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可——」
他們乘坐豪華轎車、運動跑車,或者超大型的四驅越野車來到這裏。很多人戴著太陽鏡,顯然早已習慣在室內室外都戴著太陽鏡,不願摘下,一摘下就覺得不自在。到處都是精心日晒過的漂亮肌膚、合身的西裝、太陽鏡、得體的微笑或蹙眉。都來了——不同的身高,不同的外貌,不同的年齡和風度。
幾個當地的男人和女人也穿過草地走過來,身體的動作有些古怪。開口說話時,他們的聲音是佔據他們身體的洛阿的聲音 .一個高個子黑人男子用萊格巴爸爸的聲音說話,他是負責開啟死亡之門的神。而巴龍?薩麥帝,伏都教的死神,則附在一個來自查塔努加市的十幾歲野姑娘的身上(可能是因為看上了她歪戴在頭上的那頂黑色絲綢高頂帽),於是,她說話的時候,發出的是巴龍低沉的嗓音。她吸著一根巨大的雪茄,指揮三個「傑地」——死者之神。這三個傑地居住在已到中年的三兄弟體內,他們帶了獵槍當武器,喜歡說下流得讓人吃驚的淫穢笑話。那種笑話只有他們自己才覺得好笑,讓他們啞著嗓門笑個不停。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走在他身邊,一心盼望他能理解她對他說的話。
他繼續開了大約四十分鐘,駛過一條又一條鄉村公路,可是沒有一條是他要找的路。城煩躁地咬住下唇。
一輛破破爛爛的租賃搬家卡車停下,走出幾個因長途旅行而疲倦不堪的維拉水妖和露薩卡水仙女,她們臉上的化妝有些模糊,長絲|襪被掛破,眼皮浮腫,顯得極其疲憊 .山腳下的一叢樹木旁,一個上了年紀的吸血鬼把一根萬寶路香煙遞給一個長得像猿猴、披著一身亂蓬蓬橘紅色皮裝的傢伙。它禮貌地接過香煙,兩個人肩並著肩,安靜抽煙。
三個女人並肩坐在一張陳舊的沙發上,好像一組藝術展覽品。沙發的面料是破舊的已經褪色的棕色天鵝絨,一百年前,它曾經是明亮的淡黃色。從她進來之後,她們的視線一直隨著她移動,但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影子叫她到農場里去,說她們會給她水喝。可農場房屋裡沒有燈光,她也感覺不到有人在裏面。不過,他說她們會照顧她的。她推了一下農場的門,門自己打開了,生鏽的合葉抗議地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水很冷,比她想象得到的任何水都要冷。它冰住了她的舌頭、牙齒和咽喉。但她繼續喝水,她無法停止,感覺水一直冰到胃裡,冰到她的內臟、心臟和血管。
「謝謝。」勞拉走到桌旁,環顧四周,想找喝水的杯子,可什麼都看不到。她拎起陶罐,發覺它比看起來的重得多。罐子里的水格外清冽純凈。
時間之水,它來自尤達泉,命運之泉。它不是生命之水,不完全是。但是,澆灌世界之樹樹根的正是時間之水。世間再也沒有和它同樣神奇的水了。
剛調到特工部門時,事情看上去非常簡單。現在卻——不是複雜,他想,而是希奇古怪。那天凌晨兩點鐘,他坐在世界先生的辦公室里,受領他的任務。「你記住了嗎?」世界先生問,遞給他一把帶黑色皮鞘的匕首。「給我切一根樹枝,長度不要超過兩英尺。」
個子最高的那個女人點點頭。她的雙手膚色很紅,表情冷漠。
那些女人一直在冷靜地觀察她。死亡之後,無論是思考還是說話,勞拉再也不用比喻的方法了,事情該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read.99csw.com不過現在,看著沙發上的三個女人,她發覺自己想到的是陪審團,是正在觀察實驗室動物的科學家。
「準會有一場惡戰。」長腫瘤的生物對一個臉上閃爍著熒光點的女人說。
水如同液體的冰一般,流到她體內。
月亮從東方升起。還有一天就到滿月了,月亮彷彿佔據了一半的天空。它升起來之後,一層深橙紅色的光芒籠罩著山脈。月亮越升越高,體積隨之縮小,月光也變成了蒼白色。最後,月亮像燈籠一樣懸挂在高高的天際。
她點點頭,靠近了些。「大戰之前,你有什麼感受?」她的語氣充滿同情。
那個生物用解剖刀片刮著臉,擠得下嘴唇的瘤子更突出了。它點點頭,說:「他在那邊。」
勞拉沒想到她們會在這裏出現。
胖男孩也走在他們之中,步伐懶散。那些儘管沒有任何社交技巧卻依然大獲成功的人,多半都是這種步伐。他的黑色外套在風中呼啦呼啦地拍打著。
站在鵝媽媽飲料店門口的一個生物咳嗽一聲,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個生物很魁梧,手指拈著解剖刀片,在臉上刮著。它的臉上長滿腫瘤。「準會成為一場大戰。」它說,聲音粘乎乎的。
遠望山其實算不上一座山,只不過是一個高得有些離譜、居高臨下的小山峰。白人到來之前,切羅基族印第安人的一個分支切卡莫加族就生活在那裡。他們管那座山峰叫「查托托諾基」,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最高處變成一個點的山峰。
——卡萊爾爵士致喬治·塞爾溫的信,1778年
他們並不是這裏的唯一一批遊客。如果當天沿著岩石城內的道路閑逛的話,你也許會發現,這裏既有看起來像電影明星的人,也有像外星人的人,還有一些人簡直像人的觀念,而不是人的實體。你也許會看見這些人,但更有可能的是,你根本不會留意到他們的存在。
她左肺裏面有什麼東西在動,那東西爬行蠕動,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
然後,她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了。她喝過自命運之泉的時間之水,她能在頭腦中看到那座山。
而旁邊一個搖搖欲墜的奶牛棚的屋頂上,漆著白色的印刷體:
它眨眨眼睛,然後告訴了她。
她把罐子舉到嘴邊,喝了起來。
他們分成了許多非正式的小團體,有的按國別劃分,有的按照種族,有的按照性格,甚至物種。他們個個看上去都是憂心忡忡,而且模樣很疲憊。
一個小個子、黑鬍子的男人,腦袋上戴著一頂骯髒的黑色圓頂帽子,鬢角留著一縷捲髮,披著一條粗糙的帶流蘇的祈禱披肩。他穿過草地,加入到眾人中間。他的同伴站在他身後幾英尺遠的地方,身高是他的兩倍,皮膚是優質波蘭陶土的那種灰白色,額頭上刺著字,意思是「真相」。
有些人在交談,偶爾有笑聲傳來,但只是零星的笑聲。大部分人沉默不語。六罐一組的啤酒在人群中傳來傳去。
他已經快50歲了,大半輩子耗在一個以縮寫字母當名稱的政府部門裡。十多年前,他的工作有了一次變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從那時起,他算不算離開了政府部門,轉而為私人企業工作。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再是政府的人了,有時候卻又覺得自己仍在為政府工作。管他呢,只有大街上的老百https://read.99csw•com姓才會當真相信這兩者之間有所不同。
起初,岩石城是一處妝點山坡的花園,園內的小路引導遊客們繞過岩石,登上岩石,或者從岩石中間穿過去。他們將硬幣投入一個投幣孔,穿過弔橋,然後用投幣望遠鏡欣賞遠方的景色。據說在非常少有的晴朗日子里,如果空氣格外清爽的話,可以看到幾個州的景色。那裡就像一個人山人海的地獄,人行通道上擠滿遊客,每年有幾百萬人蜂擁而來,擠進山洞,看那些背後打著照明燈的玩偶模型(擺成各種童謠和神話傳說中的故事場景)。他們離開的時候,心裏都有些迷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也不知道到底都看了些什麼,以及在那裡是否玩得盡興。
一個曾經很有名的、被認為早在1920年代就已經去世的喜劇演員,從他生鏽的車子里爬出來,脫下衣服。他長著一對山羊腿,還有一條很短的尾巴,像山羊一樣搖來晃去 .四個墨西哥人結伴來到,一個個笑容滿面,烏黑的頭髮閃閃發亮。他們傳遞著一個酒瓶,酒瓶裝在棕色紙袋裡,以防被別人看見,裏面盛的是一種混合了巧克力粉、酒精和鮮血的液體。
這就和煮青蛙一樣,他心想,你把青蛙放進冷水裡,然後加溫。等青蛙發現不對勁時,它已經煮熟了。他所工作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腳下沒有結實的地面,罐子里的水已經煮得直冒泡了。
勞拉渴了。
勞拉醒來時,農莊里空無一人。她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呼吸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霧。她的手背上有一塊擦傷,傷口上面有一點濕濕的東西——鮮艷的紅色血液。
時間淹沒了她,灌進她體內,沙塵暴一般呼嘯飛旋。成千上萬的記憶一瞬間涌到眼前:她在商店裡走丟了,那是聖誕節前,她到處都找不到爸爸;她坐在吉奇酒吧,點了一杯草莓台克利雞尾酒,和一個表情嚴肅的大個子男孩約會,心想不知他接吻的水平如何;她在汽車裡,車子東搖西晃,羅比沖她吼叫,防撞鐵柱終於擋住了車子,卻沒能擋住車裡的人在慣性影響下繼續前沖……
「影子——就是吊在外面樹上的那個人,他是我丈夫。他讓我告訴你們,請你們給我一點水喝。」她的內臟里有某種很大的東西在動,它蠕動一陣,又停了下來。
參觀岩石城世界第八大奇迹
這塊大陸上的一切都是超大規模的。河流遼闊無邊,氣候酷寒炙熱,景色無與倫比,就連雷霆也似乎格外震撼響亮。這個國家的混亂撼動了所有的憲法章程。我們自己人在這裏鑄下的錯誤——我們的處置不當、我們的損失、我們的恥辱,還有我們的毀滅——在這裏也同樣是超大規模的。
死亡讓勞拉痛苦,痛苦的絕大部分源於缺乏,缺乏水分,缺乏熱量。燒灼般的乾渴之感烤乾了她體內的每一個細胞,身體和骨骼產生不了半點熱量。有時候,她會不由自主地想:火葬柴堆上劈啪作響的火焰會不會給她熱量,地底柔軟泥土做成的棕色毯子會不會讓她覺得溫暖,冰冷的海洋會不會平息她的乾渴……
就在他對找到農場不抱什麼希望時,車子爬上一個山坡,看到了農場大門上的手寫標誌牌。寫得很簡單,和別人告訴他的一樣:「梣樹農場」。他停下福特探險家,從車九九藏書裡出來,解開栓住農場大門的電線,重新回到車裡,開進去。
「明白。」他說,忍不住又問,「為什麼要做這個,先生?」
可是,這裏依然聚集了很多人。那天早晨甚至還來了一輛旅遊巴士,裏面走出十來個男女。他們的肌膚都晒成完美無暇的茶褐色,富有光澤,臉上掛著讓人覺得安心的笑容。看他們的衣著打扮,似乎是播報新聞的主持人。你幾乎可以想象,連他們身上都散發出閃閃熒光,走動的時候,他們的身形顯得微微有些模糊。一輛黑色的悍馬車停在岩石城前。
他們塵土滿面、渾身疲倦地抵達遠望山山腳。他們抬頭仰視綠樹覆蓋的高聳山坡,看見了——或者說想象他們看見了——上面岩石城裡的道路、花園和瀑布。
在這些廣告標語誤導下,司機會以為岩石城就在前面最近的拐彎處,而不是遠在驅車一天才能到達的遠望山下。那裡位於喬治亞州,正好在田納西州查塔努加市 的西南。
胖男孩朝著他指的方向走去,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長腫瘤的生物沒有出聲,直到胖男孩走出它的視線範圍。
「你們好,這是你們的農場嗎?」她問。
「你說影子?如果你看見他,避開他。不要碰他,甚至不要騷擾他。我不想讓你把他變成一個烈士。眼下這場遊戲里沒有烈士的位置。」他微笑起來,臉上帶著刀疤,露出笑容。世界先生很容易感到開心,城先生已經發現過好幾次了。上次在堪薩斯,他扮演司機的角色,卻覺得非常高興。
「不要烈士,城。」
「不會有什麼大戰。」胖男孩說,「他媽的不過是一場變化,一次整頓。跟道家的老子一樣,戰爭這類形式早他媽的過時了。」
「我太老了,不適合干這份活兒了。」他對自己說出了聲。
兩個看不出年齡的印第安切卡莫加族女人在周圍轉來轉去。她們穿著油污的藍色牛仔褲和舊的皮夾克,看著這些人,以及他們的戰鬥準備。有時她們會指指點點,然後搖頭。她們並不打算參与即將到來的衝突。
突然間,她開始顫抖起來,痙攣性的顫抖。她伸手扶住桌子,想穩住自己,可桌子突然歪到一邊,像要避開她一樣。終於扶穩桌子后,她猛地嘔吐起來。她吐出膽汁、甲醛溶液、無數蜈蚣和蛆蟲。然後,她感到自己開始排泄,開始小便,防腐物質迅速從她體內排出,濕淋淋的。如果她還能呼救的話,她一定會尖叫出聲,但地板向她迎面撲來,她摔倒了。如果她還有呼吸,這一下撞擊會撞得她喘不過氣來。
遠望山上有很多隧道和山洞,有些非常古老。大部分山洞現在都堵塞了。儘管如此,當地的一個商人還是開掘出一個地下瀑布,命名為紅寶石瀑布,遊客可以乘電梯到達。這裡是個旅遊景點,不過最吸引遊客的還是遠望山的山頂。岩石城就在那裡。
那麼多人在這裏等待。在月光之下,在遠望山山腳下,他們耐心地等待著。
開門關門的聲音之後,農場房屋外面傳來一陣很響的咯吱咯吱聲,每次都伴隨著水花飛濺的聲音。
但是現在,影子吊在樹上,奄奄一息,同時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她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衰弱下去,同時卻又前所未有地、真正地活著。他請求她留下來陪他,待在這裏度過整晚。他原諒她了……也許原諒她了。但原不原諒沒有關係。她只知道一件事:他改變了。
過了好久,她才猛九*九*藏*書然意識到水罐已經空了,有幾分驚訝地把空罐放回桌上。
最早一批人是在清晨抵達的,第二批人則在黃昏時分到達。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的人還在陸陸續續地彙集到這裏。
城先生的福特探險者越野車上有一套全球定位系統,一個小熒光屏會根據衛星指示顯示出汽車所在的位置。但是,離開布萊克堡,駛上鄉村公路后,他還是迷路了。開車經過的那些道路似乎和屏幕上顯示的亂七八糟的路線完全不同。最後,他把車停在一條鄉村小路上,搖下車窗,向一個早晨出來遛狗的胖女人打聽去梣樹農場怎麼走。
「隨你怎麼說吧。」胖男孩說,「我在找世界先生。你看見他了嗎?」
有什麼東西在她鼻腔里蠕動。勞拉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紙巾,開始擤鼻子。她把紙巾團起來,和裏面的東西一起扔到燃燒的煤炭上,望著它在火焰中起皺、變黑,燃起橘黃色的火焰。只見那幾隻蛆蟲也在火焰中起皺、變色,最後燃燒起來。
活著的人會在她的腦海中燃燒。有時候很安靜,像根蠟燭,有時候卻像熊熊的火炬。因此她很容易就能避開他們,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他們。可是,影子卻燃燒得那麼奇怪,吊在那棵樹上,發出極其獨特、屬於他自己的光。
從喬治亞州、田納西州,一直到肯塔基州,幾百個老穀倉的屋頂上都掛出廣告牌子,告訴人們哪裡才是美國東南部最重要的景點。在一條穿越森林的曲折公路上,司機會在途中經過一個早已爛掉的紅色穀倉,看見屋頂上用油漆寫著:
她舔掉手背上的血,唾液形成的那層薄膜讓她無比驚奇。然後,她上路了。
臉上長瘤的生物沖他眨眨眼睛。「等著瞧吧。」他只說了那一句話。
這些人只有一個共同點,是一種表情,一種非常特殊的表情,好像在說:你認識我,或者,你應該認識我。這種熟稔同時給你造成一種距離感。他們的神情、態度,無不表明一種信念:他們相信這個世界是為他們而存在的,並且歡迎他們,他們是受到眾人崇拜和愛慕的。
在岩石城俯瞰七個州世界奇迹
她點點頭,指了下方向,又說了些什麼。他聽不明白她的話,但還是說了句萬分感謝,然後關上車窗,向她指點的大致方向駛去。
最近幾天,風暴轉到了北部和東部,但依然沒有緩和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壓力和騷動之感。當地的天氣預報員警告大家,說高壓地區將會形成龍捲風。白天這裏很暖和,晚上卻寒冷刺骨。
「因為我命令你去做。」世界先生平淡地說,「找到那棵樹,完成任務,然後在查塔努加與我會合。不要浪費時間。」
他們從美國各地趕來遠望山。他們不是遊客。他們有的開車來,有的乘飛機,有的搭巴士,有的搭火車,還有的步行而來。有些人是飛來的——飛得很低,而且只在黑漆漆的夜晚飛行。還有幾個人是從地底下來的。很多人沿途搭便車,乞求緊張的摩托車手或卡車司機帶他們來。自己有汽車或者卡車的人,如果看到那些在路邊、長途休息站、路邊餐廳里的人,並認出他們的身份話,就會主動讓他們搭順風車。
很快,小個子女人回來了。她端著一個褐色的陶土罐,罐子裏面盛滿水。她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在桌子上,然後轉身回到沙發上。她扭著身體爬上沙發,重新坐到她姐妹們的身邊。
身材最矮小的女人從沙發上爬下來。她坐在沙發九*九*藏*書上時,腳還沒有碰到地面。她匆匆跑出房間。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房間並不是空無一人。
有一次,她責備他並不是真正活著。那時她已經死了,他們兩個手拉著手一起走。當時,她真希望能看到他綻出因感情激動而生的火花,能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無論那東西是什麼。
更多的人陸續來到。一輛計程車停下來,幾個拉克沙薩——印度次大陸上的惡魔族——從車裡鑽出來,四處轉來轉去,注視著山腳下的人們,一言不發。最後,他們找到了瑪瑪吉。她雙目微閉,嘴唇蠕動,正在禱告。這些人中,他們只認得她,但卻因為過去與她進行的殘酷惡戰猶豫不決,不敢靠近。她伸手撫摩脖子上的骷髏項鏈,棕色的皮膚慢慢變成黑色,如黑玉和黑曜石一樣清澈的黑色。她的嘴唇向外翻過來,露出鋒利可怕的碩長白色尖齒。她睜開所有的眼睛,然後朝拉克沙薩招手,叫他們到她身邊去,像招呼她自己的孩子一樣歡迎他們。
這群電視人專註地走過岩石城,停在一塊始終保持平衡不動的巨岩旁,用令人愉快、富於理性的聲音交談起來。
1830年,安德魯?傑克遜制訂了印第安人重新分配法案,將印第安人從他們的土地上驅逐出去,包括全體肖克陶族、切卡莫加族、切羅基族和契卡索族。美軍騎兵連強迫每一個走得動路的人長途跋涉一千英里,徒步走到新的印第安人定居區,即後來的俄克拉荷馬州。這是一條充滿血淚的遷徙路程,是非正式的種族滅絕。成千上萬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死在路途之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對這一點,沒有人能說什麼。
她發現自己走進了一道窄窄的走廊,前面的路幾乎被一部布滿灰塵的大鋼琴完全堵死了。房子裏面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她繞過鋼琴,推開另一道門,結果走進一間破破爛爛的客廳。牆壁上繪著圖案,屋裡擺滿搖搖欲墜的傢具。一盞油燈在壁爐架上燃燒著,下面的壁爐里燒著煤塊,但剛才在屋子外面時,她既沒看到也沒聞到煙味。她感到燃燒的煤炭似乎並沒有讓房間暖和起來,但勞拉更願意把這歸咎於這棟老房子,它實在過於寒冷了。
有一個說法:誰控制了遠望山,誰就控制了這片土地。畢竟,這裏既是個神聖的地方,也是當地的至高點。南北戰爭的時候,這裏爆發過一場戰役:雲端之上戰役。它是一場大戰第一天的戰鬥。之後,北軍做到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在沒有得到上級命令的情況下掃蕩並奪佔了米申那裡山脈。北軍控制了遠望山,北軍獲得了南北戰爭的勝利。
她轉身面對沙發上的女人。自從她走進客廳,她們一直一動不動,連一塊肌肉、一根頭髮都沒動過。她們仍舊死死地盯著她。
「那個混蛋怎麼辦?」
一輛豐田大霸王越野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七個中國男女。總的來說,他們個個顯得乾淨整潔,穿著某些國家低級公務員喜歡穿的黑色套裝。其中一個人拿著一個帶夾子的記事板,清點從車廂里取出的巨大的高爾夫球袋。球袋裡裝著把手塗漆的華麗寶劍,還有雕刻精美的棍子和鏡子。武器分給個人,每個人都仔細檢查,然後在本子上簽收。
這是濕潤的三月里的一天,冷得不合常理。前幾天的風暴朝南部的幾個州猛衝過去,這意味著遠望山岩石城不會有什麼遊客了。聖誕節的彩燈剛取下來,夏季的觀光遊客還沒有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