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我從沒看過那個電影。」岑諾伯格說。
「清理現場時,在公濟會教堂里找到的。留著它吧,為了好運氣。連運氣都沒了,你怎麼辦呀?」
「你那輛豪華轎車裡的朋友呢?打我的那些人?你就不能叫他們過來陪你嗎?」
他們安靜地開著車。影子覺得他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重大而怪誕的決定。
「從另一個方面說,」她繼續說下去,仍舊坐在床上沒動,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似的,「我們也可以把我剛才說的一切調一個個兒。我們可以讓你的未來一團糟,影子,你將從此成為一個不幸的笑料。或許你喜歡讓別人把你當成一個魔鬼?你會以著名連環殺手的身份銘記在世人心中,或者希特勒那種人物……覺得如何?」
岑諾伯格走到影子面前,他看起來很不高興。「你必須活著通過守靈。」他叮囑說,「為了我,必須活下來。」然後,他輕輕用指關節敲敲影子前額,說一聲:「砰!」他抓住影子的肩膀,拍拍他胳膊,然後離開,去找南西先生。
中等個子的女人把麻袋裡的東西倒在草地上。裏面裝著亂成一團的細繩子,年代久遠加上骯髒,繩子已經變成了褐色。女人們揀出繩子,小心地放在星期三屍體旁邊的地上。
「因為這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應該做的事。」影子說。
城是第一個進來的,後面跟著媒體和南西先生、岑諾伯格,胖男孩最後才進來,臉上帶著新出現的紅色瘀傷,嘴巴不停蠕動著,好像正在默不作聲地背誦著什麼。影子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替他難過。
「是呀。」影子說。
「什麼?」
「你不介意我抽煙吧?」
農莊房子里一片漆黑,而且鎖著門。農場的草長得很高,一看就知道這裏早就被人遺棄了。農莊房子的屋頂後部已經碎了,用黑色的塑料板蓋著,皺得隆了起來。然後,影子看到了那棵樹。
影子走到旅館外面。這一切他實在厭倦透了。
影子深吸一口氣。「我會來的。」他說。
個子最高的女人的名字似乎是尤莎或者尤妲。影子無法跟著她複述她的名字,讓她高興。她打了個手勢,讓他脫下衣服。
南西轉頭看著影子,笑了。自從他把影子從縣監獄里救出來之後,這是影子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真正的笑容。「這場戰鬥的大部分都是在你無法到達、也無法觸摸的地方進行的。」
「操你媽!」岑諾伯格發怒了,「操你媽的媽,操你們騎到這兒來的操蛋牲口。你不會在戰鬥中死去,不會有那份榮譽。因為沒有哪個戰士願意品嘗你的鮮血,真正活著的人不屑於奪取你的生命。你會像個可憐巴巴的軟蛋一樣死去,死前得到的只有臨終的一吻,帶著藏在你心裏的謊言死去。」
「老天,洛基?萊斯密斯,」影子說。他聽到了自己正在說出的那個名字,頓時明白了一切。「你是洛奇,狡詐之神! 」
南西先生剛才走進房子裏面使用洗手間,現在回到樹旁。他抽著一支小雪茄,一副思索的表情。
公共汽車停下來的時候,身材最小的那個女人行了個屈膝禮。另外兩個則只是瞪眼看著。她們三個人分享同一支香煙,一直抽到只剩下過濾嘴,其中一個人才把煙頭在樹根上摁熄。
從堪薩斯州一路開車趕到這裏,他已經喪失了所有時間感。到底開了兩天車,還是三天?他弄不清。
「現在怎麼辦?」影子問。
「好。」岑諾伯格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影子。呼呼的風聲變成了銳利的尖嘯。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說:「整個這件事,只能說可悲可恥。你們中有一半人殺害了他,或者參与了他的謀殺,現在又把他的屍體交給我們。真妙,真是太謝謝了。他是個脾氣暴躁的老混蛋,不過我喝過他的蜜酒,直到現在仍然在為他工作。就這些。」
「我要做。」影子簡潔地說。
「對不起。」影子說。除此之外他沒有再說別的,南西氣得走回車裡。
「不用,謝謝。」
影子猶豫一下,然後才說:「你們過去一定是朋友,曾經是。」
媒體說:「在這個每天都有許多人死去的世界,我覺得,我們必須記住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每當一個生命離開這個世界、讓我們感受到無盡的悲傷,都會有另一個新生命來到世上,為我們帶來無窮的歡樂。嬰兒的第一聲號哭——怎麼說呢?簡直是魔法,不是嗎?也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但悲傷和歡樂總是攜手而來,像牛奶與餅乾,誰也離不開誰。我覺得,我們應該花點時間,從這個角度好好想想。」
「也許吧。」洛奇無所謂地聳聳肩膀,「據我所知,敵對這邊的人認為,既然招惹麻煩的人完蛋了,麻煩很快就會隨之消失。當然了,這個並不關我的事,我只管開車。」
「哦,」影子明白了,「後台。我明白了,就像堆滿骨頭的那個沙漠。」
「是嗎?會要
九_九_藏_書了我的命?光陪陪他的屍體就會要了我的命?」「我來。」影子說。
「但是你和星期三,你們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你們兩個——」
「把他裹起來,」安納西說,「帶他離開這兒。」
他抬起手錶湊到臉前,按下一個鍵。錶針閃爍出柔和的綠色熒光,照亮了他的臉,顯得有點鬼氣森森的。「差5分鐘到午夜12點,時候到了。」 洛奇說,「你來嗎?」
「這裏總有一天會變成紐約中央車站的。」影子說,「我猜,你來這裡是想向我提供互聯網上的自由享受,前提是我答應加入你們那邊。是不是?」
樹旁站著三個女人。第一眼看上去,影子還以為她們就是卓婭們。但她們不是,她們是他並不認識的三個女人。她們看上去疲憊不堪,毫無興趣,好像已經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具木頭梯子,年紀最大的那個還背著一個棕色麻袋。這三個女人就像一套俄羅斯木偶娃娃:一個身材最高(有影子那麼高,甚至比他還要高一些),一個身材中等,還有一個個子十分矮小,影子一開始還誤以為她是個小孩子。三個女人長得非常像,影子斷定她們是親姐妹。
「躲起來一段時間。」岑諾伯格說,「然後,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你回來找我,我替你了斷一切。」
「世界之樹,」岑諾伯格的話中帶著一種陰沉沉的心滿意足的語氣,「我過去生活的那個世界里也有,不過我們的樹是長在地下,不在地上 .」
「不管怎麼說,」影子說,「這是事實。天呀,他一死,他過去幾個月來一直努力的事立即辦成了。他的死讓他們團結起來了。他的死讓他們開始相信某些東西。」
「有人必須留下來,陪伴屍體。這是傳統。我們會找人來做這件事的。」
——你被選中為他守靈?最矮小的女人問。
「你來這裡有事嗎?」
「而現在,你為敵對陣營的人開車。」
影子說:「很快就要到午夜了,距離天亮還很久。我想你也許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反正我需要休息。」
「請隨意。」
「我和你們綁在一條繩子上了。」影子說,「這正是星期三希望的。」
他覺得自己距離地面大概五英尺。這棵樹光禿禿的沒有樹葉,樹型巨大,黑色的枝椏映襯著灰色的天空,樹皮呈現光滑的銀灰色。
岑諾伯格說:「這些事不會就此結束,聽見了嗎?這隻是個開始。」
高個子女人聳聳肩。影子脫到只剩下三角內褲和T恤。女人們把梯子靠著樹榦放下,其中一把是手繪的,每層梯級都畫著細小的花朵和樹葉。她們朝這把梯子指了指。
「也許。但我要親自完成星期三的守靈儀式。」
外面平原上的風變大了,風聲呼嘯著,刮過這個虛構出來的美國中心點上的旅館。窗台上的蠟燭淌下蠟淚,燭光搖曳。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我的牢房裡?」
星期三很重,但影子能應付,只要走得穩一些就行。他別無選擇,必須這樣做。一步一步沿著走廊向前走的時候,星期三說過話回蕩在他腦海中,他的喉嚨深處還能回味到蜜酒的酸甜滋味。你負責保護我,你負責開車送我到各地,你負責替我跑腿。在緊急情況下——只有在緊急情況下——你還要負責揍那些應該挨揍的人。在我不幸死亡的時候,你負責為我守靈……
「反正我沒話說。」城說,「我壓根兒沒有正正式式地見過這個人,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外面風聲更加猛烈了。
他們向東行駛,天亮時到了密蘇里州的普林斯頓市。影子一晚都沒有睡覺。
他突然停了下來,眉毛擰成一團。「媽的,從前整首詩都能背下來的。」他揉著太陽穴,做個鬼臉,不作聲了。
「是嗎?我卻覺得秘密可以給這個世界增加更多樂趣,就像加在燉肉里的鹽。」
兩個老人都不說話了。最後,南西開口問:「為什麼?」
「我會記住的。」他說。
「告訴我守靈的事。」影子說。
「告訴我,」影子問,「為什麼每個人都很在意我?好像我是個什麼重要人物似的。我怎麼做,對他們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胖男孩在發抖。「不,你已經是死肉一塊了。」他說,「你——你是他媽的手寫加粗哥特花體字,再怎麼努力也成不了超文本。我……我是瞬間連接,而你,你是遠程投遞……」影子突然意識到,胖男孩身上有種非常奇怪的氣味。在監獄里也曾有過那麼一個傢伙,影子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某天中午,他突然脫了個精光,告訴所有人說他是被派來解救大家的,像他一樣的大好人都會被帶到一艘銀色的太空飛船上,飛到一個美好的地方。那是影子最後一次見到他。胖男孩身上就有和那傢伙一樣的瘋癲氣味。
「我們共同來到這裏,來到這個沒有神靈存在的九_九_藏_書地方。」洛奇開口說,「將此人的屍體轉交給那些將按習俗正式處置它的人。如果有人想說什麼的話,現在就是你說話的時候。」
「誰需要我就替誰開。」 洛奇說,「謀生嘛。」
「那些孩子在這兒沒法活動,我們是在一個死區里。」
「不行。」岑諾伯格斷然拒絕,「那會要了你的命。那是個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
影子關上房門,用鑰匙反鎖住,重新躺到床墊上。
「你不再為他工作了,他已經死了。等我們把他的屍體卸下來,你就徹底自由了。」
影子迷惑不解地望著他。「你不可能愚蠢到這種程度。」他說,「你一向都很聰明狡滑。星期三的死不會結束什麼,只會讓至今騎牆、搖擺不定的人下定決心,跨下牆頭。」
南西問:「你想讓我們在哪裡把你放下去?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立刻搞到一張假身份證,躲到加拿大或者墨西哥去。」
「要抽煙嗎,先生?」
他做了個手勢,城、媒體和胖男孩隨即離開房間。他朝影子笑了笑。「沒人開心,對嗎,小夥子?」說完,他也走開了。
女人們把包裹在旅館床單里的屍體放在地上,放在樹腳下,然後離開了。
——那個將哀悼全能的父的人?中等個子的女人問他。
外面傳來敲門聲。影子起床打開門,竟然是那個胖男孩。「那些漢堡包,」他說,「都是冷的。你相信嗎?這裏距離麥當勞有50英里!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距離麥當勞超過50英里。」
留下他獨自一人。
「那麼,」影子冷靜地說,「就讓它要了我的命好了。」
「你看過了,是電影快結束的時候的情節。那是個關於高中的電影,所有孩子都去參加畢業舞會那部。」
岑諾伯格打開巴士的后箱,個子最高的女人一把將他推開,然後將星期三的屍體從後面抬出來,搬到樹旁,像只是搬動一袋麵粉那麼簡單。她把屍體放在樹前,距離樹榦大概十英尺,再和她的姐妹們打開包裹星期三屍體的布。陽光下,他的模樣比那天在點著蠟燭的旅館房間里看到的更糟糕。影子只飛快瞄了一眼,立刻轉開目光。女人們整理好他的衣服,最後把他放在床單一角,再次把他包裹起來。
然後,女人們走到影子面前。
「在牢里和我關在一塊兒,這是你的運氣。」洛奇說,「沒有我的話,恐怕你在裏面連第一年都熬不過去。」
「北歐諸神。我們兩個都是北歐諸神中的神祗。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什麼?」前排座位傳來岑諾伯格那暴躁的啞嗓門。
洛奇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點燃一根。瞬間出現的光亮刺痛了影子的眼睛。一隻蠟燭的燈芯閃了一下,點亮了,然後是另外一根蠟燭。洛奇又划著一根新火柴,繼續點燃剩下的蠟燭頭。蠟燭放在窗台上和床頭板上,還有房間角落裡的洗手池上。
影子握住那隻假眼。他真希望自己能說什麼巧妙而尖銳的話來反擊他,可惜城已經走回悍馬車那邊,鑽進車裡。直到這時,影子還是沒想出什麼聰明的反駁話來。
「在人類的心中和思想中進行的戰鬥,」岑諾伯格說,「就像在那個轉盤上的情形一樣。」
停車加油的時候,岑諾伯格說他覺得不舒服,要坐車子的前排座位。影子倒不介意移到公共汽車後面坐。他可以在那兒伸開腿,睡上一覺。
但還存在著另一部分的他,這個他依然努力想把一切都弄清楚,想看清整個畫面。他覺得這個部分可能是邁克?安塞爾。在湖畔鎮警察局,好像有人按下了一個清除按鍵,邁克?安塞爾隨即徹底消失了——「隱藏的印第安人。」他說出了聲。
雖說死了,但星期三的身體並沒有縮小,仍舊那麼魁梧,而且仍舊聞得到淡淡的傑克?丹尼威士忌的酒味。
「好了。」洛奇說,「他是你們的了。交易完成,把老王八蛋弄走。」
「你死了怎麼辦?」南西先生問,「如果儀式真的要了你的命,怎麼辦?」
南西先生抬起頭。「每次我認為你沒有足夠的理解力,或者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責任時,你卻總是讓我感到意外。沒錯,真正的戰鬥將在那裡爆發,其他一切衝突不過是暴雨之前的雷鳴電閃。」
他們用旅館里的床單把屍體包起來,用這隨手找到的裹屍布把它裹好,搬運的時候就不會有人看到屍體了。兩個老人走到屍體的頭腳兩端,影子突然說:「讓我試試。」他彎下膝蓋,手伸到白色床單下面,舉起屍體,放在肩上。他伸直膝蓋,慢慢站直,覺得還不算太吃力。「好了,」他說,「我來扛他。咱們把他放到車子後面去吧。」
「睡不著嗎,先生?」他問。
「這麼說,你是他們的司機,為他們所有人開車?」
那棵樹在維吉尼亞州一個老農場的後面,孤零零地位於一片荒涼之中。為了到達那個農場,他們不得九*九*藏*書不從布萊克堡往南開了大約一小時,途中經過的道路名字都是「分幣海螺支線」、「公雞馬刺」之類怪名字。他們來迴繞了兩次路,結果南西先生和岑諾伯格對影子和彼此失去了耐心,發作起來。
岑諾伯格搖頭。
「安靜!」岑諾伯格房間里傳出一聲怒吼,連大廳里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想讓我做。」
他們再次出發,這次輪到南西先生開車。他們十分鐘后就找到了那個地方。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梣樹農場。
南西先生猛地把手中的小雪茄扔到草地上,異常惱火。「我早說過,你腦子裡塞的全是屎,現在你還是滿腦子大便。難道你看不出來有人正努力放你一條生路嗎?」
是一隻玻璃假眼,正中央有一條髮絲一樣細的裂紋,前面碎了一小片。
「見鬼,我怎麼知道。你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是因為你對星期三來說很重要。至於說到為什麼……我猜,那可能就是生命中的又一個小秘密了。」
「維吉尼亞州,那裡有棵樹。」南西說。
「那又怎麼樣?」
「哦。」她說。
最後一段繩子在他脖子上鬆鬆地打了一個結。起初,那個結讓他有點兒不太舒服,但他的體重被分配得很平均,沒有哪一段繩子會勒痛皮肉。
「嗨,岑諾伯格。」過了一陣,南西先生說,「旅館里那個高科技小子,你注意到了嗎?他很不開心。他正胡搞瞎搞什麼事,而那件事又反過來胡搞瞎搞他。這就是那些新一代小孩子的最大問題——他們總是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你根本無法教導他們什麼,只好讓他們自己碰得頭破血流。」
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任何人講話,他們列隊排在屍體旁邊,彼此之間保持一臂遠的距離。屋裡的氛圍是虔誠的,非常虔誠,非常嚴肅。這是影子事先沒有想象到的。室內鴉雀無聲,只能聽到窗外呼嘯的風聲和蠟燭燃燒發出的劈啪聲。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哪部電影叫《魔女嘉麗》,還是你說。」
「很抱歉,太太,可我現在很累。」影子說,「如果你馬上離開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城說:「隨你怎麼說好了。你們本來可以省點事,也省點時間,自己回家去拿把槍,衝著你們的腦袋開火,免得我們多費手腳。」
監獄里的友誼是好事,可以幫助你度過難關和黑暗的時刻。但監獄里的友誼在監獄大門前就結束了。而且,如果一個監獄里的朋友重新出現在你的生命,你最好為自己祈禱。
他儘可能輕柔地把星期三的屍體放在公共汽車的後面。
「你省省吧,老傢伙。」城說。
「不行。」南西先生拒絕。
「給你。」城先生說,「世界先生想把這個給你。」
你並沒有死,勞拉平靜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但我也不能確定你是否真正活著。
「你不想讓我參加你們的戰鬥嗎?我很高大,也很擅長打架。」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身來。城站在他身邊,伸出手,手裡握著什麼東西。
「死的要是我,我可不想要誰替我守靈。」南西先生說,「如果我死了,我只希望他們能把我埋在暖和的地方。有漂亮女人從我墳前走過的時候,我就伸出手來,抓住她的腳踝,像電影里演的那樣。」
離開之後,她的香水味仍舊留在房間里。他躺在光禿禿的床墊上,開始想念勞拉。他想著勞拉玩飛盤、勞拉用勺子吃根汁啤酒的泡沫、勞拉哈哈大笑、勞拉顯示她在阿納海姆參加旅遊經紀人會議時買來的異國情調的內衣……但無論他想起什麼,那幅場景都會在他腦海中變形,變成勞拉在車裡吮吸羅比的陰|莖,然後一輛卡車把他們從路上撞翻。接下來,所有影像都消失了。他會再次聽到她說的話,每次想起這個聲音,都會深深刺痛他的心。
「睡吧。」岑諾伯格建議。
「你當初答應讓我看露西的胸部,當初那麼說的人也是你吧?」影子說,「我倒是比較喜歡那個提議。」
她們把他腳下的梯子移開。全部體重落到繩子上的一瞬間,他感到一陣慌亂,身體往下墜了幾英寸。不過他忍住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岑諾伯格說:「也許阿爾維斯會派他手下的哪個人來。矮人能熬過來的。」
影子說:「那部電影的名字叫《魔女嘉麗》,岑諾伯格先生。好了,你們兩個,誰能跟我講講守靈的事。」
「不,我們從來不是朋友。他死了,我一點也不難過。他只是想把我們殘餘的人拖住不放,不讓我們前進。現在他死了,剩下的人該開始面對現實了:改變,或者死亡;進化,或者毀滅。他死了,戰爭結束了。」
他們穿過黑黢黢的旅館走廊,來到5號房間。
「我們可以讓你成為大名人,影子。我們可以給你無上的權力,讓你主宰世人的思想、言談、穿戴和夢想。想成為第二個加里?格蘭特 嗎?沒問題。我們還能讓你成為新的披頭士樂隊。」九-九-藏-書
「你瘋了。」岑諾伯格說。
他們坐在影子的房間里。在這間被人遺棄的旅館里,他們各坐床墊的一端。胖男孩房間里的聲音已經完全停止了。
有人把床從原先靠在牆邊的位置拉到房間中央,距離周圍四面牆都有幾英尺的空隙。床上鋪著床單,陳舊的旅館床單上滿是蛀蟲洞和沾染的污漬。星期三一動不動,安靜躺在床單上面。
放在公共汽車後面的屍體似乎還沒有腐爛。他可以聞到那股味道——淡淡的傑克?丹尼威士忌的酒味,蓋住了好象酸蜂蜜的某種味道。總的來說,沒有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氣味。他不時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玻璃假眼,凝視著它。它的內部綻出了一道道裂紋,估計是子彈的衝擊造成的。雖然旁邊掉了一片,但虹膜的那面還是完好無損。影子在手中把玩著那隻假眼,握著它,讓它在手中滾動,用手指推動它。這是個可怕的紀念品,但奇怪的是,它讓人覺得很舒服。他心想,如果星期三知道他的眼睛最後落在影子的口袋裡,他本人說不定也會心情愉快的。
南西先生清了清嗓子,說:「好吧,這些話沒別人說,那就我說好了。我們站在這片土地的中心,這是一片沒工夫搭理神明的土地,它的中心點就更沒工夫搭理我們了。這是一片中間地帶,一個停戰的地點。在這裏,我們會遵守停戰的約定。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所以,你們將我們朋友的屍體交給我們,我們接收。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以牙還牙,血債血償。」
南西只好解釋:「負責守靈的人——將被綁在樹上,像星期三過去那樣,在樹上懸吊整整九天九夜。沒有吃的,也沒有水喝,孤零零一個人。最後,他們會把人從樹上放下來,如果他運氣不錯,到那時還活著的話……唔,活下來還是有可能的。到時候,星期三就有了他想要的守靈儀式。」
「混亂的隱喻,影子,這可是個壞習慣。」
「我已經厭倦了什麼神秘啊、秘密啊。」
他爬上梯子的九層階梯,然後,在她們的催促之下,他登上一根低矮的樹枝。
「行。」影子再次堅持。
片刻之後,外面傳來一陣噪音。他半天才辨出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打開門鎖,走到外面走廊里。鬧事的是那個胖男孩,在他自己的房間里,聽上去他似乎正把什麼沉重的東西朝牆上撞。聽聲音,影子估計他撞的就是他自己。「只有我!」他抽抽答答地說。或許他說的是「只有肉!」。影子聽不太清楚。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大個子。」司機說。
「但要看到整幅畫面……」影子喃喃地說,然後睡著了。他夢到了隱藏的印第安人。
「巧合,純粹的巧合。」
影子點點頭。後來,他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當時是否真的聽到了她們說話的聲音。或許他只是從她們的表情和眼神中,理解了她們想表達的意思。
「影子,」他叫住他,「你真的不必這麼做。我們可以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
影子走下公共汽車,打開農場大門。汽車開進去,搖搖晃晃地穿過草地。影子關上農場大門,跟在車子後面走,順便伸展一下腿腳。車子開遠之後,他慢跑著追上去。他喜歡讓身體活動起來的感覺。
「我想要回我的房間。晚安。」
「我只是想說說話。」胖男孩帶著嗚咽的腔調說,「我的房間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就是這句話,毛骨悚然。距離麥當勞50英里,你相信嗎?要不,我和你一塊兒住?」
南西說:「你說,我正在開車呢。」
影子想象著傑奎爾先生那雙富有經驗的手輕輕撫平這張臉上的仇恨與痛苦,用殯儀館里的蠟和化妝品為星期三重新塑造一張臉,賦予他死亡沒有給予他的最後的安詳和尊嚴。
大眾公共汽車一路顛簸搖晃著穿過草地,停在距離樹榦只有二十英尺的地方。
「你的反應實在太慢了。」洛奇說,「不過總算最後明白過來了。」他的嘴巴咧開,擰成一道扭曲的刀疤一樣的笑容 ,陰影中的眼睛里閃爍著火焰的餘燼。
她們爬上各自帶來的梯子,開始在繩子上打出複雜而講究的繩結。她們用繩子把樹纏繞起來,再纏到影子身上。她們脫掉他的T恤和內褲,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像接生婆、護士,或者擺弄屍體的人物似的,一個個神色自若。接下來,她們把他綁了起來,並不很緊,但綁得很牢固,很結實。繩子和繩結承擔著他的體重,讓他吃驚的是,他居然感覺很不錯。繩子從他的手臂下面、雙腿中間繞過,穿過他的手腕、腳踝和胸膛,把他綁在樹上。
「當你將來某天死在貧民窟的陰溝里時,請別忘了,」她說,「我曾許諾將整個世界交給你。」
外面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到處敲門,叫著:「請快一些,到時間了。」他們開始慢吞吞地低著頭走進來。
「小孩子塗顏色玩的那種畫片。『你能在這幅畫里九-九-藏-書找到隱藏的印第安人嗎?裏面一共有十個印第安人,你能把他們全部找出來嗎?』第一眼看上去,你只看到瀑布、岩石和樹木,然後,如果你把畫面轉過來,從另一個角度看出去,你就會發現那片陰影原來是一個印第安人……」他打著哈欠解釋說。
那是一棵銀灰色的大樹,比農場的房子還要高大。這是影子見過的最漂亮的樹:枝椏宛如幽靈鬼怪,但同時又給人以完全真實之感,而且分佈得完美而均勻。它看上去還非常眼熟。他想,也許是夢見過它?然後,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夢到過,但多次親眼見過它,或者說它的一個象徵物。它就是星期三戴的那個銀質的樹形領帶夾!
影子在後面的椅子上伸開手腳躺下。他感到自己彷彿同時是兩個人,或者不止兩個人。一部分的他覺得心情輕鬆愉快,因為他做出了某種決定。他行動起來了。如果他已經不想活下去了,行不行動起來倒也無所謂。但他確實想活下去,所以有所行動非常重要。他希望自己能從守靈儀式中倖存下來,但如果只有死去才能證明他曾經真正活著,他願意死。有那麼一陣,他覺得整件事情都很好笑,簡直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不知勞拉會不會也覺得好笑。
影子認得那張消瘦的臉,還知道那頂黑色司機帽子下面是短得緊貼頭皮的橙紅色短髮。他還知道當那人咧嘴微笑時,他的嘴巴就像一道崎嶇不平的傷疤。
「那首詩我想起來了,」胖男孩說,「下面一句好像是『血腥的濁流出閘』。」
影子沒有回答。
「旋轉木馬。」南西先生提醒他。
岑諾伯格似乎想爭論,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他在拇指和食指上啐一口唾沫,用手指掐滅蠟燭。影子走出黑暗的房間時,還能聽到蠟燭熄滅的滋滋聲。
胖男孩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點點頭,離開了。
司機用一次性打火機點煙。火焰的黃光閃起的一瞬間,影子看見了那人的臉。幾乎在看到的同時,他認出了他,而且開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旋轉又旋轉著更大的圈子,獵鷹聽不見放鷹人的呼喚;一切已崩潰,抓不住重心…… 」
胖男孩咯咯傻笑起來,調門很高,女里女氣的。他說:「得了得了,懂你的意思。」然後,還是拔著高調門,他背誦起來:
「如果你願意那麼稱呼他們的話。這取決於你站在那一邊。我認為,我是在為即將獲勝的一方開車。」
「還是老老實實服滿刑期更容易些。」他頓了頓,然後接著說,「神的事,你還不太清楚。這不是魔法,只是成為你自己,只不過這個『你』是人們所信仰的你。你要成為集中的、放大的、精華濃縮的你,成為雷霆,擁有奔騰駿馬的力量,或者成為智慧的化身。你吸收人們的信仰,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冷酷無情、更加超越凡人。到這時,你就升華了,結晶了,成為一個真正的神。」他停了下來,「但到了某一天,他們遺忘了你,他們不再信仰你,不再獻上祭祀的犧牲,不再關心你。然後,你就只能在百老匯大街和四十三街交叉處玩玩三張牌賭戲,騙人一點錢財。」
——你就是那個人?個子最高的問他。
他們在當地一家小雜貨店停下來確定方向,那裡正好位於山腳下的岔路口。一個老人從雜貨店後面出來,瞪著他們。他身上穿著粗斜紋棉布的罩衫,連鞋都沒穿。岑諾伯格從櫃檯上的罈子里挑了一隻腌豬腳,坐在房子外面的台階上啃著吃。穿罩衫的老人在餐巾紙背面給南西先生畫了一張地圖,標出該轉彎的地方和當地的路標。
「只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離開監獄,對嗎?」
他仍舊穿著被射殺那天穿的灰白色西裝。他的右半邊臉沒受傷,完好無損,也沒有沾上血跡。但他的左半邊臉完全毀了,左肩和西裝胸前濺滿暗色的血污。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被毀容的臉上沒有半點安寧平和,只有深受創傷的神情——最深重、深入心靈的創傷。除此之外,星期三臉上還充滿了仇恨、憤怒和徹頭徹尾的瘋狂。但是,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張臉上似乎還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表情。
「洛基?」影子警惕地瞪著他過去的同房獄友。
「脫|光嗎?」
南西先生為他打開大廳的金屬大門,然後匆忙趕去打開公共汽車的後車箱。對方的四個人早就站在他們的悍馬車旁,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彷彿並不急著離開一樣。洛奇又把司機帽子戴在頭上。寒風繞著影子吹,抽打著床單。
「是的。」
影子問:「你們要把屍體帶到哪裡去?」
司機依然站在悍馬車旁,像一個戴帽子的黑色剪影。
「我們把他放在樹根下,」南西說,「把他留在那兒。然後我們就讓你離開。我們自己會開車到南部去,戰鬥將在那裡進行。到時候會血流成河,很多人會死掉,這個世界也將改變。不過,只是稍微改變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