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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第八章-1

但不知為什麼,影子覺得他這麼做很好,做得很對:對死者充滿尊敬,沒有一絲一毫的猥褻。
飯後,他們並肩走在夜色中,呼吸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霧氣。經過的商店櫥窗里,聖誕節的裝飾燈閃閃發光。「你們真好心,收留我住下來。」影子說,「真是謝謝你們。」
「你也可以那麼說。」艾比斯先生說。「晚上好,西蒙斯女士!也祝您聖誕節愉快!帶我到這裏來的人,很久很久以前就航行到了密西西比河。」
「然而,殯葬業的情形卻也許有所不同。你有一種需要,需要感到自己得到了小鎮上才有的那種個性化服務,某個精通這一行、熱愛這一行的人專門為你提供的服務。承受如此巨大的損失以後,你需要這個人悉心照料你和你所愛的死者。你希望把你的悲痛局限於當地,你不願把這種私人的悲痛變成全國喧囂的大事件。但是,所有大企業都是靠優惠的批發價格、批量購買、集中管理,再把產品銷售給買方而獲利的。死亡是大企業,我年輕的朋友,千萬別忘了這一點。真相讓人不舒服,但真相畢竟是真相。問題在於,沒有人想知道他們最親愛的那個人被冷藏車運到了某個巨大的改裝倉庫里,那兒還有二十、五十、甚至一百具屍體等著呢,等積攢到一定數量以後批量處理。不,先生,死者親屬的希望是,把死者交給一個熟人開的小殯儀館,那種地方的人會帶著敬意處理死者;他們的希望是,把死者交給一個在街上見了面會朝他們抬抬帽子打個招呼的朋友。」
和廚房一樣,他的卧室似乎也是1920年裝修的:房間里有一個放洗臉盆的架子,柜子抽屜和鏡子旁邊還擺放著一個大水罐。有人已經把他的衣服放在床上了:黑色西裝、白色襯衣、黑色領帶、白色內衣內褲,還有黑色的襪子。床邊破舊的波斯地毯上還放著一雙黑色的鞋子。
傑奎爾抓住她的心臟,從頂端切割下來,在手心中翻轉一圈,仔細審查。他踩下錄音機開關,口述記錄:「心肌上可見兩處損傷,右心室上有一處一點五厘米的損傷,左心室上有一處一點八厘米的穿透性損傷。」
啤酒讓影子的腦袋暈乎乎的,很舒服。
「好吧,」影子說,「我權且相信你的話。他們都做些什麼生意?」
「你的房間在樓梯頂,緊挨著浴室。」 傑奎爾說,「你的工作服掛在衣櫃里——你會看到的。我猜你也許會想先洗個澡,刮刮鬍子。」
「你是說開拓新邊疆的時代?」
浴室的門突然彈開了,雖然只有幾英寸寬,但已經足夠那隻褐色小貓把腦袋從門縫鑽進來,衝著他好奇地「喵」了一聲。
聖誕節前的一周通常是殯儀館里最安靜的一周。這是影子吃飯時從艾比斯先生口中得知的。此刻,他們正坐在一家小餐廳里,距離艾比斯與傑奎爾殯儀館僅兩個街區。影子點的飯菜是全天都供應的早餐套餐(和炸麵包球一塊兒端上來的)。艾比斯先生一邊一點兒一點兒啄著一塊咖啡蛋糕,一邊跟他解釋:「快咽氣兒的人中間,有些人會一直咬牙挺著,非挺過這輩子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不可,」艾比斯先生說,「有時候甚至能挺過新年。另外一些人卻恰好相反。對他們來說,看著別人高高興興準備過節,實在是太痛苦了,於是乾脆提前下課,省得看聖誕劇的最後一幕,不至於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對了,不是稻草,應該說最後一根壓斷聖誕駝鹿脊背的聖誕樹枝。」說著,他嘴裏冒出一串怪音,將得意的笑聲和鼻子哼哼聲糅合在一起。顯然,剛剛發表的這通言論,是他反覆習練、特別中意的一段話。
「哥倫布只不過做了一件幾千年來人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到美洲來並沒有什麼值得特別紀念的。我一直在寫這方面的故事,斷斷續續地寫。」他們繼續沿著街道走下去。
影子突然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你是想告訴我,五千年前,古埃及人就來這兒做生意了?」
「所以,大型殯葬公司進入一個地區以後,會買下當地殯儀館的名字。他們會付錢給殯儀館的負責人,留用他們,製造出人性化、差異化服務仍然存在的表象。但那不過是墓碑石上的頂尖兒罷了。事實是,大殯葬公司的所謂本地化,跟麥當勞的本地化完全是一回事。但我們卻是真正的獨立經營的殯儀館。我們自己做全套的九_九_藏_書屍體防腐處理,而且是國內屍體防腐做得最好的一家。當然啰,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知道這一事實。我們從來不接火葬業務。如果有自己的火葬爐,生意會好很多。但我們有自己精通擅長的東西,火葬與之格格不入。我的生意合作夥伴總是說,主給了你一份天賦或技能,你就有義務去使用它,還要把它用得最好。你贊成這個觀點嗎?」
「人們普遍的誤解就是:哥倫布時代以前的人類,決不可能坐船航行那麼遠。其實,紐西蘭、塔希提島和其他太平洋島嶼上的土著人,最早都是乘船航行到那些島上定居的,他們的航海技術,完全可以讓哥倫布感到羞愧。非洲的財富也早就用於貿易了,只不過最初是運到東方,運往中國和印度。還有我的人民,來自尼羅河流域的人們。我們早就發現,用蘆葦做成的船可以帶你航行到全世界,只要你有充足的耐心和足夠多的裝滿清甜淡水的罐子。你看,在過去,航行到美國的最大問題,就是這裏並沒有多少貨物,沒多少可以交易的東西,而且距離也實在太遠了些。」
「在那之前呢?」
我問他那種事情怎麼可能——亡靈本身不就是靈魂嗎?
傑奎爾完全無視他們倆的存在。他拿起一把大解剖刀,從她的兩肩肩胛骨開始,一直到胸骨,切了一個很深很大的「V」 型切口,又從胸骨開始一直向下切到恥骨,將「V」擴大成一個巨大的「Y」。接著,他拿起一個沉重的、好像小型鉻合金鑽機的東西,那玩意兒頂端有一個獎章大小的圓齒輪鋸。他開動電鋸,先試了一下,然後用電鋸鋸開肋骨。
「這麼說你是埃及人嘍。」影子說。
「如果你們想要我的話。」影子說。
「嗨,」他跟自己的影子說話,「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剛說完,他立刻覺得自己太傻了。
「這個嘛,」 艾比斯先生笑了,笑容中只有一點點自鳴得意,「我們兩個的合作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不過,直到南北戰爭以後,我們才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個時候,我們的殯儀館專門為附近的有色人種家庭服務。在那之前,沒有人認為我們是有色人種,只覺得我們是外國人,有點異國情調,膚色比較深,但沒人覺得我們是黑人。但是,戰爭結束之後,沒過多久,人們就不再記得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被人當作黑人。我的合伙人,他的皮膚顏色比我更黑,但這個觀念的轉變還是很容易。真的,別人把你看做什麼人,你就是什麼人。現在,他們又管黑人叫非裔美國人了。這個詞兒我感覺真怪,讓我想起那些從奧斐、努比亞等地來的人。其實我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非洲人——我們是尼羅河人。」
「我會努力工作,補償住在這裏的費用。」影子說,「你們告訴我要做什麼,我就會做什麼。」
——羅伯特·弗羅斯特 《兩個女巫》
他們走到大房子前,房子的造型被人們稱為安妮女王風格。影子不知道安妮女王到底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喜歡電影《亞當斯一家》里那群怪人們住的那種外表陰森森的房子。這是本街區唯一一棟寬寬的窗戶大敞著的房子。他們走進房門,繞到屋后。
「她很新鮮,」傑奎爾說,「連腸子都沒被刀刺穿,所以不會有屎尿的惡臭。」
艾比斯先生搖頭。「他沒有說。不過我們很高興你能住在這裏,還能幫你找些活兒干。只要你沒有什麼潔癖,又肯尊敬死者的話,你可以幫忙給我們做事。」
「好啤酒。」影子忍不住稱讚說。
「我覺得很對。」影子說。
「凡事都有頭一遭,」傑奎爾說,「車子就停在前門。」
「如果你問我,愛爾蘭人是不是早在中世紀就來到了美國?他們當然來過!來過的還有威爾士人、維京人,當時住在西海岸的非洲人——後來被稱為奴隸海岸,或者象牙海岸的地方,他們當時和南美洲的居民有過貿易往來。還有中國人,也多次到達了今天的俄勒岡州,他們管那裡叫『福山』。早在一千二百年前,巴斯克人就在加拿大紐芬蘭島海岸建起了魚類捕撈據點。我估計你會反駁說:哎呀,艾比斯read.99csw.com先生,那些可都是原始人啊,他們沒有無線電,沒有維他命藥丸,更沒有噴氣式飛機。」
「選男友的品味太差。」傑奎爾說。
現在的他怎麼也無法想象,剛才他居然想用剃刀割斷自己的喉嚨。打領帶的時候,鏡中的倒影依然微笑著。
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亡靈為什麼總因為某些原因重回人間?
影子聳聳肩,沒有回答。他見過長得和艾比斯先生很像的黑人,也見過晒黑肌膚后、和艾比斯先生的相貌沒什麼區別的白人。
艾比斯先生沒有說話,但他得意地笑起來。過了一會兒,艾比斯先生重新開口道:「三千五百三十年前,大致是這個時間。」
然後,彷彿有人握著他的手一樣,他下意識地舉起那把直柄剃刀,將刀鋒抵在自己的喉頭。
「我要去喝瓶啤酒。」傑奎爾說著,摘下橡皮手套,丟在垃圾桶里,再脫下棕黑色的罩衣,丟進洗衣籃。最後,他拿起帶紙托的罐子,裏面裝著紅的、紫的、褐色的各種器官組織。「一起來嗎?」
「真實的故事?」
影子離開房間時把門敞開著,讓貓可以離開,順便也換換房間里的空氣。他走下樓梯,樓梯吱吱作響,似乎在抗議他的體重,好像它們只想安靜待著,不受任何打擾。
他合攏那把可以割斷喉嚨的剃刀,把它放回洗臉池旁,用衛生紙擦乾淨小傷口上的血。然後,他把浴巾裹在腰間,回到隔壁的卧室。
傑奎爾猛地轉過身來,用棕黑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眼神好像一隻沙漠里的狗,探詢而冷淡。「在這裏,他們是真正的死人。」他說。
「主將統治死者的力量賜予我的生意合伙人,正如他將駕御文字的技能賜予我一樣。文字,好東西呀。知道嗎?我自己也寫故事,不是什麼文學作品,只是自娛自樂,人生的一些記錄而已。」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影子正想問自己是否可以有幸閱讀其中的一本記錄時,他又接著說下去,「不管怎麼說,我們給人們提供的是具有連續性的服務:艾比斯和傑奎爾殯儀館在這裏存在已經超過二百年了。當然,我們兩個並不總是頂著殯儀館經理這個頭銜。早些時候,我們被人稱為殯儀業者,再早一些時候,我們被叫做掘墓人。」
「你同時也是驗屍官?」影子問。
「不,完全不是這些原因。事實上,這個名字來源於我們這些人,只不過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罷了。在遙遠的過去,這裡是一個貿易港口。」
「看起來是,」影子說,「不過在我看來,死人復活似乎是很容易的事。」
影子低頭看了看桌子上的女駭。「她是怎麼死的?」他問。
門吱地一聲打開,那隻貓從門框和門之間的縫隙溜了進來,輕輕走過房間,跳到窗台上。「嗨,」他沖貓咪說,「我這次確實關上門了。我知道我關上了。」她看著他,一副感興趣的神情。她的眼睛是深黃色的,和琥珀的顏色一樣。接著,她從窗檯跳到床上,在床上蜷成一個毛茸茸的毛團。蜷成一團的貓開始在陳舊的床單上打盹。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艾比斯說,「要知道,即使殭屍都是用活人製成的。一點兒魔粉、一點兒咒語,最後再推上一把,你就能製造出一個殭屍。他們其實是活人,只不過相信自己已經死了。但是,要真正復活一個死者,而且繼續沿用他自己的軀殼,那可需要極大的法力。」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接著說,「但在舊大陸,在過去,讓死人復活要簡單一些。」
「裏面裝的是甲醛。」艾比斯先生在一旁解說。
「算不上什麼大生意。」艾比斯先生說,「動物的毛皮,一些食物,還有從現在位於密歇根州的東半島上的礦山裡開採出來的銅。這個所謂的生意讓人失望透了,根本不值得付出這麼大代價來到這裏。他們在這兒待了一段時間。他們信仰我們,並向我們獻上祭祀品。來這裏的途中,只有幾個船員發高燒死掉,並被埋葬在這兒。後來,他們把我們留在這裏,自己離開了。」他突然在人行道中間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來,張開雙臂。「這個國家成為全球性大市場已經有一萬年之久了。你倒是跟我說說,哥倫布算什麼?」
接著,傑奎爾切下兩側的肺,左肺被刀刺中,幾乎有一半全部壞死九_九_藏_書。他稱量了肺的重量,然後是心髒的重量,接著為器官上的傷口拍照。隨後,他從每一側肺葉上切下一小塊組織,放進一個罐子里。
影子確實很想洗澡。他先在鑄鐵的浴缸里洗好澡,再刮鬍鬚。他很緊張,因為用的是傑奎爾借給他的一把老式剃刀。剃刀極其鋒利,刀柄是珍珠貝的。影子懷疑這把剃刀平時是不是給死人最後一次刮鬍子用的。他過去從來沒用過這種直柄剃刀,不過他一點兒都沒有割破自己。他洗掉剃鬚膏,在浴室鏡子里凝視著自己的裸體。身上到處是瘀傷,胸前和胳膊上的嶄新瘀傷,和瘋子斯維尼留給他的瘀傷重疊在一起。鏡子中的他用極度不信任的眼神冷冷審視地盯著影子。
現在,她全身冰冷地躺在瓷面檯子上,一頭黑髮垂了下來,耷拉在肩膀旁,沾滿了凝固的鮮血。
「我們自己釀的。」艾比斯說,「在過去,釀啤酒的一直是女人,她們的技術比我們好得多。但現在這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了,我,他,還有她。」他指指那隻蜷在牆角貓籃里呼呼大睡的褐色小貓,「最初我們本來有很多人。可是塞特 離開了我們,出門探險去了,那是……兩百年前?一定是的,到現在已經兩百年了。我們接到過他從舊金山寄來的明信片,那大概是在1905年或1906年,然後就什麼消息都沒有了。還有可憐的荷露斯 ……」他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最後變成一聲嘆息,傷感地搖著頭。
是啊,他說得對,亡靈總因為某些原因重回人間。
也許這是個解脫的好辦法,他想,簡單而有效。要說有誰能冷靜地料理好他的後事,把現場清理乾淨,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那就是這會兒正坐在樓下喝啤酒的那兩個傢伙了。一了百了,從此不再有任何煩惱,不再有任何關於勞拉的問題,不再有任何神秘兮兮的事件與陰謀,不再有噩夢。只有安寧與平靜,以及永遠的安息。只要輕輕一劃,從一邊耳根到另一邊耳根,一切就都結束了。
「希望你不介意和死人睡在同一屋檐下。」傑奎爾說。
「從某種角度來說,是真實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讓你看其中的一兩篇。其實事實全都擺在那兒,只要長著眼睛,誰都能看見。至於說我本人——告訴你,本人可是《科學美國人》的撰稿人之一哦——我為那些專家感到遺憾。每過一段時間,他們就會找到某個讓他們大惑不解的頭骨化石:這個頭骨的人種不對呀,怎麼會這樣?要不就是又挖出了什麼讓他們摸不著頭腦的雕像或者藝術品。他們只知道喋喋不休地探討那些遺迹的古怪之處,真正的事實卻被他們看成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這就是我替他們感到遺憾的地方。只要你把某件事視為完全不可能,這件事就會從你的視野中徹底消失,哪怕它其實是事實也罷。我的意思是,比如說這裡有個頭蓋骨,顯示阿伊努人,也就是日本的土著人種,九千年前就生活在美國。還有另外一個頭蓋骨,顯示玻利尼西亞人七千年前曾住在加利福尼亞。但所有的科學家只會在誰是誰的後裔的問題上糾纏不休,完全錯過了真正的關鍵。要是哪一天他們當真找到了印第安霍皮族人的地洞,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到了那一天,他們認定的好幾條真理又會破綻百出,你就等著瞧吧。
「這就是我的合伙人,傑奎爾先生。」艾比斯介紹說。
「在我們這個地方,驗屍官是政客任命的。」艾比斯先生說,「他的工作就是踢屍體一腳,如果屍體不踢回他,他就簽署死亡證明。傑奎爾則是所謂的解剖員,他替鎮上的驗屍官做屍體解剖,然後保留組織樣本以供分析檢查。他還負責為傷口拍照。」
影子突然想起碰觸勞拉嘴唇的感覺,想起那抹苦澀與冰冷。「不介意,」他說,「只要他們是真真正正的死人就行。」
「沒有。」
艾比斯先生本人就戴著一頂禮帽,一頂樸素的褐色帽子,與他樸素的棕色上衣和莊重的棕色面孔十分相配。他的鼻子上還架著一副小小的金絲邊眼鏡。在影子的印象中,艾比斯先生似乎是個小矮個兒,每次站在他身邊時才發現,艾比斯先生至少有六英尺高,只不過他總是像鶴一樣彎著腰。影子這會兒坐在他對面,隔著閃亮的紅色桌面,全九-九-藏-書神貫注地盯著這個男人的臉。
「我還以為聞起來會更糟糕呢。」影子坦白地說。
他們沿著後面的樓梯走到廚房。這是一間褐色與白色相間、樸素體面的房間。至於裝飾風格,影子覺得它上一次裝修大概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而且裝修之後沒有作過任何改動。廚房一側牆邊是一個很大的咯咯作響的冰箱。傑奎爾打開冰箱門,把裝著脾臟、腎臟、肝臟和心髒的塑料罐子放進去,又取出三個棕色瓶子。艾比斯打開玻璃門的酒杯櫃,取出三個高高的玻璃杯,揮揮手,示意影子在餐桌旁坐下。
「嗨,」他衝著小貓說,「我還以為我鎖上門了呢。」
「我們會幫你找到事情做的。」傑奎爾同意說。
屍體上方牆壁的軟木板上釘著好幾張死去女孩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是高中生的大幅頭像,照片上的她正在微笑。另外一張照片上,她站在一排三個女孩中間,穿著參加舞會的裙子,濃密的黑髮在頭頂上盤成一種極其複雜的式樣。
他一語點破我的困惑:
艾比斯和傑奎爾殯儀館 是一家小小的、家族經營的殯儀館,也是這個地區最後一批真正獨立經營的殯儀館之一。至少艾比斯先生是這麼說的。「在人類從事商業活動的絕大多數領域中,全國性的統一大品牌都是極受重視的。」艾比斯先生用解釋的口吻講解道,語調溫和、態度認真,讓影子忍不住想起當年到筋肉健身房來健身的一個大學教授。那個人從來不會用隨和的語氣和別人閑聊,只會用演講、解說或解釋的語氣說話。剛認識艾比斯先生幾分鐘,影子就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很明顯,在與這位殯儀館負責人的所有談話中,他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做個好聽眾,盡量少說多聽。「……我認為,這是因為人們喜歡提前知道他們能買到什麼、享受到什麼樣的服務。麥當勞、沃爾瑪、伍爾沃斯連鎖店……這些品牌連鎖店就是這樣。它們遍布全國,隨處可見。不管你到哪兒去,除了些許地區特色之外,你買到的總是幾乎完全相同的東西。
傑奎爾把胃部以下、骨盆以內的腸子打上結。腸子在她的腹內閃著光澤,感覺像蛇一樣滑溜。他用手指抻著腸子,一英尺一英尺地丈量檢查,然後對著麥克風說一聲「正常」,接著就把所有腸子放進地上的一個桶里。他用真空泵抽干她胸腔內的血液,然後測量重量。接下來,他開始檢測她的胸腔內部,並對著麥克風記錄觀察結果。「心包膜上有三處破損,充滿凝固及流動的血液。」
「我會的。」她說著,急匆匆走開。
傑奎爾繼續對著麥克風講話,描述他手上進行的屍檢工作、他觀測到的情況,與此同時,他逐一切下女孩的肝臟、胃、脾臟、胰腺、腎臟、子宮和卵巢。
褐色小貓睜開眼睛,站了起來。她輕輕走過廚房地板,用腦袋頂了頂影子的靴子。他垂下左手,抓抓她的額頭、耳朵後面,還有脖子。她陶醉地弓起身子,然後跳到他大腿上,趴在他胸前,用冰冷的鼻子碰碰他的鼻子。接著,她在他大腿上舒服地蜷成一團,繼續睡覺。他伸手撫摩著她柔軟的毛皮。她在他腿上睡得溫暖而愉快,好像躺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一樣。影子覺得很高興。
「她被刺了……」 傑奎爾先生說著,開始計算刀傷的數目。他踩下腳控開關,啟動旁邊桌子上的一個小錄音機。「一共五刀。左前胸上三處刀傷,第一刀刺入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間的縫隙,就在左胸中央邊緣,刀傷深度二點二厘米;第二和第三刀從左胸中央部位下方刺入,穿透到第六肋骨,兩處傷口|交疊在一起,測定刀傷深度為三厘米。另有一處兩厘米長的傷口位於左前胸上方第二肋骨處;還有一處五厘米長、最深處一點六厘米的傷口,位於身體中前部的左三角肌,屬於揮砍劃破傷。胸部的所有刀傷都是深度穿透性傷口。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見的傷口。」他抬起腳,鬆開開關。影子注意到有一個小麥克風用繩子吊著,懸挂在檯子上方。
他穿好衣服。儘管沒有一件是新的,但衣服的質地都非常好。他很想知道這些衣服到底是誰的,他是不是正在穿上一雙死人的襪子?他是不是就要踏進一雙死人的鞋子?他衝著鏡子檢查領帶。鏡子中的他正對著自己微笑,九-九-藏-書滿臉嘲諷的味道。
「你想留在這兒,和我們一塊兒干一段時間嗎?」傑奎爾問他,同時繼續咀嚼女孩的那片心臟。
「你知道我要留下來和你們一塊兒住多久嗎?」
艾比斯先生撅起下唇,來回搖頭,彷彿腦袋安在彈簧上,正有節奏地來回擺動,擺到這邊,就從這個角度看問題,擺到那邊時又換了個角度。「你的話,既正確又錯誤。在我看來,『埃及人』這個稱呼指的是現在居住在那裡的人,那些在我們的陵墓和宮殿之上建造城市的傢伙。他們長得和我很像嗎?」
「是啊。」影子輕輕地說,「照你看,他算什麼?」
「我們當然想要你。」艾比斯先生說,「沒有什麼不能接受你的理由,留下你的理由卻太多太多了。留在這裏的期間,你受我們的保護。」
影子發覺自己移開了目光,倒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會噁心反胃,而是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希望給那個女孩留下一點隱私。要說赤身裸體,很難有比這具開膛破腹的屍體更赤|裸的了。
影子聞到一股很淡的、令人有些不快的味道,是一種具有穿透力的、有些刺|激鼻孔的肉類的味道。
艾比斯先生從鑰匙串上檢出一把鑰匙,打開一扇巨大的雙扇門,他們走進一個巨大的、沒有暖氣的房間。房間裏面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身材很高、皮膚黝黑的男人,他手裡拿著一把很大的金屬解剖刀。另外一個是死掉的十幾歲年輕女孩,她躺在一張長長的、既像停屍台又像水槽的瓷面檯子上。
「如果你是殯儀館經理的話,別問候任何人的健康。他們會以為你也許是在尋找生意機會呢。」艾比斯先生壓低聲音說,「好了,我們去看看你的房間收拾好沒有。」
影子什麼都沒說,也沒打算說什麼,但他覺得似乎應該說點什麼,於是只好問:「那些東西,他們確實沒有嘛。」冬天里的最後一批落葉在他們腳下紛紛踩碎,感覺乾枯而鬆脆。
「一般來說,這個錯誤並不致命。」艾比斯先生嘆息著說,「可這一次卻是。他喝醉了,身上還帶著刀子。她告訴他說她覺得自己懷孕了,而他不相信那是他的孩子。」
「咖啡蛋糕味道怎麼樣?」餐廳女侍走過來為他們加滿咖啡。
「我們已經見過面了。」傑奎爾說,「原諒我現在不能和你握手。」
女孩的身體像一個錢包,轉眼間全部打開了。
他為每一個器官稱重,並口述記錄器官正常沒有任何損傷。他還從每一個器官上切下一小片組織,放在裝滿甲醛的罐子里。
「我們欠你的僱主一點人情。再說,主知道,我們的確有空房間。那是一棟很大的老房子。你知道,過去我們有很多人住在這裏,不過現在只剩下我們三個了。多你一個人沒什麼麻煩的。」
「哦,見鬼,你看起來樣子很不錯啊。」傑奎爾誇獎說。他正在樓梯底下等著他,也穿著一套類似影子身上的黑色西裝。「開過靈車嗎?」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糕。」艾比斯先生客氣地說,「請代我向你母親問好。」
他說亡靈也有靈魂。
他分別從心臟、肝臟和一個腎上多切下一片組織,放在嘴裏慢慢咀嚼。一邊嚼,一邊繼續手裡的活兒。
他站在那裡,手持剃刀頂著喉嚨。一縷鮮血從刀鋒接觸肌膚的地方流下來,他卻甚至沒注意到。瞧,他對自己說,幾乎可以聽到耳邊的悄悄話,沒有痛苦的。鋒利得讓人不會有任何感覺。沒等我意識到,我就已經死了。
「你可以將一個人的靈魂,『卡 』,禁錮在他體內,時間長達五千年。」傑奎爾說,「但一旦禁錮失效,靈魂就會失散。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恭恭敬敬地把剛才切割下來並移走的器官重新放回女孩的胸腔,腸子和胸骨也一一放回原處,並把切割開的皮膚邊緣壓在一起。接著,他取出粗大的針和線,靈巧敏捷地把屍體切口一針一線地縫合起來,感覺像在縫補棒球。屍體從一堆肉再度變回一個女孩。
「我偶爾還能看到他,」傑奎爾說,「出去接屍體的時候。」他啜了口啤酒。
艾比斯倒出啤酒,先遞給影子一杯,然後遞給傑奎爾。啤酒的味道很不錯,微微有點苦,顏色很深。
「那麼,」影子問,「你們的人在開羅市做什麼?是因為這個城市的名字,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