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一陣冰冷刺骨的風吹來,拍打著他的臉,感覺好像浸泡在冰水中。他可以聽到司機說話的聲音,通知他們巴士到了松樹林鎮。「有誰想抽煙或者活動一下腿腳的,可以下車放鬆放鬆。我們在這裏停十分鐘,然後繼續上路。」
「『戰利品』。這可不是一個你常常聽別人提到的字眼。也許在電影里有人會這樣說,但現實生活中絕對沒有。」
我想桑迪。
「你們這些傢伙是不是見到什麼就隨便拿過來當名字?『哦,你是人行道先生,他是地毯先生,過來認識一下飛機先生』?」
「你的不合作態度會被記錄在案的,女士。」
「否則,你就要介紹我認識你們的朋友拇指夾先生和逼供劑先生?」
「似乎湖面已經結冰了。」影子說。
「一點都不麻煩。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只要能好好睡上一小覺,你都要感謝老天爺。現在,我一晚上如果能一連睡上5個小時,就算很幸運了。可等到早上起床的時候,腦子裡還是轉呀轉呀的暈乎著呢。哦,對了,我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赫因澤曼恩。我說,你可以叫我瑞奇,可這附近認識我的人都習慣直接叫我赫因澤曼恩。本應該和你握個手,不過我需要用兩隻手來開泰茜。不全神貫注開車的話,她會知道的。」
格洛迪就是一隻好狗,還是一隻純種的金毛尋回犬。可惜我爸爸不明白。每次它看見我都會搖尾巴。
「……好吧,他們的名字是石先生和木先生。好了,我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他們開車所走的城鎮主幹道,即使在晚上看,也是一條非常漂亮的街道,而且古香古色,彷彿在過去一百年裡,人們始終重視保護這條街道。這些人絕對不會匆匆丟棄任何他們喜歡的東西。
影子跟著老人走到路邊,那裡停著一輛巨大的老式跑車,看上去好像風雲咆哮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土匪強盜們最愛開著兜風的那種車。在鈉光燈下,它的顏色顯得很深,可能是紅色的,也可能是綠色的。「這就是泰茜。」老人驕傲地介紹說,「是不是個美人兒?」他拍拍她靠近前輪處向上拱起的發動機蓋,一臉滿足。
「謝謝。」另一個女孩說,她看起來比第一個女孩大約年長一歲。「也祝你聖誕快樂。」她有一頭紅髮,扁鼻子上面覆蓋著成百上千個雀斑。
寂靜中,他聽到外面有東西折斷的聲音,像槍聲一樣響亮。他想也許是樹枝,也許是冰。外面正在結冰。
影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老人也跟著微笑著,是那種藝術大師似的滿足的微笑。他們在一棟磚石結構、有一個寬敞的木頭平台的建筑前停了下來,門廊上懸挂著金色的聖誕節彩燈,閃爍著好客的氣氛。
「介意我們問你幾個問題嗎,女士?」
「那可是一個人能做的最幸福美好的事。重要的不是你能不能釣到魚,而是當一天結束之後,你回到家時還能感受到的那份平靜心情。」
在哪裡居住還不都是住,這裏很好,他想。然後,他睡著了。
「實在太感謝你了,赫因澤曼恩先生。我可以付你一些錢做汽油費嗎?」
「這是我第一次去那裡。」
老人點點頭,咧嘴一笑。「哎呀呀,今天可是聖誕節呀。大過節的,我用泰茜帶你過去好了。」
她正在鷹角鎮里,站在她媽媽家的大房子後面的院子里。
「我的名字是城,我的這位同事是路先生。我們正在調查我們兩位同事的失蹤事件。」
他們開車經過湖的南邊,整個鎮子繞湖而建。湖面距離路邊的落差大約有30英尺,影子可以看到湖面上無數白色的碎冰。時不時地,冰面上還有一塊閃爍著水光的缺口,映射著鎮子上的燈光。
「那咱們就繞著湖兜上一圈吧,好好瞧瞧這個地方。」赫因澤曼恩提議說。
他正被推升到地九九藏書表!
影子的呼吸逐漸變得淺短起來。他可以聽到外面響起的風聲,刺骨的冷風尖嘯著從房子外面吹過。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可以聽到風中的說話聲。
「當然可以。」老人有些拿不定主意地說,「不過,湯姆這時候可能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就算能吵醒他,恐怕你也租不到車子——我看見他今天晚上早些時候在巴克的店裡喝酒,喝得可開心了,開心得不得了。你想到哪兒去啊?」
「那你一定得幫我在瑪貝爾的店裡吃個餡餅,記住了嗎?」
最後一陣悸動停止時,影子站在了地表上面,他的手指可以觸到腳下紅色的泥土。
他想起剛剛到達開羅市的那天晚上做過的夢,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只是個夢。他想起了卓婭……見鬼,那個午夜妹妹,她的名字到底是什麼來著?
影子搖搖晃晃下了車。車子停靠在另外一個鄉下加油站外面,和他們剛才離開的那個差不多。司機正幫助兩個十來歲的女孩上車,把她們的行李放在汽車的行李廂里。
「薩曼莎·布萊克·克羅女士?」
「我從來沒在現實生活中聽人那麼說的,你知道,從來沒有。」
是的,我也想桑迪。
「嗨,」司機看到影子,和他打個招呼,「你在湖畔鎮下車,是不是?」
「然後,我慢慢走到它身邊。你看得出它很想逃跑,可它被凍住了,逃不了。可我也沒法讓自己朝一隻沒有抵禦能力的畜生開槍,特別是當它已經無法逃跑的時候。如果我真的開槍了,那我成什麼人了,對吧?於是我拿起我的霰彈獵槍,衝著天空開了一槍。
一想到她,他的腦中彷彿打開了一扇窗戶,他可以看見她。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他可以看見她。
然後,他想起了勞拉……
「邁克·安塞爾。」影子自我介紹說,「很高興認識你,赫因澤曼恩。」
「就算你說了,我也沒聽到。」她看了一眼手錶,「上車吧。等到了湖畔鎮,我會叫醒你的。」
「女士,我們知道你幫助了影子。有人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坐在一輛白色雪佛蘭車裡。他順路送你回家,還給你付了晚餐錢。他有沒有提到過任何有助於我們調查的事?我們的兩位最優秀的同事失蹤了。」
「只有傻瓜才會去追一隻逃跑的雄鹿,可我就是那麼一個傻瓜,一個大號傻瓜。我追著鹿的足跡跑下去,最後終於看到了它。它站在湖水中,湖水大約有八到九英寸深。它也看到了我。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一瞬間,一朵雲遮住了太陽,寒流一下子就襲過來了——短短十分鐘內,溫度至少降低了30度。真的,沒有一句是騙你的。而那隻老雄鹿,它準備逃跑,結果根本無法動彈。它被牢牢凍在冰中了。
「等到明天,」他對影子說,「她就要進車庫睡覺了。我會用滿是灰塵的罩子蓋住她,她會在那兒一直待到春天來臨。事實是,我現在不能再開她了,路面有積雪。」
「聖誕快樂。」影子和她打招呼。
「說什麼,克羅女士?」
在剛剛結束的那陣可怕的收縮中,痛苦劇烈得令人無法相信。他感到自己彷彿正在被擠進、塞進堅硬的岩石縫隙,他的骨頭被碾碎,他的肉體已經變形。嘴巴和擠壓變形的腦袋剛一離開這個洞穴,他立刻放聲尖叫起來,那是充滿了恐懼和痛楚的凄厲號叫。
「我會記住的。」影子透過泰茜的車窗,凝視著下面的湖,「現在能在冰面上行走嗎?」
他在柜子里找到床單和毯子,鋪好床。接著,他脫下鞋子、外套夾克衫和手錶,穿著衣服爬上床。他不知道要用多長時間才能讓自己暖和起來。
「什麼?」
「沒錯。」影子說,「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我估計你說的挺對。」
那兩個在松樹林鎮上車的女孩—
九九藏書—他估計她們兩個的年紀都沒超過14歲——坐在他前排的位子上。影子沒想偷聽她們的談話,但還是聽到了不少。他感覺她們倆應該是好朋友,而不是姐妹。其中一個女孩對性幾乎完全不了解,卻知道很多動物的事,還在保護動物方面花了不少時間;另外一個女孩對動物不感興趣,但是知道很多從互聯網或者日間電視節目上看到的知識花絮,自認為對性|愛了如指掌。影子有點擔心被發現,但又忍不住興趣盎然地聽著。那個認為自己是萬事通的女孩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知道一種很少見的偏方,服用某種藥片就可以提高日常的性能力。老人搔搔下巴。「實話告訴你吧,」他說,「差不多下周的某個時候,我會過來找你,賣給你一些彩票。是我們鎮子搞的抽彩活動,慈善捐款。現在,年輕人,你可以上床去好好睡上一覺了。」
「她在雪地里不好開?」
「年輕人,要幫忙嗎?」一個老人鎖上旁邊的錄象機店,把鑰匙裝進口袋裡。「聖誕節錄像店不營業,」他愉快地對影子說,「我是專門來等巴士的,好確定沒人碰上什麼麻煩。如果發現有哪個可憐人在聖誕節里被風雪困住,我不會覺得心裏好受的。」他走近一些,影子終於可以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蒼老但是心滿意足的臉,臉的主人顯然品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最後終於發現,總的來說,人生這杯酒還是不錯的。
叮咚。
「你們住的這個鎮子很漂亮。」影子說。
「我從來沒見過他。」
「女士,請你不要衝動。」
他覺得自己像個偷窺者,於是把思緒從勞拉身上轉開,轉到他自己:他可以看到在他房子下面延伸開去的湖面,看到從北極吹來的寒風用比任何屍體更加冰冷的手指四處探查著。
這是一個很好的鎮子,他可以感覺到。
又一陣地層震動傳來,影子試圖駕馭那股震動。這一次,他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推升到地表。
影子笑了。「聖誕快樂,赫因澤曼恩。」他對老人說。
「到現在已經結冰一個月了。」赫因澤曼恩說,「那些暗淡的斑點是積雪,閃光的斑點是冰。是從感恩節后一個寒冷的晚上開始結冰的,凍得像玻璃一樣光滑。你在冰上釣過魚嗎,安塞爾先生?」
現在是聖誕節,他一定會讓我用雪橇車的。
「結果,槍聲和驚嚇讓雄鹿居然從它的皮膚里跳了出來。你能看到它的腿還凍在冰里,但它確實跳了出來。它把自己的鹿皮和鹿角都留在冰面上,然後就像一隻剛出生的老鼠一樣,赤|裸著粉紅色的肉,顫抖著逃回樹林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尖叫的時候,那個在真實世界中尚未醒來的他是否也在尖叫——他是不是正躺在黑暗的巴士里,在噩夢中尖叫出聲。
「嗯,我一路上遇見了很多人。也許我見過他,不過我忘了。」
影子不再注意她們交談的內容,讓腦子變成一片空白,只剩下車子開在路上的單調聲音。現在,只有零星的談話片段會不時地飄進他頭腦中。
「知道了,薩姆。現在說到這個人——」
「哦,」他說,「到那兒大約要走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還得過橋。不過,這麼冷的日子里,走路可不怎麼好玩,尤其是你不知道到底要去什麼地方的話,路就會顯得更遠。對了,你有沒有注意過這個現象?第一次找路的時候,好像路特別遠,可第二次再去時,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這不是在拍電影,克羅女士。」
「很有趣,年輕女士。第一個問題:我們要知道你是否見過這個男人。給,拿著這張照片。」
「是我。」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還有別的事嗎?因為我現在必須說『拜拜』,然後關門了。我估計你們兩個這就要去找汽車先生,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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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睡意朦朧地回答說是。
緊接著,響起了汽車嘶嘶的剎車聲。司機吆喝一聲「湖畔鎮到了!」,車門嘩的一聲打開。影子跟在那兩個女孩身後,下車來到一個被泛光燈照得雪亮的停車場。停車場旁邊有一家錄象機店,還有一家仍在營業的日光浴店。影子估計這裏就是湖畔鎮的長途巴士站。空氣異常寒冷,是那種感覺很清新的寒冷,讓他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他凝視著南邊和西邊方向鎮子上的燈光,還有東邊那個蒼白寬闊的冰凍湖面。
影子決定還是不要問她太多問題。「我想問問,」他說,「我睡覺時說夢話了嗎?」
「嘿,那個鎮子相當不錯。」巴士司機說,「有時候我想,如果我能放棄其他一切的話,我就搬到湖畔鎮去住。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鎮子。你在那兒住了很長時間嗎?」
他們說今晚會下六英寸厚的雪。不過那只是他們估計的。他們總是估計天氣的變化,其實根本沒人讓他們瞎估計……
他的溫迪跑車一直空轉著,耐心等待著。影子安全地走上木頭台階,走到房子側面,用自己的鑰匙打開公寓的房門。公寓的門搖擺了一下,開了。影子豎起拇指,坐在名叫泰茜的溫迪跑車裡的老人——想到有人居然給自己的車子取名字,影子忍不住又一次笑了起來——赫因澤曼恩,開著泰茜穿過橋回去了。
「克羅女士?」
砰!
眼淚刺痛了影子的眼睛,他在床上翻了個身。
「你們是警察?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影子關上前門。房間里很冷,有一股裏面住的人已經離開去過其他生活、但房間里還充滿他們的食物和夢想的味道。他找到溫度調節器,調到華氏70度。他走進小廚房,檢查了一下抽屜,又打開鱷梨黃色的冰箱,裏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這一點也不奇怪。至少冰箱裏面聞起來很乾凈,沒有灰塵積存的味道。
「好了,沒事的,路先生。薩姆——抱歉,女士——我是說布萊克·克羅女士,她想幫助我們。她是一個維護法律的好市民。」
老人伸出指關節發紅的手和影子握手。他的手很結實,長滿老繭,感覺好像橡樹樹榦。「上去時小心點,路挺滑的。在這兒就能看見你的房門,就在那邊,看見沒有?我會在車裡等著,直到看見你安全進去了為止。你進去之後沒問題了,就給我豎起拇指做個手勢,然後我再走。」
「告訴我他們的名字。我想知道怎麼稱呼他們,你的同事們。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也許我能幫助你。」
開車經過的時候,赫因澤曼恩指出鎮上的兩家餐廳(一家德國餐廳,按照他的說法,那家其實是「一半兒希臘口味,一半兒挪威口味,每樣菜里都要加酥餅」);他還指出麵包店和書店的位置(「我早就說過,一個鎮子如果沒有書店,就算不上真正的鎮子。它可以自稱鎮子,可在它有了一家書店之前,它是在糊弄別人」)。經過圖書館的時候,他把車子慢下來,好讓影子看得更仔細些。圖書館前門懸挂著一盞盞煤氣燈,燈光搖曳。赫因澤曼恩自豪地叫影子特別注意那些煤氣燈。「它是1870年由約翰·赫寧,本地的木材大王建造的。他希望把圖書館命名為赫寧紀念圖書館。可他去世之後,人們就開始管它叫湖畔圖書館。我猜湖畔圖書館這個名字恐怕會一直沿用下去。」他說話時,語調中的那股子自豪語氣,讓人感覺圖書館好像就是他自己建造的一樣。這建築讓影子想起一座城堡,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說對了。」赫因澤曼恩說,「還有塔樓之類。赫寧希望從外面看起來這裏就像一座塔樓或城堡。在裏面,他們仍然保留著當初打造的所有松木板書架。米里亞姆·舒九-九-藏-書爾茲本來想把裏面的裝修全部拆掉,改成更加現代化的,但這裏已經登記成為有歷史紀念價值的地方,這可不是她輕易就能動手改動的。」
「很快,」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從他背後傳來,「他們就會墜落下來。他們即將墜落,住在星星上的人將和地面上的人相會。他們中間有英雄,還有可以徒手殺死怪物的人,帶來寶貴知識的人。但是,他們中沒有人可以成為神。這裏不是適合神靈生存的地方。」
「他們叫什麼名字?」
「可以在冰面上走,在上面開車也行。不過我可不想冒這個險。從降溫到現在才過了六個星期。」 赫因澤曼恩說,「不過在威斯康星州北部,結冰的程度和速度比其他任何地方更猛更快。有一次我出去打獵——是去獵鹿,那大概是,三十、或者四十年前的事了。我瞄準一隻雄鹿,結果子彈打偏了,它跑出樹林——就在湖的北端,距離你要住進去的地方很近,邁克。它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一隻鹿,鹿角有二十個分叉,體形大得像只小馬,我說的都是真的,不帶一個假字。那個時侯,我比現在年輕多了,體力也好。那一年,從萬聖節前就開始下雪,到了感恩節,地面上還有一層乾淨的積雪,好像從來沒被誰碰過一樣。我可以看見雪地上的鹿的足跡,我看出來了,那個大傢伙正驚慌失措地往湖面的方向逃過去。
廚房旁邊是個很小的、裏面只有一張空床墊的卧室,旁邊緊挨著一間更小的幾乎只有淋浴隔間的浴室。馬桶廁板上有一個放了很久的煙頭,紙已經變成了棕色。影子把煙頭彈開。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抹掉臉上的泥土,抬頭仰望天空。此刻正是黃昏時分,無垠的地平線上是布滿紫色晚霞的暮色。星星正一顆一顆從夜空中浮現出來,比他見過和想象過的任何星星更加璀璨明亮,更加鮮明真實。
「布萊克·克羅。我是布萊克·克羅女士。我的朋友都叫我薩姆。」
車裡有一股皮革和陳舊的煙草味道,不是很清新。在過去的歲月里,有很多人曾在車裡抽香煙或者雪茄,煙草的味道於是成了車子的一部分。老人把鑰匙插|進點火器,只扭了一次,泰茜就啟動了。
「叫我赫因澤曼恩就好了。你不用付我一分錢。聖誕快樂,這是我和泰茜對你的共同祝福。」
「是我。」
「這裏就是502號了。」赫因澤曼恩說,「3號公寓應該在頂樓,房子的另一面。那邊可以看到整個湖景。你到家了,邁克。」
影子把門鑰匙上掛著的地址給他看。
「你真笨,艾麗森,」她的朋友罵她,「見誰都問他是不是誰的兄弟、兒子,或別的什麼親戚。」
「我們喜歡這裏。」年紀比較小的那個女孩說,她就是喜歡動物的那個。她沖影子露出羞澀的微笑,也露出門牙上鑲嵌的藍色橡膠的矯正牙套。「你長得很像某個人,」她一本正經地說,「你是不是誰的兄弟、兒子,或別的什麼親戚?」
「交易吧,我把自己交給你。」他說。
「你真的什麼都不要?」
「溫迪鳳凰牌。溫迪公司早在1931年就破產了,名字也被克萊斯特公司購買了,不過他們不再生產溫迪牌的汽車了。哈維·溫迪,就是創建這個公司的傢伙,他是本地人,後來去了加州,在那裡自殺了。哦,那大概是在1941年或者42年。唉,真是不幸的悲劇。」
「哇。正面照加側面照,底下還有數字型大小碼……照片真大呀。不過他看起來倒挺聰明挺帥的。他犯什麼罪了?」
對方的回復立刻出現。包圍著他的岩石和泥土開始在影子身下紛紛被推開,那股力量擠壓著他,肺里最後一口空氣都被擠壓出來。那股擠壓前進的力量變得讓人痛苦不堪,它從各個方向同時擠壓著他。他被推到痛苦的頂點,盤旋https://read.99csw.com在痛苦之巔,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陣輕鬆的感覺突然傳來,影子終於可以再次呼吸了。頭頂上方的光線也越來越明亮。
「我不是那個意思。」艾麗森辯解說。一道刺眼的白色車前燈的燈光照亮了他們幾個。燈光來自一輛客貨兩用車,裏面坐著一位母親。她接走了兩個女孩和她們的行李,只留下影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停車場里。
「我不想麻煩你——」
你可以用舌頭在他那個地方畫出你的名字。
「我真的覺得有點對不住那隻老雄鹿,於是我就叫湖畔鎮婦女編織協會的人幫它織了件衣服過冬取暖。她們織了一件套的全身羊毛外套,這樣它就不會凍死了。那些女人給我和那頭老雄鹿開了個玩笑,織的居然是一件明黃色的羊毛外套,結果任何獵人都不會開槍打它了,因為在狩獵季節里,獵人們總是穿著黃顏色的外套。」他又高高興興地補充一句,「如果你認為我說的任何一句是編造的話,我可以證明給你看。直到今天,鹿角還掛在我的錄象機店裡呢。」
「他幾年前參与了一個小鎮上的銀行搶劫,他做搶劫犯的司機。他的兩個同夥決定把所有戰利品歸為己有,利用他之後就甩了他。結果他大發雷霆,找到他們,幾乎赤手空拳把他們兩個活活打死。州法院與被他傷害的那兩個人達成私下交易,讓他們作證告發他。影子被判了6年刑,但只服刑3年。如果你問我的話,像他那樣的人,應該把他們鎖起來,然後丟掉鑰匙。」
女孩們站在停車場里,跺著腳,誇張地衝著雙手哈氣取暖。她們中年齡比較小的那個偷偷打量了一眼影子。發現影子也在看她的時候,她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
彷彿一切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案。
「不過你不是我的朋友。你只能稱呼我為布萊克·克羅女士。」
「從來沒有。」
「你見過他。請不要把我們當傻瓜,我們不傻。」
她站在寒冷的夜風中,但她沒有任何冷的感覺,她已經不再有任何感覺了。她站在房子外面。那房子是她媽媽在1989年用勞拉爸爸的人壽保險金買的,她爸爸哈維·馬克卡貝在上廁所的時候死於心臟病。她看著房子裏面,冰冷的手撫摸著窗戶玻璃,呼吸沒有在玻璃上留下任何霧氣。她凝視著她母親,還有從德克薩斯州趕回家過節的姐姐和姐夫、孩子們。勞拉就這樣孤零零地站在房子外面的黑暗中,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房間里的燈關掉了,周圍一片寧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房子里某處傳來的收音機的聲音。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拿不準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離開了長途巴士。飢餓、寒冷、新床,加上過去幾周瘋狂的經歷,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安安靜靜睡個好覺。
「聽著,你這個流鼻涕的小——」
「這個,你能告訴我本地計程車公司的電話號碼嗎?」影子說。
他不知道在星期三來找他之前,他必須在這裏等待多久。一天?還是一周?不管等多久,他知道他得在這段時間內找些可以專心致志去做的事。他覺得可以再次出去找份工作,還可以練習一下變硬幣戲法的手法,直到純熟為止(練習你知道的所有戲法,有人在他腦中悄聲說,但並不是他自己的聲音,除了其中的一個。千萬不要練習可憐的死掉的瘋子斯維尼教你的那個。他因為暴露秘密、寒冷和被人遺忘而死掉。千萬不要練習那個戲法,不要練習那一個)。
「女士,你最好還是協助我們的調查。」
「什麼牌子的?」影子問。
「好開,百分百完美。可問題是,他們現在在路上撒鹽化雪,鹽能毀掉這些老美人,比你想象的還要快。對了,你是想直接到家門口呢,還是想在月光下繞著鎮子兜一圈?」
與此同時,一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