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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1

第十八章-1

她親吻他的臉頰和額頭。「快點醒來。」她催促說,「該起來了。出大事了,你不想錯過的。」
他猜自己也許會喜歡來杯啤酒。「當然。」
她搖搖頭,有些遲疑地微笑了一下,說:「我遇見你了,不是嗎?」於是,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接著,她看到了那個被吊在樹上的男人,挖苦地笑起來。「光著其實不好玩,」她說,「剝開的過程倒有點意思,跟打開禮物包、或者敲開雞蛋一樣有趣。」
「那根樹枝。」他告訴她,然後輕聲笑起來,「就是後座上那根。」
他們開車經過田納西州山區。暴風雨減弱之後,周圍的景色變得極其美麗,美得讓人震驚;但大雨傾盆時,情況就讓人頭疼了。城和勞拉一路上一直說呀說呀,說個不停。他很高興自己能遇上她,就像遇見了一位老朋友,一個過去你從來沒有遇到過的真正要好的老友。他們談論歷史、電影和音樂。她竟是他見過的人中唯一一個看過那部外國電影的人。城先生堅持認為那是一部西班牙片子,而勞拉則確信它是波蘭電影。那部電影是六十年代拍攝的,片名叫《薩拉格撒的手稿》。要不是她,他會覺得自己患了妄想狂,那部電影只是他的幻覺。
她嘆口氣:「是真的,馬克。我不再是他當初娶的那個女人了。」
「沒錯。」他說,嘴唇移到她的唇上,開始他們的第一個吻,「我當然想知道。」
「鱷梨,」威士忌?傑克承認道,「就是那個名字。可它們在這邊卻無法生長。這裡是野稻穀的家鄉,是駝鹿的家鄉。我要說的就是,美國就是這麼一塊土地,這裏不是適合神靈生存的地方,他們在這裏無法適應。他們就像鱷梨,拚命想在生長野稻穀的地方生存下去。」
「怎麼騎?」
將影子綁在樹上的潮濕繩子很久以前就風化腐爛了。兩個人一拉,很容易地拉斷了繩子。吊在樹上的人體立刻滑下來,朝樹根摔去。他們在他落下的一瞬間接住他,把他抬起來。儘管他非常高大,他們還是輕而易舉地搬動他,把他平放在草地上。
他們一下子騰空而起,地面遠遠落在腳下。影子緊緊抱住雷鳥,心臟像只野鹿一樣在胸腔里猛烈跳動。
「你想讓我為你們戰鬥嗎?你在浪費時間。」
「你想要它,說明它的價值高於一根香煙。」
「聽起來很不錯。」勞拉說,「對了,你送什麼貨?」
荷露斯自豪地說:「是我帶他來的。他們住在山裡。」
真的感覺像騎在閃電上一樣。
她不敢和他說話。在那一刻,說話似乎是一種褻瀆。她注視著他。儘管她已經精疲力盡,但她還是驚奇不已。
他們想挺身反抗士兵,卻被士兵們開槍打死。所以說,那首詩里所描寫的監獄的情形並不是真的,只是詩人的虛構。詩歌的完美,真實世界中是很難得到的。詩並不是真實,真實是詩行所無法容納的。
「也許會吧。」影子感覺自己舒服了很多,他覺得那不僅僅是啤酒的原因。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自己感到如此活躍、如此有生氣是什麼時候了。
「好吧。」她也跟著開起了玩笑,「千萬別透露給我,神秘先生。」
「現在怎麼辦?」
「當然記得。但我不知道他是詩人。」
「我猜城先生已經死了。」他說,「歡迎你,長矛攜帶者。」
「我們在哪兒?」影子問。
他在虛無中也許待了十分鐘,也許待了一萬年。二者沒有區別:他現在再也不需要時間這個概念了。
組成摩利甘的三位女戰士中傳出一個聲音。她們三人緊緊挨在一起,站在陰影中,每個人身上都有藍色的文身,肩膀上的烏鴉翅膀不住晃動著。她說:「好時機還是壞時機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就是時機。他們一直在殺害我們。讓我們死在一起,死在戰鬥中,像真正的神一樣尊嚴地死去。遠遠勝過在逃亡過程中被他們一個一個幹掉,像殺死地下室里的老鼠一樣。」
距離樹根大約二十英尺的地方,在茂密的草叢和死掉的蔓草覆蓋下,他找到一隻麻袋。影子揀起麻袋,解開上面的繩結,鬆開袋口的拉繩。
於是,她為他作了一番演示。
他什麼都不是。
威士忌?傑克注視著啤酒罐。「等你們最後放手、離開這塊土地回家時,百威啤酒倒是可以留下來。」他說。
「所以,我的人猜測,也許在這些神明的後面,還有一位造物主,一位偉大的精神層面的神靈。對它,我們得說聲謝謝,禮多人不怪嘛。但我們從來不建造寺廟或教堂,用不著。這片土地就是教堂,這片土地就是宗教,這片土地比在它上面行走的任何人更加古老、更加睿智。它賜予我們鮭魚、玉米、水牛和旅鴿,它賜予我們野生稻穀,賜予我們甜瓜、南瓜和火雞。我們就是這片土地的孩子,和箭豬、臭鼬、藍鳥一樣,都是它的孩子。」
「我們和他們之間隔著雲層。」來自匈牙利的伊斯丹 指出。他留著漂亮的黑鬍子,戴著一頂很大的、積滿灰塵的黑色帽子。他靠賣鋁線、新屋頂、排水槽給上了年紀的市民維生,但常常一收到錢,第二天就離開那個城鎮,全不管工作是否完成。
威士忌?傑克沒有回答。他拉開啤酒拉環,一口氣灌下半罐,這才道:「還記得我的侄子嗎?哈里?藍鳥,那個詩人?他用他的別克車換了你們的溫尼貝戈。還記https://read.99csw.com得嗎?」
一群白色的狐狸啪嗒啪嗒走著,身邊是幾個穿綠色夾克的紅髮男子。一個人身牛頭的米諾陶 走在一個長著鐵手指的爪子怪身邊。一頭豬、一隻猴子,還有一個露著尖牙的食屍鬼一起爬上山。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長著藍色皮膚、手裡握著一把燃燒著火焰的弓箭的人、一隻毛髮里纏繞著花朵的熊,和一個穿著金色鎖子甲、手持一把長眼睛的寶劍的騎士。
他告訴她,車子停在岩石城的停車場后,他去送貨,而她最好待在車裡等他。他冒著大雨駛上遠望山的山路,時速還不到30英里,一路亮著車前燈。
他雙手插|進口袋裡,然後掏出一隻手,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他把手中的東西拿給伊斯特看。那似乎是個灰白色的大理石彈球。
「當然可以。給我樹枝,我就給你香煙。」
「如果你不願意幫手的話,當初就不該叫我來。」
她向荷露斯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輕柔地撫摸他的黑髮。他緊張地眨巴著眼睛。然後,他的身體發出微光,彷彿籠罩在一團灼|熱的霧氣中。
「謝謝。馬克的事我很抱歉。」她說,「他是你朋友嗎?」
「還沒有。」威士忌?傑克說,「遠遠沒有結束。咱們去我住的地方吧。想喝啤酒嗎?」
她告訴他說她本來是旅遊代理,和丈夫分開了。她承認,她認為他們倆不可能複合了,還說全是她的過錯。
「是的。」她回答說,「你也可以騎他回去,只要他願意的話。」
「是個好答案,也是真實的答案。」
「你沒事吧?」
「當然,」他說,「我知道。等這一切結束之後,估計我會削尖一根槲寄生的樹枝,去梣樹腳下,把它插|進他眼睛里 .現在,請把樹枝給我。」
她領著他走到草地後面,她的坐騎正在樹林旁等待。
「他們來找你了。」威士忌?傑克說,「他們要讓你復活。」
「我是影子的妻子。」
「過去是這樣。」她說,「不過,農場里的那些女人,她們把她們的泉水給我喝。」
「我去的地方和你的一樣。」她有些羞澀地告訴他。
穿好衣服,他看起來正常了很多,只是顯得有些嚴肅。她想知道他到底旅行到了多遠的地方,付出了什麼代價才能回來。他並不是她把生命帶回來、讓他復活的第一個人,所以她知道,那種有百萬年之遙的目光很快就會消失,接觸到更多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以後,他從樹上帶來的那些記憶和夢也會消失。每次都是這樣。
「非常簡單,」她說,「只要小心別掉下來就好了。就像騎在閃電上一樣,飛快。」
「所以不可能生存得很好。」影子說著,突然想起了什麼,「可是,他們就要開戰了。」
影子回憶起那個男人和那個少女,他們在旋轉玻璃燈球照射下的迪斯科舞廳里跳舞。「我想我找到了我的家人。不過,我還沒有找到我的部落。」
地面泥濘而潮濕。
影子點點頭。他似乎正極力回憶起什麼,然後,他張大嘴巴,發出歡迎和喜悅的叫喊。
「我已經死了,我接受過審判,一切都結束了。可你把我召喚回來。你居然敢這麼做!」
「我把你帶回來,因為這是我必須做的事。」她說,「而你現在要做的,則是你必須做的事。你自己決定好了。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
她搖頭。「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親愛的。」她告訴他,「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累了。祝你好運!」
「為什麼你那麼想得到它?」
「好了,我會給你樹枝的。」她說。
「我們現在在哪裡?」影子問,「我還在樹上?我已經死了?還是,我在這裏?我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什麼才是真實的?」
一個看起來有些像狼,但像人更多一點的傢伙冷哼一聲,一掌拍在森林的地面上。「那什麼時候才是攻擊他們的最好時機?等到天氣放晴?他們會料到我們在那種時候發動攻擊。依我說,現在就出發,現在就干。」
「我可以帶你帶多遠?」上車后,他問她。
「是的,」她說,「我相信。」
走在她身邊的鷹頭男子低頭看看自己的下身,彷彿第一次意識到他光著身子。他說:「我可以直視太陽,甚至不用眨眼。」
「是的。」威士忌?傑克說。
她指指自己。雖然她皮膚蒼白,眼窩發黑,但她的身體顯然完好無損。就算她是一具會走動的殭屍,也是剛剛死掉的新鮮屍體。
她在路上遇見幾個同樣冒雨而行的男女,可沒有人過來盤問她。他們看上去有些不太像真人,有幾個人還是半透明的。她走過一道來回搖擺的索橋,經過白鹿園,擠過胖子通道——那是位於兩道岩石峭壁間的一條窄道。
又是一陣喃喃低語聲,這一次是深表贊同的聲音。她說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話。就是現在。
迦梨女士說:「時間到了。」 現在的她長著墨黑色的肌膚和白色的尖齒,戴著檸檬黃手套、一頭銀髮的安納西不贊成地搖搖頭。「我們可以等。」他說,「還可以等下去時,我們就應該繼續等下去。」
人群中響起一陣反對的抱怨聲。
他們位於山頂,旁邊是一道瀑布。因為積雪融化,瀑布變大了許多,呈階梯狀垂直而落,一直落到他們下面大約70英尺的地方,也許是100英尺。樹木和瀑布上方的冰掛折射出閃閃陽光。
「這不是站在哪一方的問題。」他告訴她,「不過既read.99csw•com然你問了,我就回答你。我總是站在勝利的一方。」
——一位歌手對《薩姆?巴斯歌曲集》的評介,見《美國民間傳說的財富》
他一口氣灌下剩下的啤酒,打了一個嗝,又拿了一罐新的。影子這時才打開自己的啤酒。兩個人坐在屋外的一塊石頭上,旁邊是蒼綠色的蕨類植物。清晨的陽光下,他們欣賞著瀑布,悠閑地喝著啤酒。在背陰的地方,地上還有少量積雪。
「這種效力不會持久的。」世界先生說,「命運女神給你的只是一點來自過去的回憶。在現實中,它們很快就會溶解消失,然後你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就要從眼窩裡滾出來,漂亮的臉蛋也開始滲出膿血,再以後,當然啰,那時候你就不會這麼漂亮了。順便說一句,你還拿著我的樹枝呢。請把它還給我,好嗎?」
躺在草地上的那具身體冷冰冰的,也沒有呼吸,身體側面有一處凝結著乾涸的黑色血塊的傷口,似乎是被長矛刺傷的。
「我知道,可我不能做。」
「我不信。」
「是我。」威士忌?傑克說,「你死後可真是難找呀。我猜你可能會去的地方,你一個都沒去。我只好到處找你,最後總算想起應該來這裏看看。你找到你的部落了嗎?」
他不再記得自己真正的名字,他感到自己空洞而純凈,一直待在那個不算是地方的地方。
威士忌?傑克微微揚起下巴,滿臉自豪。「他是美國最好的詩人。」他說。
「嗨,馬克。你下車之前,我可以擁抱你一下嗎?」勞拉微笑著問他。
然後,一片虛無之中,響起一個聲音。「哈哈,朋友,我們得談談。」
影子點點頭。「我有一次夢見過雷鳥。」他說,「那是我做過的最恐懼的夢。」
他告訴她,人是會改變的。然後,沒等腦子轉過彎來,他已經把可以透露的他的生活告訴了她,甚至還講了伍德和斯通的事。他說,他們三人就像三個火槍手,可其中兩人被人殺害了。你原以為身為政府特工,心腸會冷酷起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凝視著她的鷹眼閃爍出橙黃色光芒,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眼中燃燒。這種火焰在他眼中已經熄滅很久了。
「鱷梨。」
這是唯一一次他看見威士忌?傑克哈哈大笑,笑聲幾乎是咆哮,沒有一點幽默的感覺。「哎呀呀,影子啊。」威士忌?傑克說,「如果你所有的朋友都從山崖上跳下去自殺,你會不會也跟著跳下去?」
他們停在停車場,他關掉發動機。
影子點點頭。「威士忌?傑克,我看見他了。在我死後。他來找到我,我們一起喝啤酒。」
人們繼續向山頂前進。他們邁動自己的雙腿、四條腿,或者根本沒有的腿,堅定不移地向山頂前進。
就連虛無也不是永恆的。
「馬克……我一直在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你那些朋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我是說伍德和斯通先生。對嗎?」
她微笑著,把手從他胸前移開。
一個穿著漂亮西裝的男子直到現在都沒有說過話。他合攏雙手,走到火光中,簡潔而清晰地闡述出他的觀點。周圍不斷有人贊同地點頭,小聲附合著。
威士忌?傑克搖頭否認。「我是傳說中的英雄,」他解釋說,「做的事和神差不多,只是搞砸的時候多些,而且沒有人崇拜我們。人們講述我們的故事,但在他們講的故事中,我們有時是反派,有時則表現得像個英雄好漢。」
「你侄子的事,我很難過。」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影子問。
在曾經是農場房子的位置不遠處有一棵大樹,一棵巨大無比的銀灰色的樹。所有跡象似乎都表明,樹已經在冬天里死掉了,樹上光禿禿的沒有一片樹葉。樹前的草地上有幾片看不出顏色的破布片。她停在布片前,彎下腰,揀起一塊白褐色的東西:那是一塊風化腐蝕得很厲害的骨頭碎片,應該是人類的頭骨。她把骨頭丟回草叢中。
一隻鷹騰空而起,拍打雙翅,衝上雲霄,不斷盤旋、攀升,繞著灰色的雲層盤旋飛翔。那裡本是太陽應該出現的地方。鷹飛上高空,一開始只是一個小圓點,漸漸變成幾不可見的斑點,再後來,肉眼已經完全看不到它,只能想象它的位置。烏云云層開始變薄,然後徹底消失,露出一小片藍色的天空,能看到太陽眩目的光芒。孤零零一道明亮的陽光穿透雲層,射在草地上,景緻美麗非凡。隨著越來越多的烏雲消失,這番奇景也漸漸消失。很快,清晨的陽光照耀著草地,如同夏日中午的太陽一樣灼|熱猛烈,將晨雨的水汽蒸發成淡淡的白霧,最後,霧氣也在熾熱中消失無蹤。
「不,聽著,他是對的。」一位鐵灰色頭髮的老人說。這是岑諾伯格,他手中拿著一把戰錘,鎚頭扛在肩膀上。「他們佔據了高地,天氣對我們不利。如果現在開戰,實在太瘋狂、太冒險了。」
「是的。」
「哈里有糖尿病,」威士忌?傑克接著說,「是偶然發現的。你們的人來到美國,搶走了我們的甘蔗、馬鈴薯和玉米,反過來把薯片、焦糖爆玉米花賣給我們,害得我們都得病了。」他喝著啤酒,沉吟著說,「他的詩得過好幾個獎。明尼蘇達州有出版商想出版他的詩集,於是他開著一輛跑車去明尼蘇達和他們談出版的事。他把你們的車子又換成一部黃色的馬自達小跑車。醫生推測九*九*藏*書他在開車途中突然發病,昏迷過去。車子衝下公路,撞上了你們豎的一個路牌標誌。你們太懶了,懶到不願用眼睛看清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不願用心靈去感悟山峰和白雲。你們的人需要在各處插滿路牌。就這樣,哈里?藍鳥永遠離開了,和狼兄弟在一起了。所以我說,那裡已經沒有什麼讓我留戀的了。於是我搬到了北部,這裡是釣魚的好地方。」
「可能是霍昌克族的,那些傢伙隱藏的本事差得要命。」他抬頭看一眼太陽,「該回去了。」他說著站起身來。
她凝視著他,雙眸閃爍著正在成熟的玉米充滿生機的綠色。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搖了搖頭。「我想不會再見了。」她說。
「我明白了。」影子說,而且他多多少少地真的明白了。
影子轉身面對伊斯特。「你是騎著他來這裏的?」
「我也來一罐。門外有個冷藏櫃。」威士忌?傑克說著,抬手一指。他們已經身在他的小屋裡了。
「我很抱歉。」她解釋說,「他們馬上就要開戰了。舊神和新神之間的戰爭。」
「很抱歉不得不打擾你。」
一個灰色皮膚的男人,額頭上一塊未經雕琢的巨大翡翠做成的獨眼,他動作僵硬地爬上山。後面跟著一群矮胖、黝黑的人,他們沒有表情的臉彷彿阿茲台克人雕像臉譜。這些人知曉所有被叢林吞沒的秘密。
她離家在外,和他在一起,和他冒險。他喜歡這種感覺。
「你也聽說過我的夢嗎?」影子問道。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大鳥頭上。雷鳥用頭頂著他,彷彿一隻通人性的可愛小馬。他從他的脖頸一直撫摸到頭頂。
影子打開屋門。一瞬間之前,他的手還沒有任何形狀呢。外面有一個裝滿河中冰塊的塑料冷藏櫃,在冰塊中間放著十來罐百威啤酒。他掏出兩罐,在門口坐下,眺望下面的山谷。
影子笨拙地爬上雷鳥的鳥背,感到自己像騎在鷹背上的老鼠。他嘴裏嘗到了臭氧的味道,還有金屬和憂鬱的味道。有什麼東西在劈啪作響。雷鳥展開巨大的雙翼,用力扇動一下。
「完全不是。如果他還想繼續保持他的職位的話,他本該小心一點,讓自個兒活著。不過,你帶來了他的樹枝。」他上下打量著她,眼中閃爍著即將熄滅的火焰那種跳動的橙紅色,「所以,優勢恐怕在你手裡。在這座山頂上,大家都叫我世界先生。」
在雨中,在雲層里,眾多身影沿著山坡一側慢慢向上爬去,爬到岩石路徑上。
如果僅僅從外表來看,它的長相有些像禿鷹。它的羽毛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層略帶紫色的光輝,而脖子上的羽毛則是白色的。它的嘴巴也是黑色的,樣子很兇殘,是典型的食肉猛禽的利喙,為了撕裂獵物而生。在地面停息的時候,它的翅膀摺疊起來,和熊差不多大小,而頭部的高度和影子的身高差不多。
「『是的』?這算什麼回答,只有一個『是的』?」
路邊出現了第一個「參觀岩石城」的穀倉廣告。勞拉指給他看時,他咯咯地笑起來,向她承認說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她說實在太棒了,她一直想去參觀那兒,可惜總是抽不出時間,而且過後也總是忘了這回事。她出門在外就是為了這個,她是出來旅行冒險的。
「你看,」勞拉向他吐露自己的秘密,「我痛恨讓自己慢慢變得陳腐。在我來的地方,我只是在慢慢腐爛下去。所以我離開了,沒有開車,也沒有帶信用卡,完全依賴路上遇見的好心陌生人。」
背後傳來世界先生的聲音。「好姑娘。」他用讓人安心的口吻說。但她卻覺得那是一種居高臨下、居心叵測的聲音,讓她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她轉身背對著他,從山洞洞口望出去。在她下面很遠的地方,在岩石叢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閃爍、脈動。那東西纏在一個消瘦、紫紅色臉膛、留著鬍鬚的男人身上,而那男人則用一把橡皮刮板打它,抓住等紅燈的機會替人擦洗擋風玻璃的人用的就是那種橡皮刮板。一聲尖叫過後,他們兩個同時從視野里消失了。
「別打擾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安寧。我已經死了。」
「你看,」他提議說,這時他們正進入查塔努加市,雨刷快速地掃開遮風玻璃上的雨水。大雨中,整個城市灰濛濛地一片模糊。「我找一家汽車旅館給你住怎麼樣?我來付錢。等我送完貨,咱們可以,呃,咱們可以一塊兒洗個熱水澡,作為開始。可以讓你暖和起來。」
影子在草地上漫步,繞著樹榦慢慢兜圈子,圈子不斷擴大。有時他會停下來,揀起某樣東西:一朵花,一片樹葉,或者一塊小卵石,一枝嫩芽,一片草葉。他仔細觀察著,彷彿看到了嫩芽的本體,樹葉的精髓。
「影子讓我去找。」她說,「他叫我找她們要水喝。」
他說:「沒有硬幣。」幾個小時以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眼睛顫動一下,睜開了。那雙眸子彷彿傍晚的灰色天際。他凝視著她。
然後,他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
「一場大屠殺。」威士忌傑克平淡地說。
「不會有戰爭的。」
午飯的時候,他們在一家日本餐廳吃飯,此時諾克斯維爾 正下著雷陣雨。城並不介意飯菜上來晚了,味噌湯是冷的,或者壽司是溫熱的。
吃完飯,他們舉著日文報紙遮住腦袋,冒著暴雨跑向他車子。他們邊跑邊笑,在雨中彷彿又回到了學生時代。
他們走回威士忌?傑克的小屋,他打開門。影子猶豫九*九*藏*書了一下。「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待在這裏,」他說,「這裏似乎是個好地方。」
突然,她意識到他沒有穿衣服,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暈紅。她垂下目光,轉而看向其他地方。
他眉毛一挑。「尤達之泉?不可能。」
他掏出一包好彩牌香煙,抽出一根,用一次性黑色打火機點著。
「我也是。就這樣,我待在北部這裏,遠離白人的疾病、白人的公路、白人的路牌、白人的黃色馬自達,還有白人的焦糖爆米花。」
伊斯特走過草地,春天的花朵在她走過的地方紛紛綻放。
伊斯特的右手手指輕輕從他胸前滑過,她想象自己感覺到了他胸部深處的一點顫動——不是心跳,不過……她把手放在顫動的地方,放在他胸前,位於他的心臟上方。
他點上一支煙,然後遞給她。她接過來吸了一口,眨眨眼睛。「我似乎能品出煙味了,」她說,「說不定真能品出煙味。」她笑起來,「尼古丁的味道,真棒。」
他搖搖頭。「硬幣讓我的手有事可做。」他說著,彎腰穿上鞋子。
「我會在那兒見到你嗎?」
他喝光第二罐啤酒,朝瀑布下面的河流打了個手勢。「順著那條河走,你會找到長著野生稻穀的湖泊。在只有野生稻穀的時代,你和朋友一起划著獨木舟,去到那裡,把野稻穗敲落到你的獨木舟里,然後回家煮熟,儲存起來,可以讓你過上好長一段食物無憂的日子。不同的地方生長出不同的食物。往南走得更遠一點,那裡長著桔子樹、檸檬樹,還有那些綠色的軟乎乎的東西,有些像梨子——」
然後,疼痛開始了。
她說:「我想要答案,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從裏面拉出來的衣服是他本人的。衣服現在已經很舊了,不過還可以穿。他把鞋子拿在手中,翻來覆去查看著,撫摸襯衣布料纖維,毛衣的羊毛線,凝視著它們,彷彿隔著一百萬年的距離凝視它們。
伊斯特不由得聯想起嬰兒的眼神。嬰兒開始學習如何聚焦注視物體時,就是這種神態。
她說:「我可以來一支煙嗎?」
「當然可以。」城先生說。他的胳膊環繞著她,她緊緊依偎在他懷中。外面的雨連續不斷地打在福特探險家的車頂。他可以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在香水味的遮蓋下,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臭味。長途旅行免不了會這樣,每次都是。剛才提出的那個熱水澡實在大有必要,對他們兩個都是。不知查塔努加市哪裡可以找到洗熏衣草泡沫浴的地方,他的第一任妻子格外喜歡那種泡泡浴。勞拉抬起頭,手漫不經心地撫摸著他的頸椎。
「你就不害怕嗎?」他問,「我是說,你可能陷在什麼事里無法脫身,可能會遭到襲擊、搶劫,還可能會挨餓。」
哈德良皇帝的情人、英俊迷人的安蒂諾 率領一隊性感皮裝女郎登上山頂(美體藥物塑成了她們的完美無瑕的胳膊和胸部)。
山頂上,一個狙擊手仔細地瞄準一隻白色狐狸,開槍射擊。一聲爆炸后冒出一股輕煙,潮濕的空氣中充滿火藥的味道。倒在地上的屍體是一個年輕的日本女人,肚子被炸開,臉上全是鮮血。屍體慢慢消失在空氣中。
他們猶如一道閃電,輕鬆穿過暴風雨。一閃之間,從一塊雲飛躍到另一塊雲,移動的速度和滾滾雷霆一樣迅速,和颶風肆虐一樣迅猛。這不是旅行,而是在天空中閃耀跳躍。影子不覺得恐懼,只感受到風暴的力量,那種無法停息、異常強大的力量,以及飛行的純粹快樂。
所有這一切也許並沒有真的發生過。如果能讓你感覺自在一點的話,你可以簡單地將這些事當成一種比喻。說到底,按它的定義來說,宗教本身就是一種隱喻:神明是夢想,是希望,是女人,是諷刺家,是父親,是城市,是擁有很多房間的房子,是把自己昂貴的計時器遺失在沙漠中的鍾錶匠,是愛你的某人,或者(儘管有無數證據顯示其實不是這麼回事),乾脆是某種高高在上的存在,其唯一事業就是讓你的球隊、軍隊、生意、或者婚姻,戰勝種種困難,獲得成功、勝利、興旺、完美。
「我很抱歉。」
「沒有硬幣?」伊斯特迷惑地重複一遍。
「當然,你是可愛的勞拉。」他說,「我本該認出你來的。他把你的幾張照片貼在床上,就在我們倆一度分享的囚房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你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對了,你會沿著這條慢慢腐爛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徹底爛透嗎?」
「白人的啤酒呢?」
勞拉拿過後座上的樹枝。她把城先生留在福特探險家的前座上,然後下車,冒雨走進岩石城。售票處已經關門了,不過禮品店的門還沒有鎖上,於是她從那道門走進去,經過石頭做的糖果模型和上面標著「參觀岩石城」字樣的鳥籠,走進這個世界第八奇迹。
他身體側面的傷口開始再次流血——深紅色的鮮血,它緩緩滲出,在陽光下宛如紅寶石。然後,血流停止了。
雷鳥也張大它冷酷的利喙,發出表示歡迎的尖叫,答覆他的歡呼。
過去一度是影子的那個存在說:「威士忌?傑克?」
就在這一瞬間,影子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切,如此簡單,赤|裸裸地擺在眼前。他搖搖頭,吃吃地笑起來,再搖搖頭,吃吃的笑聲變成了洪亮的哈哈大笑。
「你到底站在哪一方?」她問。
「真不錯。」伊斯特安慰地說,「好了,我們把他從樹上放下來。」
宗教就是一個地方,為你九-九-藏-書提供立腳點,提供視角,讓你由此出發,採取某種行動,獲得某種看待這個世界的看法。
她點點頭,但沒有交出手中的樹枝。
「你還記得嗎?」她問他,「你還記得你學到的東西嗎?」
她低頭和影子嘴對嘴,把空氣吹進他肺里,輕柔地呼進呼出。接著,人工呼吸變成了接吻。她輕輕吻著他,那個吻帶著春雨和草地鮮花的芬芳。
「它無法背我們兩個。」她告訴他說,「我可以自己回家。」
「那會有什麼?」
草地上的那具身體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沉浸在陽光的光輝與熱量之中。
「你看,」威士忌?傑克說,「這裏不是個適合神靈生活的好地方。我的人很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世上有各種各樣的神靈,他們是造物主。他們發現了這塊土地,或者創造了它,或者把它弄得烏七八糟。可你想想看:誰會去崇拜郊狼呢?他和箭豬女人做|愛,結果小弟弟扎滿了箭刺,跟個針墊差不多。他和石頭吵架的話,連石頭都會贏。
影子關上門。有什麼東西在拉扯他,他又一次獨自置身於黑暗中,但是黑暗變得越來越明亮,最後像太陽一樣明亮耀眼。
「你是該道歉。」
「好了。」他說,「你為什麼會去找住在農場的那幾個女人?」
「第一個敵人的腦袋是我的。」一個身材很高的中國人說。他的脖子上用繩子串著一串小骷髏頭。他堅決地朝山上慢慢走去,肩膀上扛著一件頂端帶著一彎弧形利刃的武器,像一輪銀色的月亮 .
「但我已經死了。」影子說,「一切都結束了。」
這個地方很久以前曾有一棟農場房子。即使到今天,依然還有幾堵破牆殘留下來。它們從野草叢中冒出來,彷彿爛掉的牙齒一樣。天上下起了毛毛細雨,濃厚的烏雲低沉地壓在天空中。天氣很冷。
「在你上次來的地方,」威士忌?傑克說,「我的住處。你打算就這樣握著我的百威啤酒不放手,把啤酒烘熱嗎?」
「我沒事。」影子說,「我剛剛發現了隱藏的印第安人。不是看到了所有的人,但我的確看到了。」
他很高興他沒有玩「大馬克」那一套。這個女人不是酒吧里尋找一|夜|情的女人,城先生打心底里知道這個事實。他花了將近50年時間,尋找她這樣的女人。他終於找到了,找到了這位留著黑色長發、充滿野性的女人。
他沒有身體形態,連他本人也是虛無的。
他說:「你把我召喚回來了。」說話的速度很慢,彷彿已經忘記該怎麼說話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深受傷害的腔調,還有困惑不解。
外面的動靜更大了。
她站在岩石洞口,等待著,直到可以聽到耳邊傳來他的呼吸聲。她只知道一點:她必須耐心等下去,等到挨近。
他沒有回答。
「我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心臟,然後,你把我帶回來了。」
飛行不僅讓人興奮,它簡直如電擊一樣刺|激。
雷鳥突然張開嘴,發出令人意外的溫柔叫聲:嘎咕?
影子站起來,遞給他啤酒罐。「上次我來這裏時,房子外面沒有瀑布。」他說。
「這是一場兩人聯手設下的騙局,」影子說,「根本不是什麼戰爭,是不是?」
這就是愛情。
「好地方多的是,」威士忌?傑克說,「關鍵在於你怎麼看。聽著,當神被人們遺忘的時候,他們就會死亡。人類也一樣。但是,這片土地依然會在。這裏既是美好的地方,也是糟糕的地方。這片土地哪裡都不會去。我也一樣。」
威士忌?傑克捏扁空啤酒罐,把它擠一個薄片。「看。」他手指瀑布。太陽已經升到高空,陽光灑在瀑布飛濺出來的泡沫上,一輪彩虹懸挂在瀑布上空。影子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色。
最後,她繞過一條鏈子,上面有塊牌子說這個景點已經關閉。她走進一個洞穴。一群喝醉的鬼精靈的人偶模型前有個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正藉著一盞電池燈的燈光看《華盛頓郵報》。看見她之後,他把報紙摺疊起來,丟在椅子下面。他站起來,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留著橘黃色的短寸頭,穿著一件價格昂貴的風衣。他沖她微微鞠了一躬。
他動作遲緩地坐起來,身體痛得畏縮一下。他摸摸自己的傷口,又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他身上還沾著濕漉漉的鮮血,血跡下面卻沒有傷口。
「現在,」她冷靜地說,「我們讓他暖和起來。你知道你該做什麼。」
影子問:「這麼說,你也是一位神靈?」
所以,本書所描述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也永遠不會發生。它沒有一個字是真的。儘管如此,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樣發生的:在遠望山山腳,男人和女人在雨中聚在一小堆篝火周圍。他們都站在樹下,但樹葉為他們擋不了多少雨水。他們在爭吵。
這時,她伸出手——她的手很冷,所以他打開了車裡的暖氣——將他的手緊緊握在手中。
「恐怕他也不知道喝水會帶來什麼後果。儘管如此,他死在那棵樹上總是件好事。這樣我就能知道他一直待在什麼地方了。他退場了。」
「你設下圈套,陷害我丈夫。」她惱怒地說,「你們這些人,早就把圈套設好了。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你知道嗎?」
「它是這個不幸事件的紀念物。」世界先生說,「別擔心,它不是槲寄生。」他露出笑臉,「它象徵一支長矛,而在這個令人遺憾的世界里,象徵物可以代表事物本身。」
威士忌?傑克拍拍影子肩膀。「你也不是那麼笨嘛。」他讚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