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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第八章-2

但他長得非常迅速。十三歲那年的春天,當地的孩子們還在捉弄他,總是唆使刺|激他打架,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必勝無疑。打架之後,影子會氣呼呼地跑掉,常常還哭著鼻子。他會跑到男生盥洗室,搶在別人注意到之前,洗乾淨臉上的泥巴或血跡。然後,夏天來臨了,那是一個漫長的、充滿魔力的十三歲的夏天。他一直避開那些高大的孩子,在當地的游泳池裡游泳,在游泳池畔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夏天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不怎麼會游泳。但到了八月底,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游上一圈又一圈,還學會了高台跳水。陽光和水讓他的皮膚變成了黑褐色。九月份,他回到學校,發現那些曾經讓他的生活無比悲慘的孩子居然是如此矮小、軟弱的傢伙,他們不會給他惹麻煩了。其中有兩個孩子還想撩撥他,很快就被他好好修理了一番,無情、迅速,讓他們痛苦地學會了禮貌。影子發現他必須調整自己的生活:他不再可能安安靜靜地躲在別人背後,保持不起眼的狀態了,因為他已經長得實在太高大、太魁梧,太醒目了。那年年底,他加入了學校的游泳隊和舉重隊,教練還殷勤邀請他加入三項全能運動隊。他喜歡做個高大強壯的人,大塊頭讓他成了一個全新的人物。過去的他是個害羞、安靜、書獃子一樣的孩子,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經歷;而現在,他變成了一個遲鈍的大個子,除了把沙發搬到另一個房間,沒有人期望他會做別的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只在他背上一推,然後跨騎到他身上。不,不是騎乘他,而是和他一起波動,每一次動作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一波又一波富有節奏感的搏動和撞擊,不僅震撼他的意識,更震撼他的身體,彷彿湖面上一波波蕩漾的波濤拍打著岸邊一樣。她的指甲很尖,刺入他的身體兩側,從他皮膚上劃過,但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有極度的歡愉。一切都彷彿被某種魔法改變了,讓他得到了無比的快|感。
床頭柜上有一小疊《讀者文摘》,每一本的日期都不早於1960年3月。傑克森,就是監獄圖書館的那個傢伙,也是發誓告訴他肯德基變異雞的人,曾給他講過黑色火車的故事。他說政府常用火車運送政治犯前往秘密的北加利福尼亞州集中營。死寂的夜晚,火車悄悄穿過全國。傑克森還告訴他,國家安全局利用《讀者文摘》做他們在世界各地分支機構的幌子。他說每個國家的《讀者文摘》辦公室,實際上都是國家安全局的秘密部門。
屋裡的人還在睡覺。他輕輕走出去,希望地板不要發出響聲。他來到室外,在積雪中散步,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深陷的腳印。外面比從房間里看到的更明亮一些,積雪反射著天空的光線。
——你是誰?他問。
影子想了想:「喂,傑奎爾?」
「那它一定吃過很多人。」
他們搬家的次數實在太多了,他母親帶著影子,最初在歐洲各國之間遷徙,從一個大使館搬到另外一個大使館。他母親是在外事部門工作的通訊員,負責抄錄和發送機要電報。後來,在他八歲的時候,他們回了美國。母親因為經常生病,很難保住一份長期工作,只能在身體狀況允許時斷斷續續打些零工。於是,他們只好經常從一個城市轉移到另外一個城市,這裏住一年,那裡住一年。他們從來沒在一個地方停留很久,讓影子可以結識自己的朋友,覺得這裏就是自己的家。那時候,影子還是一個很瘦小的孩子……
「瘋子斯維尼,你一直待在橋下的話,」影九*九*藏*書子開玩笑說,「人們會以為你是傳說中的巨怪呢。」
他起身抬起頭,但依然無法看到她的臉。他的嘴在她身上尋覓著,她用柔軟的唇回吻著他。他的雙手覆蓋在她雙乳上,在她緞子般光滑的肌膚上遊走,最後伸進她腰間的皮裙,進入她身體奇妙的裂縫中。那裡溫暖而濕潤,為他打開,就像一朵鮮花為他的手開放。
他在後院倒車,直到車子快碰上房子後面那兩扇大門才停下。傑奎爾打開靈車和停屍房的門,影子負責解開擔架的扣環,把它拉出來。擔架從車廂里抬出來后,輪子支架立刻自動旋開,落了下來。他推著擔架車走到防腐桌前,抬起麗拉·古德切德。她彷彿熟睡的孩子般安詳,他抱起她的裹屍袋搖籃,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冰冷的瓷面檯子上,好像擔心會驚醒她一樣。
傑奎爾開口回答,但他的話與真正的天氣毫無關係。「你看看我和艾比斯。」他說,「再過幾年,我們的生意就混不下去了。我們有積蓄,生意不好的年份花用。可是好多年來,這裏的生意一直不好,一年不如一年。荷露斯瘋了,瘋得一塌糊塗,所有的時間都變身成一隻鷹,吃路邊被汽車撞死的動物。那是什麼生活呀!至於芭絲忒 ,你已經見過了。就這樣,我們的日子還算好的呢!我們至少還有一點信仰,可以將就著過下去。其他那些笨蛋連自個兒的信仰都差不多丟光了。這就好比殯葬業的生意——不管你願不願意,大公司總有一天會收購你,把你趕出局,因為他們更強大、更有效率,而且他們的做法的確有效!對抗和戰鬥並不能改變這個該死的事實,因為我們早就輸掉了這場戰爭,早在我們剛剛到達這片綠色的土地之時,不管那是一百年前,一千年前,還是一萬年前。早在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輸掉了。我們遠渡重洋來到這裏,可美國並不在乎我們的到來。要麼被收購出局,要麼繼續硬挺下去,要麼滾蛋。你說的沒錯,風暴就要來了!」
雪花在車前燈的光圈裡飛舞,大雪已經朝比較南部的這裏飄移過來了。影子好奇地問:「他有病嗎?」
一個荒謬的記憶片段在他意識的某處升起。中世紀有一種說法:如果一個女人性|交時在上面的話,她就會懷上一位主教。所以人們才說:試試主教體|位……
他又回到過去住過的監獄牢房,和她一起。他深深吻著她。她的雙臂緊緊環繞著他,雙腿緊緊夾住他的雙腿,讓他無法抽身離開。其實他自己也根本不想離開她。
他掙扎著想找回自我意識,掙扎著想說話,他的頭腦中突然充滿了沙丘與沙漠上的風。
「嘿,老兄。」瘋子斯維尼嘟囔說。他沒有抬頭,抽的香煙是手工卷的。
「哦……我在附近從沒見過他。他是部隊家庭的孩子,也許現在回中東了,那邊的日子好過些。不過我估計那邊的人也早就把他忘光了。常有這種事兒,頭一天,帝國的每一個軍人都要在自個兒身上塗抹獻祭給你的公牛的血,可到了第二天,他們連你的生日是哪一天都記不住。」
——我的妻子,勞拉,她會殺了你的。
光線有些古怪。他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早晨6:45分。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不過房間里已經蒙上一層淺藍色的微光。他從床上爬起來。他很確定,自己昨天晚上上床時穿著睡袍,但現在卻赤身裸體,皮膚感到空氣的寒冷。他走到窗邊關上窗戶。
「不是那個原因。女人能拯救她們的男人。而男人——像他這樣的男人——他們的女人一https://read.99csw.com旦死掉,他們也不會再活很長時間了。你會看到的。用不了多久,他開始變得神情恍惚,熟悉的一切都隨著她的離開而離開。他開始對生命感到厭倦,整個人憔悴下去,他放棄對生的追求,然後,他死了。最後奪去他生命的也許是肺炎,也許是癌,或許是心臟停止跳動。等你上了年紀,所有的激|情鬥志都離你而去之後,你的生命也就結束了。」
「他們沒有錢。」終於坐回靈車裡以後,傑奎爾告訴他,「他明天就會過來找艾比斯,選擇最便宜的葬禮。不過我認為,她的朋友們會說服他給她辦一個好點的葬禮,在殯儀館前部的房間里舉辦一個正式的告別儀式。他肯定會抱怨,說自己窮沒有錢。這段時間,這附近的人都沒有什麼錢。不管怎麼說,六個月後他就會死了,最多不超過一年。」
影子把窗戶打開幾英寸,足夠讓新鮮空氣進來,也能讓小貓出去到外面陽台上。
「沒關係。」影子說,他現在說話的語調越來越像傑奎爾了,「我個子大,這點小事沒什麼。」
吃過晚飯,傑奎爾道聲歉,下樓去停屍間工作。艾比斯則繼續他的研究和寫作。影子在廚房裡多待了一陣子,一邊把雞胸的碎肉餵給褐色小貓吃,一邊喝啤酒。啤酒和雞肉都消滅掉之後,他洗乾淨碟子和餐具,放在架子上晾乾,然後上樓回自己房間。
「開個玩笑,」已故的木先生曾經說,「我們怎麼能確保CIA不捲入肯尼迪總統的暗殺案中?」
這麼說,他並不是在做夢,不完全是夢。
「以我現在的能力,恐怕幫不了你,瘋子斯維尼。」影子說,「不過,還是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吧。要我幫你買杯咖啡嗎?」
結束的一剎那,某一個瞬間,他深吸一口氣。他可以感到清新的氣流進入肺部深處。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一直在屏住呼吸。三年了,至少三年沒有這種感覺了,也許時間更長。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后,影子來到一座橋前,橋邊上一個醒目的標誌牌警告他正在離開歷史名城開羅市。橋下站著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一邊吸煙,一邊不停地哆嗦。影子覺得自己似乎認識那個人。
女人心醉神迷,發出貓咪一樣呼嚕呼嚕的叫聲,她的手向下尋找,然後開始擠壓他。他推開床單,翻身騎在她上面。他的手分開她的大腿,她用手引導他進入自己雙腿之間,然後猛地一推,充滿魔力的一推……
「我知道你不是巨怪,」影子溫和地說,「要我做什麼?」
「你是說耶穌?」
接著,他睡著了。他的睡眠深沉無夢,感覺無比舒適。影子潛入深深的睡眠中,擁抱著甜蜜的熟睡。
交通燈上的黃燈閃爍幾次,變成紅燈。影子把腳踩在剎車上,靈車搖擺著,在空無一人的街上滑了一段,停了下來。
「看樣子,一場大風暴就要來了。」影子說的是真正的天氣。
艾比斯先生眉毛一挑。「你認為是真的?」
他從未親吻過如此柔軟的嘴唇,也不知道世上居然存在著這麼柔軟的嘴唇。但她的舌頭滑入他口中時,卻像砂紙一般粗糙。
童年時代,影子在他的那個年齡段里算個子矮小的,全身上下瘦骨嶙峋。影子小時候的照片,勞拉只有一張看得上眼,願意把它裝進鏡框里。照片上是一個表情嚴肅的孩子,一頭不受約束的亂蓬蓬的黑髮,一雙漆黑的眼睛,站在一張擺滿蛋糕和餅乾的桌子旁邊。影子估計那張照片可能是在哪個大使館舉辦的聖誕節晚會上拍的,照片上的他打著領結九_九_藏_書,穿著他最好的那身衣服。
周圍的世界是如此安靜,甚至沒有車子經過,打擾大雪帶來的寧靜。
「非常非常幸運的傢伙。就算他摔倒在糞坑裡,爬起來以後,聞上去還是跟玫瑰花一樣香噴噴的。對了,你知道嗎?其實聖誕節並不是他的生日。他這個生日是從蜜特拉 那兒借用的。你見過蜜特拉嗎?愛戴紅帽子,挺不錯的小夥子。」
到這裏來。那女人對他說。她穿著一件印著豹皮花紋的裙子,裙邊在風中飛舞搖曳。她的長襪頂端和裙子之間露出一抹肌膚。在他的夢中,肌膚如奶油般細膩柔滑。在橋上,當著上帝與整個世界的面,影子跪在她面前,把頭埋在她的大腿間,吮吸著她醉人的女性芳香。在他的夢中,他意識到自己在真實世界中也勃起了,那種堅硬的、血脈跳動的、令人驚訝的勃起,和剛剛進入青春期時的感覺一樣,堅硬而疼痛。
「什麼。」
「我有一個傳送板,」傑奎爾說,「你用不著親自搬動她。」
他走近了些,在橋下冬日的黑暗裡,近得可以看見那人眼睛上的紫色瘀傷。他開口打招呼:「早上好,瘋子斯維尼。」
他居然可以和白天一樣,看清黑暗中的事物!
「你相信靈魂嗎?」他吃驚地聽到這個問題從自己嘴巴里跳了出來。其實他並沒打算這麼問。他本想先說些不那麼直接的問題,但卻找不到什麼轉彎抹角的話題。
「沒錯。該死的,那小子真是個幸運的混蛋,不,應該說幸運的處|女蛋。」
「監獄里有一個叫傑克森的傢伙,」他吃炸雞的時候說,「他在監獄圖書館里幹活。他告訴我說,肯德基把名字從肯德基炸雞改為KFC肯德基,是因為他們的雞肉已經不是真正的雞肉了。肯德基的雞是基因突變的異種,像一隻沒有頭的大蜈蚣,身上只有一段一段的雞腿、雞胸和雞翅。那種怪物是通過營養管進食的。那傢伙說,就是因為這個,政府才不讓他們用『雞』這個詞做快餐店的名字。」
「你車開得很好。」傑奎爾接著說,「對了,耶穌在這兒混得挺不錯。但我遇見一個傢伙,他說他曾經看見耶穌在阿富汗的馬路邊上想搭順風車,卻沒有一個人肯停下車子。懂了嗎?全都取決於你在哪個地方討生活。」
影子開車轉入那條充滿死寂房子的街上,這裏只有他們那一棟房子還有人居住,其他所有房屋的窗戶都是黑乎乎的,釘著木板。「開到後面小路上。」傑奎爾吩咐說。
她用深琥珀色的雙眸凝視著他,然後低下頭,用嘴唇熱烈地親吻他,親吻得如此激烈深沉,在橫跨湖面的橋上,在他監獄的牢房裡,在開羅市殯儀館的床上,他幾乎就要達到高潮。他極力掌握自己的知覺,彷彿颶風中的風箏想把握自我。他把自己的思緒和理智拉了回來,他必須警告她。
——現在休息吧。她說,然後,她柔軟的嘴唇輕輕吻了他的眼皮。忘記吧,忘記一切不快。
街上很安靜,是那種剛下完第一場雪后的安靜。「今年會有個白色聖誕節。」影子加油的時候說。
在鏡子中,影子注意到有些不尋常的地方。他走近一點看著鏡子,整個人都呆住了。身上所有瘀傷竟然全部消失了!他摸摸肋部,手指尖按了一下,尋找那個顏色很深的瘀傷,那是他遭遇石先生與木先生之後留下的紀念,還有瘋子斯維尼作為禮物送給他的那塊青色瘀傷,結果卻什麼都沒找到。他的臉上也是乾淨平滑,沒有一絲傷痕。然而,身體側面和背後(他是轉過身檢查時才發現的)卻布滿抓痕,看上去像貓的抓痕https://read•99csw.com。
——來吧。她說,聲音如同貓咪咆哮的喉聲,爆發吧。
雞塊很多,超過了影子的飯量。他把吃剩下的雞肉分給貓,撕掉雞皮和油炸的硬殼,然後用手指把肉撕碎,餵給她吃。
他穿上自己原來的鞋子。
某個想法從他意識的邊緣盤旋而過,只存在了短暫的一瞬,閃爍一下,然後消失不見。
——我?不會。她說。
等他回到卧室,發現褐色小貓又一次躺在他的床尾,蜷縮成一個月牙形的毛團。他在梳妝台中間的抽屜里找到幾件有條紋的棉睡袍。它們看上去都有些年代了,但聞起來氣味還很清新。他穿上其中的一件。就像那套黑色西裝一樣,這件睡袍彷彿也是專門為他裁剪的,貼身而舒適。
影子打開抽屜,穿上他找到的衣服:一條很舊的藍色李維牛仔褲、一件襯衣、一件厚厚的藍色毛衣,他還在房間後面的衣櫃里找到一件掛著的殯葬工黑色外套。
艾比斯先生準備了晚飯:米飯和煮青菜是給他自己和傑奎爾先生的。「我不吃肉,是素食者,」他解釋說,「而傑奎爾在工作過程中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肉食。」影子面前擺著一大桶肯德基炸雞塊和一瓶啤酒。
——你是誰?他再次詢問,氣喘吁吁地吐出聲音。
有個名叫麗拉·古德切德的老婦人死了。在傑奎爾先生的指點下,影子攜帶摺疊的鋁擔架車,穿過狹窄的樓梯,走進她的房間,把擔架在床邊打開。他掏出一個藍色半透明的塑料裹屍袋,在床上死去的女人身邊攤開。她死時穿著一件粉紅色睡衣,外面套著夾棉的晨衣。影子把她抱起來,用毯子裹好。她輕得彷彿沒有一點重量。他將她放進裹屍袋,拉上拉鏈,再將裹屍袋抱到擔架車上。影子忙著做事時,傑奎爾和一個年紀非常大的老頭子說話(她還在世時,婚姻將他們結合在一起)。老人說,傑奎爾站在一旁耐心地聽,直到影子把古德切德太太屍袋的拉鏈拉上,老人還在嘮嘮叨叨地跟他解釋,說他的子女是多麼忘恩負義,孫子那一輩也同樣如此——當然,那不是他們的錯,是他們父母的錯,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蘋果不會落到遠離蘋果樹的地方。他以前還以為,在他們的撫養教育下,子女們不會這樣呢。
他打開床邊的檯燈,爬到床上,看了一會兒雜誌,想讓自己的思緒停頓下來,將過去幾天發生的事從腦海中剔出去。他在看上去最無聊的《讀者文摘》里挑選最無聊的文章看。在看《我是胰腺》這篇文章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睡著一半了。沒等他關掉床頭檯燈,把腦袋放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瘋子斯維尼抬起頭來,影子可以看清他瞳孔周圍的眼白。他看上去極其驚恐。「我正在找你,」他說,「你得幫我,老兄。我這次可闖了大禍了。」他用力吸了一口他的手捲煙,然後把煙從嘴上扯開。煙紙還沾在他的下唇上,煙身卻扯破了,裏面的東西灑落在他薑黃色鬍鬚和骯髒的T恤前胸上。瘋子斯維尼伸出變黑的手撣撣煙絲,動作有些痙攣,好像煙絲是什麼危險的蟲子。
「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多。那可是一根相當沉重的羽毛,我們把它打造得有點特殊。除非你特別邪惡,分量才會超過那個寶貝兒。喂,在這裏停車,加油站,我們得加些汽油。」
瘋子斯維尼搖搖頭。他從粗斜紋棉布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煙草袋和一些煙紙,給自己另外卷了一根煙。做這些事時,他的鬍子豎立著,嘴巴也不停地蠕動著,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他舔舔煙紙一側,用手指卷了起來,結果成品只是看https://read.99csw•com起來略微有點像香煙。接著,他開口了:「我不是巨怪,該死的。巨怪是混蛋。」
綠燈亮了。影子重新發動靈車,以每小時10英里的速度緩緩開行。覆蓋冰雪、滑溜溜的路面上,這個速度足夠了。車子似乎很高興以二擋的速度慢慢開著,他猜這輛車的大部分時間恐怕都是用二擋開的,所有車子都得跟在它後面慢慢爬行。
事後,他無法理清那個夢的次序和細節。努力回憶只會製造出更加混亂的影像。夢中有一個姑娘,他在某處遇見過她,現在他們正一起走過一座橋。橋橫跨在一個位於城鎮中央的小湖上。風吹拂著湖面,盪起魚鱗般的微波。影子覺得那是無數雙想觸摸他的小手。
他很想知道她的名字,但是他不敢再問她第三遍。他被加速,被旋轉,被翻騰,他身體拱起,深深進入她體內,彷彿他們兩個是同一生命的兩部分。他們一同品嘗著、痛飲著、擁抱著、渴望著……
影子和傑奎爾將帶輪子的擔架推到狹窄的樓梯口。老人跟在他們後面,腳上穿著卧室里穿的拖鞋,依然啰啰嗦嗦說個不停,話題大多是關於金錢的,還有人性的貪婪和子女的忘恩負義。影子負責抬擔架比較重的靠下的那端,就這樣一直抬到外面街道上。然後,他獨自推著擔架車,沿著結冰的人行道走到靈車旁。傑奎爾打開靈車後門,影子猶豫了一下。傑奎爾吩咐他:「儘管推進去好了,支撐架會牢牢扣住的。」於是,影子把擔架向車廂內推進去,支撐架一下子被車廂邊緣咬住,擔架下面的輪子旋轉著摺疊起來,擔架平穩地推進靈車的後車廂。傑奎爾演示給他看如何才能牢靠地把擔架固定在車廂內。影子關上車廂門時,傑奎爾還在聽那個娶了麗拉·古德切德的老人絮絮叨叨的訴說。他似乎根本沒意識到天氣的寒冷,只穿著拖鞋和睡袍,就這樣站在外面天寒地凍的街道上,向傑奎爾痛訴他的子女們是多麼貪婪,比快餓死的禿鷲好不了多少,緊緊盯住他和麗拉的小小的財產不放。他還訴說他們夫妻倆是如何一路從聖路易斯、孟斐斯、邁阿密搬家到這裏,還有他們如何最後定居在開羅市,麗拉最終沒有死在老人院,這讓他多麼寬慰,而他自己又是多麼害怕會死在老人院里。
雨刷發出嗖嗖的聲音,把車窗上的積雪推到一邊,把雪花擠壓成細碎的雪塊和冰渣。
沒有人。直到勞拉出現。
「這得看情況。回溯到我的那個時代,我們全都有靈魂。當你死後,你要在陰間排隊等候,你必須回答出你一生所做的所有善事和壞事。如果你做的壞事的重量超過一根羽毛,我們就會把你的靈魂和心臟餵給阿穆特——靈魂吞噬者。」
「沒有,我沒見過。」
他全身一陣痙攣,頭腦意識彷彿全部溶解,慢慢升華到另一個境界。
昨晚下了一場暴雪,一夜之間積雪六英寸,甚至更厚。窗戶外面的這個城鎮角落本來骯髒而破落,現在卻呈現出一片潔凈而奇妙的景象:房屋不再是被人遺忘、無人居住的破屋,冰雪讓它們變得高雅美麗起來。街面被覆蓋在厚厚的積雪下面,消失不見了。
「當然不是。我還有箇舊獄友洛基,他說他們之所以改名字,是因為『炸』已經成了個罵人的字眼。也許他們想讓人們以為那些雞是它們自個兒烹調出來的。」
他們只好又陪老人走回他住的房子,送他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雙人卧室的角落裡,一台小電視機開著,嗡嗡作響。影子從旁邊經過時,發現新聞播報員微笑著沖他擠了擠眼睛。他確信沒有人注意他這個方向,於是立刻關掉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