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船觸到了岸邊湖底。艾比斯先生從船邊跳到湖水中,讓影子也跟著來。艾比斯先生從船首拉過一根繩子,把提燈遞給影子拿著。燈是一輪新月的形狀。他們趟水走到岸邊,艾比斯先生把船纜栓在鑲在岩石地面上的一個金屬圓環里。他從影子手裡接過提燈,高高舉起,快步向前走去。巨大的陰影投射在岩石地面和周圍高聳的岩石圍牆上。
他看著第一條分岔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它一直通向一個巨大的房間,或者說是一組房間,好像一座黑沉沉的博物館。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他能聽到無數細小聲音,發出悠長的回聲,還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
「喂!這邊來!」影子叫道。回聲驟起,環繞著他,感覺像有整整一個合唱團的人在歡迎他,呼喚他,每個人的聲音都和他的一模一樣。
她的頭微微一偏,姿勢像極了一隻貓。突然間,影子想起那一次肩膀上留下的貓抓的傷痕。他感到臉慢慢起來。「如果你信任我的話,」芭絲忒 說,「我可以幫你作出選擇。」
「大團圓的結局並不存在,」她說,「甚至結局本身都不存在。」
「看來就這樣了,」芭絲忒傷感地說,「只不過是成堆骷髏上的又一具骷髏。可惜呀。眼下有這麼多麻煩事,我還希望你能帶點什麼好事給我們呢。這麼多棘手的事,站在這兒看著,就像眼睜睜看著像慢鏡頭一樣緩緩展開的車禍,而你卻無力阻止。」
船到了岸邊,船夫倚在竹竿上,它的頭慢慢轉過來,注視著影子。「你好。」它說,但鳥嘴並沒有移動。說話的聲音是男性,而且和影子在死後的世界里遇到的其他人一樣,這個聲音也是他所熟悉的。「上船吧。恐怕你的腳會弄濕,我也沒有辦法。這些船太舊了,如果劃得太靠近岸邊,船底就會撞裂。」
影子完完全全地、沒有任何保留地接受了。他穿過那道門,走進虛無,心中充滿了奇異的狂喜。
我們不大記得住那些對我們自己沒有好處、沒有意義的事。我們為此辯護,用聰明的謊言來遮蓋它,或者乾脆選擇遺忘。影子一生之中做過的所有讓他無法感到自豪的事,所有他希望自己沒有做過、或者可以消除的事,都九_九_藏_書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形成一股由罪惡、悔恨和羞愧組成的龍捲風,讓他無處躲藏。他就如同躺在桌子上的屍體一樣,赤|裸裸地,被解剖開來,而黑色的胡狼神阿努比斯就是他的解剖者、檢察者和迫害者。
「你確定嗎?」透特追問。
濺水聲接近了,那團光也越來越亮。影子在岸邊耐心等待著。很快,一艘低矮扁平的船出現在視野里,一隻燈光搖曳的白色燈籠掛在高高揚起的船首上,在玻璃一般的黑暗水下幾英尺映出倒影。一個高個子的人影用竹竿撐著船,影子聽到的濺水聲,就是小船在地下湖面輕巧行駛時,竹竿從水中抬起和移動時發出的聲音。
他朝距離比較遠的那條路走去,同時向前張望。這條路有點迪斯尼世界的感覺,黑色樹脂玻璃的圍牆上裝著探照燈,彩色燈光不停閃爍,營造出如夢如幻的氛圍。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裏像是電視劇里星際飛船上的控制台。
影子抬頭看著那生物。「傑奎爾先生?」他問。
「確實不可能,難道不是嗎?」影子問。說話的回聲從湖面傳回到他耳中。
他倒退一步。
「求求你。」影子哀求說,「求求你停下來。」
他絲毫不覺得恐懼。
影子並不恐懼,反而覺得很有趣。擔心也有一點點,但不過如此罷了。他不懼怕變化的黑暗,不怕死亡,甚至不怕那個正凝視著他們走近、長著狗頭、體型和穀倉一樣龐大的生物。它突然咆哮起來,吠叫發自喉嚨深處。影子立刻覺得脖子後面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把它給我。」朱鷺頭人身的透特神說 .他把心臟拿在自己手中(並非人類的手),然後向前滑行過去。
船輕巧地在鏡面一樣的地下湖水面上飄行。艾比斯先生繼續說下去,鳥嘴沒有一絲開合的動作。「你們人類談論到生與死,彷彿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範疇,就像河流不可能同時是一條路、一首歌同時也是一種顏色一樣。」
「是的。」影子肯定地說。
「如果不平衡呢?」
船夫的個子高高瘦瘦,他——如果真的是「他」的話——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袍子,露在外面的頭部完全不屬於人類,影子確信他一定戴了某種面具https://read•99csw•com。那是一隻鳥的腦袋,頭很小,脖子很長,鳥喙很長,顯得十分高傲。影子確信自己見過這個鳥頭,這個鬼怪般的像鳥的影子。他突然想起來了,有些失望地意識到,當他在山崖石屋裡欣賞投幣觀看的發條機器時,這個蒼白的好像鳥一樣的生物曾經一閃而逝,出現在醉鬼身後的教堂墓地里。
穿越黑暗水面時,影子突然害怕地顫抖起來。他覺得自己看到了無數孩子的臉,浮現在玻璃一樣的黑色水面下,向上凝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了責備。他們的臉浸透了水,腫脹柔軟,瞎掉的眼中矇著一層白膜。地下洞穴里沒有一絲風,黑色的湖面平靜無皺。
「不是,從本質上說還不是。這裏只不過是個序章而已。」
「任何人看到的任何東西都是私人性質的,屬於他一個人所有。」她說,「所以,所謂親眼所見,其實全都是不確定的。」
影子點點頭,走了過去。
道路變得滑起來,岩石上布滿了冰。頭頂瀉下的月光在空氣中的冰晶上閃爍,亮晶晶的。月亮的外圍籠上了一層光暈,形成漫射的光。淡淡的月光美倒是很美,藉著它行走卻更困難了。這條路顯得非常不可靠。
他還能聽到聲音:一種低沉的振動的嗡嗡聲,影子的胃部都感應到了這個嗡嗡聲。
「你當然認得我。」船夫回答說。掛在船頭的煤油燈忽明忽暗,冒出來的煙嗆得影子咳嗽起來。「你為我工作過。沒有你,我們只好自己動手埋葬麗拉?古德切德。」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過分講究。
一片黑暗中,影子穿過拱門。空氣很溫暖,還有濕潤的泥土味道,彷彿城市裡下過夏天第一場雨後的街道。
「如何選擇?」阿努比斯喝問。
「名字來了又去,可以不停更換。這個交易值得嗎?」
「為什麼?」
他退回道路分岔處。
「這是不可能的。」
她搖搖頭。「我不喜歡參加由別人替我選擇的戰鬥。」她說。
船夫撐船離開岸邊。影子站在船上,四下張望,褲子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這裏就是他很久以前在旅館里夢見過的地方。這個無邊無際的紀念大廳,為了紀念被遺忘的眾神,那些曾經存在、但現在已經不復read.99csw.com存在的眾神。
「影子。」它說,「審判時刻來臨了。」
他不再恐懼。恐懼已經死在那棵樹上,和影子一樣。現在,他心中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仇恨,也沒有痛苦。除了他靈魂的本質精髓,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阿努比斯將一副黃金天平放在面前。
「為什麼不呢?你過去是個勤奮的員工。」
長著細長鳥嘴的白色鳥頭嚴肅地左右搖晃著。「你是否相信我們並不重要,」艾比斯先生說,「重要的是,我們相信你。」
影子脫下鞋子,走進水中。水深剛到他的小腿。初下水的一陣冰冷刺|激之後,水居然意想不到地暖和。他走到船邊,船夫伸手把他拉上船。蘆葦船搖晃了一下,水濺到船舷上,然後小船再次恢復平衡。
「我們正在前往亡者之廳。我要求親自來迎接你。」
然後,沒有任何徵兆,審查結束了。影子氣喘吁吁地嗚咽著,涕淚縱橫。他依然感到自己孤單無助,但那雙手把他小心翼翼地,幾乎可以說是溫柔地,放回到岩石地面上。
影子說:「那麼,我可以選擇要去的地方了吧?」
傑奎爾先生為影子打開最後一道門,門后什麼都沒有。沒有黑暗,甚至沒有湮沒。只有一片虛無。
她聳聳肩,好像這個問題讓她有點不太舒服。她終於說:「那麼,我們就要把你的心臟和靈魂餵給阿穆特吃,它是靈魂吞噬者 ……」
「如果重量與羽毛平衡,」她說,「你就可以自己選擇想去的地方。」
「或許,」影子說,「我可以得到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我信任你。」他毫不猶豫,脫口而出。
胡狼頭仔細地審查著他,眼睛明亮閃爍,不帶任何感情地檢查著他,和傑奎爾先生在停屍桌上檢查那個死掉的女孩一樣。影子知道,他的所有過錯、所有缺點、所有軟弱都被一一取出,稱量、計算;而他,在某種意義上,也被解剖開來,仔細研究,分解成一片片,接受對方的咀嚼、品嘗。
「因為……」影子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這才繼續說道,「因為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因為我並不知道多少埃及的神話傳說,因為我沒有想到會經歷現在這一切。還有,傳說中不是有聖彼得,還有天堂的珍珠門,都在哪兒https://read•99csw.com?」
撐船的人沒有回答。
「不要,」影子說,「這是我的選擇。」
「不怎麼害怕。」
「有一點你必須記住,」艾比斯先生有些惱火地說,「生與死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像一枚25美分硬幣的正反面一樣。」
但是最後,天平還是平衡了!陰影里的怪物不滿地溜走了。
頭頂的月亮開始慢慢變淡變弱,月亮的邊緣變成粉紅色,逐漸黯淡下去。中間這條路通向一道巨大的門。
水從船首和撐船的竹竿上滴落到湖中,水聲回蕩在整個空間。船在水面上形成一陣陣漣漪。那艘船是用編在一起的蘆葦造的。
「很高興見到你。」這個生物用艾比斯先生的聲音說,「你知道什麼是亡靈導師嗎?」
影子覺得自己聽說過這個詞,但過了這麼久,他想不起來了。他搖搖頭。
「我不明白。」
「艾比斯先生?」
「你不需要明白。」她說,「我要拿走你的心臟。以後我們用得著它。」她伸手深深插入他的胸膛,掏出一個不住跳動的東西,抓在她尖銳的手指甲間。它的顏色和鴿子血一樣,是由純粹的光組成,正在有節奏地擴張、收縮。
「我的名字已經失去了。」他告訴她。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兩條路感覺都不太對勁。選路的事,他已經受夠了。中間那條路,就是貓女神指給他的路——就是這條,走下去。
「就用這種方法來決定我該去哪裡嗎?」影子悄聲問芭絲忒女神,「去天堂?地獄?還是煉獄?」
「我現在想好好休息,」影子說,「我要的就是這個。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想要。不要天堂,不要地獄,什麼都不要。就讓這一切到此結束吧。」
「我還以為這裏就是死者之國呢。」影子說。
「走中間那條路。」她說。
阿努比斯 伸出兩隻巨大的黑手,抓住影子,將他舉到自己面前。
但審查不會停止。他說過的每一個謊言,他偷盜的每一樣東西,他對別人造成的每一次傷害,每天犯下的所有小罪過和殺害過的小生物,所有這些,都被提取出來,舉到審判死者的胡狼神眼前,在光亮之下無所遁形。
「我到底是已經死了,」影子說,他現在已經開始習慣這個想法了,「還是即將死去?」
在天九九藏書平一端的托盤上,阿努比斯小心翼翼、一臉虔誠地放上一根羽毛 .然後,阿努比斯將影子的心臟放在天平另一端的托盤上。天平下面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在移動,讓影子覺得很不安,不敢靠近仔細觀察。
「你想知道你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嗎?」
「他的心臟誰拿走了?」阿努比斯咆哮道。
「就是護送者的意思,只不過起了個更好聽些的名字。」艾比斯先生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多種職能,多種謀生之道。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是一個安安靜靜生活的學者,用我的筆記錄下一些小故事,夢想出一個可能存在、也可能並不存在的過去。但是與此同時,和你結交的許多人一樣,我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我負責護送死者的靈魂到達死者之國。」
她合攏手指,它立刻消失不見。
「你害怕嗎?」艾比斯先生問。
「你不去那裡參加戰鬥嗎?」
「可如果我有一枚兩面都是頭像的硬幣呢?又怎麼說?」
那是一根十分沉重的羽毛,但影子也有一顆十分沉重的心臟。天平令人擔憂地來回搖擺。
然後是一陣沉默。遼闊的死者之廳里,水聲回蕩,黑暗籠罩。
在黑暗之神的手中,影子開始痛苦地抽泣起來。他再次變成了一個小孩,和過去的他一樣,孤單無助,軟弱無力。
「選擇吧。」透特說,「否則我們將為你做出選擇。」
「那麼,在我們走路的這段時間里,你最好培養出真正的敬畏之心,養成靈魂中的恐懼感。對你即將面對的情況來說,這是最適合的感覺。」
遠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靜靜地濺起水花,水花的聲音在廣闊的空間里回蕩。他眯著眼向前眺望,但什麼都看不到。這裏實在太黑了。但沒過多久,水花飛濺的方向出現了一團幽靈般的鬼火,發出微弱亮光,劃破了黑暗的世界。原來他身處一個巨大的洞穴中,在他面前是光滑如鏡的遼闊水面。
「值得。也許吧,我也說不準。這個交易讓我看到了許多東西,許多私人性質的東西。」
「我。」一個女人聲音說。影子抬起頭,芭絲忒正站在不再擁有艾比斯先生外貌的生物身邊,右手捧著影子的心臟。它發出紅寶石一樣的光,照亮了她的臉。
「我認識你。」他對站在船首的那個生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