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老人蹲在影子旁邊,沖影子點點頭。他一隻眼睛上罩著一個海盜式的黑色眼罩,下巴上的白色鬍鬚向外翹起。影子心想,這個人或許想找他要根香煙。
「我知道我做了什麼。」影子說,「做的時候,我並沒有多少選擇。」
「你為什麼要來?」卓婭?維切恩亞亞問。問話時語調一點也不友好。
不過,他被告知她不在學校,估計還在咖啡店。
「直到有人來要回它。我想他也希望這麼辦。」
「是。」
他漸漸意識到,有人正在監視自己,但他並不是十分確定。走在雷克雅末克的某些街道時,他確信有人在盯著他。他會不時一個急轉身,想發現跟蹤者。有時他會望著商店的櫥窗玻璃,查看背後街道的影子。他沒有看見任何舉止不尋常的人,沒有人看上去像監視者。
他在眾多糖果店中的一家買了一條巧克力,然後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時不時地會看到某種景象,讓他提醒自己,冰島是個火山島。比如轉過一個街口,看到含有硫磺的蒸汽衝上天空。那股味道讓他聯想到的不是地獄,而是臭雞蛋。
「他說春季大掃除讓他不舒服。他出去買報紙,然後坐在公園裡看報,買煙抽。他今天也許不會回來了,你不必等了。要不你先走?明天再來。」
「我們有位客人要來。」她告訴他說,「好了,你得走了。不過,你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他找到了咖啡店,然後穿過馬路,站在一家二手書店的門口,在那裡等著、望著。
「我猜的。」薩姆猶豫了一下,「幾個星期前,我敢斷定他已經死了。是第六感,或者類似的感覺吧。我知道他死了。不過現在,我開始想,興許他還沒死。我不知道。我猜我的第六感不算特別準確。」
「我不知道。」 穆里根說。自從進入赫因澤曼恩的房子之後,他那張平常總是滿面疲倦的臉竟然變得充滿活力,但同時也變得更加困惑。「我想,我有幾個選擇。或者我可以——」他用手指比劃成手槍,把指尖伸進嘴裏,再拿出來 「——用一顆子彈打穿腦袋。或者我可以等上幾天,等到冰融化得差不多了,在腿上綁一塊混凝土石塊,從橋上跳下去。或者吃安眠藥。唔,也許我會開車走一段路,到附近的某個森林里,在那裡吃下安眠藥。我不想讓我的同事來負責清理我的屍體,把屍體留給縣裡的警察好了。怎麼樣?」他又嘆了口氣,然後搖頭。
「那他呢?為什麼他不要回他的車?」
「謝謝。」他說。
她吻過他,那是個非常甜美的吻,影子想,但薩姆從來沒用她看馬尾女孩那種深情的眼神看過他。從來沒有。
薩曼莎?布萊克?克羅最喜歡的就是晚上為咖啡店關上大門。它讓她感到心情格外平靜,給她一種感覺,彷彿她使整個世界重新恢復了秩序。她會放上一張「靛青女孩」的CD,再按自己的節奏和方式完成晚上營業結束后的雜活。首先,她會清洗乾淨咖啡機,再最後巡場一周,確保所有忘收拾的咖啡杯和碟子都收起來,送回廚房。每天結束后,報紙總是散亂地扔在咖啡店的各個角落,她還要負責把報紙收拾好,整齊地堆在前門旁,等待回收。
「我在這裏,」影子回答她說,「是因為去年十二月時,一個年輕人和一位舊時代的神玩了一局跳棋,結果他輸了。」
影子走進公寓,見公寓里的所有房門都敞開著(除了卓婭?波魯諾什娜亞的房間,這倒一點都不奇怪),所有窗戶也都打開了。一陣陣微風穿過走廊。
岑諾伯格贊同地點點頭,他眼中蘊涵著一種影子不記得見過的神情。「我告訴過你我兄弟的事嗎?」
「謝謝,也許我會來的。」影子說,「但是要過一段時間。」他望著老人亮閃閃的雙眼,想知道那雙眼睛是不是總像這樣,帶著矢車菊的藍色。他們兩個握手告別,但誰也沒有對對方說「再見」。
影子伸手抓住穆里根的胳膊。「赫因澤曼恩擁有這個鎮子,」他解釋說,「我認為當時在現場,你不可能有別的選擇。我想是他把你帶到那裡去的,他想讓你聽到你該聽到的東西。他把你出現的時間和反應都設定好了。我猜只有這樣,他才能離開這個地方。」
「我來見岑諾伯格,」影子說,「我們約定的時間到了。」
「貝勒伯格?」影子走到被煙灰弄髒的地毯中央,雙膝跪下,「你說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戰錘的頂端很涼,涼得像冰,它輕輕碰在他額頭上,溫柔得像一個吻。
薩姆環顧四周,看有沒有遺忘什麼。沒有。好了,工作完成。她摘下圍裙,掛回廚房,然後走出來關掉店內的燈。「我最近做過一些怪夢,」她說,「怪極了,怪得讓我開始記一份發夢日記,每次醒來趕緊把夢的內容寫下來。可後來再讀那些記錄時,我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明白它們是什麼意思。」
「再來一次九九藏書。」神殿之主說,腦袋傲慢地一點,聲音低沉,充滿權威,「我要再看一次。再變一次。」
「是的,今天還是。」老人回答說,「等到明天,我就會成為貝勒伯格。不過今天,我還是岑諾伯格。」
警車電台里傳來信號,查德伸手去拿對講機。影子趁機下車。
影子閉上眼睛,想象自己頭腦中的某個地方。那一次,星期三叫他讓天空下雪時,他的意識就是去了那個地方。在那裡,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念改變他人的思想。他沒有感到笑意,但還是微笑了一下,說:「查德,拋開這一切。」對方的頭腦中是一片烏雲,黑暗的、壓抑的烏雲,影子幾乎可以看到。他把精神集中在烏雲上,想象著它在慢慢消散,彷彿清晨的霧氣。「查德,」他嚴厲地說,極力讓聲音穿透烏雲,「這個鎮子即將改變。它不再是令人沮喪的大環境中唯一美好的鎮子了,它將變成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的鎮子。這裡會出現很多問題,有人會失業,有人會發瘋,更多人會受到傷害,會發生很多不幸和糟糕的事件。他們需要一位有經驗的警長。這個鎮子需要你。」他又補充一句,「瑪格麗特需要你。」
影子朝漂亮女人微笑,因為她們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快樂的男人;他對不漂亮的女人也露出微笑,因為他現在心情很好。
他看著她們從身邊走過,沿著街道一直走下去,心中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彷彿體內有根小小的琴弦被撥動一下。
「我想是吧。」娜塔麗皺起眉頭,繼續看報紙。
她把賣剩下的芝士蛋糕切片蓋起來,把它們放進巨大的冰箱,再用抹布把盤子里剩下的蛋糕碎屑擦乾淨。她喜歡獨自一人留下來做這些事。
老人說:「我認識你,孩子。」
他在長滿青草的河岸邊坐下,欣賞他身處其中的這個城市,心中想著,有朝一日,他要回家去。有朝一日,他要成立一個家,一個他可以盼著回去的家。他想,也許在一個地方住一段時間之後,這裏便成了你的家;也許,家是一個你終究會找到的地方,只要你走得夠久、期待得夠久,盼望得夠久。究竟是哪一種,他說不準。
他們開車前往赫因農場和家庭用品店,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到達之後,警長問他:「你穿多大碼鞋子?」
這間卧室里積滿灰塵:所有東西表面上都覆蓋著灰塵,木頭上、玻璃窗上,陽光從打開的窗戶透進來,可以看到無數微塵在空中飄浮舞動。偶爾吹進來一陣微風,吹得發黃的蕾絲花邊窗帘搖晃了一下,攪得空中的灰塵上下翻飛。
這裏也有旅行者,但人數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多,即使在季節最佳的七月初也是這樣。陽光普照,連續幾周艷陽不斷,只在凌晨時分消失一兩個小時。到早晨兩三點,天上又會露出朦朧的晨曦,然後開始新的一天。
他拇指一彈,把金幣彈到空中。
「我還以為她喜歡我。」
「你們這些人,」影子抱怨說,「老是這麼貪得無厭。好吧,給你來一個,是我從一個已經去世的傢伙那兒學來的。」
他們把車停在影子租來的車旁。「你接下來想做什麼?」影子問他。
「也許會我告訴你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種事。那個吻的意思只是『去你的』。」
「那今天就是你的葬禮。好了,你出去坐下吧。卓婭?烏特恩亞亞會給你咖啡喝的。岑諾伯格很快就回來。」
「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影子走回到他租來的車旁。他看著位於鎮子中心的灰濛濛的湖面,想著那些等在水下的死去的孩子們。
岑諾伯格走進房間。他拿著一份摺疊起來的《芝加哥太陽報》,把報紙放在咖啡桌上。他注視著影子,然後猶豫地伸出手。兩個男人互相握手。
老人沉思著點點頭,似乎在掂量這個名字的重量。「他們用很多名字稱呼我,不過,是的,我是奧丁,波爾之子。」他說。
「岑諾伯格在哪裡?」
「岑諾伯格?」影子驚訝地問,「你是岑諾伯格嗎?」
「死了?」
穆里根走進店裡,出來時手裡拿著一雙厚羊毛襪,還有一雙農莊皮靴。「你這個尺碼他們只有這個了。」他說,「除非你想要膠靴。我猜你不會要的。」
「我看見你死了,」影子說,「我還為你的屍體守靈。為了獲得力量,你試圖毀滅大批神靈,當成給你的獻祭。這就是你做的事。」
「是的。」
他開車向南,轉到51號高速公路。他還要赴最後一次約會。不過在那之前,他決定在麥迪遜市先停一下,和某人最後說聲再見。
影子還沒意識到今天是7月4日,獨立日。沒錯,他喜歡獨立這個想法。他把飯錢和小費留在桌子上,走出餐廳。室外,來自大西洋的寒流已經到來,他扣上外套的扣子。
影子閉上雙眼,高高揚起頭,安靜地等待著。
「你是個蠢小子。不過在山頂九*九*藏*書上,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好事。」
老人慢慢點點頭,說:「我的族人很久以前就從這裏前往美國了。他們到了那裡,然後又回到冰島。他們說那裡是一個適合人類生活的好地方,但不適合神。沒有自己的神明陪伴,人類覺得很……孤獨。」他的英語說得很流利,只是句子的停頓和音節有點古怪。影子仔細看著他。從近距離看,老人比影子想象的更蒼老些,皮膚上布滿皺紋,像花崗岩上的裂紋。
穆里根發動汽車,離開赫因農莊和家庭用品店的停車場。
「車停在湖邊的路上,就在橋附近。」
「他們並沒有說明白。他們說可能是在變化,但他們也不知道到底會如何變化、或者為什麼變化,甚至說不清美國是不是真的會改變。」
「不,只是告訴周圍的其他人,讓他們去他們的。你當時真該在那兒,看看那幅情景。」
「就這個,」他說著,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幣,展示給老人看,「只是一枚金幣。」
「沒什麼,總是一段美好的回憶。」他低聲說。這時,薩姆從他身邊經過。
「當然。」查德?穆里根打了個哈欠。
「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在能殺我的時候殺掉我?」
一位老者從山坡朝他這邊大步走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下面磨得有些破損了,彷彿他已經旅行了很久。他戴著一頂寬帽檐的藍色帽子,帽子摺邊上斜插著一根海鷗的羽毛,顯得整個人心情愉快、得意洋洋。影子覺得,他看上去就像個上了年紀的嬉皮士,或者退休很久的槍手。老人高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穿上外套,戴上不分左右手的手套。
老人從口袋裡的煙盒中掏出一根沒有過濾嘴的香煙,從壁爐台上拿下一盒很大的火柴,用一根火柴點燃香煙。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需要血,」過了一陣,老人回答說,「但我也有感激之心。再說,這個冬天也實在太長了些。」
娜塔麗的鞋子在人行道上發出「篤篤」的聲音,薩姆在她旁邊叭嗒叭嗒地走著。「我的那輛車就是他的。」薩姆突然說。
影子沿著走廊走到客廳。這裏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是窗戶都敞開著。那隻灰貓睡在沙發扶手上,影子進來時,它睜開一隻眼睛,然後無動於衷地繼續睡覺。
她喜歡這家咖啡店。這是一間很長的、彎彎曲曲、擁有很多小區隔的房間,裏面擺滿扶手椅、沙發和矮桌。店子位於一家有很多二手書店的街上。
薩姆低頭一看,笑了起來。「你可真好。你送花給我的時候,我應該說點什麼的,對嗎?」她說,「它們真漂亮。謝謝你。可紅色應該更合適,是不是?」
他們又開車回到赫因澤曼恩的房子,煙囪里冒出濃濃的白煙。
「有人和事在等著你,」老人說,「會一直等到你回去。」
「你和我,我們都走過了同樣的路。我也曾被懸吊在樹上,整整九天九夜,那是我自己給自己的犧牲祭祀。我是北歐之主,我是絞架之神。」
還有最後一件他必須做的事。
他一點也不著急。
「他們把你帶走後的第二天,她就告訴我她喜歡我只是朋友的感情,我們兩個之間不會有愛情,我們湊不到一塊兒,等等。然後她就回鷹角鎮了。我的心都碎了。」
他走進一家小餐廳,在那裡吃了煙熏海雀、野生黃莓、北極紅點鮭魚和煮馬鈴薯,還喝了可口可樂。可樂的味道很甜,比他記憶中美國的可樂加了更多的糖份。
「誰來了?」走廊另一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卓婭?烏特恩亞亞,你在和誰說話?這個床墊,我沒法一個人把它翻過來。」
「怎麼了?」
他喝著熱咖啡,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咖啡又黑又甜。
「她喜歡你。」卓婭?烏特恩亞亞說,「她做了那麼多的夢,而且一直在守護我們大家。她非常勇敢。」
一隻白色蝴蝶從他們身邊翩翩飛過。影子沒有說話。神和他們的事,他已經受夠了,幾輩子都夠了。也許他應該搭巴士去機場,他想,另外換一張機票,搭乘一架飛機,隨便飛去哪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就這樣一直旅行下去。
「那麼,獨立日快樂!」侍者說。他看上去挺高興。
他無法說出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估計今後也不可能再一次做到,但就在那一瞬間,影子進入了查德的思想意識,輕而易舉,然後,他將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精準而冷靜地從查德的記憶中全部摘除,像烏鴉啄掉被車子壓死的小動物的眼珠。
「我猜是這樣。」
薩姆開心地笑起來。「你這幾種選項,」她說,「算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包括進來了,是不是?」
「瑪吉?」查德?穆里根說。
「嗨,你好。」影子打招呼說,依然坐著不動。
「你認識我?」
「砰!」岑諾伯格說,「完了。」他臉上掛著微笑,是影子過去從來沒見過的、輕鬆愜意的微笑,像夏天的陽光https://read.99csw.com。老人走到箱子旁,把鎚子放進去,關上蓋子,把它推回柜子下面。
「這份報紙上也登了一篇那類文章,」娜塔麗說,「《美國正在改變嗎?》。」
「對不起,」影子說,「我不會說冰島語。」然後,他笨拙地說了一句他從書上學來的話,是他每天凌晨藉著天光看的:「Eg tala bara ensku.」我只說英語。「我是美國人。」他又加上一句。
娜塔麗看了一眼薩姆,然後又看了一眼,說:「你從哪兒弄的那個?」
岑諾伯格走到陳舊的餐具櫃前,彎下腰,從柜子下面拉出一個公文箱。他打開箱子上的幾個挂鉤,它們一個個叭地一聲彈開。他打開箱子,從裏面拿出一把鎚子,像縮小尺寸的大鎚,木頭柄已經褪色了。
「不行。」他簡短地說。
「我來了,」影子說,「為了我們的約定。你兌現了你的那部分諾言,現在輪到我這部分了。」
她們倆誰都不再說話了,就這樣一直走到電影院。
樓梯頂端漆成紅色的那道門敞開著,裏面飄出熟悉的飯菜味道。影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門鈴。
卓婭?烏特恩亞亞端著紅色的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有一隻很小的瓷釉杯子,裏面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杯子旁邊是滿滿一碟巧克力餅乾。她把托盤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岑諾伯格嘆口氣。「你是個腦子非常笨的小子。你知道嗎?」
「我對夢有一點點研究。」娜塔麗說。她涉獵過很多事,但都只是一點點,從自衛秘術到風水,還有爵士舞蹈。「告訴我你的夢,我告訴你它是什麼意思。」
老人笑了,接著,微笑變成哈哈大笑。他拍手鼓掌,然後拇指食指夾住假眼,仔細查看。他點點頭,好像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把它塞進掛在他腰間的皮革小包里。「Takk karlega.交給我好了。」
「謝謝你說這些話來安慰我,邁克。不過我的確殺了他。我冷血地開槍打死一個人,然後還掩蓋犯罪現場。如果你問我為什麼要那麼做,該死的,我不知道。」
「差不多了。」
老婦人灰色的頭髮高高束在頭頂,挽成一個很緊的圓髻。她不高興地噘起嘴唇。「明天再來。」卓婭?維切恩亞亞說。
「也許。」
「那些鮮花。你手裡拿著的鮮花。薩姆,它們是打哪兒來的?我們離開咖啡店的時候你就拿著的嗎?我當時怎麼沒看見?」
「這就能講通了。」影子說,「還有,她之所以走,不是因為你。赫因澤曼恩不再需要她留在這裏了。」
他聽到走廊那邊傳來低沉的男人說話聲,他立刻坐直身體,很高興地看到自己的手並沒有發抖。門打開了。
「奧黛麗怎麼樣了?」影子問。
他想起了這間卧室。這是那天晚上他們給星期三住的那間卧室,貝勒伯格的房間。
「影子?」
「我也是。」她頓了頓,「文章里說,很多人都報告說他們做了很怪誕的夢。可我從來沒做過什麼夢。我的夢普普通通,一點兒也不怪誕。」
查德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睡眼惺忪地眨巴著眼睛。
影子告訴他碼數。
「是的。」老人說著,舉起手中的鎚子,「這是一個漫長的冬天,孩子,非常非常漫長的冬天。不過現在,冬天結束了。」他緩緩搖頭,彷彿在回憶往事,然後他說:「閉上眼睛。」
影子把車停在一個公用電話旁,打電話給信息台。他們給了他電話號碼。
「我沒有。」
然後,他步行走上山坡,回到車裡,隨著路牌指示開車前往芝加哥。他始終按照限制時速開車,甚至更慢一些。
「你有車嗎?」穆里根問他。
「沒問題。」影子說。他伸手抓住床墊,輕鬆地把它抬起來,上下翻轉過來。這是一張很舊的木頭床,上面的羽毛床墊幾乎相當於一個人的體重。翻轉床墊時,灰塵到處飛揚。
「對了,」影子說,「我有些東西給你。」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把那個東西握在手心裏。「伸出你的手。」他說。
直到最後,時鐘和太陽都告訴他,早晨到了。
「我知道。」影子平靜地說,「但你知道,跟神打了這麼久交道,我真正學到的只有一件事:定下協議就要遵守諾言。凡人可以愛怎麼打破規則就怎麼打破規則,但我們不能。就算我想從這裏走出去,我的腳還是會把我帶回來的。」
「Hvernig gengur?Manst pu eftir mer?」老人說。
那天上午,那位身材高大的旅行者已經走過雷克雅末克的大部分街道,聽著人們的交談,他們使用的語言一千年來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當地人可以閱讀古老的北歐英雄傳奇,輕鬆得像看報紙。這個島國給人一種傳統一直延續、從不間斷的感覺,讓他驚奇不已,也讓他極度寬慰。他很累,連續不斷的日照讓睡覺幾乎成為不可能。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酒九*九*藏*書店房間里,度過漫長的、並非黑夜的夜晚,交替閱讀一本旅遊指南和狄更斯的《荒涼山莊》。那本小說是他幾周前在一個機場買的,但到底是哪裡的機場,他已經不記得了。有時候,不看書的時候,他凝視窗戶外面的景色。
「沒錯,那時的他就是我。但是,現在的我並不是他。」老人搔搔鼻子,帽子上的海鷗羽毛來回擺動著。「你要回去嗎?」絞架之主問他,「回美國?」
卓婭?烏特恩亞亞拚命搖頭。「不,不,」她說,「你不想見他的,這不是個好主意。」
「好的。」薩姆打開門,關上房間里的最後一盞燈。她讓娜塔麗先出去,然後也走到外面街上,牢牢鎖好身後的咖啡店店門。「有時候,我夢見了從天上掉下來的人。有時候我在地下,和一個長著水牛頭的女人說話。還有的時候,我夢見上個月在一家酒吧吻過的一個男人。」
「那裡沒有什麼值得我回去的。」影子說。話剛一出口,他就知道那不過是一個謊言。
他張開自己的手,先是一隻手,再換另一隻,表明手中空無一物。然後,他把玻璃假眼推到老人皮革一樣堅韌的手心中,把它留在那裡。
這個人頭腦中的烏雲開始發生變化,影子可以感覺到。他用力推了一下,想象著瑪格麗特?奧爾森靈巧的雙手和她黑色的眼睛,還有她那長長的黑色秀髮。他勾畫出她高興時腦袋歪到一邊、面帶微笑的畫面。「她在等你。」影子說。話剛出口,他便意識到這是事實。
兩個女人穿過馬路,經過影子站著的地方。那個束馬尾的女人從他身邊只有一英尺的地方經過,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不過,她們倆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薩姆洗乾淨擦碗布,折起來。「我是這麼想的,雖說政府還在胡搞瞎搞,但一切似乎突然間變得好起來了。也許只是因為今年春天來得有點早吧。這個冬天可真夠長的,真高興它總算結束了。」
卓婭?維切恩亞亞猶豫地看著他。「這個床墊,需要翻個身。」她說。
「你儘管準備,隨便需要多久。」影子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晚上,他在六號汽車旅館過夜。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意識到自己的衣服聞上去一股湖床的味道,但他還是穿上了那身衣服。他估計他很快就不會再需要它們了。
去咖啡店的路上,他停下來買了一束花。
開車經過赫因澤曼恩家的時候,影子看到那縷白煙已經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遠處傳來救火車的尖叫聲。
很快,艾麗森的屍體就會浮出水面……
她抿著嘴,然後說:「那倒是真的。但今天你還是先走吧,明天再來。明天他就不在了。」
從他身邊經過的女人很多都非常漂亮:身材苗條,白膚金髮,是星期三最喜歡的那種類型。影子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吸引星期三接近影子的媽媽。她也很漂亮,但和她們的相貌特徵完全不同。
影子在門口親吻了卓婭?烏特恩亞亞的臉頰,然後親吻了卓婭?維切恩亞亞的手背。接著,他腳步輕快地一步邁下兩級台階,下樓離開。
她手上拿的是玫瑰,包在禮品紙里。一共六支。白色的玫瑰。
他腳步堅定地走上樓梯。走得並不快,快意味著他急於赴死;也不算慢,慢意味著他心中充滿恐懼。有人已經清掃了樓梯間,黑色的垃圾袋都不見了。這裡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沒有腐爛的蔬菜味。
「你是怎麼做的?」
「這星期的我已經看過了。」她坐在門旁的椅子上,翻著堆在旁邊準備回收利用的報紙,找到有趣的內容后看了起來。薩姆把收銀機抽屜里剩下的錢裝進袋子,鎖進保險柜。
他把手伸進虛無,憑空拈出一枚金幣。只是一枚普通的金幣,它不可能讓死人復活,也不能治療疾病。但它確實是一枚金幣。
影子站起來,褲子膝蓋處下跪的地方沾滿灰塵,他撣掉灰塵。
影子沿著走廊走過去,說:「早上好,卓婭?維切恩亞亞。我可以幫忙嗎?」他的出現讓房間里的女人一聲驚叫,放開她手中的那一角床墊。
「告訴他去他的?」
「她來這個鎮子,是因為他想讓她來。她幫助他把我從這裏趕走。我吸引了太多他不需要的注意力。」
娜塔麗嘖嘖連聲。「想跟我深入談談你的這個小秘密嗎?」
「不客氣。」影子說。他站起來,擦掉褲子上沾的青草。
那地方晚上八點就關門了。八點過十分,他看見薩姆?布萊克?克羅從咖啡店裡走出來,和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嬌小的女人,紮成馬尾的頭髮是一種很少見的暗紅色。她們倆緊緊地手拉手,彷彿只要手拉手就可以阻止周圍世界的騷擾。她們在聊天,薩姆是說得最多的那個,而她的朋友一直耐心聽著。影子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她講話的時候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是魔法。」影子說,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尾聲
「去見瑪吉。」影子對https://read.99csw.com他說,「很高興見到你,查德。好好保重。」
「不客氣。」老人說,「下次你想玩跳棋的話,你知道到哪裡可以找到我。這一次,我要執白。」
「當然。再有五分鐘就可以走了。你先坐坐,看《洋蔥》周刊。」
「來了!」一個女人聲音在叫。個子矮小、一頭耀眼金髮的卓婭?烏特恩亞亞從廚房裡出來,一邊在圍裙上擦乾雙手,一邊朝他走來。影子發現她的樣子有些不同了。她看上去很開心,臉頰紅紅的,蒼老的眼睛中閃耀著快樂的火花。發現是他,她驚訝得嘴巴張成一個「O」型,嚷了出來:「影子?你回來看我們了?」她張開手臂朝他衝來。他彎腰擁抱她,她則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說,「不過你必須趕緊走。」
他跑著追上她,把鮮花放在她手中,接著匆匆跑開,這樣她就不會把花還給他了。
「我沒有送花給你。」娜塔麗說,嘴唇緊緊抿著。
「你是奧丁。」影子說。
岑諾伯格點點頭。他的額頭布滿皺紋,陽光照射在他灰色的頭髮和皮膚上,讓它們變成了近於金色。「這個……」他皺眉說,「不……」他突然停了下來,「也許你應該離開。現在時機不對。」
「是星期三做的。那時的他就是你。」
「我要等他。」影子說。此刻並沒有什麼魔法迫使他留在這裏等待,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這是他自己的意願。要發生的事情中,這是最後一件。如果它真的是最後一件要發生的事,他要讓它在他自己的意志下發生。這件事情之後,他就再沒有任何債務和責任了,再沒有秘密,再也沒有鬼魂。
那晚回家后,薩姆把玫瑰放在一個臨時湊合用的花瓶里。後來,她把玫瑰鑄成青銅藝術品,始終把她如何得到玫瑰的故事藏在心底。不過,她曾把這個故事講給卡羅琳聽,她是娜塔麗之後的伴侶。那天晚上,她們倆都喝醉了,薩姆把這個幽靈玫瑰的故事告訴了她。卡羅琳表面上贊同薩姆的話,說這真是個古怪到極點的故事,但在心底,她一個字都不相信。
冰島首都雷克雅末克是個奇特的城市,即使對那些見識過很多奇特城市的人來說也一樣。它是一個火山城,城市的供熱就來自地下深處。
「你們在做春季大掃除。」他對卓婭?烏特恩亞亞說。
窗子上傳來敲擊聲,把她的注意力從雜活拉回現實世界。她走過去打開門,讓一個年齡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進來。她叫娜塔麗,紫紅色的頭髮束成馬尾。
「你好。」娜塔麗打招呼說。她踮起腳尖吻薩姆,她的吻輕柔地落在薩姆臉頰和嘴角之間。你可以說那樣的一個吻意味著很多東西。「活兒幹完了嗎?」
「你沒有殺赫因澤曼恩,查德。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死在距離這裏很遠很遠的地方。」
金幣旋轉著,劃出一道金色弧線,在陽光下閃爍出耀眼光芒。它懸在仲夏的天空中,彷彿永遠不會掉下來一樣。也許它真的永遠不會掉下來了。影子沒有等著看結果,他轉身離開,腳步不停,走著,走著。
「想去看電影嗎?」
影子穿上襪子和靴子。很合腳。「謝謝。」他感激地說。
「我不知道。也許他現在在監獄里,也許他已經死了。」
「上次離開后,我又見過卓婭?波魯諾什娜亞一次。」影子說,「她在地下世界見我,還給我月亮,照亮我的路。她從我這裏拿走了什麼,但我不記得是什麼了。」
到今天為止,她們倆已經同居一周了。薩姆不知道這是不是她這輩子都在等待的愛情。她告訴自己,雖然每次看見娜塔麗就感到高興,但那不過是大腦的化學反應和信息素在作怪,也許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有一點她很肯定:每次她看見娜塔麗就會忍不住微笑,她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舒適而安慰。
侍者拿來他的帳單,問他:「對不起,你是美國人嗎?」
「就是那輛你從你姐姐家開回來的紫色車子?」
奧丁凝視著他,眼神古怪而嚴肅。然後,他聳聳肩,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影子把老人的手翻了過來,讓他掌心朝上。
這裏就是他和岑諾伯格下棋的地方。在這裏,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讓老人加入他們,加入星期三那個最後給他自己帶來死亡的騙局中。清新的空氣從敞開的窗戶進來,吹走了房間里陳腐的氣息。
「什麼?」
結賬以後,影子開車來到那棟棕色石頭的公寓樓。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它,它比他記憶中顯得小很多。
「你準備開他的車子,開多久?」
穆里根那悲慘痛苦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影子看得出來,他的話,這位警長几乎一句都沒聽進去。他殺了赫因澤曼恩,幫他搭了一個火葬柴堆。他會自殺的,這是赫因澤曼恩死前最後的指令。
他站起身,說:「我欠你很多東西,比你知道的更多。因為你,很多事情都改變了。現在春天到了,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