人在這裏膜拜他。他們用鮮血犧牲來供奉他,祭奠用的鮮血從鎚子上流下來。沒過多久,鎮上的人就弄清了,為什麼那麼多路過鎮子的陌生人再也沒有回來過。這裏就是他們收藏屍體的地方。」
——格雷格·布朗 的歌曲《與你一起在黑暗中》
「這就像統一促銷必須有個共同遵守的日期一樣,」媒體歡快地解釋說,「你知道,按既定時間大甩賣。」
「我會到的,先生。」年輕人說,淺藍色的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你是什麼意思?」影子問,「鬥爭已經結束了?你是說戰爭結束了?」
「他們想讓我們大伙兒全死掉。」南西說。
「可他們殺死了星期三。」影子說。
他獨自一個人走過去,走到草地中央。他站在那裡,在二月底的蕭颯寒風中站了一會。一開始他低垂著腦袋,然後開始打起手勢來。
「誰的電話?」影子問。
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大廳中。「你們餓了嗎?」他問。
「你的意思是……?」
「朱迪?嘉倫 ?」影子問。
「既然你這麼說,我照你說的做好了。」
「人和神都會死的。」影子說。他站起身,城立刻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影子走出小禮拜堂,城還是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一段距離。「喂,」影子問他,「你知道誰是露易絲?布魯克斯嗎?」
「我不知道。」影子說,「我不知道有什麼詞可以形容這種地方。」
背後的房門卡嗒一聲響,還有腳步聲。影子站起來,轉身查看。有人站在門外,黑色的身影映襯著背後的星空,月光在某件金屬東西上閃爍。
影子沿著走廊回到他的9號房。
南西先生買了幾大瓶可樂,六卷一組的衛生捲紙,一包樣子很難看的黑色小雪茄,一把香蕉,還有一包口香糖。「他是個好小夥子,七世紀的時候從威爾士來的。」
在二十世紀初期,有人製作了一個巨大的美國疆域模型,只包括位於北美洲南部的四十八個州。這個模型是用紙板做的,為了九九藏書找出那個中心點,他們將模型放在一個圖釘上,讓它保持平衡,用這個方法,終於找到了可以真正平衡整個美國的中心位置。
岑諾伯格從那塊地方回來。現在,他的鬍子似乎變黑了些,灰色頭髮里也有了些黑髮。他得意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我現在感覺很不錯。啊哈。有些事情可以持續很久,最久的就是鮮血的味道。」
岑諾伯格走到車旁,咳嗽起來。他的肺隆隆做響,是吸煙的老人在凌晨5點的劇烈咳嗽。他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痰,手按在胸前,按摩疼痛的地方。「沒錯,他們最不可能想到。不過,如果警察叫我們靠邊停車,檢查車裡有沒有藏著嬉皮士和毒品,那該怎麼辦?啊?我們來這裏可不是要開什麼魔法公交車的,我們打算好好偽裝自己!」
「抱歉來晚了。」他啞著嗓子說,「我給每個人都買了同樣的東西:兩個漢堡包、大薯條、大可樂,還有蘋果派。我在外面車上吃我的那份。」他放下食物出去了。快餐的味道立刻充滿整個大廳。影子拿過紙袋,把裏面的食物、紙巾和小袋番茄醬分給大家。
岑諾伯格只簡單地搖了搖頭。
「你?」那人說,「你是一個機會。你是一個偉大傳統的一部分。我們兩個都早已下定決心,要堅持戰鬥下去,不惜犧牲生命。是不是這樣?」
「請別再那麼做了。」岑諾伯格學著他的聲音,「早晚有一天,我會用我的鎚子,比那一下更重地砸到你腦袋上。我的朋友,你記住了嗎?」
「我看見你死了。」影子說。
「好的。」南西先生說,「太太,這些炸薯條真的脆嗎?好像炸焦了。」他走到公用電話旁,「是我。」
影子伸手把胖男孩丟的垃圾裝回紙袋。「我要出去看看美國的中心。」他宣布說,然後起身離開,走進外面的夜色。南西先生跟在他後面也出來了,兩個人並肩走著,穿過小公園,誰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石頭紀念碑前。風在他們身邊斷斷續續呼嘯而過,一開始從一個方向刮過來,然後又從另一個方向刮來。「好吧,」他問,「現在該怎麼辦?」
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告訴你,美國大陸的中心點位於堪薩斯州黎巴嫩市附近幾英里遠的地方,準確地說,它在尊尼?格裡布的養豬場里。20世紀30年代,黎巴嫩市的居民們打算在養豬場的正中央建起一座紀念碑,可尊尼?格裡布說他不想讓成百萬的遊客跑來這裏,四處踐踏他的農場,讓豬群受驚。所以大家只好把紀念碑建在地理學上的美國中心點以北兩英里的一個小鎮上。他們還建起了一個紀念公園,石頭紀念碑就豎立在公園裡,還有一塊鑲嵌在紀念碑上的黃銅銘牌。他們將柏油馬路從鎮上一直修到紀念碑。因為確信遊客很快就會蜂擁而至,他們甚至還在紀念碑旁建起一座旅館。完工之後,他們就開始耐心等待。
「不是。她是出生在這裏南邊的一個電影明星。」
巴士車先向西開了一陣,然後轉向北。春天的氣息慢慢消失在死寂的冬天氛圍中。堪薩斯州的天空覆著死氣沉沉的灰色雲層,顯得孤寂凄涼,車窗外面景緻枯燥乏味,讓人心情低落。影子熟練地轉換著收音機頻道,車裡的幾個人為了聽什麼頻道爭吵不休。南西先生喜歡聽談話節目和舞曲,岑諾伯格喜歡古典音樂,越憂傷陰鬱的越好,影子則喜歡聽經典老歌。
胸膛粗壯的人伸手一指。「那輛。」他說。
「我不明白的是,我們憑什麼認定他們這一次會公平交易?他們欺騙了星期三。」
火焰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四下飛濺,明亮刺眼的火焰讓影子幾乎無法直視。他只得轉開目光,望著樹下的陰影。
「你應該被重新關進監獄。」城先生憤憤地說,「應該關進他媽的死囚牢。」
「哦,真棒,漢堡包差不多全涼了!」胖男孩挑剔地說。他仍舊戴著墨鏡,讓影子覺得既無意義又愚蠢可笑。墨鏡只會讓房間顯得更黑。
身在黑暗中,人人不知所措,我有一盞小小提燈,可惜已被風兒吹滅,我伸出雙手摸索你,希望你也如此,我只想與你一起,一起在黑暗中。
「沒有。」南西先生說,「只不過有點兒黑罷了。你不會怕黑吧?」
南西先生聳肩。他嘎吱嘎吱地咬碎他那份已經變成深褐色的炸薯條,露出讚賞的笑容。「嗯,這些薯條味道好極了。」他說。
胸膛發達的男人氣得吹鬍子瞪眼。「難道我們十個人還比不上他們一百個人嗎?在戰鬥中,哪怕我們只有一個人,又有誰膽敢站在他前面與他為敵?不過,我們的人數比你說的多得多。大多住在各個城市的邊緣地區,有幾個住在山裡,還有一些人住在卡茨基爾山區 ,還有幾個待在佛羅里達州的巡迴馬戲團里。他們的斧頭始終保持著鋒利。只要我召喚,他們會立刻趕到。」
那天傍晚,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影子找到了美國的中心點,它就在黎巴嫩市西北部的一個小山坡上。他把車開進山路邊的小公園,經過可以移動的小禮拜堂和石頭紀念碑,看到了屹立在公園另一邊的那座只有一層樓的1950年代的汽車旅館。他的心開始沉下去。旅館前停著一輛黑色的悍馬車,看上去像哈哈鏡映出來的吉普車。它蹲伏在那兒,又難看,又說不清目的。從這方面說,它又像一輛裝甲轎車。房子裏面沒有燈光。
「是的。」南西先生回答說,「沒那麼容易。」
「我會找到的。」他繼續說,「我知道在什麼地方。」
他們把要點的飯菜告訴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她臉上掛著憂心忡忡的微笑,剛才一直坐在旁邊看一本簡妮?克頓寫的簡裝版《我真心想要的是什麼》。那女人嘆口氣,走回去接電話。「喂?」她說著回頭看看餐廳裏面,接著說:「是的,看上去是他們。你先別掛電話。」她走到南西先生身邊。
她為他們打開通往旅館前台大廳的九-九-藏-書門,裏面一股霉味,還有潮濕、灰塵和腐爛的味道。
「你就不怕得肺癌嗎?」他說。
「所以他是矮人家族中的巨人,」岑諾伯格在他背後說,「他是美國個子最高的矮人。」
「他們背叛了他,他們殺害了他!我嘲笑過星期三,可是我錯了。現在,我們再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安全的了。」名字發音聽上去好像是埃爾維斯的人說,「你們可以信賴我們。」他輕輕拍拍影子的後背,害得他幾乎趴到地上,像被拆毀舊建築用的大鐵球在背上「輕輕」拍了拍似的。
要準確地判定任何事物的中心點,都會引起很大的爭議。如果是有生命的東西——比如說人,或者大陸——這個問題就更加難以確定、不可捉摸了。人體的中心點到底是哪裡?夢境的中心點是哪裡?還有,說到美國這塊大陸,要找到它的中心點,要不要算上阿拉斯加或者夏威夷呢?
「做什麼?」
「對,」他說,「我們當然想要,你們知道我們想要。而且我知道你們想甩掉它,用不著跟我來這一套。」
那輛大眾公共汽車上有一股廣藿香、陳年熏香和捲煙的味道。車子內壁和地板上貼著褪色的粉紅色氈子。
「他們撒謊。」 岑諾伯格說,「想把我們騙過去,然後幹掉我們。他們就是這樣對付星期三的。我過去也總愛用這一招。」他最後又加上一句,露出陰森森的自豪神情。
「講吧。」
有人在敲門。月光已經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影子立刻坐起身。「晚飯準備好了。」媒體的聲音在門外說。
那是一輛1970年大眾公司生產的公交巴士,後窗玻璃上還貼著一張彩虹貼紙。
城遲疑了一下。「也許她換了名字,改名叫麗茲?泰勒,或者莎朗?斯通什麼的。」他很肯幫忙地提示影子。
「請別再那麼做了。」影子禮貌地抗議說。
「好吧。」影子說,「不過沒人告訴過我有什麼規則。你們老在談論該死的規則,可我甚至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在胡曼威利市,南西先生把車開到路邊,停在一家超市門口。南西先生走進超市,影子跟在他後面。岑諾伯格則在停車的地方等他們,繼續抽他的香煙。
岑諾伯格笑了,笑聲象金屬球在骷髏頭骨里轉動時發出的咯咯聲。「我過去也常這麼說。我會說,到一個中立地帶談判,到了晚上,我們跳出來把他們全部結果了。那時候可真是好日子呀。」
影子試圖在巴士後座上躺得舒服點,可惜他只睡著了一小會兒。他的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比他待在監獄里的時候更糟,比他那次回家后勞拉找到他、告訴他搶劫的事更糟。實在糟糕透了。而且,他的後頸也在刺痛。他覺得自己病了。還有幾次,當車子搖晃的時候,他覺得心中充滿了恐懼感。
南西褐色的眼睛凝視著影子的雙眼。「他們需要儘快甩掉那具屍體,而我們則要把它奪回來。」
「屋主是德克薩斯州的一夥獵人,」南西先生說,「他們每年一次來這裏打獵。真不知道他們來獵什麼狗屁東西。有了他們,這兒才逃過被拆掉的命運。」
「找你的電話。」她說。
「老天,我倒是希望能殺了你。」城先生說,「這把槍只是為了防身。怎麼,你在禱告?他們哄得你相信他們都是神了?他們根本不是神!」
「我很快就回去。」
他把鑰匙遞給南西先生,扭頭離開,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響起旅館房間打開門,又重重摔上的聲音。
胖男孩說:「這地方簡直就是他媽的一個垃圾堆。沒有能源,無線網路覆蓋不到。如果只有有線網路,你等於是退化到了石器時代。」他用吸管喝完最後一口可樂,把杯子朝桌上一丟,沿著走廊走開了。
岑諾伯格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住在這裏的人,他們應該對我感激不盡。力量從這裏升起。即使在他們迫害追隨我的人、讓他們不得不躲藏起來的三十年之後,這塊土地依然出了一位偉大的電影明星。她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明星。」
「嗨。」那年輕人說,「那消息是真的,是不是?他們殺了他?」
「整本聖經里,耶穌惟有一次向一個人親口許諾,保證在天堂里給他留一個位置。那個人不是聖彼得,也不是聖保羅,不是他的任何一個門徒。他是個被判有罪的小偷,被處以死刑。所以,別急於把人送進死囚牢,他們也許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
南西先生的手搭在影子胳膊上。「停戰,記得嗎?」他提醒說,「我們是在美國的中心點。」
岑諾伯格哼了一聲:「什麼?」
「可他並不矮啊。」影子指出,「他身高有多少?5英尺8 ,還是5英尺9?」
他們走到公交汽車旁,岑諾伯格拍拍影子的手臂。「不必擔心,」他陰鬱地說,想安慰他,「沒有別人會殺死你的,除了我,沒有別人。」
「他說的是露易絲?布魯克斯 .」南西先生解釋說。
「司機出去買漢堡包了,」那人說,「很快就回來。」他抬頭看著他們。房間很暗,無法看清眾人的臉,但他還是認出了影子。「大個子,你就是影子,對吧?就是那個殺了伍德和斯通的混蛋?」
「他好像在和什麼人說話。」影子說。
「你是誰?」影子問。
「那是因為,」 岑諾伯格說,「我們將在中心點見面。那個……」他皺起眉頭,「是什麼詞來著?神聖的反義詞?」
「很抱歉,」城說,「距離這裏最近的麥當勞在內布拉斯加州。」
「我不會待很久的。」她說,「我只是想,也許現在是個合適的機會,我可以向你提供一個優越的條件。」
一隻灰色的狼,踩著積雪走到他面前。
南西先生分給影子一把鑰匙,分給岑諾伯格另外一把。「公共汽車上有手電筒嗎?」影子問他。
「我沒有殺你的同事。」影子平靜地說,「我在牢里的時候,有人給我講了個故事。我想把這個故事告訴你。那是個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故事。」
「那人到底是誰?」影子問。他將九九藏書車開下停車場,車子的離合器嘎吱作響。
「別緊張。」她說,聲音里含著笑意,「你可真夠固執的。你看,星期三已經死了。你誰的人情債都不欠了。加入我們這邊吧,轉移到即將勝利的陣營,現在是最佳時機。」
影子停下腳步。狼也停了下來,然後轉過身,等著他跟上。它的一隻眼睛閃爍著黃綠色的光。影子聳聳肩,朝火焰的方向走去,狼在他前面緩緩走著。
「你是星期三?」影子問。
岑諾伯格似乎打算繼續爭吵,但南西先生圓滑地插了進來。「埃爾維斯,你幫了我們,我們非常感激你。對了,還得有人把我們那輛車開回芝加哥。」
「你說人們,指的是我這種人,還是你們這種人?」影子問南西沒吱聲。岑諾伯格發出一陣聲音,可能是在竊笑,也可能是輕蔑的冷笑。
南西說:「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會得癌症的,也不會得動脈硬化、帕金森症或者梅毒。我們這種人很難被殺死。」
「是的。」南西先生回答說,「他們殺了他。」
「他沒說。」
「總而言之,」進入密蘇里州的胡曼威利時,南西先生總結道,「美國的真正中心點是一個小小的破敗公園,裏面只有一個空蕩蕩的教堂,一堆石頭,還有遺棄不用的旅館。」
城先生驚得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如果是在演電影,這一幕肯定滑稽好笑,可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情形只顯得笨拙。但他爬起來的速度倒是很快。城先生向影子逼近。影子低頭看著他,警告說:「別做你沒準備好如何收場的傻事。」
「我不怕黑。」影子說,「可我怕躲在黑暗中的人。」
南西先生哼了一聲:「你腦子有問題嗎?他們殺了星期三,還到處誇耀。他們把話風放了出去,還在各個電視頻道上播放,讓那些人可以親眼看到。你錯了,影子,戰爭才剛剛開始。」
城說:「我認為這種做法狗屁不通。不過如果大家都覺得這種規則能讓自己開心的話,我的部門也會開心,人人都會開心的。」他吸了一口可樂,「一到午夜,你們拿走屍體,然後離開。我們大家開開心心地和平相處,還會揮手向你們說再見呢。可接下來,我們會像追耗子一樣繼續追獵你們。」
「這些事必須按規則辦。」岑諾伯格說。
「好吧,說說你開的條件吧。」
「黑暗是好事。」岑諾伯格說。他似乎毫不費力就能看清前面的路,領著他們穿過漆黑的走廊,甚至不用摸索就把鑰匙順利插|進鑰匙孔里。「我住在10號房。」他告訴他們,然後又想起一件事,「美狄亞 ,我想我聽說過她,是不是那個殺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凌晨五點的時候,他們來到明尼阿波利斯市機場的長期停車場,在這裏更換車輛。他們駛上室內停車場的頂層,樓頂是露天開放式的。
「我們不能相信那些人。」影子說。
大家吃完了微溫的漢堡包和涼薯條。胖男孩咬了一口他的單人份蘋果派,裏面的餡噴出來,濺到下巴上。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果餡居然還是熱的。「哎喲。」他叫起來,擦掉臉上的熱餡,再把手指舔乾淨。「這玩意兒好燙!」他說,「這些派他媽的正等著害人呢。」
一路驅車向南,感覺好像跑在時間的前頭一樣。積雪慢慢消失,第二天早晨抵達肯塔基州時,積雪已經完全消失了。冬天在肯塔基已經徹底結束,春天來臨了。影子想知道有沒有什麼公式可以解釋這個現象,也許每向南前進50英里,就等於向春天前進了一天。
「等到午夜。」南西先生和胖男孩異口同聲地回答。
南西先生吸了一口小雪茄。「真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他說,「這一切真不應該發生。我們這種人,我們……」他揮舞著手中的小雪茄,彷彿要用它找出一個合適的字眼。他終於找到了,「惟我獨尊。我們不愛交際,不合群,即使是巴克斯 也這樣。我們不能長久地和別人在一起。我們喜歡獨自一人,或者待在屬於我們的小團體中。我們無法和其他人好好相處。我們喜歡被人愛慕、尊敬和崇拜。就說我吧,我喜歡他們講述關於我的故事,顯示我有多麼聰明的故事。我知道這不對,可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們喜歡成為強大者。可現在,在這個艱難時期,我們變得渺小不堪。當然,這裏同樣有神,新的神靈冉冉升起,又墜落,再升起,但這兒依然是一個不容忍神靈存在的國家。梵天 創造世界,毗瑟奴 保護世界,而濕婆 毀滅世界,把整個世界清洗一空,讓梵天可以再度創造新世界。」
「沒錯。」影子說,「不過,你敢再彈一下我的腦袋,我就扭斷你的手。」
他們下了公共汽車。在旅館前等待他們的是個女人,影子不認識她。她臉上化著精緻完美的妝,梳著完美無暇的髮型。她讓他想起過去每天早晨出現在電視里的新聞播報員,坐在一個完全不像客廳的新聞演播室里播報新聞。
「養豬場,」 岑諾伯格說,「你剛剛才說真正的美國中心是那個養豬場。」
「他自己剛剛說過,他是阿爾維斯,溫達爾夫的兒子。他是矮人國王,是整個矮人家族裡個子最高、最強壯、最偉大的一個。」
岑諾伯格一直在環視停車場,直到現在才開口說話。「抱歉我得問問,我們的新車到底是哪一輛?」
影子搖下車窗。
他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和別人分享一下,可南西先生正在前排的乘客座位上打瞌睡,而岑諾伯格則在後面不停地打著呼嚕。
「提出要跟我們和談,同時把屍體交給我們。」
夢中,他在行走。
「其實全美國都是這種情形,有那麼一點點。」岑諾伯格說,「這就是我們在這裏不受歡迎的原因。但在那個中心點,那裡的情況更惡劣。那裡彷彿是一個充滿了潛伏危險的雷區,在那裡,我們全得小心翼翼,絕對不敢打破停戰協議。」
那人繼續說下去,彷彿影子不在他面前。「剛開始是每年一次獻祭,後來就走下坡路了,他們懶散了,每九年才舉行一次獻祭。他們九_九_藏_書來到這裏,獻上犧牲,一次獻上九個犧牲品。每一天,他們都會獻上九隻動物,懸挂在這個小樹林的樹上。祭祀會持續整整九天。九隻動物中,有一個是人類。」
「那輛車不錯,他們最不可能猜到你們會開這種車。」
「褻瀆。」影子不假思考,脫口而出。
「喂?他剛才提到守靈,你們都聽到了。」
那個司機還站在悍馬車旁。「晚上好,先生們。」經過他身邊時,他和他們打招呼。
「你想開槍殺我嗎?」影子問。
「也許吧。」影子朝旅館方向走去。城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跟著。
岑諾伯格在後座上開口了。「你沒必要做那個的。」他說。
「這是你的房間,」媒體回答說,「我正等著你呢。」月光下,他能看清她的頭髮,還有那張蒼白的臉。她坐在他的床上,姿態端莊。
「現在,」南西說,「你應該回自己房間去,鎖上門,努力多睡上一小覺。午夜時分他們就會把屍體轉交給我們,然後我們就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對任何人來說,這個中心點都不是個穩定的所在。」
篝火很高,連影子都幾乎夠不到。狼繞著噼啦作響的火堆,輕巧地走了一圈。
「你們憑什麼以為我會傻到相信你們?」他衝著話筒說。
他們安靜地吃著各自的快餐,燭光搖曳閃爍,燃燒的燭油發出滋滋的聲音。
兩個老人突然什麼話都不說了。影子看了一眼南西先生,他正假裝凝視窗戶外面。
「這個地方沒有燈,沒有電,沒有熱水。」胖男孩還在嘮叨不休,「我不想冒犯,可你們這些人真的需要熱水好好洗個澡。你們聞起來好像在那輛公共汽車上待了足足一星期。」
影子心想,那些做祭品的將死之人從這裏走過時,會不會比動物更覺得恐懼?那些人清楚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一股濃重的酒味從那些人身上飄來,說明死前允許他們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然後才走上絞架,而那些動物則只是簡單地被人處死,在驚恐萬分的狀態下活生生地被吊起來。死人的臉都很年輕,沒有一個人超過20歲。
岑諾伯格從牙縫裡剔出一片煙草,一口啐在滿是稀泥的地上。「你們有多少人?十個?二十個?」
「你負責召集你的人馬,埃爾維斯。」南西先生說。影子沒怎麼聽清這個名字,但覺得他說的似乎是「埃爾維斯」。南西已經換下了副警長的制服,穿上了深棕色的開襟羊毛衫、燈芯絨褲子和棕色平底便鞋。「召他們來。這就是那個老混蛋希望你做的事。」
「我們在堪薩斯州。」南西先生說,「今天開了一天的車,大半都在這個州。媽的,這個州真夠平坦的。」
旅館大門打開了。「不知為什麼,托托,」影子上次在豪華轎車裡見過的那個胖男孩出現在門口,「我覺得我們已經不在堪薩斯了 .」
剛一進門,影子脫口而出:「對不起,我還以為這是我的房間。」
「在這裏等著。」岑諾伯格說。
「我隨時吃得下東西。」南西先生說。
他把車停在路邊加油,到旁邊的飯館吃早點。他們剛一進門,門口的公用電話就響了起來。
他彎下腰,在石頭紀念碑腳下摁滅小雪茄,把煙頭留在地上,像一件祭品。
「這隻是個姿態,」他轉身面對影子,「但姿態意味著一切。一隻狗的死亡象徵所有狗的死亡。他們奉獻給我九個人,這九個人象徵著所有人類,所有的鮮血,所有的力量。但只有姿態還不夠。總有一天,血將停止流淌。沒有血的信仰,會讓我們遠離人間。血必須繼續流淌下去!」
「我知道你會的,格迪昂 .」南西先生說。
「大車子,小雞雞。」南西先生評論說。
他們穿過草地,走回停大眾牌公共汽車的地方。岑諾伯格點上一根香煙,但這次沒有咳嗽。「他們用的是鎚子。」他說,「沃坦也許更喜歡絞架和長矛,可我呢,只喜歡一樣……」他伸出被尼古丁染黃的手指,重重地彈在影子前額正中。
狼所在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從火堆對面走出來。他拄著一根很高的手杖。
「星期三是你的父親?」影子問。
篝火燃在一片小樹林中,這裏可能有成百棵樹,種成兩排。樹上彷彿懸挂著什麼東西。兩排樹的盡頭是一棟建築,看上去有點像底朝天翻過來的船。它是用木頭雕成的,上面還有浮雕生物和臉譜——龍、半獅半鷲的怪獸、巨人、野豬。火光跳動下,雕像彷彿在舞蹈。
「聽著,我年紀比你大,我比你聰明,長得也比你帥。」南西先生說著,用力敲打番茄醬瓶子的底部,把番茄醬倒在炸焦的薯條上。「我一個下午吸引的姑娘,比你一年吸引的還多。我可以像天使一樣跳舞,像走投無路的熊一樣戰鬥,像狐狸一樣狡詐,像夜鶯一樣唱歌……」
「我沒有禱告。」影子說,「只是在思考事情。」
「你現在是在烏普薩拉 ,在瑞典。」那人說,聲音很沙啞,聽上去非常熟悉,「時間大約是一千年前。」
「不是同一個人。」南西先生說,「只是碰巧同名罷了。」
「我有個看法,」城繼續說,「他們其實是變異人,是進化實驗的產物。他們有一點兒催眠別人的能力,還有一點兒轉移注意力的欺騙能力,他們可以讓別人相信任何事情。沒有什麼特別精彩的,他們就這點兒本事。說到底,他們也會像普通人一樣死掉。」
影子決定還是不要追問到底誰是露易絲?布魯克斯,於是換了個話題:「這麼說,星期三過去和他們交涉的時候,是在停戰協議的保護之下?」
砰的一聲,年輕人把幾箱嘎吱船長牌麥片重重地放在架子上。「他們以為可以把我們像蟑螂一樣踩死。」他惱火地說,手腕上套著一個已經失去光澤的銀手鐲。「我們沒那麼容易踩死,是不是?」
「不是。」 岑諾伯格說,「我想說的是一個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加不神聖,是神聖的負數。在那裡,沒有人建造教堂聖殿,沒有人願意去,就算去了也立刻想離開。只有被人強迫,神才肯去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