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那麼。」她說,「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要你替我保密,我也會替你保密。」
「你待在那兒別動,低頭老實做人。千萬別招惹是非。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現在情況怎樣?」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麼,你相不相信,人類從古到今想象出來的大大小小的神靈,直到今天,仍然生活在我們中間?」
到六點鐘之前,還有好長一段時間需要打發。
「我會相信的。」她生氣了。他開始懷疑今晚帶葡萄酒去吃晚飯是不是個明智的決定。現在看來,生活絕對不像紅葡萄酒那麼美好。
「我,」她對他宣告說,「可以相信任何事情。你壓根兒不知道我會相信什麼。」
兩個人站在巴克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薩姆突然停下腳步。她抬起頭看著影子,呼吸在夜空中凝成淡淡的白霧。「你只要告訴我你是好人就行了。」
薩姆看著影子,又掃視著酒吧里那些盯著他們看的面孔。她對奧黛麗?伯頓說:「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但—你—是—個—臭—婊—子!」說完,她踮起腳尖,把影子的頭拉低,在他的嘴唇上用力親吻。她的嘴唇壓在他的唇上,影子感覺彷彿過了好幾分鐘,但實際上可能只有短短5秒鐘。
影子拿起那本《湖畔鎮市議會備忘錄,1872—1884年》,打開書頁,眼睛隨便掃著上面細小的印刷字體,可什麼都沒看進去,只是偶爾停下來,瞄一眼吸引住視線的東西。
奧黛麗?伯頓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瘋了嗎?他給羅比工作了好幾年。他那位盪|婦妻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正在被通緝,因為謀殺。聯邦特工問過我。他還是個在逃的罪犯!」她都快爆炸了,哭訴著,聲音顫抖著,好不容易才沒有歇斯底里大發作。真像個準備奪取艾美獎的電視劇女演員。可以親吻的表妹,影子淡淡地想。
「是死後。別再問了。」
薩姆說:「吃完飯以後,你帶里昂上床睡覺,我想讓邁克帶我去巴克酒吧待一個小時左右。」
「你殺了兩個人。」她說,「聯邦調查局正在通緝你。現在我又發現你用假名住在我姐姐的隔壁。難道說邁克?安塞爾是你的真名?」
「不是,」影子回答說,隨之嘆一口氣,「不是我真名。」他很不情願承認這一點,彷彿這樣做,某種重要的東西就會離他而去。承認他不是那個人,就是放棄邁克?安塞爾的身份。感覺就象離開了一位好朋友一樣。
「吃晚飯了!」 瑪格麗特叫道,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意大利麵。「里昂,快點去洗手。」
「你知道的。」她說,「我學習藝術史,女人們研究的專業,還有就是雕刻我的青銅像。」
「兩三年前我來這裏和瑪格住的時候,是我說服他把車子漆成紫色的。」
「可是——」
薩姆脫下她鼓鼓囊囊的外套和帽子。「原來那個憂鬱而神秘的鄰居就是你。」她說,「誰想得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查德?穆里根穿過人群走過來。那個跟在他後面的嬌小女人仍舊小心翼翼,萬分警惕,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彷彿隨時準備再次尖叫。影子認識她,他當然知道她是誰。
「當然,如果你有別的約會……」
「等我長大了。」里昂突然插口,「我要做個魔術師。你會教我的吧,邁克?安塞爾?」
「我發誓不告訴別人。」里昂一臉嚴肅地說。
嗨,老朋友,你看如何,老朋友?
瑪格麗特轉頭看影子,他正忙著用紙巾擦拭下巴上並不存在的一塊紅色番茄醬。「反正你們都是成年人了。」說話的腔調卻暗示他們並不是,就算是成人,這種行為也太幼稚。
「知道了。你過來接我,還是我去那裡和你碰面?」
「你真的殺了那些人?」
「……也許吧。」
「確實。」查德說,「我想我們應該去我的辦公室,在那裡把事情搞清楚,如何?」
「查德?你聽見沒有?他在威脅我!」奧黛麗?伯頓說。
「你不該說這種喪氣話。」
就在這時,有人尖叫起來。
時間彷彿一下子凝滯了。
他還買了一大盒他從來沒喝過的牛奶,還有一籃他從來沒吃過的水果。
「如果你願意,現在就可以教他。」瑪格麗特?奧爾森說,「我們還要等薩曼莎。我派她出去買酸奶油了,真不知道為什麼耽擱那麼久。」
「他們想談判,訂立一個休戰協議。和平談判,和我們他媽的和平共存。」
星期六一大早就有人敲門,影子起身去開門。
酒吧里沒人說話。查德?穆里根看著影子:「這恐怕是個誤會。我肯定我們可以把真相查清楚。」然後,他轉身對酒吧里的所有人說:「好了,沒事了。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們很快就能解決。一切正常。」接著他對影子說:「我們出去說話,邁克。」他有一種讓人平靜下來的能力,影子對他控制局面的本事深感佩服九_九_藏_書。
「出什麼事了?」影子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就算我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
影子在他的公寓前停下,把那本《湖畔鎮議會備忘錄》塞進雜貨店的塑料袋,帶在身邊。赫因澤曼恩可能會在巴克的酒館里,他想給他看提到他祖父的那段記錄。
我們的友誼走過了這麼長的歲月,你,我,還有他——見證過多少人生……
「還有新誕生出來的神,計算機之神、電話之神,諸如此類的。他們認定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空間,雙方不可能共存。某種形式的戰爭似乎就要來臨了。你相不相信?」
「哦。」影子說,「終於找到可以責備的人了,太好了。」
「好吧。」影子說,「不過我教給你之後,你必須記住一件事:魔術大師永遠不透露自己魔術的秘密。」
「你喝醉了嗎?」
他們在1876年舉行了湖泊落成儀式,還為湖題詞,將其作為鎮子成立一百周年紀念的重要獻禮。市議會通過投票,一致表示對赫因澤曼恩先生的感謝。
「看,邁克?安塞爾!」他大叫一聲,然後合上雙手,假裝把硬幣塞進右手手心,然後張開這隻手。「我把它變沒了,邁克?安塞爾!」
他們開車過橋,兩個人都沉默不語。
外面很冷。
奧黛麗?伯頓抓住查德的袖子,臉色蒼白,眼睛里還含著眼淚。「影子!」她說,「你這個混蛋,你這個變態殺人的惡魔混蛋!」
他回到他的公寓樓前,停下車,穿過車道,走上通向公寓的木頭台階。幾隻金翅雀和五子雀正站在喂鳥器上吃東西,幾乎懶得抬頭看他一眼。他走進房間,給盆載植物澆了點兒水,考慮是否該把葡萄酒放到冰箱里。
我不認識你,影子拚命地想,你從來沒有遇見過我,我們完全是陌生人。他試圖回憶起那次他是如何想象下雪的。那次多麼輕鬆,而這一次簡直令人絕望。他伸出手說:「很高興認識你。」
幾次嘗試之後,里昂掌握了訣竅。「現在你知道這個魔術的一半秘密了。」影子說,「另外一半是: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硬幣應該待的地方,眼睛則注視著想讓它出現的地方。只要你的神情顯得硬幣就在你右手裡,沒有人會去注意你的左手的,不管你的動作多麼笨拙都沒關係。」
「我得去看看飯菜怎麼樣了。」瑪格麗特說,聲音很緊張,彷彿她是那種離開廚房一小會兒,就擔心飯菜會燒糊的人。
「家傳的老食譜。」薩姆說,「瑪格的媽媽的爸爸來自科西嘉島。」房間里只有薩姆在喝紅葡萄酒。「爸爸離開她時,瑪格才十歲大。然後,他搬到我們住的鎮子上,六個月後我出生了。我的媽媽和爸爸結婚時,他還在和前任打離婚官司呢。等我到了十歲的時候,爸爸又離家出走了。我想,可能家庭對他只有十年的吸引力。」
「我很遺憾。」
「太困難了。真他媽太難了。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有沒有用。看來我們還是直接割斷自己的喉嚨更省事點,自己了斷。」
「那就六點鐘。」
「是那些神殺了那兩個人?」
「當然,」影子說,「只要你媽媽不介意。」
「哦,他又在俄克拉荷馬州待了十年。」瑪格麗特補充說。
「我們都很無趣。」影子說,「一家子沒有人到過塔斯馬尼亞島那麼遠的地方。對了,你是在麥迪遜上學?學校怎麼樣?」
他打開車庫門,她哈哈大笑起來。「哦,老天。」看到那輛四驅車時,她叫了起來,「保羅?岡瑟的車!你居然買了保羅?岡瑟的車。哦,天啊!」
影子開車經過湖南岸的圖書館,兜遠路回家,一手開車,一手拿著餡餅吃,餡餅的碎屑掉到他的牛仔褲上和四驅車的地板上。冰雪妝點下,整個鎮子都是黑白色調。春天彷彿遙遠得不可想象,破冰車恐怕會一直停在冰面上,伴隨它的還有那些冰上垂釣者的小屋,以及皮卡車和機動雪橇留下的車痕。
影子把他的車鑰匙拋給薩姆,她輕巧地單手接住。他跟在查德?穆里根後面,穿過酒吧走到外面。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在酒吧的霓虹燈招牌前旋轉著落下。「想談談這件事嗎?」 查德問他。
「我不會惹麻煩的。」影子說,「這是個誤會。」
「真的嗎?」
門外是瑪格麗特?奧爾森。她不肯進屋,只是站在門口,模樣有些嚴肅。「安塞爾先生……?」
「他們來接觸了。」
「那種可以。」瑪格麗特?奧爾森說,「薩姆,這位就是我的鄰居,邁克?安塞爾先生。邁克,這位是薩曼莎?布萊克?克羅,我妹妹。」
影子把硬幣放在左手中,然後抓住里昂的右手,教他怎樣做才能顯得把硬幣放在右手中,其實還留在左手裡。然後,他讓里昂自己練習這個動作。
影子真希望自己能自自在在看看電視。他想娛樂一下,不動腦子去思考什麼問題,只是坐在那
read.99csw.com裡,沉浸在電視的聲音和畫面中。想看看露西的胸脯嗎?在他的記憶中,擁有露西嗓音的某個人對他輕輕說道。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可他還是搖了搖頭。「可我並不知道你的任何秘密。」影子說。
「是呀,你說得對。」
之後,他開車到瑪貝爾的店裡,只買了一個餡餅當午飯吃。一見到他,瑪貝爾綻開了笑容。「赫因澤曼恩追上你了嗎?」
「當然可以。」影子說。
「沒有。」
「我覺得他有興趣去,」薩姆說,「我們有很多話可以談。」
「如果你願意的話。不過,這次晚飯是純社交禮節性的,不是什麼浪漫約會。」
「你好,查德。」
看在多年友誼份上。
「是這樣,你知道是我出的主意把這輛車子漆成紫色,這樣一來,保羅?岡瑟就成了附近幾個縣的嘲笑對象,他只好離開這個鎮子。當時我們都喝醉了。」她承認說。
「為什麼他們要開戰?」薩姆追問道,「似乎沒這個必要嘛。贏了之後又怎樣?」
還是孩子時,他覺得這個答案完全沒道理。但現在,他終於明白其中的意義了。所以他閉上眼睛,讓自己全情投入這個吻。除了薩姆的嘴唇和她偎在他身上的柔軟肌膚外,什麼都不想。他彷彿在品嘗一枚鮮嫩的草莓。
「我們的對手。」
「不是,殺那些人的是我妻子。」
她伸出手,撥開額頭上的一縷頭髮。
薩姆沖幾個朋友揮手打招呼,影子也沖幾張熟悉的面孔點頭示意。他已經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都是在搜索艾麗森?麥克加文那天認識的,還有在瑪貝爾的店中吃早餐時見過的。查德?穆里根站在吧台旁,摟著一位個子嬌小的紅髮女人的肩膀——影子估計就是那位可以親吻的表妹。他挺想知道她到底長什麼樣,可惜她一直背對著他。查德看見了影子,抬手開玩笑地敬了個禮,影子也笑著沖他揮揮手。他四處尋找赫因澤曼恩,可那位老人今晚似乎不在這兒。他在酒吧後面發現一張空桌,開始向那邊走過去。
是那種異常恐怖的尖叫,扯著脖子全力嘶喊的尖叫,彷彿見鬼了似的。頓時,所有人都停止交談,安靜下來。影子環顧周圍,還以為有人被謀殺了,然後才意識到酒吧里所有人的臉都轉向他自己。就連那隻黑貓,它白天總是躺在窗台上睡覺的,也從自動電唱機上站了起來,尾巴高高豎立著,背上的毛也立起來,瞪著影子。
他們倆並肩走下車道。
薩姆遞給他外套。「快點。」她催促說。葡萄酒喝得太多,她的臉紅撲撲的。
「叫我邁克就好了。」影子說。
薩姆微微偏著腦袋,望著這一切,什麼話都沒說。
「想找你一塊兒去冰上垂釣。還有查德?穆里根,他想知道我見沒見過你。他的表妹從另外一個州來這裏了,是他的遠房表妹。我們通常管那種表妹叫做」可以親吻的表妹「。她可真是個甜心俏佳人,你肯定也會愛上她的。」說著,她把餡餅裝進一個棕色的紙袋,折上紙袋頂端,保持餡餅的溫度。
里昂用力拽著影子的褲子。「你能現在就表演給我看嗎?」他問,伸手給他看那枚硬幣。
「我記得你說過你妻子已經死了。」
「出什麼事了?」
「你確實做到了。」影子說,「等我們吃完飯,如果你媽媽同意的話,我會告訴你怎麼才能變得更漂亮。」
「我什麼人都沒殺過。」影子說。
查德點點頭。「我相信你。」他說,「我敢肯定,這一切很容易澄清。你不會給我添麻煩吧,是不是,邁克?」
影子覺得這是非常奇怪的一個吻。當她的嘴唇壓在他唇上時,他感到這個吻並不是送給他的,而是給酒吧里其他人看的,好讓他們知道她已經選擇支持哪一方了。這是表示旗幟指向的一個吻。即使在她親吻他的時候,他也確信她甚至還沒有喜歡上他——好吧,喜歡,但不是那種對愛人的喜歡!
「你惹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太太。」影子說。即使在他自己聽來,他的聲音也顯得疲憊不堪。「請你走開。」
「我喜歡意大利麵和肉丸。」
影子嘆了口氣。「我什麼人都沒殺過。真的。現在我會帶你到巴克酒吧,或者,只要你發話,我就會掉轉車頭送你回家。隨便你選擇。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打電話叫警察。」
「等我的電話線正式接通之後,我會有禮貌地正常接電話的。」影子說,「有事找我?」
他把車開到街上,下車關上車庫門,再回到車上。薩姆望著他上車,表情有些古怪,好像她的自信勁兒已經從她身上溜掉了一樣。他扣上安全帶,她說:「好了,我這是做了件傻事,是不是?和一個變態殺人狂上了同一輛車。」
「好吧,邁克。你願意今晚過來吃晚飯嗎?大約六點鐘。沒什麼特別的飯菜,就是意大利麵和肉丸。」
奧黛麗?伯頓跟著他們出來,來到人https://read.99csw.com行道上。臉上一副準備再次尖叫的表情。「他殺了兩個人,查德!聯邦調查局的人到我家來了,他是個變態殺人狂!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警察局。」
他看了看手錶。才下午二點三十分。瑪格麗特?奧爾森告訴他六點鐘到。她的意思是整六點嗎?可不可以早到一點?或者晚一點?他最後決定,他會在六點零五分到隔壁去。
晚飯後,影子幫薩姆洗碗,負責將碗碟擦拭乾凈。然後,他給里昂變了一個魔術。他在里昂的手心裏點數分幣,每次里昂張開手再數一遍硬幣時,總發現比原來數的數目少了一個。至於那最後一枚硬幣——「握緊了嗎?」——里昂張開手時,卻發現分幣竟變成了一角硬幣。里昂不斷地嚷嚷:「你是怎麼變的?媽媽,他到底是怎麼變的?」聲音一直伴著影子到門廳。
「沒有。」查德說,「除非你想被捕。在我看來,你跟我去警察局是出於市民的責任,而我們則會很快解決這件事。」
咔的一聲響,電話斷掉了,再也沒有一絲聲音。沒有撥號音。當然,這部電話還沒聯通,從來沒有過撥號音。
沒有人動彈,他們只是盯著影子看。他也回視他們的目光。
「抓住他!」那個女人的聲音在叫,已經瀕臨歇斯底里了,「看在上帝份上,得有人阻止他!不要讓他跑掉!求你們了!」他終於辨出了那個聲音。
他發現他有點緊張。自從三年前被捕以來,這是他的第一次社交接觸。真正的社交,和普通人,不是監獄里的犯人,也不是神、民族英雄,或者夢境。他必須以邁克?安塞爾的身份,找到和別人聊天的話題。
而答案居然是:吃草莓。
——史蒂芬?桑坦 《老朋友》
「還是相信外星人的存在更容易點。」薩姆說,「也許城先生和那個不知名先生就是《黑衣人》里的角色,是裏面的外星人。」
「我媽媽的家庭是來自歐洲的猶太人,」薩姆繼續說下去,「來自一個現在亂成一團的國家。我認為,嫁給一個印第安切羅基族人的想法讓她挺得意,好象把油炸麵包和碎肝醬搭配在一起似的。」她又喝了一大口紅葡萄酒。
影子表示同意她的觀點,然後又拿了些肉丸子吃。薩姆告訴他們說,塔斯馬尼亞島的所有土著居民都被英國人滅絕了,他們組成了人牆,包圍整個島,來搜捕漏網者,結果最後只抓到一個老人和一個生病的小孩。她還告訴他袋狼——在塔斯馬尼亞島上,地位等同於老虎——都被農夫們殺光了,因為害怕它們會偷吃他們的綿羊。到了1930年,最後一隻袋狼被殺掉之後,政客們卻發布公告說要保護袋狼。她喝光第二杯葡萄酒,又為自己斟上第三杯。
影子查看手錶,現在已經5點30分了。他走進浴室,刮乾淨鬍子,梳理頭髮,換了衣服。最後15分鐘也消耗過去了。他拿起葡萄酒和盆栽植物,出門走到隔壁房門前。
「我可以相信真實存在的事,也可以相信那些並不真實存在的事,還可以相信那些沒有人知道它們真不真實的事。我相信聖誕老人的存在,相信瑪麗蓮?夢露、甲克蟲樂隊和貓王都還活著;我相信人類可以更加完美,知識是無窮的,整個世界在秘密的銀行聯盟操縱下運轉,外星人定期訪問地球,好的外星人長相像滿臉皺紋的狐猴,而壞的外星人把牛弄殘廢、還想掠奪我們的水源和我們的女人;我相信未來宇宙會坍塌、彗星會撞地球;我相信總有一天傳說中的白色水牛女人會回來,狠狠踢每個人的屁股;我相信所有男人內心深處都是個頭大些的孩子,無法和別人溝通,美國人性生活的衰退趨勢與各州汽車電影院的衰退趨勢一致;我相信所有政客都是無恥的騙子;我還相信如果不止兩個政黨可能會更好;我相信加利福尼亞州會沉入大海,而佛羅里達州會因為瘋狂、鱷魚和有毒廢物而溶解;我相信抗菌香皂正在破壞我們對細菌和疾病的抵抗力,早晚有一天,平平常常的感冒都能殺死我們,就像《世界大戰》裏面的火星人一樣;我相信上個世紀最偉大的詩人是伊迪絲?西特韋爾 和唐?馬奎斯 ,翡翠是龍的干精|子,而在幾千年前,我的前生是一個西伯利亞的獨臂薩滿教巫師;我相信人類未來的命運隱藏在其他星球上;我相信當我小的時候,糖果嘗起來真的更甜,大黃蜂的飛行中蘊涵著空氣動力學,光是由波和粒子組成的,在某處有一隻關在盒子里的貓,它同時既是死的又是活的(不過我認為如果他們不打開盒子喂貓的話,貓肯定會死,而且會有兩種不同的死法),宇宙中存在有幾十億年歷史、甚至比宇宙本身還古老的星球;我相信有一位只關心我一個人的、屬於我自己的神,他會看到我做的一切,而且關心我;我相信有一位負責維持宇宙https://read.99csw.com運轉的、不屬於哪一個人的神,他離開自己的崗位泡馬子,壓根兒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相信存在一個沒有神靈的空的宇宙,裏面充滿由某種原因引起的混沌,到處是噪音和白噪音,充滿了好運氣;我相信說性|愛的價值被高估的人從來沒有真正品味到性的歡愉;我相信那些宣稱自個兒什麼都知道的人總會在小事情上撒謊;我相信絕對誠實,也不排斥善意的謊言;我相信女人應該擁有選擇的權利,嬰兒擁有活下去的權利,如果你能毫無保留地絕對信任司法系統,死刑制度就是正確的,所有人也都會珍惜生命、恐懼死刑,但實際上只有傻瓜才會信任司法系統;我相信人生就是一場遊戲,相信人生就是一個殘酷的笑話,也相信躺下靜享人生的生活態度。」她終於停了下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的,這不關你的事。」
「那麼,邁克,」薩姆突然問他,臉頰因為酒力已經開始發紅了,「給我們講講你家的事吧。安塞爾一家都是什麼樣的人?」她在笑,笑容中帶著惡作劇的神情。
「他們到我家來了,還說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其中一個傢伙還把你的照片給我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帽子先生?不對,是城先生!跟那部電影《亡命天涯》的情節一模一樣。不過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
他們轉進主幹道,然後在巴克酒吧前停下。酒吧窗戶上掛著招牌,上面是一隻體型巨大、用後腿站立起來的雄鹿,它正端著一杯啤酒。影子抓起那個盛書的袋子,下了車。
「但為這份同情心,你連該死的兩分錢都不肯施捨,孩子。他和你特別像,都是不愛說話的傻大個兒。」星期三停了下來,開始咳嗽。
「她說的話,你願意辯解嗎?」查德?穆里根問。
她眨眨眼睛,抬頭仔細看著他的臉,臉上一陣迷惑。然後,她眼睛中露出認出他來的神情,她的嘴角一彎,露出笑容。「你好。」
「也許。」她說,「試試看。」
「電話可不是這個接法。」星期三抱怨道。
「成交。」
她抬頭仰視他,咬著下唇,然後用力點點頭。「那就很好。」她說,「我不會出賣你的。你可以給我買杯啤酒。」
「需要我帶一束鮮花過來嗎?」
這時,彷彿聽到了她的話一般,外面木頭平台上傳來了腳步聲,有人用肩膀推開房門。影子一開始沒認出她來,接著他聽到了她的聲音:「我不知道你想要帶卡路里的那種,還是嘗起來像牆紙的那種。反正我買了帶卡路里的那種。」他知道她是誰了:那個在去開羅的路上搭車的女孩。
「謝謝你。」
影子為她打開車門,然後轉到駕駛座旁上了車。「你認識這輛車?」
查德還端著他的啤酒,他隨手把它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嗨,邁克。」他打招呼說。
「我也不知道。」影子說。
「上一回,我可是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了。」影子提醒她。
他還買了一盆盆栽植物當禮物,只是普通綠色的觀葉植物,不是鮮花,沒什麼浪漫氣息。
「這件事能算秘密嗎?我很懷疑。」影子說,「湖畔鎮的每個人都知道。」
「我做不到。」影子說,「我希望我是,但我會儘力做個好人的。」
影子不知該說些什麼勸慰他,只好換個話題。「你從哪裡打電話?」
「只要你發誓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你們這種人割喉倒也有個好處,」影子開了個玩笑,想讓星期三振作起來,「不疼。」
「我已經被捕了嗎?」影子問。
「然後呢?」
他感到有人在碰他的手,一轉身,看到薩姆正凝視著他。他低頭沖她笑了笑,儘可能讓她放心。
「猜得到她現在哪兒嗎?」薩姆問。影子搖頭。「澳大利亞!她在互聯網上認識了一個傢伙,那人住在霍巴特 .兩人見面之後,她覺得那傢伙讓人噁心。不過她真的很喜歡塔斯馬尼亞島,所以就在那邊住下來,在一個婦女團體教當地人做蠟染布之類的東西。是不是很酷?在她那個年齡還做這種事?」
剛一敲門,立刻有人前來開門。瑪格麗特?奧爾森看上去幾乎和他一樣緊張不安。她接過葡萄酒瓶和盆栽植物,說了聲謝謝。房間里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放《綠野仙蹤》的錄像。電視畫面是深褐色調的,多蘿西還在堪薩斯城,閉著眼睛坐在馬維爾教授的四輪馬車裡,那個老騙子則假裝在讀取她的思想,而改變她人生的龍捲風就要來了。里昂坐在電視機前擺弄著一輛玩具救火車。一看見影子,他立刻露出興奮的表情,站起來撒腿就跑,結果因為太激動差點絆倒在地。他跑進房子後面的卧室,又立刻跑了出來,手裡勝利地揮舞著一枚25美分的硬幣。
「那麼,是誰殺了那些人?」她問。
「會疼的。即使是我們這種人,傷害仍舊會帶來疼痛。你在一個物質的世界中活動、生存,這個物質世界必然會對你產生一定的作用。受傷會疼痛。同樣的,貪婪會讓我們陶醉,慾望可以九九藏書燒灼我們的內心。我們不容易死,就算死也不是那種壽終正寢的死法,但我們仍舊會死。死了以後,如果我們依然被人們愛戴、懷念,那麼,類似我們的某個人將會出現,取代我們的位置,把整樁該死的事情再來一遍。但如果我們被人們遺忘,我們就真的完蛋了。」
「啊?」他問。
影子從書中得知,1874年7月,市議會統計了蜂擁來到鎮上的流動的外國伐木工人數;在第三大街和主幹道的交匯處將興建一座劇院;還有人們希望能在彌勒河上建築堤壩,將水塘變為一個大湖。議會批准支付給一位薩繆爾?薩繆爾斯先生70美元,給海克?薩勒閔先生85美元,作為徵用他們土地的補償,以及將他們的住宅遷出即將被湖水淹沒的地方的費用。
「那麼,她是在死前殺了他們?」
瑪格麗特沒有聳肩。但她的腦袋動了一下,一邊眉毛也微微抬了抬。
「回裏面待著,奧黛麗。」查德?穆里根說。她似乎還想爭吵,然後緊緊閉上嘴巴,連嘴唇都壓青了。她一轉身,進了酒吧。
影子差點放開方向盤,雙手為她鼓掌了。但他只說了一句:「好吧。這麼說,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你,你不會把我當瘋子?」
「你確定你認識這個人嗎,親愛的?」查德問,他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
「而你,」他說,「就是那個叫薩姆的女孩。我們可以另找時間再談這個嗎?」
「我不知道他在找我。」
「我沒有其他約會。」
薩姆退了回去。她舔了舔嘴唇,微笑起來,笑意浮現在她眼睛中。「不壞。」她說,「對你這麼個小毛孩來說,你的接吻技巧真不錯。好了,出去玩吧。」然後,她轉身面對奧黛麗?伯頓。「但是你,」她冷冷地說,「仍舊是個臭婊子。」
影子從未想到那個湖居然是人工湖。當時只有一個用堤壩圍起來的池塘,為什麼就管這個鎮子叫湖畔鎮呢?他繼續看下去,發現湖泊工程是一位赫因澤曼恩先生負責的,此人來自巴伐利亞的霍德穆林。市議會批准撥給他370美元作為工程項目款,不足之數由公眾捐款補足。影子撕下一條紙巾,夾在書頁里當書籤。他可以想象,赫因澤曼恩看到有關他祖父的那部分介紹時該有多麼開心。不曉得那個老人知不知道他的家族曾參与建造這座湖。影子繼續向後翻動書頁,想找出有關建湖工程的更多內容。
「誰?」
突然間,她又說話了,聲音很小,說得很快。「如果你要殺我的話,請你不要傷害我。我不應該和你出來到這裏的。我真是他媽的太蠢太笨了。我可以指認你的。老天!」
「快點,邁克。」查德?穆里根語氣堅定地催促說,「請你出來,我們到外面去解決。」
接下來,他洗了個澡,出去散了一小會兒步,走到橋邊就轉回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在地平線的遠方露出黯淡的半個圓。回到家時,身上已經冒出了汗水。他開著四驅車到丹佛美食店買了一瓶葡萄酒。那瓶酒的價格是20美元,在影子看來,高價似乎是酒的質量的某種保證。他不懂葡萄酒,所以買了加州紅葡萄酒。影子年輕的時候,人們熱衷於在汽車保險杠上貼貼紙,他見過一條貼紙上寫著:「人生就是一瓶紅葡萄酒」。當時,那句話讓他忍俊不禁。
「現在我和那些現代混蛋們去喝該死的咖啡,在堪薩斯市的共濟會大廳。」
「薩姆的媽媽是個瘋狂的女人。」瑪格麗特有些讚許地說。
影子為她推開門,立刻迎面撲來一陣爆炸般的熱浪和音樂。他們走進酒吧。
只好繼續消磨時間。和星期三的談話讓影子覺得非常不安。他站起來,想出去散會步,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只好再次坐下。
為什麼如此陰鬱?
晚飯還有蒜蓉烤麵包、濃厚的紅色番茄醬汁和好吃的肉丸子。影子讚美瑪格麗特做飯的手藝。
「我不知道。」星期三說。他頓了頓,然後接著說:「把眾神團結組織起來,就好像把貓排成整齊的一行,簡直困難透頂。怎麼都組織不起來,不符合他們的天性。」星期三的聲音了無生氣,聽上去疲憊不堪。影子以前從來沒聽他這樣說話。
「她是死了。」
「還沒有。我一直在想念托爾。你不認識他,他是個大高個,長得跟你差不多,心腸很好。人不太聰明,但只要你開口,他可以把襯衣脫下來送給你。他自殺了。1932年在費城,把槍塞進嘴巴里,把自個兒的腦袋轟了下來。對神來說,這種死法是多麼可悲呀。」
很久之前,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讀過一個故事。故事說一個旅行者從懸崖上滑了下來,一隻吃人的老虎站在懸崖上面,而懸崖下面是致命的瀑布,他努力想止住從山坡上下滑的趨勢,想抓住什麼東西來保住性命。他身邊有一叢草莓,上面和下面都是死路一條。問題是:他該怎麼做?
「這件事別人很難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