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影子明白了,這是閃電,瞬間凝固的閃電,凝固在空中,直到永遠。它投射的電光格外刺眼,絕無寬容。電光浴著面孔,將凹陷的眼睛變成深深的黑洞。
說謊者洛奇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個金屬籠子。籠子裏面,喝醉的小鬼怪們一動不動站著。他身上蓋著毯子,只有臉和蒼白細長的雙手露在毯子外面。一盞電池燈擺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電池快耗盡了,燈光微弱昏黃。
不過,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凝視影子,看著他從外面走進洞里。
上一次看到城先生時,他站在美國中心點的汽車旅館門外。此刻,他一臉極度驚訝的表情,脖子被人以非常專業的手法折斷了。影子碰碰那人的臉,還有些溫熱。
「你們明白了嗎?
走到了一個真實存在的某處。他抵達了「後台」。
「有一位來自遙遠國度的神,隨著人們對他的信仰淡化,他的力量和影響力也在衰退。他是一位需要從犧牲、死亡,特別是從戰爭中獲取力量的神。在戰爭中戰死的戰士們,他們的死亡全部獻祭給這位神——在原來他所在的國家裡,整個戰場都是奉獻給他的祭祀犧牲,讓他從中獲得力量和營養。
「我們別無選擇。」星期三補充說。這一次,影子總算明白他話中隱含的意義了。
他們相信了他說的一切,他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出了深受傷害的神情。
距離洛奇還有幾步遠,影子停下腳步。
暴風雨已經過去,空氣再次變得清新、純凈、新鮮起來。
「我和舊釘子一樣結實,」南西先生說,「甚至比它還結實。」不過,他的聲音聽上去一點也不高興,像痛楚中的老年人發出的聲音。
「我差不多全想通了。」影子接著說,「但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醒悟過來的。也許是吊在樹上的時候,也許更早一點。啟發我的是星期三在聖誕節時給我講的幾個故事。」
「我們是在為我們的存在而戰。」對方陣營里,一道閃閃發光的煙柱也叫了起來。
影子暗想:那還用說!我今天早上才從死亡中歸來。經歷死亡之後,一切都是小菜一碟。
星期三幽靈般的聲音在山洞里回蕩。「我需要你,我的孩子。是的,我自己的親生兒子。我知道你媽媽懷上了你,可她卻離開了這個國家。我們花了那麼長時間去尋找你。真的找到你時,你卻進了監獄。我們需要找出能促使你行動起來的因素,需要知道必須按動哪個按鍵才能刺|激你,需要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洛奇似乎聽得高興起來,一臉自得其樂的神情。「而且,你家裡還有一個妻子。這真是太不幸了,但也不是什麼無法克服的障礙。」
他彎下身體,輕輕地吻了她一下,吻在她冰涼的臉頰上。她沒有反應,他也知道她不會再有任何反應了。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山洞,凝視著夜色。
行走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身體側面一陣劇痛,是極度強烈的刺痛,但只持續了一秒,甚至更短。然後,痛楚完全消失了。
影子走了出去,走路的方式既有點象閑逛,又有點象控制自己防止絆倒。他一直走進戰場的正中央。
有了頭緒之後,他開始邁步前行。他回憶著自己在旋轉木馬上是如何體驗到那種感覺的,他試著去體驗,如同……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男人的叫喊聲。影子聽到了,不過他唯一能辨認出來的,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辨認出來的,只是零零碎碎的幾個字。「……給奧丁!」。
「是嗎?你在汽車旅館里演的角色真不錯。實在聰明。你需要在那裡出現,好確保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我看見你了,甚至還認出了你是誰,不過卻怎麼也沒想到你就是他們所謂的世界先生。」
轟隆隆的雷聲在天上奔涌翻騰,震得樹枝顫動起來,連巨大的岩石內部也在搖晃。暴雨裹著寒冷傾瀉而下。現在不過是下午時分,天色卻黑得一如深夜。
與此同時,他也認出了那些新時代的神。
門口沒有人售票。他徑直穿過建築物,走進岩石城的花園。
影子說:「那是當然。他必須真正死掉。他以自己的肉體為獻祭,點燃這場戰爭。戰爭過後,他就能擁有力量,遠勝於他曾經擁有過的任何力量。」
「完全不是。」那聲音說,「你完成了我期望你做的每一件事,甚至完成得更多。你吸引了每一個人的注意力,讓他們注意不到真正拿著硬幣的那隻手。這就叫誤導。而且,一個親生兒子的犧牲獻祭會帶來力量——足夠多的力量,甚至更多,讓整個球滾動起來。說實話,我為你驕傲。」
「這是最棒的!」他大聲吼出來,聲音蓋住了暴風雨的咆哮。
停車場里大約四
read.99csw.com分之三的車位都空著。影子朝入口方向走去,途中經過一輛停在石壁下的棕褐色福特探險家越野車。那輛車讓他覺得格外眼熟,他好奇地透過車窗望了一眼,發現裏面還有一個男人,撲倒在方向盤上,似乎在睡覺。
「我也愛你,狗狗。」她低聲說。
影子聞到車廂里有一股香水味,氣味很淡,好像一個人幾年前就離開了房間,但房間里還彌留著淡淡的香水味。但無論在哪裡,影子都能認出那股香味。他關上探險家的車門,穿過停車場。
雷鳥抬起腦袋,啼叫起來。叫聲如雷聲一般響亮。
而天空……
這是風暴來臨的一刻。
他在旁邊的一個山洞里找到了勞拉。她躺在地上,就在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立體人偶旁邊。她側躺著,身下是粘乎乎的血。洛奇一定拔出了貫穿他們倆的長矛,又把她拋在這裏。
他們身下的世界飛快地向後退去,彷彿在怪異的夢境中。
「你找到讓我從死亡中復活的辦法了嗎?」她問。
他臉色蒼白,一臉痛苦。
「那很好。」她說,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那麼,相反的方法呢?有沒有什麼相反的辦法?」
他們正在作最後的準備,隨時會投入一場真正的惡戰,開始真正的戰爭。要麼現在行動,他想,要麼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如果他不立即行動起來,一切都晚了。
死去之後,她不再感到疼痛。她可以感覺到長矛的矛尖穿透她的胸膛,感覺到它從她後背穿出來。矛尖遇到了阻力——她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長矛隨之穿透世界先生的身體。她可以感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脖子冰涼的肌膚上。被長矛釘住的劇痛和震驚讓世界先生吼叫怒罵起來。
「那麼,你也靠死亡為食嗎?」影子看著洛奇,追問道。
陰影中,那個鬼魂一樣的人形變幻著。「完全不對。真要那樣,我就是將舊神出賣給新神的背叛者。我們在做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還有汽車之神,一群孔武有力、表情嚴肅的人,黑色手套和鉻合金牙齒上沾滿鮮血。自從阿茲台克文明之後,人類再也沒有向別的神明奉上如此之多的犧牲獻祭。但就連他們似乎也有些不安——因為世界正在改變。
她感到世界先生在她後面絆了一下,她也跟著一起絆倒。她的腳在血泊中滑了一下。全都是他的血,血在山洞地面上積成一灘。接著,他們兩個一起摔倒在地。
「她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洛奇低聲說,「沒有她,你的日子會更好。」
在美國,任何事物都持之永恆,一個聲音在他頭腦中響起,比如五十年代,它可以延續千年。不用著急,你有的是時間。
洛奇只是坐在地上看著他,一言不發。
新神身上都有一股傲慢自大的神態,影子看得出來,但也看出了他們的恐懼。
「我們得把你帶回去。待在這個地方時間太久,你會受不了的。」它伸出一隻毛茸茸的褐色蜘蛛腿,搭在影子肩上……
一道閃電劃過,雷鳥離開了。
有人叫起來。「你到底是誰?」
明天將是美好的一天。他毫不懷疑。
「好吧。我的樹枝。」他在她耳邊低語。
影子拉開駕駛座一側的車門。
他可以感覺到正在發生的劇變。無比巨大、資源無限的舊世界正在對抗未來世界——一個充滿能量、觀念與旋渦的網路。
影子突然提高聲音。「你可以出來了。」他衝著洞穴深處說,「不管你在哪裡,現身吧。」
她身體向後微微靠過去,直到她的後背靠在他的胸前。他左臂環繞過來,左手放在她胸前。這是一個非常親昵的動作。她雙手握緊樹枝,呼出一口氣,集中精神。
「這是騙局。」影子說,「所有這一切。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種種精心布置,目的不是什麼戰爭,只是一次大屠殺。」
影子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他爭吵,會不會攻擊他,或者乾脆殺了他解恨。他耐心等待著他們的回復。
「謝謝。」影子說。
一隻大得像一頭猛犬的蜘蛛,邁著沉重的腳步朝他爬來。它身上只有七條腿,眼睛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周圍只有一片寂靜。一陣風將雨水吹濺到他臉上。雷聲在某處轟鳴,距離很近。
影子想,他恐怕永遠不可能再說話了。
「正如我在樹上的死?」影子問。
「你們想要一場大屠殺,你們需要一場鮮血祭祀,用眾神來為你們獻祭。」
他開始哭喊、悲號。她可以感到他在用力推她,手在她背上搡著,他流出的熱淚滴在她脖子上。他的血已經浸透她背上的衣服,順著她的腿往下流。
「這是兩個人合作的騙局,」影子說,「就像買https://read•99csw•com鑽石項鏈的主教和逮捕他的警察,還有帶小提琴的傢伙和想買小提琴的人。兩個人,分別站在對立的兩邊,玩著同一個遊戲。」
風吹進山洞深處,帶來的雨水濺在他們身上。影子忍不住哆嗦起來。
爆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聲音像什麼東西突然著了火。咆哮聲回蕩在戰場上。影子的目光轉向聲音傳出的方向。怒吼出聲的是一個龐大的男人,皮膚是桃花心木的深褐色,他赤|裸著胸膛,戴著一頂高高的禮帽,嘴上放肆地叼著一根煙。他說話的聲音極其低沉,隆隆作響,彷彿來自墳墓。巴龍?薩麥帝說:「但奧丁他確實死了,死在和平會議上。是那些狗娘養的混蛋殺了他。他死了。我了解死亡。沒有誰能用假死把我糊弄過去。」
勞拉一隻手抓著胸口,看上去弱不禁風。她看上去完全是個死人,但影子幾乎已經完全習慣了這一點。
皮膚一陣刺痛,像感應到了什麼。
金幣消失了。
洛奇伸出蒼白的手臂,指指山洞後面。
洛奇低聲說:「荒唐。」
「目的是得到一個兒子。」影子說。
周圍一片寂靜,山頂鴉雀無聲。
「在我夢裡,我在獵殺你。」影子對雷鳥說,呼嘯的風聲帶走了他的聲音。「在我夢中,我必須要帶回一根你的羽毛。」
還有那些臉部好像由模糊的熒光點組成的人,他們發出柔和的光與熱,好像存在於自己的光芒中。
很好。她想,他並不想恐嚇我。他害怕我把他的樹枝扔到外面的風暴里,然後樹枝會落進下面的山谷,他就會失去它了。
影子說一聲:「再見。」片刻之後,他又補了一句:「父親。」但是,山洞里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還有人在。沒有任何人。
「婊子!」他改說英語了,「你這該死的婊子。」他聲音里有汩汩聲,估計長矛鋒利的邊緣割開了他的肺。世界先生在動,或者說想動,每動一次,都讓她也隨之搖晃起來。他們兩個被那枝長矛串在一起,好像用一根長矛同時刺中的兩條魚。他手裡出現了一把匕首,她看到了,他用匕首狂亂地刺著她的胸口、乳|房,卻無法看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哼,」洛奇說,「現在,你做什麼都沒有用了。」
「嗨。勞拉。出什麼事了?」
水牛人的聲音說:你做得很好。
「我想是的。」他說,「我打聽到了一個辦法。」
在他背後,在黑暗中,響起一個非常平和的聲音。「你從來沒有令我失望。」
「你來得太晚了。」洛奇說,聲音刺耳,充滿傷感,「我已經投出了長矛,我已經將這場戰爭奉獻上去。戰爭已經開始了。」
一道閃電從雲層中劃過,影子不知道那到底是雷鳥返回高聳峭壁途中形成的,還是單純的大氣層放電現象。或許,在某種層次上,兩種說法其實都是同一件事。
「我明白了。」影子說,「你們兩個並不是要出賣哪一方,你們是把雙方同時都出賣了。」
黑暗中,在場的某些神靈發出光芒。
「她在哪裡?」影子問。
「他死了。你殺了他,親愛的。」
「你們在這裏進行的這場戰鬥,重要的並不是哪一方勝利、哪一方失敗。對於他,對於他們兩人來說,勝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雙方神靈是不是死得足夠多。在戰鬥中,你們每倒下一個,就會帶給他一份力量。你們每個戰死者,都會餵飽他貪婪的胃口。你們還不明白嗎?」
「我們看起來一定很不體面。」她用極低的聲音說,含著一絲笑意。
洛奇沒有回答。
「我們是在為我們的生存而戰。」一個牛頭人身的米諾陶吼道。
影子有些發怵,但他還是固守原地,沒有挪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著。
影子匆匆穿過七州旗幟廳。因為雨水,石板地更加滑溜難走。他在光溜溜的石板上摔倒過一次。天空烏雲密布,環繞著山頂,沉沉地壓下來。陰暗的天色和暴風雨中,他根本看不清周圍,也辨不出大廳里所展示的七個州。
他能感到無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來自無數雙眼睛、或者根本沒有眼睛的生物身上的視線。他顫抖起來。
還有一批龐大、灰色的神靈,他們是飛機之神,是人類飛行之夢的結晶。
「這種說法倒還差不多。」星期三說,聲音顯得很高興,得意洋洋的。
勞拉緊握樹枝的手動了動,等著名叫世界先生的那個男人走近。她故意轉開臉,凝視著外面的暴風雨,還有雲層下面墨綠色的山巒。
她的眼睛依然睜著,但已經不會動彈了。
他回憶起開溫尼貝戈車時的情景,把它轉向適當的角度。他嘗試著抓住當時那種感覺——然後,如此簡單,九九藏書如此美妙,它出現了。
周圍還有幾十個人。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長椅上。他們中有些人看上去傷得很重。
不,這裏不是荒漠,絕對不是。
影子知道,清理戰場之前,有一份清理工作他必須親自動手。他向一個灰白頭髮、看上去像退休的新聞主播的人借了一個手電筒,開始四處搜尋。
這個答案讓洛奇露出笑容,一個痛苦的微笑,他的眼中跳躍著橙紅色的火焰,蒼白的皮膚下彷彿閃爍著燃燒的光。
「我想見勞拉。」影子說,「我想見洛奇。他們在哪裡?」
嘈雜聲減弱了。他們認同了他的話。趁著他們專心傾聽的機會,他必須把真相告訴他們。
影子越過那根鐵鏈走進去。
影子沒有轉身。「這實在不可思議。」他說,「我總是讓自己失望,每次都是。」
「你好,狗狗。」她說,聲音虛弱無力。
兩大陣營,每一方都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敵人。對任何一方來說,對方是魔鬼、是怪物、是受天譴的一方。
四下里看不到任何東西,這裏就像一片荒涼的沙漠,像空無一人的戰場。
風更猛烈了,風在山洞里的咆哮聲已經上升為尖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承受著無比巨大的痛苦。
「你們兩個靠死亡為食。」影子說。
她聽不懂他說的話,也聽不懂他使用的語言。她握住長矛的把柄,把它更深地刺入,穿過她的身體,刺入並穿透他的身體。
南西先生點點頭。「用不著擔心他們。不會再有戰爭了。他們是來清理戰場的,然後就會離開。」
有一個像過去的鐵路大亨,穿著過時的西裝,馬甲上垂著懷錶的鏈子。他皺著眉頭,身上有一種曾經輝煌、現在頹唐的神態。
影子終於同意了。「好吧。」他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一位新神——從他閃爍的笑容看,影子估計他是毒品之神——他開口說:「可世界先生說……」
洛奇虛弱地搖頭。
雷鳥降落在岩石城的停車場里。雨仍舊下得很大。透過雨幕,影子只能影影約約看到前面有十來只腳。他放開緊抓的雷鳥羽毛,結果從它背上半滾半滑地摔落在濕漉漉的瀝青地面上。
彷彿聽懂了他的話,雷鳥振翅飛向更高的天空,每拍打一次翅膀,都製造出一聲霹靂。然後,它猛地俯衝下去,鑽進雷雨雲層,自由翻滾。
「沒有你,我們就無法完成這一切。」星期三說,他的輪廓出現在影子的眼角。「我找過無數女人……」
這裡是岩石城。幾千年來,這裏始終是讓人敬畏和崇拜的地方。如今,每年數百萬的遊客涌到這裏,走過城裡的花園,在索橋上搖晃,其作用相當於轉動一百萬轉經筒。在這裏,現實感非常薄弱。影子終於明白戰爭是在什麼地方進行了。
人們有信仰,影子想,人就是這樣,他們不可能沒有信仰,但卻不會為他們的信仰承擔承擔責任。他們用自己的信念造出神靈,卻不信任自己的造物。他們用幽靈、神明、電子和傳說填塞他們無法把握的黑暗。他們想象出某種東西,然後相信它的存在,這就是信仰,最赤|裸裸的信仰。一切都是這麼開始的。
「現在他老了。他只能靠當騙子騙錢維生,與同樣來自萬神殿的另一位神靈做搭檔,一位混亂和狡獪之神。他們聯手合作,詐騙那些容易受騙的傢伙;他們聯手合作,從他人身上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
影子搖搖頭。「你們知道嗎,」他繼續說下去,「我覺得,我寧可做一個普通人,也不願做一位神靈。我們不需要讓別人來信仰我們,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這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影子爬起來。
「我是——我曾經是——他的兒子。」
「對神來說,這是一塊糟糕的土地。」影子說。作為演說的開始,這句話也許比不上那句著名的「朋友們,羅馬公民們,同胞們 」,但它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效果還是挺不錯的。「你們可能早就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明白了一個道理:舊的神靈被冷落,被遺忘,崛起了新的神靈。新神興起雖然迅速,但其衰落也同樣如此。轉眼之間,他們就被拋開,為剛剛誕生的下一批神靈讓路。你們有的已經被人遺忘,有的害怕自己總有一天被人遺忘、成為過時的神,還有的也許已經厭倦了只存在於人類的一時興緻之中。」
靠近他之後,蜘蛛開口說話,吐出的居然是南西先生的聲音:「幹得不錯。我為你驕傲。你做得很好,孩子。」
他們實在太巨大了,在這個地方,一切都是如此巨大。
她一拳重重打在他揮舞的手腕上,匕首掉落在地,被她一腳踢開。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洛奇低聲附九_九_藏_書和說。
周圍空寂無聲,這個地方似乎被人徹底遺棄了。
她的眼睛又閉上了。影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她又睜開眼睛。
「我明白了。」他對雷鳥說。
直到這時,影子才看到毯子遮蓋的秘密:他身上有一個血洞,血洞穿透了他的後背,那件棕黃色風衣上浸滿了已經變黑的血。「發生什麼事了?」他忍不住問。
她可以感到熱血從他體內噴濺到她後背上。
「不對,」影子說,「你是猶大山羊。 」
他四處張望,窺視黑暗的洞穴。
她點點頭,說:「太好了。」
他仍舊在山頂,這部分感覺和剛才差不多,但它已經不是剛才的山頂,它比剛才豐富得多。它成了剛才那個山頂的精粹,是剛才所見的一切的心臟。相比較而言,他剛剛離開的遠望山好比畫在背景板上的一副畫,或者在電視屏幕上看到的紙模型——只是這裏的一個畫像,一個代表,而不是真實的本身。
影子看得出來,最初的衝突已經爆發過了。岩石上遺留著血跡。
「看來他們並沒有殺死你。」
她不在乎。對一具屍體來說,匕首刺幾下算什麼。
但是已經沒有人回答他了。陰影中再沒有東西在移動。
「我愛你,寶貝。」影子說。
……下一秒鐘,他們回到了七州旗幟廳。南西先生咳嗽著,右手還搭在影子肩上。雨已經停了。南西先生的左手一直垂在體側,好像受了傷。影子問他是否還好。
她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右肩上。
「根本沒有什麼世界先生。世上從來沒有這個人。他只是另外一位需要你們這些混蛋用他製造的騷亂去餵飽的神。」
「哼。」
影子在她身邊蹲下,輕輕碰碰她的臉頰,呼喚她的名字。她睜開眼睛,緩緩抬起頭,直到她能看到他。
「這才是我的好丈夫。」她自豪地說。
岩石峭壁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半園形劇場,一條條石頭通道纏繞期間,並穿過劇場,在岩石峭壁上形成縱橫交錯的天然橋樑。
天空一片陰暗,但仍有東西在閃亮。天空下的世界被一條燃燒的白綠色光帶照亮,它甚至比陽光更加明亮,從一端天際延伸到另一端,像橫亘在天空上的一條白色綵帶。
這裏才是真正的遠望山。
接著,咔啦啦一聲轟鳴。凝結在空中的那條閃電墜落在山頂。整個戰場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影子想了想,這才說:「你投出去的長矛是為了拉開戰爭的序幕。過去在北歐,你們玩的就是這套把戲。你們以這場戰爭為食,它可以讓你們強壯。我說的對不對?」
是的,聲音來自他腦中,彷彿靜電火花的躍動,他們來獵取我們的羽毛,證明他們是真正的男人。他們還來獵殺我們,取走我們腦中的寶石,用我們的生命來複活他們死去的親人。
他伸手握住她脖子上懸挂的那枚金幣,然後,猛地用力一拽。鏈子很容易就扯斷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幣,朝它吹一口氣,張開手。
「沒事。」她說,「只是有些填充物流出來了。他們贏了嗎?」
影子走回外面的七州旗幟廳,還是沒看到任何人,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旗幟在狂風中飛舞,嘩啦啦作響。沒有舉著寶劍、在搖搖欲墜的千噸巨石上廝殺的人,也沒有反擊者在索橋上誓死抵抗。這裏只有他孤單單的一個人。
這裡有來自舊時代的神:擁有老蘑菇般棕褐色皮膚的神,雞肉般粉紅色皮膚的神,還有秋天樹葉般黃色皮膚的神。他們有的瘋狂暴躁,有的理智平靜。影子認出了那些舊神,他見過他們,或者見過他們的同類。這裡有火魔神伊夫里特,有比奇斯小精靈,有巨人族,還有矮人族。他看見了羅德島那間黑洞洞的卧室里的那個女人,看到了她頭髮上纏繞扭動的綠色毒蛇。他看見了在旋轉木馬上認識的瑪瑪吉,現在她的手上沾滿鮮血,臉上掛著微笑。他認識他們所有人。
「那個嘛,不太一樣。」星期三說。
「作弊的遊戲是最容易被擊敗的。」影子突然想起一句話。
他繼續往洞里走。
「還有個前提:如果她能——乖乖地——當個死人。」洛奇呼哧呼哧地說,「木頭和石頭——其實人挺不錯的。你會有——有機會溜掉,等火車經過達科他州……」
「可我不願那麼做。」
「發生的事就是——你妻子,我的孩子。」星期三那遙遠縹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現在很難再看到他了,彷彿他已經消融在空氣中。「但這場戰爭會讓他重生,正如它會讓我重生一樣。現在的我是個鬼魂,他是具屍體,但我們還是贏了。這場遊戲是作弊的遊戲。」
他們的恐懼是,除非他們能跟上這個不斷變化
九_九_藏_書的世界的步伐,除非他們能按照他們的形象去重新創造、重新描繪、重新組織這個世界——否則,他們的時代總有一天也會結束。
「相反的辦法?」
「是的,」她說,「它是你的。」然後,儘管不知道意味著什麼,她依然大聲叫道:「我將這死亡獻給影子。」與此同時,她將樹枝從胸骨下面一點的位置刺入自己胸口。她察覺到樹枝在她手中翻騰變化,瞬間變成了一枝長矛。
「真是我聰明的好狗狗。」她說,「那個人,世界先生,他說他要把樹枝插到你的眼睛里。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他。」
他大聲呼叫,覺得似乎聽到有人在回應。他朝著他認為的聲音來源走去。
空中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振動聲,從南面向這裏接近。影子瞅了一眼南西先生。「直升飛機?」
一片寂靜。他聽到洛奇的呼吸聲,可怕的喀拉喀拉的喘息聲。
就像穿過一層薄膜,就像從水底游上水面、進入空氣中。只往前邁了一步,他就從山上的遊客小徑,走到了……
「她從那——那邊——走了。」他說。然後,沒有一絲徵兆,他上身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摔倒在岩石地面上。
他覺得他現在可以看到星期三了。他是一個由黑暗組成的人影,只有當影子把視線從他身上轉開,只用眼角瞥去時,他才會變得稍稍清晰一些。「我以奉獻給我的死亡為食。」星期三說。
「我阻止了他們就要開始的戰爭。」
「明白了。」
這座山頂就是戰場,他一眼就看了出來。戰場的兩邊,他們正在排兵布陣。
「他們確實殺了我。」陰影中的星期三說,「不殺死我,種種布置都不會生效。」聲音很微弱。但不是說他說話的聲音低,而是他的聲音讓影子想起一部沒有調好頻道的老舊收音機。「如果我不是真的死掉,我們休想讓他們到這兒來。」星期三說,「迦梨、摩利甘,還有該死的阿爾巴尼亞佬——這些人你都見過。是我的死讓他們聚到這裏,我就是那隻獻祭的犧牲品小羊羔。」
山洞後面的陰影里突然發生了一些變化,有什麼東西凝固成形,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你知道的實在太他媽的多了,我的孩子。」響起星期三那熟悉的低沉嗓音。
「你們知道,」影子對著空氣,用交談的口吻說,「這並不是一場戰爭,從來沒有誰想把它變成一場戰爭。如果你們中有誰認為這是一場戰爭的話,你是在自我欺騙。」雙方陣營都傳來不滿的嘈雜。他的話誰都沒震住。
「我已經厭倦了被人當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間。」影子說,「趕快現身,出來。」
影子為他們全體感到難過。
影子的手指深深插在雷鳥的羽毛中,緊緊抓住。皮膚上一陣陣靜電的刺痛感。藍色電光在他手上翻騰飛舞,好像細小的蛇。雨水澆打在他臉上。
在這個令人遺憾的世界里,她想著他剛剛說的話,象徵物可以代表事物本身。說得沒錯!
「為什麼不?我已經被束縛在這塊該死的土地上有差不多一千二百年之久了。我的血液都開始淡薄了。我很餓。」
「完全正確。」星期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這是騙局,可這是這裏唯一可玩的遊戲。」
就在這時,影子發現光芒熄滅了。眾神開始離開。一開始只有幾個人,然後是一群一群,離開這裏。最後,成百人一起離開。
一幅幻景出現在他腦中:一隻雷鳥——他猜是只母鳥,因為它的羽毛是褐色的,而不是黑色——躺在山邊上,剛剛死掉。它身邊是一個女人,她正用一塊燧石敲開它的腦袋。她在濕漉漉的骨頭碎片和腦漿中摸索尋找,最後找到一塊光滑的清澈寶石,是茶色石榴石的顏色,寶石裏面跳動著乳白色的火焰。影子想,那就是鷹之石。她要帶寶石回家,帶給她幼小的兒子,他三天前剛剛死掉。她要把寶石放在他冰冷的胸口。等到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孩子就會復活,開心地笑著,而那塊寶石則會變成灰色,蒙上一層暗影,和被盜取了寶石的雷鳥一樣,失去生命。
「不,當然不是。」影子恍然大悟,「你以騷亂為食。」
「對。」她的聲音幾不可聞,「我想,我付出的努力值得你為我這麼做,這是我掙到的。」
沒有人,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根鐵鏈橫在一個山洞的入口處,禁止遊客進入。
「然後,某一天,也許是五十年前,也許是一百年前,他們制訂了一個行動計劃。這個計劃可以創造出無比巨大的、他們兩個都需要的力量。他們可以變得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加強大。畢竟,還有什麼比一個堆滿戰死眾神屍體的戰場更有力量的呢?他們設下的這個騙局叫做『咱們和他們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