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老人表情嚴肅地點點頭。「都怪電視,總給孩子們看那些他們永遠得不到的東西。什麼《豪門恩怨》啦,全是無聊的玩意兒。自從1983年秋天以後,我再也沒看過電視,只在電視櫃里放一台黑白電視,方便從鎮子外面來的親戚住在我這裏時看比賽什麼的。」
「我要吃早餐。」影子說,「有什麼推薦?」
「這麼辦,」警長查德·穆里根抹掉嘴上的熱巧克力泡沫,「我看我們先在赫因農場及家庭用品店停下,讓你買些真正暖和的過冬衣服,再掃蕩一番丹維美食店,讓你塞滿你家的食品櫃。接著我把你載到湖畔鎮房地產所。如果你能首期預付1000美元買車的話,蜜西·岡瑟準會非常高興。也可以這麼辦:每月付500美元,連續支付4個月。估計她也會同意的。我告訴過你,那輛車很難看。不過,要不是那小子把它漆成了紫色,那可是一輛價值10000美元的好車,而且性能絕對可靠。像這樣的寒冷冬季,你需要那樣的車。」
而現在,他看見的是火光照耀下的無數面孔。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從小屋中帶出來,這也是他唯一一次離開小屋。他們所有人都在凝視著他。哦,原來人類是這樣的長相。他是在黑暗中長大的,從來沒有見過其他人的面孔。對他來說,這一刻,一切都是如此新鮮,如此奇異。篝火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們把繩子套在他脖子上,拉著他來到那個人等著的地方。
難看雖難看,但點火鑰匙一扭,車子就發動了。暖氣也能用,儘管要讓發動機轉上十分鐘,車內溫度才能從無法忍受的刺骨寒冷提升為刺骨寒冷。汽車空調努力工作的時間,蜜西·岡瑟帶影子進廚房——抱歉家裡亂糟糟的,不是她不收拾,可聖誕節后,小孩子們總是到處扔玩具。他介意不介意吃些剩下的火雞晚餐?那好,那就只喝咖啡,也省得刷鍋。影子從靠窗的椅子上拿下一個很大的紅色玩具車,這才坐下。蜜西·岡瑟問他見沒見過他的鄰居,影子說還沒有機會見到。
警官啟動了汽車。「原諒我實話實說,」他沒有回頭看影子,只是聲音大了些,「可你這麼做實在太蠢了。你沒有聽天氣預報嗎?今天這裏降溫到零下30度。只有老天爺才知道那股寒流中心有多冷,也許零下60度,零下70度。不過我想,你要是在零下30度的天氣跑出來,氣溫再低都不怕了——早凍死了。」
「不要咖啡,那玩意兒讓我頭痛。只要水就好了。」赫因澤曼恩搖搖頭,感嘆說,「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問題就是貧窮。沒有貧窮,我們就不會有經濟蕭條,也不會為人……那個詞兒怎麼說來著?像蟑螂一樣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影子買單付了自己的早餐錢,然後不顧查德·穆里根的推辭,付了兩杯巧克力的錢。
我將向你坦白我所有的秘密
「是啊。」
「是『約皮』的特產。」她告訴他說,「一般情況下,你至少要跑到硬木鎮才吃得到。英國康沃爾郡的人來鐵礦上工作時,才把這道菜帶過來的。」
「……而這裏,」穆里根結束了遊覽,把車子停在廣場西邊一棟有高大玻璃前門的舊建築旁,「是瑪貝爾餐廳。」
「它們會讓你長出啤酒肚的。」查德·穆里根說著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在此正式警告你。好了,你還需要一部車?」脫下皮大衣后,他露出了真正的身材,一個瘦高個子,卻長著一隻圓得像蘋果的大啤酒肚。他看起來顯得有些疲倦,但是精明能幹,更像個工程師,而不是警察。
「然後,我祖父就可以舒舒服服、自自在在地過冬了,不用再擔心食品和燃料夠不夠。等快到春天的時候,他會前往插著旗子的地方,挖開雪,移開木板,把他們一個一個搬回家,把全家人放在火爐前解凍。沒人抱怨什麼,除了那個僱工——我祖父沒把木板蓋嚴實,害得他的半隻耳朵被老鼠啃掉了。當然啰,過去我們擁有真真正正的冬天,這個辦法才管用。現在這種半瓶醋冬天根本不夠冷,不可能再這麼做了。」
「邁克·安塞爾。」
「我想我可能會喜歡上這裏的。」影子對自己說出聲來。他看看結冰的窗戶外面冰封的湖面,「前提是這兒能暖和起來。」
請讓我上床,睡到永遠吧
「十套長內衣褲?」那女孩好奇地問,「你準備囤貨嗎?」她長得非常漂亮,像電影明星。
「我們是一家人。他知道我不會給他捅漏子,再說還可以順便學一點貿易知識。學會之後,我想自己獨立做生意。」從他嘴裏說出的這番話聽來振振有詞,流利得像一條蛇。話剛出口的一瞬間,他便對邁克·安塞爾這個人了如指掌。他很喜歡邁克·安塞爾。邁克·安塞爾沒有影子遇上的那些麻煩,邁克·安塞爾沒有結過婚,邁克·安塞爾從來沒有在火車車廂里被石先生和木先生審問拷打過,電視機也不會對邁克·安塞爾說話,邁克·安塞爾從來不會做噩夢,或者相信一場神秘風暴即將來臨。
他穿上鞋子,心裏琢磨著。如果沒記錯路,他read.99csw.com應該可以穿過湖北面的那座橋到鎮中心去。他穿上薄夾克外套,想起了對自己許下的諾言,打算買件暖和的冬季外套。他打開公寓房門,走到外面的木頭平台上。突如其來的酷寒震得他的呼吸都暫時停止了。他吸一口氣,感到鼻孔里的每一根鼻毛都凍得硬梆梆的。站在門廊平台,他可以欣賞到整個湖景。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白色冰凍湖面,湖岸邊圍著一圈不規則的灰色|色塊。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
他有些嫉妒地回憶起那些裝填化學物的手腳保暖墊,真希望現在就擁有它們。
他把車停在外面街上,沿著公寓樓外面的樓梯走進他那間冰冷的公寓。他打開購物袋,把食物分別放進食品櫃和冰箱,然後打開蜜西·岡瑟給他的那個大信封。
「吃過早餐了嗎?」
利刃在火光中舉起,群眾發出歡呼。在黑暗中長大的孩子也開始和他們一起大笑起來,因為他感到高興和自由。
影子的第一個直覺反應是應該說:「是的,一切都好,謝謝你長官」。可惜太遲了,他已經開口說話了:「我想我快凍死了。我打算走到湖畔鎮,買食物和衣服。可我對路程距離的估計看來大錯特錯了。」——其實,他只是在腦子裡想著說那些話,真正說出口的只是「凍——凍死」,還有牙齒打架的聲音。然後,他又補充一句:「抱——抱歉,太冷,抱歉。」
他只好繼續走下去,同時把對氣溫的估計更降低一些。現在是零下10度?零下20度?也許是零下40度。華氏度和攝氏度其實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是溫度計上的指示點罷了。也許天氣並沒有那麼冷,只是北風刺骨。風更猛烈了,持續不斷地刮著。從北極而來的寒風越過加拿大,從湖面上兇猛地刮過來。
影子吃完了餡餅。真好吃,而且非常管飽。「粘在你肚子里,」他媽媽過去常常這麼形容這類食物,「吃了就長肉。」
只用了十分鐘,他到家了。
「我才不是熱心呢,只是打算下個星期向你推銷抽獎彩票。是商會搞的活動,而我是商會的負責人。去年我們籌集了將近一萬七千美元,都捐給湖畔鎮醫院的兒童病房了。」
「我和他談了談。他把霰彈槍交給我,然後在拘留所里睡了個醒酒覺。丹不是壞人,只是喝醉了有點發瘋。」
「他給你的薪水高嗎?」
「然後離家出走?」
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咳嗽起來。一開始是乾澀的輕咳,因為寒冷的空氣鑽進了他的肺部。很快,他的耳朵、臉還有嘴唇也凍得生疼,腳也一樣。他把沒戴手套的雙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裡,合攏手指握緊拳頭,好暖和一點。他想起了洛基·萊斯密斯給他講的明尼蘇達州冬天的故事。其中有一個,他記得特別清楚。那故事說的是在極其寒冷的一天,一個獵人被熊趕到樹上,結果下不來了。於是他拉開褲子,撒了一泡黃色的尿,尿還沒有落到地上就凍成了冰柱。他順著凍得比石頭還結實的自己的尿冰柱,從樹上滑了下來,獲得自由。回憶起這個故事,他忍不住露出笑容,但就連笑容都覺得乾巴巴的,緊接著又是一陣乾澀痛苦的咳嗽。
「嗨,邁克,覺得好點了嗎?」
她的滔滔不絕進行到一半時,警長起身告辭。「看來他們要我回警察局去。很高興認識你,邁克。」他把放在他車子後座上的購物袋轉放到蜜西·岡瑟的客貨兩用車上。
「謝謝。」影子感激不盡地說,「謝謝你停車照顧我。非常非常感謝。」
不過,那人的個子比影子小很多,顯然沒帶武器,而且穿著一件顏色鮮艷的格子花呢外套。系列殺人狂一般絕對不會穿那種衣服。
可他還記得那寶貴的一刻,正如他記得捲心菜心甜甜的滋味,李子酸溜溜的滋味,記得蘋果的鬆脆,還有油乎乎、香噴噴的烤魚帶來的快樂。
「陰險?」
一時間,他嚇得目瞪口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戴著一副遮住下半張臉的黑色面罩,正是電視上銀行搶劫犯常戴的那種,廉價電影里的系列殺人狂嚇唬受害者時戴的也是這種面罩。那人的上半張臉扣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子。
寒流的確過來了,千真萬確。現在的溫度可能在華氏零度以下,完全不是徒步行走的好時機。不過他認為,走到鎮子中心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赫因澤曼恩昨晚怎麼說來著?走路只要十分鐘?影子身材高大,腿腳也長,輕輕鬆鬆就能走過去。再說,步行還可以讓他暖和起來。
他道謝之後駕車離開,小心謹慎地開回鎮子。他選擇那條靠近湖邊的路走。影子真希望自己看到的是春天、夏天或秋天的湖景。毫無疑問,到時候景色一定異常美麗。
穆里根聳聳肩。「這個鎮子的治安很好。」他簡單地說,「沒有什麼麻煩。當然,總能抓到某些車速超過規定的傢伙。那倒也不錯,交通罰款可以付我的工資。周五周六晚上,你會抓到一些喝醉酒打老婆的混蛋。還有女人打老公的,相信我,絕對是真的,男人和女人廝打在一起。除此之外就一切太平了。有人把自個兒的鑰匙鎖在車裡面的時候,他們就叫我來幫個忙。還有就是管管太愛叫喚的狗。每年都會逮住幾個高中孩子在露天看台後面
https://read.99csw.com的雜草堆里胡搞。最近五年來最大的一宗案子,就是丹·施瓦茲喝醉后開槍射擊自己的拖車,然後坐著他的輪椅沿著主幹道衝下去,手裡揮舞著他那把該死的霰彈槍,叫喊著誰敢擋住他他就沖誰開槍、誰都甭想攔著他衝上高速公路,好像還說他要去華盛頓刺殺總統什麼的。一想到丹坐著輪椅朝高速公路猛衝,我就想笑。你還記得嗎,瑪貝爾?」
但對於過去,我向你撒了謊
——湯姆·維茲 《跳到疼痛的探戈》
繼續走,他鼓勵自己,繼續走,等我回家之後,就可以好好享受了。他腦中又開始回蕩起一首披頭士樂隊的歌兒,他調整自己的步伐,跟上音樂的節拍。可當他開始隨著音樂哼唱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斷哼唱的居然是「救命」兩個字。
「你好,查德。」她打招呼說,「想好到底該吃什麼之前,你可以先來一杯熱巧克力。」她遞給他們兩本封面過塑的菜單。
「看起來挺不錯的,小夥子。」穆里根誇獎說。
也許到那時,她會和站在赫因農場及家庭用品店收款台後面的女孩一樣漂亮。收款的女孩拿著一隻咔咔作響的手持掃描儀,掃描他購買的東西上的條形碼。影子毫不懷疑,就算有人開過來一輛拖拉機,她也照樣有本事用這傢伙掃描貨款。
「半島上半截 ,簡稱『約皮』。是個小地方,在密歇根州東北。」
偶爾從他身邊經過的車子看起來都是那麼的不真實,像太空飛船,是用金屬和玻璃製造的小小的冰凍盒子,裏面居住著穿得比他暖和的人。他腦中響起一首歌,那是他媽媽喜歡的一首老歌,叫做《漫步在冬之仙境》。他緊閉嘴巴哼著調子,隨著旋律節拍繼續邁步走著。
「是的,你覺得怎麼樣?」
他們駛過橋面,進入鎮子西北角。「這裡是主幹道,」穆里根熱心地介紹說,「這裏,」他穿過主幹道轉右,「是鎮中心廣場。」
「你是怎麼處理的?」影子問。
蜜西開車帶影子回她的住所。他在車道上看見了那輛舊SUV.車身一半覆著白雪,白得耀眼,沒有積雪的地方可以看到車身的油漆。那種難看的紫色,只有吸毒high到極點,而且經常high的人,才有可能喜歡那種顏色。
結束了一番感慨之後,他把一隻籃子塞給影子,裏面裝滿當地產的乳酪、瓶瓶罐罐,還有幾根義大利小臘腸,標明是用當地的鹿肉做成的夏季臘腸。他走進房間。「聖誕節后快樂。」他說著,耳朵和鼻子還有臉頰都紅彤彤的。「瑪貝爾的餡餅你已經吃下一整個了,我給你帶了些其他東西。」
他下了車,為影子打開後門。兩個人低著頭,頂著寒風,快步衝過人行道,衝進一間溫暖的房間,裏面充滿了新出爐的麵包、餡餅、湯和烤肉的香味。
影子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但他的聲音依然很沉著。「我為我叔叔工作。他是做買賣的,全國都有他的生意。我幫他干點力氣活兒。」
影子嘴裏塞滿餡餅,只能點頭。
他估計他又走了十分鐘,可橋看起來還是那麼遙不可及。他實在太冷了,甚至冷得無法打顫,連眼睛也凍得生疼。這絕對不是簡單的寒冷,簡直是科幻小說中才存在的寒冷!這一切肯定是發生在水星的背陰面,也可能是岩石林立的冥王星,在那裡,太陽只是一顆遙遠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發出一點點微弱的光芒。
她點點頭,噘起嘴唇。看起來,她一點也不像穆里根那樣,覺得那件事情很可笑。
影子覺得自己變成了十四歲的少年,舌頭打結,傻傻地說不出話來。他什麼都沒說,看著她登記保暖靴、手套、毛衣和羽絨外套的價格。
「唔,」老人把他的羊毛帽子推到耳朵上面,用粉紅色的食指撓撓太陽穴,「唔,這可不是湖畔鎮獨有的。我們這裡是個好鎮子,比其他大部分鎮子都要好,可還稱不上完美無缺。有些冬天里,天氣太冷,連門都出不了,雪幹得團不起來。這種時候,有些孩子會突然腦子發瘋……」
「你沒聽到我的話嗎?只要不是讓我開車去幫你搶銀行,載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沒問題。你就理解為這個鎮子特別殷勤好客好了。」
「至少很暖和。」影子說。他們走到外面停車場,寒風吹在臉上依然很冷,但身體其他部位都很暖和。在穆里根的堅持下,他把購物袋放在車子後座,然後坐在警長旁邊的乘客位上。
他努力回憶自己昨晚的夢,但除了痛苦的感覺和黑暗之外,別的都不記得了。
「什麼?」
一個女人急匆匆來到他們桌前。她不應該算肥胖,而是身材很高大,一個又高又壯的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已經變成了青銅色。
「不是。」查德·穆里根說,他微笑時露出一口閃亮的白色牙齒,「這位是邁克·安塞爾。他昨天晚上才來到湖畔鎮的。請原諒。」他說著站起來,走到房間後面去,進了標有「指針」的房間,旁邊的一間標著「定位器」。
「破冰車推上冰面的時候才賣彩票。」赫因澤曼恩說著,望了一眼窗外的湖九-九-藏-書面,「外面真是夠冷的。昨晚氣溫一定降了有50度。」
煮咖啡的時候,影子被告知,他所住的那棟公寓樓里一共有四戶人家。打從一開始,佩爾森就出租房間。佩爾森一家住在樓下,樓上的兩套租出去。現在,就連他們自己住的房間也租給了兩個年輕人,霍茲先生和尼曼先生。他們兩個真的是一對兒。安塞爾先生,老天,我們這裏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比森林里樹的種類還要多。不過,那樣的人大都住在麥迪遜市或者雙子城。說實話,這裏的人對他們倒也不會有什麼看法。他們冬天住在考爾威斯特市,四月份才回來,湖畔鎮是個好地方嘛。到時候他就能遇見他們了。住安塞爾先生隔壁的是瑪格里特·奧爾森和她的小兒子,那是個長得很甜美的女人,真的很甜美。儘管她的生活很不如意,可還是個像甜品派一樣甜美的可人兒。她為《湖畔鎮新聞報》工作。那份報紙不是世界上最令人激動的那種報,但是敢講真話。蜜西·岡瑟認為可能這就是本地人都喜歡這份報紙的原因所在。
他在丹維美食店裡裝了滿滿一購物籃,裏面是他在加油站時夢想的一切:牛奶、雞蛋、麵包、蘋果、乳酪、餅乾。以後有時間的話,他會來一次真正的大採購。影子在店內四處挑選食品時,查德·穆里根和周圍的人打招呼,把影子介紹給他們認識。「這位是邁克·安塞爾,他現在住在老佩爾森的那套空公寓里。」影子無法記住那麼多人的名字,最後只好放棄,只和大家微笑著握手。熱烘烘的店堂內穿著保暖服不大舒服,他出了一身汗。
下午兩點左右,前門突然砰地響了一聲。此時影子正用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練習「消失戲法」,把硬幣從一隻手偷換到另一隻手,而不被人發現。他的手太冷太笨,硬幣總是掉在桌面上。敲門聲讓硬幣再一次掉了下來。
「什麼是冬季出逃者?」
「四九年之後,再也沒什麼像樣的冬天了。那一年你可能還太小,記不得了。那才算冬天呢。對了,我看見你買了輛車。」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了一陣,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公寓樓和他之間的距離,比他想象的短得多。
「對了,你做什麼工作的,安塞爾先生?」警長問,「像你這樣的大高個兒可不常見。你是做哪一行的?會在湖畔鎮開業嗎?」
「不夠冷?」影子問,臉上一本正經。老頭子的故事讓他聽得很開心。
「是呀,當然。在過去,只有這樣,居民才能活下去。這兒沒有足夠的食物,無法養活每一個人。當然啰,在過去,你不可能去一趟丹維美食店,買一堆好吃的,塞滿你的食品櫃。沒那麼簡單。但我的祖父找到了一個對抗食物短缺的好辦法。等到像這麼寒冷的日子,他就會帶著我祖母還有他的孩子們出門,也就是我叔叔、我阿姨和我爸爸(他是最小的),還有打掃服侍的女孩,以及一個僱工。他把他們帶到小溪邊,給他們每人喝一點朗姆酒和藥草(方子是他從他原來的那個國家帶來的)。然後,他用溪水澆透他們全身。不用說,幾秒鐘之內,他們全部凍僵,像冰棒一樣凍得硬邦邦的,全身發青。他把他們拖到一個預先挖好、鋪滿稻草的坑裡,把他們堆在裏面,一個挨一個,像往坑裡堆木材一樣。然後他把稻草蓋在他們身邊,最後用一塊2米寬4米長的木板把坑蓋上,防止野獸跑進去——過去這附近有狼啦,熊啦,那麼多野獸,這會兒再也看不到了。算了,威斯康星怪獸的故事就不給你講了,反正你怎麼都不會相信的——他用2米寬4米長的木板把坑洞蓋上。接下來的大雪會把洞口完全蓋住,所以他還得在地上插一根旗子做標誌,讓自己知道坑的具體|位置。
「約皮?」
於是,他出發朝著南邊,也就是橋的方向前進。
她立刻把他放回稻草堆上,匆忙離開小屋,在身後鎖上門。
「你要喝點什麼嗎,赫因澤曼恩?」
「原來住進北山路公寓的人就是你,那裡是老佩爾森的房子。哦,對,」她高興地說,「我知道你是誰。赫因澤曼恩今天早晨來吃餡餅時說過,把你的事都告訴我了。你們兩個都只要熱巧克力,還是你想看看早餐的菜單?」
影子把雙手放在暖氣出風口上取暖。手指火辣辣地疼,他只好把手移開,讓它慢慢恢復正常。「你能把我在鎮中心放下來嗎?」
來到湖畔鎮的第一天晚上,影子就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被黑暗與污穢所包圍的孩子的一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在非常遙遠地方的事,在大洋對岸的一片土地上,在太陽升起的地方。但在那個孩子短短的一生中,他從未見過日出的景象。他看到的,只有光線昏暗的白天和漆黑如墨的夜晚。
「你們盼著這種日子?」
「還沒有。」
「你昨晚才來的?」
沒有人和他說話。他能聽到外面傳來人們說話的聲音,但卻無法理解話語的意義,正如他無法理解貓頭鷹的號叫聲和狗的吠叫一樣。
這可不是開玩笑,這次徒步出行簡直就是愚蠢至極。他覺得自己的衣服像是漁網,冷風可以直接吹透,凍僵他的骨頭和骨頭裡的骨髓,凍僵他的眼睫毛,凍僵他胯|下最溫暖的地方,讓睾丸都冷得縮回到骨盆內腔九九藏書里。
影子不知道她說的餡餅到底是什麼東西,但他說沒問題就吃那個。很快,瑪貝爾端出來一個盤子,裏面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一個對疊起來的派,下面半截用餐巾紙包著。影子墊著餐巾紙拿起來,吹了吹熱氣才咬下去一口:這玩意兒好燙,裏面塞滿肉餡、土豆、胡蘿蔔和洋蔥。「這是我頭一次吃餡餅,」他誇讚說,「味道真不錯。」
赫因農場及家庭用品店是位於鎮子南邊的一家倉庫式建築,銷售的物品包括從拖拉機到玩具等各種物品(現在仍是聖誕節假期,所以那些玩具依然在銷售)。商店裡擠滿了聖誕節后的購物者,影子認出了在巴士上坐在他前面的那個比較年輕的女孩,她正跟在她父母後面沒精打采地走著。他衝著她揮揮手,她猶豫一下,然後露出微笑,也露出藍色的牙套。影子漫不經心地想,十年之後,不知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穆里根警長在一旁看著,他不想在這裏試驗星期三給他的那張信用卡,所以全部用現金付賬。然後,他提著衣服袋去了趟男洗手間,出來時已經全部換上了新買的衣服。
「那你建議我們先從哪裡開始?」
一輛黑色汽車從他身邊經過,減慢速度,排氣管里冒出的煙變成了一股白色濃霧。車子在他身邊停了下來。一扇車窗搖下,水蒸汽從車裡面冒出來,和汽車排氣管的煙混在一起,彷彿巨龍噴出的鼻息。「你沒事吧?」車裡的警官問。
「沒錯。」警官跟著說,「連我也吃了一驚。看這陣勢,真用不著擔心全球氣候變暖的事兒。對了,我是查德·穆里根,湖畔鎮的警長。」
「想讓我先帶你去哪兒?」
「暖和多了。」
「嗚赫赫呵呵恩。」來人說。
她一邊說,一邊為他倒上咖啡。哦,她真希望安塞爾先生能看到這個鎮子的夏天或者晚春,到時候丁香花、蘋果花、櫻花全都開了,她認為沒有什麼比這裏更美麗的了,全世界都找不到比這裏更漂亮的地方了。
餐廳里幾乎是空的,穆里根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影子坐在他對面。他懷疑穆里根這樣做是為了摸清鎮上陌生人的底細。可事實又一次證明他猜錯了,這位警長的性格確實和他表現出來的一樣:友好、樂於助人、性格和善。
瑪貝爾咯咯笑起來。「我們大家總這麼說他。」她說。
「每道菜都好吃。」瑪貝爾自豪地說,「都是我親手做的。但最好的是餡餅。約皮以南以東,要說吃到真正的餡餅,只有這裏了。熱乎乎的,裏面全是餡料,是我最拿手的一道菜。」
「在過去,我們經常祈禱,盼著這麼寒冷的日子。」赫因澤曼恩說,「我爸爸告訴我的。」
「我昨天晚上坐長途巴士過來的。本來計劃今天先買些暖和點的衣服、食物,還有一輛車。沒想到天氣會突然變得這麼冷。」
查德·穆里根開車送影子去湖畔鎮房地產所。蜜西·岡瑟的頭髮顯然剛剛做過,還上了髮膠。她根本不需要介紹,她知道邁克·安塞爾是誰。哎呀,那個和藹的伯森先生,他的叔叔愛默生,是多麼和藹可愛的一個人呀。他大概是六周前來這裏的,不,是八周前,租下了老佩爾森的公寓。那兒的景色是不是美得要命?這個嘛,親愛的,等春天時你再看吧。這附近很多湖泊一到夏天就長滿綠色水藻,喝了湖水會拉肚子,但我們很幸運,我們的湖,直到7月4日,你都可以直接飲用。還有,伯森先生預付了整整一年的房租。說到那輛豐田四驅車,她真不敢相信查德·穆里根還記得這件事。是的,她巴不得早點處理掉那輛車。說實話,她本來已經對那輛破車不抱希望了,打算把它捐贈給赫因澤曼恩的商會,把它當破冰車,能抵銷點稅款也好。倒不是說那輛車真是什麼破車,絕對不是,那是她兒子去綠灣上學之前開的車。呃,有一天,他突然把它漆成了紫色。哈哈,但願邁克·安塞爾喜歡紫色。這一點,她必須預先告訴他。如果他不想要的話,她是不會怪他的……
「對了,為人陰險。伐木業完蛋了,採礦業也完蛋了,旅遊者們不會去比戴爾市更遠的地方,除了幾個獵人和一些到湖邊搭營住帳篷的孩子——而那些人偏偏又不在鎮子上花錢消費。」
影子猛地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又冷又餓,住在一套玻璃窗內層結著一層冰霜的公寓里。那層冰肯定是他呼出的水汽凝成的。幸好昨晚睡覺時沒脫|光,起床時不用重新穿衣服了。從窗戶旁經過時,他用手指甲抓了一下玻璃,感到指甲底下積滿了冰,接著慢慢融化成水。
「今天早上,一個住在萊茵蘭德的女人穿著睡袍和拖鞋出來喂鳥,結果被凍僵了,真的被凍僵在路邊。這會兒正在危重病房裡呢。今天早晨電視新聞里播過了。對了,你是新來的?」雖然是提問,但這個人顯然已經知道答案了。
然後,利刃猛地砍落下來。
「熱巧克力似乎不錯,」影子說,「我很高興上面能加些奶油。」
「說實話,我從來沒喜歡過岡瑟家的男孩。我在樹林里的溪流中養鮭魚,在我的地產後面很遠的地方。那是鎮上的地產,不過我在溪流中砌了些石頭,圍出來一個個小池塘,鮭魚喜歡呆在裏面。我抓到過一些相當大的鮭魚,其中一條大約有六到七磅重。九*九*藏*書而那個岡瑟家的小混蛋,他把圍住鮭魚池塘的石頭都踢開了,還威脅說要告發我。現在他在綠灣上學,不過很快就會回來。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公正的話,他就應該當一個冬季出逃者,離開這個鎮子,到世界上別的地方去。但是沒有,他就像沾在羊毛內衣上的蒼耳一樣,沾在這個鎮子上不肯離開。」他自作主張地把裝滿禮物的籃子放在廚房餐台上,「這是凱瑟琳·鮑德美克做的山楂果凍,她每年送我一罐做聖誕節禮物,送的年份恐怕比你的年紀都大。但不幸的事實是,我從來沒有打開過一罐。它們全都堆在我的地下室里,大概有四十或者五十瓶吧。也許我應該打開一罐,然後發現自己居然喜歡這玩意兒。我先說到這兒,這罐給你,希望你喜歡。」
「你真是個大好人。」影子感激地說,「不過,你總是這樣到處幫助新來的人,用不著出去抓罪犯嗎?當然,我不是在抱怨你,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行,不過別擱奶油。」他同意說,「瑪貝爾太了解我了,」他轉頭對影子說,「你挑什麼,夥計?」
來人一把扯下面罩,露出的是赫因澤曼恩那張快樂的老臉。「我是說,『我是赫因澤曼恩』。知道嗎,這種面罩流行之前我們是怎麼嚇唬人的,我已經全忘了。不過我還記得怎麼戴上這東西嚇人。厚毛線帽子遮住整張臉,再裹上圍巾。我只懂這種玩法。現在流行的新玩意兒,我覺得簡直是奇迹。我雖然老了,但絕對不會抱怨新鮮事物,絕對不會。」
「很好吃。」影子說。這是實話,熱餡餅里的餡料實在美味。
他這才發現,步行進城的決定是個錯誤。但是他離開公寓已經三四分鐘了,已經能看見湖面上的橋了。他琢磨著:到底是繼續走下去,還是掉頭回家(可回去之後又怎樣?用沒接通的電話叫輛計程車過來?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他提醒自己,公寓里可是沒有任何食物的)。
警官打開車子後座門,對他說:「你進來坐一會兒,暖和一下,怎麼樣?」影子感激不盡地爬進車子,坐在後座上,摩擦著自己的雙手,希望手指頭不會得凍瘡。警官坐回駕駛座位,影子透過車內隔離用的鐵格子觀察著他,同時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回憶起上次坐在警車後座上的情形,也不要在意後座上沒有從裏面開門的門把手,只管把注意力集中在讓雙手恢復知覺上。進入溫暖的車內,他的臉在痛,凍得紅腫的手指在痛,連腳趾也痛了起來。影子覺得疼痛是個好徵兆。
影子付給她500美元押金,鑽進新買的車內,倒車離開她家的前院,開到外面的車道上。蜜西·岡瑟突然追出來,敲敲他的前窗玻璃。「這個給你。」她說,「我差點忘了。」她遞給他一個淺黃色的信封。「鬧著玩的玩意兒。我們幾年前印刷的,你不用現在就拆開看。」
他的腳已經喪失了所有知覺。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黑皮鞋和單薄的棉襪,開始擔心自己會得凍瘡。
「好了,我知道哪裡是最好的開始了。」穆里根說。
他差不多就要走到橋邊了。那以後,他還要過橋,過橋后再走十分鐘才能到達位於湖南邊的商業區——也許需要的時間還會更久一些……
「很好,我剛才打了幾個電話。賈斯廷·利伯茲正在賣他的吉普車,開價四千美元,可以分三期付款。岡瑟一家要出售他們家的豐田四驅車,八個月都沒賣出去。那車難看得要死,不過估計現在他們寧願倒貼錢給你,只要你能把它從他們家車道上開走就行。如果你不介意車子難看的話,這筆買賣應該不錯。我在男洗手間里已經給湖畔鎮房地產所的蜜西·岡瑟打了個電話,給她留了言。可惜她不在辦公室,估計可能去謝里拉的髮廊做頭髮去了。」
警長從洗手間回來了。他端起熱巧克力,響亮地喝起來。「瑪貝爾,」他說,「你是不是逼著這個年輕人吃了一個你的餡餅?」
他記得,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記得,不知多久以前,有一晚,一個大人悄悄地走進來。她沒有打他,也不喂東西給他吃,只把他抱在胸前,溫柔地擁抱他。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一滴滴熱乎乎的水從她臉上流下來,落在他身上。他被嚇壞了,嚇得哭叫哀號起來。
「不過,湖畔鎮看起來還是很繁榮的。」
「你真是太熱心了。」影子說。
「很好。」瑪貝爾說,「親愛的,不過,你的飲食習慣有些危險。你不打算向我介紹嗎,查德?這位年輕人是新來的警官?」
「為什麼不讓我現在就買?」
裏面裝著一本護照,藍色塑料封面,上面宣布邁克·安塞爾(他的名字是蜜西·岡瑟用端正的手寫體寫的)為湖畔鎮公民,護照下一頁是一張全鎮地圖,剩餘的幾頁全是當地各個商店的折扣券。
即使在冬天,鎮中心廣場都讓人印象深刻。影子知道,到了夏天,這裏肯定更加美麗:它將成為一個五彩繽紛的廣場,各種各樣的鮮花競相開放,深紅色的、彩虹色的;還有角落裡那一小片樺樹林,將變成綠色枝葉與銀色樹榦搭建的天然涼亭。但是現在,這裏沒有任何色彩,只有漂亮的輪廓,彷彿是個空殼。冬天里,噴泉也關閉了,褐色石頭的城市議會廳覆蓋著皚皚白雪。
「降得實在太快了。」影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