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那些雜種。」白人副警長說。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粗野蠻橫,口音很重。和司機一樣,他的聲音也是影子所熟悉的。「告訴你,他們全是雜種,一群雜種!」
查德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報道一個違反假釋條例的人?那可不是什麼吸引人的好故事。」
1876年12月,市議會頒布了一條法令,從早晨8點到下午4點,嚴禁在人行道上和公共建築內的地板上吐痰,並且嚴禁將任何形式的煙草產品丟到地面上。
看守台後面坐著一個穿褐色制服、看上去昏昏欲睡的女警官,她正在看一台很小的黑白電視機上播放的電視系列劇《傻瓜尼羅》。她接過查德的文件,簽名接收影子。查德徘徊著沒有離開,繼續簽署幾份文件。那女人從看守台後面走出來,搜了影子的身,拿走了他的所有個人物品,包括錢包、硬幣、公寓前門鑰匙、書和手錶,將它們放在檯面上。她遞給他一個裝著橘黃色囚服的塑料袋子,叫他走進敞開門的那間牢房裡換衣服。他可以保留自己的內衣和襪子。他走進牢房,在裏面換上橘黃色的囚服、淋浴用的拖鞋。牢房裡一股子惡臭味兒。橘黃色套頭上衣後背用大號黑體字印著「蘭博縣監獄」的字樣。
他們徜徉在凍土苔原上,帶著帳篷四處遷徙。最好的那一頂用馴鹿皮精製而成,是神聖的帳篷。現在,這頂帳篷里坐著四個人:阿特蘇拉,部落的女祭司;古格威,部落的長老;雅努,戰爭首領;還有卡拉努,部落的探路人。在她看到那些幻像之後,她將他們召喚到這裏來。
「那我們該如何保護自己?」阿特蘇拉問,「我看到天空上出現火焰,我聽到比十個雷電霹靂加起來還要巨大的聲音,我看到森林被夷平,河流乾涸。」
春天的太陽升到最高點的時候,阿特蘇拉死在高山腳下。她無法活著看到新世界。整個部落的人都走進了這片嶄新的土地,但卻不再有聖女陪伴他們。
「問題是我得在這裏看守你三個小時,」她說,「而那邊的牢房」——她指了指有人在裏面睡覺的那一間——「裏面有人。他有自殺企圖,現在還沒過監視期。我不能把你和他關在一起,但又不值得先簽署文件讓縣裡把你關起來,然後再簽署一次文件把你放出來。」她搖了搖頭。「不用說,你也不想被關在那兒。」她又指了指他在裏面換衣服的那間空牢房,「馬桶都滿了,裏面臭死人,是不是?」
麗茲?巴特警官向後倚在椅子上,她並沒有很明顯地打瞌睡,但也不是很清醒,所以她根本沒發現《乾杯》中的那伙人已經停止交談,也不再說俏皮話了,而是在屏幕里向外盯著影子。
「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開車回湖畔鎮警察局的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停在警察局門口,查德才開口告訴他,說這裏實際上是縣治安官的部門,當地警察局在這兒只有幾間辦公室。很快縣裡會建一棟更加現代化的辦公大樓,但眼下他們只好先在這兒將就著。
她從警服皮帶上取下一副手銬,拍拍手槍皮套里的半自動手槍,彷彿提醒他她身上帶著槍。「把手放在背後。」她命令說。
他們並不是一支很大的部落,人數不多,他們是北部平原的遊牧部落。他們擁有一位神靈,它是一隻猛獁象的頭骨,以及用猛獁皮毛製成的一件粗糙的斗篷。他們尊稱這位神為:努雲尼尼。當他們不四處遊牧的時候,它就在一個和人一樣高的木頭架子上休息。
「在這件事上,我無法選擇,」查德說,「只能以違反假釋條例的罪名逮捕你。」接下來,穆里根為影子宣讀他的權利,簽署幾張文件,再讓影子在上面按下手指印,然後帶他順著走廊走到位於這棟大樓另一側的縣拘留所。
「一本老書。」影子說,「上面有你祖父的照片,也許是你曾祖父。」
影子把目光移開。麗茲警官輕輕地打起呼嚕來。那個叫卡拉的年輕女招待打了個響指。「嘿,混蛋。我們打斷這個節目的正常轉播,是為了給你看點兒好東西,保證會讓你嚇得尿褲子。準備好了嗎?」
「是飢荒嗎?飢荒要來了?」古格威問。
1876年12月13日,12歲大的萊米?霍塔拉,「估計因突然出現的精神錯亂而走失」。「搜索工作立刻展開,但因暴風雪阻住去路,不得不停止。」議會全體一致通過,對霍塔拉一家致以哀悼。
這是褻瀆的話,沒有人知道她還剩下多少時間可以繼續說這種話,但也沒有人因為無法容忍她的褻瀆而打斷她的話。
影子心想:他們就要把我帶出去了。也許我可以趁機逃走——帶著手銬、足枷,穿著橘黃色的犯人服,逃進冰天雪地。就連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個想法是多麼愚蠢和不切實際。
「東面有冰之峭壁,峭壁高聳巍峨。」卡拉努說,她有一頭烏鴉般漆黑的長發,梳理成男人一樣的髮型。「我們可以翻過那道峭壁,不過要花費幾天時間。」
十分鐘后,查德給他拿來一紙杯從自動販賣機上買來的熱巧克力。「袋子裏面是什麼東西?」他問。直到這時,影子才意識到他仍然拿著那個裝著《湖畔鎮市議會備忘錄》的塑料袋。
影子翻看緊挨著的一章,發現裏面再沒有提到萊米?霍塔拉的事。
在塔拉妮和卡拉努的曾孫的曾孫那一代,一支來自更加強大、繁榮的部落的戰士,結束在北部獵取奴隸的遠征,返回南方的家鄉。途中,他們發現了最初移民所居住的山谷。他們殺掉大多數男人,捕獲了女人和孩子們。
「真正的押送員大概在一個小時後到達。」南西先生說,他現在一點點地變回他本人的樣子了。「等他們露面,我們早已經開上53號高速公路,還把你身上的鐐銬全都打開,讓你換回自己九-九-藏-書的衣服。」岑諾伯格舉起手銬鑰匙,得意地笑了。
「有我族人走動的地方,我就有眼線。」她說,「你要小心,親愛的……」聽筒里突然一陣寂靜,然後又是艾比斯先生,「邁克,你在嗎?」
鏡頭后移,顯示城先生正站在一條典型的美國街道上的一棟磚石建築外,門上一塊方型的空白處,標著一個大寫的字母G.「就位。」電視畫面外的某人說。
現在她傳遞出去的正是這液體,她首先傳給古格威,然後是雅努和卡拉努。他們每個人都吞下一大口液體,阿特蘇拉接過最後剩下的。她咽下一口,然後把剩下的液體倒在他們的神面前的地上,作為對努雲尼尼的祭奠。
「啊,我猜是貓咬掉了你的舌頭吧。」黛安娜說,「你領著我們玩了一場很愉快的追擊遊戲!」
「又沒有指控你犯了什麼罪,」 穆里根說,「你自己決定好了。」他們穿過幾扇旋轉門。「在那邊的椅子上坐一會兒。」
查德押著他走到外面的辦公室,麗茲早就把電視關掉了。那位黑人副警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嘿,他可真是個大個子。」他對查德說。麗茲將裝著影子私人物品的袋子轉交給新來的副警長,而他則負責簽收。
阿特蘇拉一口啐在地上。「不行!」她可以感覺到神在對她怒目而視,「告訴我們這些,你真是一個壞神。我們會死在路上,我們大家都會死。然後還會剩下誰來載著你從一座高山走到另一座高山,為你建造帳篷,用油脂來為你的長牙上油呢?」
「他是所有神明中最強大的一位。」卡拉努說,「在我們的新土地上,我們將把他高高供奉起來,我們將用魚油和動物脂肪來擦亮他的長牙和頭骨。我們還要告訴我們的孩子,以及我們孩子的孩子,七代的子孫,努雲尼尼是所有神明中最強大的,他永遠不會被我們遺忘。」
得了吧,影子想,你只不過想知道我撥的電話號碼,還可以用分機偷聽。
電話響了起來,麗茲警官一驚之下立刻坐起,接聽電話。「好的,好的。是,好的。」放下電話,她從看守台後面走出來,告訴影子:「我得把你關進牢房裡了。別用那個馬桶。縣治安官的人很快就到,來這兒把你帶走。」
「在我看來,你的承諾早晚都會被打破,你的誓言全是虛偽的誓詞。不過,我會遵守我的承諾。」
「請問,」從牢房裡出來后,影子問道,「我可以繼續看完那本書嗎?」
「阿……」努雲尼尼張開口,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古格威從頭骨下面出來,渾身僵硬地跪在地上。他老了,關節腫脹發痛。
「我喜歡你的鬍子,」影子說,「挺適合你。」
「指的是奴隸販子嗎?還是那些巨狼?」古格威問。他有長長的白髮,臉和荊棘樹的灰色樹皮一樣滿是褶皺。
星期三輕蔑地哼一聲。「不,」他說,「不可能。」
「你不相信我們會遵守諾言?」世界先生問。
於是,他們把這些東西扔進山崖旁一條很深的峽谷,帶走第一批移民的倖存者,踏上他們返回南方的漫長歸途。烏鴉部落,還有狐狸部落,在這塊土地上越來越強大。很快,努雲尼尼就被人們徹底遺忘了。
他們坐在充滿煙霧的帳篷里,等著他們的神開口對他們說話。在外面,在黑暗中,狂風呼嘯不已。
「不是你們所知道的飢荒。」努雲尼尼說,這次是通過古格威的嘴巴,「儘管飢荒即將來臨。」
《乾杯》又出現在電視畫面上,屏幕上的教練向他的女兒保證,說她確實長得漂亮,和她媽媽一樣漂亮迷人。
阿特蘇拉找到了毒蘑菇。每個蘑菇上面都有七個斑點,只有真正的聖女才能找到帶七星斑點的蘑菇。她在見不到月亮的一個夜晚採下它們,掛在一條馴鹿軟骨上晾乾。
古格威、雅努和卡拉努都低下頭,讚美努雲尼尼的力量和智慧。
「你的意見我們會記錄下來,然後轉交給相應的負責人。」開車的那人說。
「那是因為你是探路人。」女祭司阿特蘇拉回答她說,「等你死了之後,你就會融入天空,成為一顆星星,像你活著的時候一樣,引領我們前進。」
影子認出了那個聲音,他曾經有一次進入了那個人的大腦。城先生的聲音與從身體內部聽起來有些不同,他真實說話的聲音更加低沉,更加洪亮。但影子絕對不會搞錯。
「有問題?」影子問道。
驀地,他想起了星期三,而且非常非常地想念他。他懷念那個人的絕對自信,他不同常人的觀點和態度,還有他那堅定的信念。
他們攀過高山峭壁,向南部和西部繼續前進。他們最後找到一個山谷,裏面有清澈的溪水,有生長無數銀魚的河流,還有從來沒有見過人的鹿,它們非常馴服,以至於人們在獵殺它們之前必須吐口水驅邪,向自己的靈魂懺悔。
冰河時代來了,然後又結束了。這些人在這片土地上蔓延、繁衍,形成了許多新部落,選擇了許多新圖騰:烏鴉、狐狸、地懶、大山貓,還有水牛。每一隻野獸都標志著一個部落,每一隻野獸都是一位神。
影子說他明白。
幾個小時之前,太陽已經沉入西方,沉入他們來時的土地。但此刻,那邊的天空卻閃爍出不祥的黃色光芒,比閃電更加耀眼,比日光更加明亮。這是爆炸所產生的奪目的閃光。站在連接兩塊大陸的陸橋上的人們不得不遮住他們的眼睛,吐口水驅邪,嚇得驚慌尖叫。孩子們開始嚎啕大哭。
星期三突然停止踱步,轉身面對他。他氣得鼻孔大張。「首先,」他咆哮著說,「你必須搞清楚,你在要求我代表我們所有的人講話。這顯然是荒謬絕倫的。其次,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相信你們的人會遵守諾言?」
月盈,月虧,再次月盈,月虧。整個部落的人read.99csw.com向東遷徙,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在冰冷的寒風中奮力前進。風將他們暴露在外的肌膚凍麻木了,但努雲尼尼向他們的保證是真的,一路上,他們的部落沒有失去任何人,只有一個生孩子的女人死掉了,但生孩子的女人是受月亮保護的,不受努雲尼尼保護。
「是的,這裏依然是眾神自己的家園。」節目結尾,新聞播報員總結道,「唯一的問題是,到底是哪些神的家園。」
阿特蘇拉削了一些苔蘚,丟到火中,又用乾癟的左手將幾片乾枯的葉子拋進火中。葉子冒出刺|激眼睛的灰色濃煙,發出刺|激而古怪的味道。然後,她從木頭聖壇上拿下一個木杯,把它遞給古格威。杯子里裝著半杯深黃色的液體。
昨天睡覺前,她吃下三隻晾乾的蘑菇菌蓋。她的夢中充滿了混亂和恐怖之物。有飛快移動的亮光,還有山一樣巨大的石頭,燃燒著光和火焰,像冰柱一樣向天空拋射。她中夜驚起,一身冷汗,急著想小便。她蹲在木杯上,把她的尿盛滿杯子。之後,她把杯子放在帳篷外面,埋在雪地中,回去接著睡覺。
「謝謝。」他說。
「嗨,艾比斯先生,我是邁克?安塞爾。我曾經在聖誕節前在你那裡幫過幾天忙。」
第一個開口對他說話的是那個總以為自己是個了不得的知識分子的金髮酒吧女招待黛安娜。「影子,」她說,「你離開了我們的世界,我們是多麼擔心你啊。真高興能再次看到你——雖然你現在被人關起來,還穿著橘黃色的囚服。」
影子正準備翻看1878年的備忘錄,查德?穆里根敲門進來。他一臉羞怯,像個把一張糟透了的成績單帶回家的孩子。
《午夜脫口秀》已經結束了,電視上開始播放《乾杯》。影子從來沒有完整地看過這部系列喜劇,只看過一集——就是教練的女兒到酒吧來的那一集——但這一集他看過很多遍。影子早就發現,如果有哪部連續劇你沒看過,你只會一連好多年反反覆復碰上其中的同一集。他覺得這肯定是某種神秘的宇宙法則。
他敢肯定自己從來沒聽過這個聲音。但他認識這個女人,他肯定自己認識她……
「我們在討論的是如何應對即將來臨的變化。我們沒必要一定成為死對頭的,對吧?」
女看守麗茲把影子的物品打包,寄存在看守台後面的房間里。查德宣布說他現在正式把影子移交給巴特警官。麗茲一副疲憊不堪的神情,根本沒注意他說的話。查德終於離開了。這時電話響了起來,麗茲——也就是巴特警官——接了電話。「好的。」她對著電話說,「好的。沒問題。好的。沒問題。好的。」她放下電話,做個鬼臉。
她是這個部落的聖女,是神之秘密的守護者,她的名字是阿特蘇拉,意思是「狐狸」。兩個部落男子用長竿載著他們的神前進,阿特蘇拉走在他們之前。神的身上覆著熊皮,這樣一來,褻瀆神聖的眼睛看不到它,不聖潔的日子里它也不會暴露。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影子回答說,「我想她只是想證明她的立場。對了,你怎麼知道她吻我了?」
「實況轉播」的字樣依然在屏幕左下角閃爍著。現在畫面切換到一個小廳內部,房間里的光線很微弱。兩個男人坐在房間盡頭的桌子旁,其中一人背對著鏡頭。攝像機鏡頭慢慢對焦放大。有一陣子,他們兩人的身影都模糊了,然後影像再度清晰、放大起來。面對鏡頭的那個人突然站了起來,開始踱步,好像關在籠子里的一頭熊。那人居然就是星期三!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看上去似乎正在享受眼下這種局面帶來的樂趣。他們的形象被聚焦放大之後,畫外音開始播放流行音樂。
手銬太緊,因為他的手腕很粗。接著,她將足枷也銬在他的腳踝上,讓他坐在看守台遠端的長椅上,靠牆而坐。「好了,」她說,「只要你別來招惹我,我也不會招惹你。」她調整一下電視機,好讓他也能看到屏幕。
一陣遲疑之後,對方回答道:「我記得,邁克。你怎麼樣?」
神什麼都沒回答。阿特蘇拉和雅努交換了位置。阿特蘇拉的臉透過發黃的猛獁骨頭望著外面。
屏幕上出現一處街景。攝像機鏡頭向前慢慢推進,這是用手持攝像機、以真實的記錄片風格拍攝的畫面。
「打算這麼對外宣布?」
「在外面,車子等著呢。」
查德吸了口氣,空氣在他牙齒縫裡嘶嘶作響。「哦,」他說,「還沒有。看來你使用邁克?安塞爾這個名字並不合法。不過換個角度講,在本州內,只要不是用於欺詐目的,你隨便怎麼稱呼自己都可以。你別緊張。」
「讓我們再看一遍,這次用慢鏡頭重播。」播音員的聲音重新出現,安撫地對觀眾說。
查德看看影子,又看看那個副警長。他很平靜地對副警長說話,但聲音大得可以讓影子聽到。「你看,我只想說,這種處理方式讓我很不舒服。」
「這塊土地上有邪惡。」努雲尼尼用卡拉努的聲音說話,「邪惡。如果你們留在這裏,留在屬於你們的母親和母親的母親的土地上,你們都會死亡。」
他意識到自己心中懷著某種希望,儘管這麼做未免有些傻氣。可惜南西臉上的表情已經清清楚楚地說明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他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影子問:「星期三真的死了?不是故弄玄虛,是真的嗎?」
「這很好。」阿特蘇拉說,但連她自己也無法聽到這個聲音。
「這是一個幅員廣闊的國家,」星期三邊說邊整理思路。他的頭動了一下,那個紅色的激光光束點轉移到他的臉頰,又再次固定回他的玻璃左眼上。「有足夠的空間——」
換衣服的時候,影子已經把錢包里的400美元現金偷偷摸了出來,藏在襪子里,清空衣服read.99csw.com口袋的時候,還把那枚一美元的自由女神銀幣藏在手心裏。
查德搜了影子的身,沒有發現武器,然後他們上了查德的警車。這一次,影子坐在後座,關在金屬隔欄後面。他想:SOS,遇難,救命。他想用他的意志去影響穆里根,他在芝加哥對一個警察就這麼做過。這位是你的老朋友邁克?安塞爾,你曾經救過他的命。你不知道這麼做有多傻嗎?這件事你就讓它過去吧。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他待在那個房間里已經幾個小時。影子看完了兩本《體育畫報》,正開始翻看《新聞周刊》。查德不時會出來看看他,一次是問影子是否想去洗手間,一次是給他一個火腿卷和一小袋薯片。
電話轉到其他人手中,然後,一個纏綿的女人聲音道:「嗨,親愛的,我很想你。」
通往外面世界的門終於打開了。外面依然在下雪,車前燈照射下,紛飛的雪花讓人眼花繚亂。司機一腳踩下油門,車子立刻衝到外面街道上,一路開上了主幹道。
「好了,有人來這裏帶走你。看來你似乎真是威脅國家安全的危險人物,你知道嗎?」
兩位副警長坐進車子前座,黑人副警長啟動汽車引擎,一起等著口子通向外面的閘門打開。
接下來的一周,奧爾森家馬房起火后被迅速撲滅,人和馬匹都沒有受傷或死亡。
「我覺得應該把你從那兒帶出來。」查德解釋說,「只要有一個大嗓門叫喚一聲,說你就是殺害艾麗森?麥克加文的兇手,到時候,我們恐怕就得應付一大群準備對你處以私刑的暴徒了。」
「我不喜歡手銬,」他說,「但還是戴上吧。」
接著,雅努踱到猛獁頭骨前,把斗篷披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把頭伸到頭骨中。他的聲音在裏面隆隆作響。「你們必須遠行,」努雲尼尼說,「你們必須遷移到面向太陽的地方。在太陽升起的方向,你們能找到一塊新的土地,在那裡你們就安全了。這將是漫長的旅途:月亮盈缺變化,兩次經歷生與死,途中將遭遇奴隸販子與野獸。但只要你們堅定地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前進,我會指引你們,保護你們平安。」
背對鏡頭的人的腦袋晃了一下。「你這麼說對自己未免不太公平了,別太低估你自己。」他說,「你們的人顯然沒有首領,但他們肯聽從你的意見,他們會注意你的一舉一動。至於說遵守我的諾言,我們這次預備性的談話已經錄製下來,正在實況轉播。」他伸手指了一下背後的攝像機鏡頭。「你們那邊的一部分人正在觀看我們的對話,而其他人則會看到錄像帶。攝像機鏡頭是不會說謊的。」
塔拉妮生了三個男孩。有人說卡拉努完成了最後的奇迹,可以對她的新娘做男人才能做成的事。而其他人則說,老古格威還沒有老到無法滿足一位丈夫不在家的年輕新娘。只有一件事是確切無疑的,自從古格威死後,塔拉妮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我在。」
醒來以後,她從杯子里撿出幾塊冰,只留下其中顏色最深的一塊。那是濃縮了精華的液體。
「真的?」
牢房的金屬馬桶敞著蓋子,裏面堆滿褐色的屎尿,都快溢出來了。
砰的一聲巨響。但電視機的揚聲器已經將槍聲減弱。一瞬間,星期三的腦袋側面炸開了。他搖晃一下,向後倒下。
「我可以請律師嗎?」影子問。
「不必客氣。」司機說。在迎面而來的汽車車燈照耀下,他的臉變得比剛才蒼老了許多。不僅如此,他的身材也縮小了很多。上一次影子見到他時,他穿著格子花紋的夾克,戴著檸檬黃色的手套。「我們當時在密爾沃基。艾比斯打電話給我們之後,我們發了瘋一樣開車猛趕,這才趕了過來。」
新土地上的猛獁象體型更加巨大,行動更加遲緩。和西伯利亞平原的猛獁相比,它們是更加愚蠢的動物。還有,在新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帶有七星斑點的毒蘑菇了。努雲尼尼從此不再對部落的人說話。
麗茲打開門鎖。「你得保證把那套橘黃色囚服還回來。」她叮囑副警長說,「我們上一個犯人被押走以後,再也沒見到那身衣服了。它們花的是縣裡的預算。」他們押著影子來到外面的口子,那裡停著一輛車,不過不是縣治安官部門的車,而是一輛黑色房車。另一位副警長是個留著鬍子、頭髮灰白的白人,正站在車旁抽煙。一看到他們走近,他立刻把香煙丟在地上,一腳踩滅,打開車子後門讓影子進去。
「我當然可以幫你打聽一下他在哪兒。等一下,邁克,我這裡有人想和你說句話。」
電話鈴響了幾次,有人拿起聽筒。
「是的,我知道了。」影子說,「在電視上看到了。」
探路人卡拉努是個女人,但穿衣和走路都像男人。她甚至還娶了塔拉妮,一個只有十四歲的處|女做她的老婆。卡拉努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站起來,走到猛獁象頭骨旁。她將猛獁皮毛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站在那裡,將頭伸到猛獁象的頭骨裏面。
眾人一片靜默。阿特蘇拉將更多葉子扔到火中,濃煙刺得他們的眼睛淚流不止。
影子翻動書頁,找到了市鎮議會的合影照片,指給他看那個叫穆里根的男人。查德吃吃地笑起來。「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他說。
電視屏幕閃爍了一下,接著一片漆黑。屏幕的左下角現出一行白色的「實況轉播」的字樣。畫外音是一個柔和的女聲:「現在轉投即將勝利的一方,為時還不算太晚。但是,你同樣擁有繼續留在原有陣營里的自由。那正是一個美國人應該享有的權利。這是美國的奇迹。信仰自由意味著你有權擁有錯誤的信仰。同樣的,言論自由也給予你保持沉默的權利。」
影子從裏面出來,把他的衣服交給女看守,她將衣服和他的私人物品一起放進https://read.99csw•com塑料袋。他用拇指撥弄了一下錢包,這才交出去。「請小心保管這個,」他對女看守說,「我這輩子可都在這裏了。」女看守接過錢包,向他保證說這些東西都會妥善保管。她還問查德這是不是事實,查德從簽署的最後一份文件上抬起頭,證明麗茲說的沒錯,他們從來沒有丟失過犯人的物品。
「是長途。」
影子動作笨拙地坐進去,因為手銬和足枷束縛,他的行動不太靈活。車子的後座和前排之間並沒有防護用的鐵欄杆。
「你有安全通行證,」世界先生說,「我們雙方同意,將它視為休戰的象徵。順便告訴你一句,你那位年輕的被保護人,已經再次處於我們的監管之下了。」
「和你接吻的那女孩是誰,親愛的?你想讓我吃醋嗎?」
「不是奴隸販子,」努雲尼尼說,「也不是巨狼。」
努雲尼尼沉默不語。卡拉努從頭骨下面鑽出來,和其他人一起耐心等待著。
「看樣子,《湖畔新聞報》的頭版頭條要有一則大新聞了。」影子說。
「謝謝。」影子接過食物,「我被拘留了嗎?」
「不太好,艾比斯先生。惹了點麻煩,我被拘留了。希望你能見到我叔叔,或者幫我帶個口信給他。」
「傑奎爾和艾比斯殯儀館。請問有什麼事?」
「神是偉大的,」阿特蘇拉緩緩地說,彷彿正在透露一個巨大的秘密,「但是人心更加偉大。神明來自我們的心,也將回歸我們的心……」
「是那些人吩咐的。」查德?穆里根說。影子把雙手舉到他面前,他給他戴上手銬,然後是腳踝上的足枷,最後用一根鏈子把手銬和足枷連在一起。
為了獲得他們的仁慈對待,其中一個孩子把他們帶到山上的一個洞穴里。他們在裏面找到一隻猛獁象的頭骨,還有破爛的猛獁皮毛斗篷的殘餘和一隻木杯,以及保存至今的先知阿特蘇拉的頭骨。
「把你關在那裡面太不人道了。我們很快就要搬進新辦公樓了,可惜對我來說速度還不夠快。我們昨天關進來的那個女人肯定把衛生巾丟在馬桶里了。我告訴過她們不要那麼做,我們有垃圾箱的。衛生巾塞住了下水道管子。每塞住一片該死的衛生巾,都要花費縣預算里的100塊錢,請水管工人來維修。所以,我可以讓你待在這外面,前提是戴上手銬;也可以不戴手銬,讓你關在那間牢房裡。」她看著他,「你自己決定。」
副警長點點頭。「你可以向上級負責人反映,先生。我們的工作就是帶走他。」
查德悶悶不樂地板著臉。他轉向影子。「好了,」查德說,「從那扇門出去,出口子。」
古格威穿上了猛獁象斗篷,將頭伸進頭骨中。
「快點,快點。」黑人副警長說,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方向盤。
「是本地電話嗎?」
「一時找不到你叔叔,看來他被什麼事情纏住脫不開身了。不過我會繼續和他聯繫,再帶個口信給你的南西阿姨。祝你好運。」說完,電話掛斷了。
新部落的一些戰士想把這些聖物帶走,這樣就等於偷走了第一批移民的神,並擁有了神的力量。但其他人表示反對,他們說這樣做只會把壞運氣帶回家,他們自己的神也會怨恨他們(這些人屬於烏鴉部落,而烏鴉是很愛嫉妒的神)。
「讓我們來看看室內攝像機拍到的畫面。」那個女人的畫外音說。
影子在水泥基座的床上坐下,從襪子里掏出那枚一美元銀幣,把它從手指移動到掌心,在兩手間不停地轉移著。這麼做唯一的目的,就是讓監視他的人無法發現硬幣的存在。他在消磨時間,感到自己的頭腦已完全處於麻木狀態。
西方傳來的爆炸的轟鳴是如此巨大,人們的耳朵都被震得流血不止。好長一段時間,他們聽不到任何聲音,暫時失去了視力和聽覺。但他們都還活著,知道自己比留在西方的其他部落的人幸運百倍。
星期三看上去似乎大受震動。他說:「我會做我能力所及的任何事情……」
來到美國公元前14000年
拘留所房間的一側有一張很長的看守台,旁邊還有好幾道門,有兩扇玻璃門是通向牢房的,對面的一扇門則是出口。其中一間牢房裡關著人——有個男人正蓋著薄毯子,睡在水泥檯子的床上。另一間空著。
「太好了!」影子同意說。他們走進一間空辦公室,影子把要撥打的電話號碼告訴查德,是伊利諾斯州開羅市一家殯儀館的號碼。查德撥好號碼,把電話聽筒交給影子。「我把你單獨留在這裏。」他出去了。
幻象出現在她面前時,天又冷又黑。在遙遠的北方,即使在一天的正午時分,日光也不過是灰濛濛的一片暗淡。白天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不過是黑暗之間的短暫間隔。
「抱歉,邁克,規定就是規定。」查德說。
他張開手,低頭凝視著銀幣上的自由女神頭像。手指在銀幣上合攏,緊緊攥住。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成為那些被誣陷者中的一員,因為他並沒做過的事情被囚禁一輩子。也許他甚至用不著被人誣陷。他見過世界先生和城先生,知道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他從整個司法體系中拖出來,也許沒等他被押送到下一個看守所,就會在路上因為什麼不幸事故而喪命,也有可能企圖逃跑時被槍打死。這種事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岑諾伯格用發黃的手指摩挲著鬍子。「謝謝。」
玻璃門外的房間里一陣騷動。麗茲警官又回來了,按動一個按鍵,一扇影子無法看到的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縣治安官制服的黑人副警長走進來,精神抖擻地走到辦公桌前。
極光還在天上流動時,卡拉努回來了。
「是的,噁心極了。」
影子沉默不語。
「阿特蘇拉沒有信仰。」努雲尼尼用阿特蘇拉的聲音說,「阿特蘇拉會在你們到達新土地之前死掉,不過你們其https://read•99csw.com他人都可以活下去。相信我,東方的那塊土地還沒有人居住。那塊土地將成為你們的土地,你們孩子們的土地,還有你們孩子們的孩子,延續七代,直到七代之後的七代。倘若不是因為阿特蘇拉的不忠,你們可以永遠擁有那片土地。到了早晨,收拾起你們的帳篷和財物,向太陽升起的地方前進。」
新來的警長將幾份文件交給麗茲警官,她看了一遍后在上面簽名。查德?穆里根也進來了,和新來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他打開牢房門,走了進來。
影子在木頭椅子上坐下來,椅子邊上有一塊被香煙燒焦的痕迹。他覺得腦子發木,獃頭獃腦的。公告欄上「禁止吸煙」標誌下面,貼著一小張尋人啟事,上面寫著:「失蹤——判斷危險」,照片上是艾麗森?麥克加文。
「是的。不過不要緊,一點兒小問題。他們要從密爾沃基市派人過來接你。」
「用我的電話打可以省點錢。否則你就得用大廳里的公用電話,15分鐘10塊。」
另一個聲音——影子覺得應該是世界先生的聲音,那聲音同樣讓他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說:「我們現在把節目轉回你所收看的固定節目上。」
「危險並非來自人類。」努雲尼尼用古格威蒼老的聲音說,「它來自天空,你們的任何長矛和石頭都無法保護你們。」
忘記吧,腦海中飄過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忘記一切不快。
「等我們有了新辦公室之後,」她說,「就不會再出現眼下這種荒唐事情了。」
「有時候,」她對阿特蘇拉說,「我覺得只要我伸開手臂,就可以投入天空的懷抱。」
查德?穆里根敲敲車窗,白人副警長看了一眼開車的同伴,然後放低車窗。「這種處理程序是錯誤的,」查德說,「只想告訴你們一聲。」
「你以為我們會由著他們把你鎖起來,然後送上電椅嗎?我還等著用我的鎚子把你的腦袋敲爛呢。」白人副警長語氣陰沉地說,從衣服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包香煙。他說話帶著東歐口音。
她打開他的手銬和足枷,把他鎖進那間牢房。關上牢門之後,裏面的氣味更刺鼻。
「實況轉播」的字樣變成了「重播」。這次,紅色激光點慢慢轉移到星期三的玻璃假眼上,他的臉側再次炸開,鮮血四濺。畫面定格。
影子發現電視屏幕上星期三的影像有些不太對勁。他的左眼,也就是裝玻璃假眼的那隻眼睛,正閃爍著紅光。他走動的時候,閃爍的光點在畫面上留下了一個熒光點。但他自己似乎並沒有發現。
「你會安全引領我們攀越峭壁的,」阿特蘇拉說,「但我將在峭壁腳下死去,成為你們踏上嶄新土地之前的獻祭。」
「那麼到底是什麼危險?」雅努追問,「我並不害怕。我會挺身反擊。我們有長矛,還有投石。就算有一百個強壯的戰士來襲擊我們,我們還是會獲得勝利。我們會把他們引到沼澤地,用燧石打碎他們的頭骨。」
「謝謝你們趕來救我。」影子感激說。
第一道光出現時,卡拉努離開他們去偵察前方道路,很久都沒有回來。四下里黑沉沉的,但夜空中卻充滿了光,扭曲纏結,閃爍搖曳,纏繞旋轉,不停地變幻著、脈動著。白色的光、綠色的光、紫羅蘭色和紅色的光。阿特蘇拉和她的族人見過北極光,但是他們依然害怕極光,而這一次的極光變幻更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影子聽出了那個背對鏡頭的人的聲音。是世界先生!影子鑽進城先生的腦子裡時,通過電話和城先生交談的就是他。
「我明白。」
他們穿越了連接兩塊大陸的陸橋。
背對鏡頭的那個人正在說話。「——我們此刻的提議正是結束這場戰爭的最好機會。從此以後,不再有任何流血事件,不再有任何進攻,不再有任何痛苦,不再有任何人被處死。難道這還不值得你們放棄一點權益嗎?」
座位旁邊的木頭桌子上是一疊過期的《體育畫報》和《新聞周刊》,房間里的燈光很暗,牆上的油漆是黃色的,不過估計原來曾經是白色。
「什麼口子?」
其他三個聽眾發出嘟噥聲。
世界先生站起身,依然背對鏡頭,走出畫面。
「安塞爾先生,」他說,「邁克,我真的很抱歉。私底下說,我很喜歡你這個人。可惜那並不能改變什麼,你明白嗎?」
影子坐下,希望查德快點回來。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希望有什麼東西可以分分心。他不太情願地再次拿起那本《備忘錄》,翻到書的中間,開始看起來。
「你聽說星期三的事了嗎?」開車的司機問。他的聲音現在聽上去有些變化,顯得蒼老很多,也耳熟很多。「他死了。」
一個男人充滿整個畫面,這個人頭髮稀梳,皮膚晒成褐色,神情有些鬼鬼祟祟的。他倚牆而立,喝著塑料杯子里的咖啡。他目光直直地望著鏡頭,說:「恐怖分子往往隱藏在模稜兩可的字眼背後,例如『自由戰士』。但你我都清楚,他們是殺人成狂的社會渣滓,這才是真相。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就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
「這是問題嗎?」
影子把銀幣塞回襪子里。
「任何人都會說謊。」星期三固執地說。
「在我看來,」那個令人討厭的酒吧常客克里夫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在狩獵季節逃亡的時候,穿橘黃色的衣服很合適。這個季節,大家都這麼穿。」
「那就是努雲尼尼警告過我們的世界末日。」長老古格威說,「毫無疑問,他是一位智慧而強大的神。」
然後,他一時興起,將書頁一直翻到1877年冬天的記錄。影子發現1月份有一條備註記錄:傑茜?拉瓦特(沒有提到她的年齡),「一個黑人孩子」,於12月28日晚失蹤。人們相信她可能「被流動商販所誘拐」。議會並沒有對拉瓦特一家致以哀悼。
他們倆走進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