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因為我想做,」星期三回答說,接著微微一笑,「對我來說,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這塊土地不適合神靈居住。」水牛人說。但說話的卻不是水牛人。在夢中,影子知道,其實是火焰在說話。在這個地底之下的黑暗深處,是噼啪爆裂、熊熊燃燒的火焰本身在對影子說話。
「我從來沒聽說過小提琴騙局,」影子插嘴說,「不過其他幾個詐騙手法我倒是都聽說過。我過去的獄友告訴我,他就是專門玩西班牙囚犯騙局的。他是個騙子。」
「不用擔心,」星期三輕鬆地說,「我從來不擔心疾病問題。我不會得病。不幸的是,大多數時候,像我這樣的人都是打空彈的,所以我們不會有繁育後代的機會。在過去,我還會留下一些後代,現在卻不太可能了。所以這方面也不用擔心。很多女孩都有兄長父親,這也不成問題。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我都可以在他們發現之前安全離開。」
「我很快就能和我的餐廳少女情人在六號旅館的房間里做|愛了,那會讓我暖和起來的。」說著,他伸出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影子的肩膀。
「誰是邁克·安塞爾?」他忍不住問。票面上寫著的正是那個名字。
「老天,」他驚呼,「你的手真冷。」
「我不知道。」影子說。他發現自己的嘴巴也沒有動。無論他們倆之間的對話是如何進行的,反正不是聲音交流,也不是影子所知的任何交流方式。「你是真實存在的嗎?」
「主教的臉上露出自鳴得意的笑容。『你什麼都證明不了,』主教說,『銀行里的人都說它們是真的。這是真正的綠色美鈔。』『他們認為這是真鈔,這我相信。』警察倒是贊同他的說法,『不過我懷疑銀行還沒有接到警告,通知他們索皮·塞爾維斯特已經流竄到了本市,而且那些鈔票也沒有送到丹佛或聖路易去檢驗。』說著,他伸手進主教的口袋,掏出項鏈。『價值一千二百美元的鑽石珍珠項鏈,只換來價值五十美分的紙和墨水。』警察說。很顯然,在他內心深處,他還挺像個哲學家。『別再假扮教堂的神職人員了,你真該感到羞愧才是。』他說著,給主教戴上手銬——當然啰,他不是什麼真正的主教——然後押著他離開。警察離開之前,填寫了一張接收項鏈和一千二百美元鈔票的收據,交給珠寶商,以備查案舉證之用。」
這時,他突然想到該問什麼問題了。「它們都是需要兩個人合作的詐騙圈套,各有一個人扮演互相對立的不同角色。你過去有搭檔嗎?」影子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雲。他暗暗對自己許諾,一旦到達湖畔鎮,他就要花掉一部分聖誕獎金,為自己買些最暖和、最厚實的衣服。
「還有,哪裡是湖畔鎮?」
——溫迪·寇普 《警察的命運》
噓。在廢墟中,千萬莫提起怪物們的真名……
「你們到底是怎麼逃脫的?」
女服務生回來清理桌面。「告訴我,親愛的,」星期三對她說,「你結婚了嗎?」
影子聳聳肩膀,不再追問。
女服務生出現了。星期三的微笑立刻變成了滿面堆笑,但笑容里有點捕食猛禽的味道。「啊,熱巧克力!我的聖誕天使幫我拿來的!告訴我,親愛的,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不可以給我多拿些你們美味無雙的麵包?」
「是的,」星期三承認說,「沒錯,我過去是有個搭檔。手下有個小弟。不過,那段日子畢竟已經過去了。對了,那邊就是加油站,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個就是長途巴士。」巴士已經到了停車場,閃著信號燈在轉彎。「你的公寓住址在鑰匙上,」星期三囑咐說,「如果有人問起的話,就說我是你叔叔,我很高興使用愛默生·伯森這個名字。在湖畔鎮好好休息,安塞爾侄子。我本周內就去看望你。我們會一起出門旅行,拜訪那些我要拜訪的人。在此之前,你要低下腦袋,老老實實過日子,不要到處惹是生非。」
「主教衷心地向他告別,剛剛走到外面街上,突然間,一隻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啊哈,索皮,你這無賴,又開始玩你的老把戲了,是不是?』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長著一張誠實可靠的愛爾蘭面孔的巡警押著主教,重新回到珠寶店裡。
「謝謝。」他說。
「把這些錢當作聖誕獎金好了。現在,我送你去灰狗長途巴士站,等你坐上車、離開這裏向北而行時,我就
read.99csw.com可以和你揮手告別了。」「兩個小時。也許還要久一點。」女司機說,「據說寒流就要來了。」她按下一個開關,車門砰的一聲自動關上。
「於是,珠寶商把那一千二百美元的鈔票從收銀機里取出來,遞給警察。警察把鈔票舉起來,對著光仔細查看,讚歎地搖晃著腦袋。『哦,索皮啊,索皮!』他說,『這是你偽造過的最逼真的假鈔了。你可真是個偽鈔藝術家!』
在夢中,想法立刻變成了現實。瞬間之後,他到達了洞穴頂端。影子在岩石和泥土中向上擠壓鑽爬。他像鼴鼠一樣在泥土中向前推進,他像獾一樣在泥土中爬行,他像土撥鼠一樣把泥土從前進的道路上撥開,他像熊一樣在土中鑽洞。可土層實在太結實、太厚重,他的呼吸漸漸變成小口小口的喘息,很快,他再也無法多前進一步了,不能再向前挖洞和爬行了。他知道,他可能就要這樣被憋死在地底之下的某處了。
星期三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不過是幾個特工罷了。都是敵人陣營里的人,戴黑帽子的壞蛋。」
「哎呀,你算了吧,」影子插嘴說,「她看上去還不到合法年齡呢。」
「喂,怎麼啦?」
「我從來不考慮什麼合法不合法的。」星期三告訴他,「再說我需要她。不是要玩弄她,而是用她來喚醒我。有一個老方子,很簡單,能讓老頭子的血暖和起來。這個秘密就連大衛王 都知道:早晨叫一個處|女來喚醒我。」
影子又加上一句:「除非是我自己。我只剩下我自己了,是不是?」
「我記得你提過,說你最喜歡的那個騙局,現在已經不能用了。」影子說。
片刻眩暈中,影子再一次看到了一副雙重景象:他看見一個頭髮灰白的人面對著他,抓住他的肩膀;但與此同時,他還看到另外一幅畫面:在無數個冬季,成百上千個冬季里,一個戴著寬邊帽子的灰衣男人,從一個定居點走到另一個定居點,他拄著拐杖,透過別人家的窗戶,看著裏面熊熊的爐火和幸福快樂的生活,那是他永遠無法觸摸到,永遠無法感受到的東西……
「『抱歉打擾您了,不過,這個人剛才有沒有在您這裏買東西?』警察問道。『當然沒有。』主教矢口否認,『快,告訴他我什麼都沒買。』『他買了。』珠寶商坦白說,『他從我這裏買了一條鑲嵌鑽石和珍珠的項鏈——而且全部是用現金付賬。』『您手頭還有那幾張鈔票嗎,先生?』警察問。
女服務生——影子在猜測她的年紀,16歲?還是17歲?——低頭看著地板,兩頰燒成了深紅色。她雙手顫抖著放下熱巧克力,匆匆退回到餐廳邊上陳列烤甜品派的地方,她在那裡停下來,偷偷瞄了一眼星期三,然後溜回廚房,幫星期三取麵包去了。
「當然不是!全是嶄新的鈔票,剛剛從銀行里取出來的,只在其中幾張上面加了一個手指印和一點綠色墨水痕迹,讓它們看上去真假難辨,更好玩一點。」
那天晚上,他們在拉科斯市以南的超級八號汽車旅館過夜。
「六號旅館,」她回答說,「而且房租也不很貴。」
女孩再度臉紅起來,告訴他們說甜點有加冰淇淋的蘋果派——「上面加了一勺香草冰淇淋」——還有加冰淇淋的聖誕節蛋糕,以及紅綠雙色的雞蛋布丁。星期三凝視著她的雙眼,告訴她,他想嘗嘗加冰淇淋的聖誕蛋糕。影子什麼甜品都沒點。
火焰依然在熊熊燃燒,水牛人依然端坐在火堆對面,睜開巨大的眼睛凝視著影子,眼睛如同一潭黑泥。水牛人的唇邊糾纏著褐色的絨毛,說話的時候,嘴唇一動不動。「你好,影子。現在,你相信了嗎?」
影子有些好奇,很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鷹角鎮值夜班的女孩是不是也是處|女。「你難道從不擔心會染上什麼病嗎?」他問,「如果你讓她懷孕了怎麼辦?如果她有個嚴厲的哥哥怎麼辦?」
「像你這麼可愛迷人的年輕女士,居然還沒有被人搶到手!這可真是太讓人吃驚了。」他用手指尖在鹽上胡亂畫著,畫出短粗的方塊形字母,看上去彷彿是北歐的古文字。女服務生溫順地站在他身邊。影子覺得她不像一隻小羊羔,更像一隻被十八輪載重卡車的探照燈照得發獃的小兔子,恐懼和猶豫讓它動彈不得。
女服務生穿著一件色彩鮮艷的紅綠相間的裙子,裙邊上還鑲著銀色的金屬箔。她咯咯笑著,臉刷地紅了。她開開心心地含笑走開,幫星期三再拿一杯熱巧克力去了。
影子很不情願地撕開紅色包裝紙,發現裏面九九藏書是一個淺黃褐色的小牛皮錢夾,以前用過,磨得有些發亮。錢夾里有一張駕駛證,上面貼著影子的照片,名字卻是邁克·安塞爾,住址是密爾沃基市 .錢夾里還有一張署名為M·安塞爾的萬事達信用卡,另外還有二十張五十美元面額的鈔票。影子合上錢夾,放進衣服內袋。
「我會好好照顧它的。祝你在湖畔鎮過得愉快。」星期三說著伸出手來,影子和他握手。星期三的手比殭屍還冷。
「可我不這麼覺得,」影子插嘴說,「他們反而認為自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
他努力掙扎,繼續向前推進,但他的力量更弱了,每一次動作都耗費掉寶貴的空氣。他陷在上下不得的兩難之境:既不能繼續前進,也不能順著來時的路退回去。
「你是……」猶豫片刻,影子還是問了出來,「你也是一位神嗎?」
「我們被重重包圍,可還是成功逃脫了。」星期三說,「如果他們沒有停下來先抓你的話,或許他們就能捉住我們中的某些人了。不過,那件事讓當時還搖擺不定的幾個人堅定了信心,相信我並沒有完全發瘋。」
星期三用指尖飛快地碰碰她的手背,在她皮膚上留下少許鹽粒。她沒有試圖把鹽抹掉。「對我們兩個來說,」他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不可聞了,「那將是一個快樂的殿堂。」
「現在,我們的巴瑞頓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浮雕印花的精美名片,聲稱他是一個頗有名氣的交易商,專門從事稀有和絕版樂器珍品的買賣。『這把小提琴很貴重?』我們的店主問。『那當然,』巴瑞頓肯定地說,依然以敬畏的眼神崇拜地欣賞著小提琴,『至少價值10萬美元!除非我看走眼估計錯了。這樣一件珍品,我願意出5萬,不,至少7萬5美元買下它,而且是現金。這件精美的藝術品值這個價!我有一個在西海岸的買主,不用看貨,明天就肯出錢購買。只要給他一個電話,不管多高的價格他都會付錢。』就在這時,他看了一眼手錶,臉色一下子變了。『我的火車——』他驚慌失措地叫起來,『我快趕不上火車了!親愛的好先生,等這件珍貴樂器的主人回來后,請把我的名片給他。哦,我得趕緊走了。』說完,巴瑞頓匆匆離開,他知道時間緊急,火車不等人啊。
她搖搖頭。
直到下午很晚的時候,他們才在威斯康星州中北部一家像個禮堂一樣的家庭餐廳里,吃到了聖誕節的午飯。影子悶悶不樂地扒拉著乾巴巴的火雞肉,餐桌上還有紅色的越橘果醬甜點、味道像木頭的烤馬鈴薯,以及罐裝的綠色豌豆。每樣東西他只嘗了一口,就沒有興趣再吃下去了。但星期三卻顯得相當滿意。吃飯的時候,他又變得手舞足蹈、夸夸其談起來。他不停地說著話,開著玩笑。每當那個服務生女孩走過來,他都要挑逗她幾句。那是一個身材瘦弱的金髮女孩,看她的年齡,似乎還沒有高中畢業呢。
「那些錢真的是偽鈔嗎?」影子問。
「現在,做筆交易吧。」一個聲音在他的腦中說。
「我能和你交易什麼?」影子問,「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他嘗到了口中泥土的味道,味道濃重、混雜著沙礫的泥土。
「我們的店主把裝在盒子里的小提琴放在櫃檯上。艾伯拉罕像媽媽抱孩子一樣溫柔地抱起它。『請告訴我,』這時候,店主突然問(他還留著那張有浮雕印花的名片,那人會付5萬美元,而且是現金!名片就躺在他胸前的口袋裡,彷彿在熊熊燃燒),『像這樣的小提琴大約值多少錢?我的侄女一直吵著要學小提琴,差不多再過一周,就到她生日了。』
星期三抓了抓下巴。「我留在六號旅館。」他說著,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把黃銅色的房門鑰匙,上面還附帶著一張寫有地址的卡片:北山路502號,3號公寓。「而你呢,這間公寓正等著你去住,在離這裏很遠的另一個城市。」星期三閉了閉眼睛,然後睜開,灰色眼睛閃閃發光,兩隻眼睛頗不協調。他接著說:「灰狗長途巴士二十分鐘後到這個鎮子,停在加油站。這是你的車票。」他掏出一張摺疊的巴士票,和鑰匙一起從桌面上推過來。影子拿起票看了一眼。
「我們的店主打量著小提琴,好奇心中混合著貪婪慾望,一個餿主意開始從他腦子中冒了出來。時間一分一分過去,艾伯拉罕還沒有回來。然後,雖然晚了幾分鐘,可是從大門口進來的,正是我們的小提琴演奏家艾伯拉罕,雖然衣衫有些破舊,他身上卻充滿了自尊與驕傲的高貴氣質。他手裡拿著一個錢
九_九_藏_書包,那個錢包曾經見證過他人生中的輝煌時刻,可是現在,即使是在最景氣的日子里,裏面的錢也沒有超過100元。他從錢包里取出錢,支付他的餐費或者房租,然後要求店主歸還他的小提琴。
星期三突然壓低嗓門,坐在桌子對面的影子都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你幾點下班?」
「九點。」她緊張地咽了下口水,「最晚九點半。」
「要相信!」水牛人說。
影子忍不住又問:「你們那天到底是怎麼逃脫的?所有人都安全離開了嗎?」
「嗨,星期三,你給我講的那兩個詐騙的故事——小提琴的故事還有主教的那個,主教和警察——」他猶豫了一下,想讓他的想法凝聚成型,聚焦到某一點上。
聖誕節那天,他們是在路上度過的。他們開車繼續向東北方向前進,兩旁的農場逐漸變成了松樹林,城鎮之間的距離彷彿也越來越長了。
「上到那裡嗎?」影子問,只盼對方至少能夠回答他的一個問題,「我應該上去到那裡嗎?」
「『賣這部小提琴?』艾伯拉罕反問,『我永遠不會賣掉她的。我已經和她在一起整整二十年了,我曾在每個州的交響樂團里用她演奏。跟你實說吧,當初我買她的時候,花光了我身上的全部五百美元呢!』
影子走到車身中部,找個座位坐下,把座椅的靠背放到最低,然後開始思考起來。車子開動的單調節奏和熱烘烘的暖氣讓他昏昏欲睡,沒等他意識到自己就要睡著,他已經墜入了夢鄉。
「那我們這兩頓飯錢就白花了。」星期三說。他用麵包把盤子里剩下的肉湯擦乾淨,嘴巴吧唧吧唧地響著,心滿意足地全部吃完。
明亮的車燈照亮了冬日的夜晚。星期三吩咐不要走高速公路,因為他搞不清楚高速公路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於是影子只好一直開車走普通公路。影子倒不怎麼介意,他甚至不覺得星期三這麼做是神經不正常。
「他們當然會有這種想法。真正的戰爭,向來發生在雙方都確信自己才是正義化身的兩者之間;真正危險的人,恰恰是那些堅信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人,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極端危險。」
「鈔票的上端有一個綠色墨水的污痕,於是,店主向客人誠懇地道歉,但還是堅持把這一疊鈔票送到街角的銀行去鑒定。很快,珠寶店的店員帶著鈔票回來,銀行說裏面沒有偽造的假鈔。店主又一次誠懇道歉。不過主教倒是很通情達理的一個人,他說他很理解這種事,因為現在這個世界上,不合法與不虔誠的事實在太多了。不道德的事物與邪惡充斥世界——還有那些不知道羞恥的女人!社會底層的犯罪分子從陰溝里爬出來,居然上了電影,在銀幕上耀武揚威。這樣的時代,你還能指望什麼?最後,項鏈被放在首飾盒裡。店主盡量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教堂的主教為什麼會買一條價值一千二百美元的鑽石項鏈?為什麼用現金支付?這些事跟他有什麼相干。
「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影子追問,「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我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個還算湊合的體能訓練師,一個沒用的三流騙子,我甚至不是我自認為是的那個好丈夫……」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啊,」星期三左眼一瞬間迸出興奮的光,「要說精緻漂亮,那就是小提琴騙局了。它需要兩個人來完成,主要是針對貪財鬼和吝嗇人設下圈套。和所有詐騙手法一樣,它也是針對人性的貪婪設計的。當然啰,你也可以騙過一個誠實正直的人,但那就得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努力才行。好了,假設我們現在是在一家旅館、酒店或者昂貴的餐廳,我們在這兒吃飯,這時我們看見一個人。此人衣衫有些破舊,可身上有一種上流社會的氣質,絕對不是那種破衣爛衫的流浪漢,只不過暫時不太走運罷了。我們假設他的名字叫艾伯拉罕好了。然後,到了他買單的時候了——不是很大一筆數目,你明白吧,只不過是五十,或者七十五美元吧。接著,他碰上了一件相當難為情的事!他的錢包怎麼不見了?哦,天啊,一定是把錢包忘在朋友家了!幸好距離不是很遠,他可以立刻回去取他的錢包。老闆,我的這把小提琴放在你這裏做抵押吧,艾伯拉罕說,你也看到了,是把舊琴,但我可是靠它賺錢維生的。」
「當然可以。我們的店主把小提琴遞給他,而這位衣冠楚楚的紳士——我們就稱他巴瑞頓先生吧——頓時驚訝地張大嘴巴,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形象,這才閉上。他以極其虔誠的態度凝視著小提琴,九_九_藏_書彷彿是一位獲得特許進入聖地觀瞻先知遺骨的人。『哇!』他驚呼出聲,『這是——它一定是——不,它不可能是——可是,是的,它就是——我的上帝!真讓人不敢相信!』然後,他激動地指出製造者的標記,標記就在小提琴琴身裏面一張褪成棕色的紙條上。不過據他說,即使沒有這個標誌,光憑小提琴表面的光澤度、渦卷和造型,他也能判斷出這把琴的尊貴身份。
「我確實說過。不過,小提琴騙局並不是我最喜歡的。我最喜歡的一招叫主教騙局,裡面包含了所有詐騙元素:刺|激、密謀、簡潔、驚喜。我認為,即使時間推移,也許只要加一點點的修改,就可能……」他想了想,然後搖搖頭。「不行,它已經過時了。在這一招還管用的年代,就算是1920年吧,地點是一個中等規模的城市或者大都市,比如說芝加哥、紐約,或者費城。我們在一家珠寶店。有個男人,穿著打扮像個教士——不是那種普通的教士,而是一位主教,身穿紫色的主教長袍。他走進店裡,挑了一串項鏈,華麗的鑲嵌著鑽石和珍珠的項鏈,用十二張嶄新的百元美鈔付了款。
「這是一塊夢想和烈火的土地。」火焰說。
水牛人的手伸入燃燒的火堆,取出一根燃燒的樹枝。他抓住樹枝中段,藍色和黃色的火苗舔舐著他紅色的手,但手卻沒有灼傷。
「真迷人。」星期三凝視著她離開的背影,沉吟著說。「很適合。」他又加上一句。影子不認為他真是在評論那女孩的衣服,他還沒傻到那個份兒上。星期三將最後一塊火雞肉塞進嘴裏,用餐巾紙擦擦鬍子,然後推開面前的餐盤。「啊,終於吃飽了。」他扭頭打量一圈這間家庭餐廳,背景音樂正在播放聖誕歌曲:「小鼓手忘記帶來禮物,啪啦啪砰·砰,啪啦啪砰·砰,啪啦啪砰·砰……」
「想到就要失去心愛的小提琴,艾伯拉罕幾乎眼淚汪汪了,但他怎麼能拒絕八千美元呢?——特別是當店主走到牆邊的保險柜,拿出的並不是八千,而是整整九千美元給他的時候。錢紮上還綁著紙帶,馬上就可以放進小提琴手破舊的衣服口袋裡。『你真是個大好人,』他對店主叫道,『你簡直是個聖人!可是,你必須先發個誓,保證你會好好照看我的姑娘!』這之後,他才不太情願地交出了小提琴。」
「小提琴手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可馬上又垂頭喪氣起來。他說:」可是先生,我是一個小提琴手啊,我只會做這份工作。這把小提琴,她了解我、愛我,我的手指也了解她,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照樣能演奏。我到哪裡才能找到另一個如此完美的聲音呢?一千美元聽上去挺不錯,可這是我謀生的唯一工具。一千美元絕對不賣,五千美元都不賣!『
「絕對是貨真價實的項鏈。」星期三說。他旋開鹽瓶塞子,把一點鹽倒在桌上。「不過,珠寶商得到了一張警方收據,保證說一旦索皮被送進監獄,他很快就能拿回他的項鏈。警察誇讚他是一個好市民,他也為此感到很自豪,甚至已經開始考慮在第二天晚上的老友聚會上把這個故事講給大家聽。而此時,警察押著那個假扮主教的傢伙大步走了出去,衣服一側的口袋裡放著一千二百美元,另一側口袋裡放著價值一千二百美元的項鏈。他們朝警察局的方向走去。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看到他們兩個的蹤影了。」
「那麼你呢?」影子追問道,「為什麼你要堅持做你正在做的事?」
「走吧。」星期三的話打斷他的幻象,他的聲音彷彿在咆哮,但讓人覺得安心可靠。「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塊土地是由一隻潛水鳥從大海深處帶出來的;」火焰說,「它是由一隻蜘蛛紡出來的;它是一隻烏鴉排泄出來的糞便;是一位倒下的父親的身體,他的骨頭變成了山脈,眼睛變成了湖泊。
那天晚上離開伊利諾斯州之後,影子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出一路以來的第一個問題。在看見「歡迎來到威斯康星州」的標誌牌之後,他開口問星期三:「那天在停車場抓住我的那些傢伙,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真的是木先生和石先生嗎?他們究竟是什麼來歷?」
「對不起,親愛的,不過我能麻煩你再幫我倒一杯你們餐廳那種令人心情愉快的熱巧克力嗎?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太冒昧,我說,你這身衣服真是漂亮迷人,實在太適合你這種美人兒了。真的,穿在你身上顯得特別喜慶,特別漂亮。」
他的力量還不夠強大,他的努力越來越無力。他知道,他的軀體正躺在一https://read.99csw.com輛暖氣充足的巴士里,穿行在寒冷的樹林中。可是,如果他在位於地下深處的夢境里停止呼吸,他同樣會在真實世界里停止呼吸。而現在,他的呼吸已經變成了淺淺的喘息。
女服務生看著他,猶豫地咬了咬薄薄的嘴唇,然後點點頭,又逃回廚房去了。
「我該怎麼幫勞拉?」影子突然問水牛人,「她想再次擁有生命。我說過我要幫助她,這是我欠她的。」
「你下個月要居住的幸福的家。最後一件事,好事要成三嘛……」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絲帶綁著的禮物盒,把它從桌面上推過來。盒子停在調味蕃茄醬瓶子旁(瓶口上沾著一塊乾涸的番茄醬的黑色污漬)。影子沒碰那個盒子。
「附近最好的旅館是那家?」
「店主儘力不讓臉上綻出笑容。『五百美元?如果我現在出一千美元買它,你賣不賣?』
「有些事是會改變的,」星期三有些突兀地說,「可是人……人還是同樣的人,不會改變。有些騙局可以一直用下去,永遠不被人發現,另外一些則隨著時間和世界的變化而消失,不復存在。我最喜歡的一個騙局現在就再也不能用了。不過,還是有數量驚人的騙局,沒有任何時間限制。比如說西班牙囚犯騙局、鴿子屎騙局、佛尼的工具騙局(這個有點兒像鴿子屎騙局,只不過用金戒指代替錢包)、小提琴騙局……」
水牛人把樹枝放回火堆中。
「可是,如果店主只是把巴瑞頓的名片轉交給他,並告訴艾伯拉罕,說他交了天大的好運呢?」影子問。
「讓我來猜猜下面會發生什麼。」影子說,「艾伯拉罕離開那裡,成為一個擁有九千美元的有錢人。在火車站的停車場,他和巴瑞頓碰面,兩人平分騙來的錢,然後坐進巴瑞頓的福特車,開始去下一個鎮子繼續詐騙。我猜,車子尾箱里肯定有一個裝滿了小提琴的盒子,裏面的琴只值100美元。」
水牛人什麼話都沒說,他向上指指洞穴頂端。影子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道細微的光線,從高高在上的洞穴頂上的一個小裂縫射進來。
他們走到餐廳外面。影子簡直無法相信,過去短短几個小時內,天氣居然變得如此寒冷。冷得甚至不會下雪了。這是侵略性的寒冷,今年的冬天將是一個難熬的冬天。
在大地之間,在大地之下。洞壁上的壁畫是用紅色的濕潤泥土畫上去的,上面有手掌印、手指印,不時還有幾副粗糙的動物、人和鳥的圖案。
「就是你!聖誕快樂。」
「怎麼了?」
「然後,那把小提琴——非常陳舊,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也許琴身還有一點破損——被放在琴盒裡,而我們暫時身無分文的艾伯拉罕先生回去找他的錢夾。與此同時,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剛剛吃完晚餐,旁觀到了這場交易。現在,他對我們的店主提出一個請求:可否讓他看一看誠實的艾伯拉罕抵押在這裏的小提琴?
「我的車子……?」影子問。
「現在接著說詐騙的事。」星期三繼續說下去,「早在300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小提琴騙局就出現了。如果你能選好詐騙對象的話,在美國的任何一個地方,明天你都能繼續使用這一招。」
影子把票交給司機驗票。「今天可是旅行的壞日子,」她抱怨說,然後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聖誕快樂。」
「店主看到他的利潤在飛快減少,可這就是做生意,你必須學會花小錢賺大錢。『八千美元,』他開價說,『其實它並不值那麼多。可我就是喜歡它,再說我很寵愛我的侄女。』
影子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簡直比監獄里的還差。「如此說來,那個警察顯然也不是真警察。還有項鏈呢?」
星期三搖了搖頭,不願多說下去。「我付錢給你,不是讓你沒事兒亂問問題玩的。」他冷冷地提醒道,「我早就告訴過你。」
「這麼說,我們今晚留在這裏過夜?」
「給你一個純屬個人的忠告,那種小提琴,千萬不要付多於5美元的價。」星期三說完,轉向一直在旁邊偷偷徘徊的女服務生。「現在,親愛的,讓我們盡情享受一下你們這裏奢華美味的甜點吧,今天可是主基督的誕生日呢。」他緊緊地盯著她看——眼神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淫|盪——彷彿她能提供給他的可口佳肴就是她本人。影子突然覺得很不舒服,這就像看著一隻狡猾老狼慢慢潛近一隻年輕得根本不知道逃跑的小羊羔一樣。即使它逃跑,最後也會在一片林中空地被狼抓住吃掉,連骨頭渣都被烏鴉啄乾淨。
車裡的座位幾乎全是空的。「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到湖畔鎮?」影子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