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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

第八章-3

「對偉大的斯維尼來說,這個守靈儀式可真不怎麼樣。本人曾經像只鳥一樣飛遍了愛爾蘭,發起瘋來只吃水田芹過活。現在我死了,除了一隻鳥、一條狗還有一個白痴,誰也不來哀悼我。不,沒有暗袋。」
「是個女人。我不知道她現在哪裡。不過,我想她不會交還金幣的。」
「是,」影子同意說,「看起來顯然是這麼回事。」
「還得等驗屍官來做檢查。」警察說。影子不知道他是否就是那天在橋下和他說話的那個警察。這個警察是個黑人,他走出車子,把他的同事留在駕駛座上,帶著影子走到垃圾堆旁。
瘋子斯維尼悲哀地嘆息一聲。「當我還年輕、還是個傻小子的時候,」他說,「我在星光下遇見一個女人。她讓我撫弄她的乳|房,還告訴我未來的命運。她說,我將在西方日落的地方完蛋,被人遺棄、遺忘,一個死去女人身上的小玩意兒將導致我的死亡。當時我大笑著灌下更多的葡萄酒,更加起勁地玩弄她的酥|胸,親吻她漂亮的嘴唇。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最初一批身穿灰衣的僧侶還沒有來到我們的土地,也沒有跨過綠色的海洋到西邊去。而現在。」他突然停了下來。他轉過頭,凝視著影子。「你不應該信任他。」他用責備的口氣對他說。
古德切德先生,也就是死者的丈夫,把艾比斯先生逼到牆邊,仍在滔滔不絕地告訴他,說他如何早就知道子女們沒有一個會來出席葬禮,表示一下他們對母親的尊敬。上樑不正下樑歪,蘋果不會落到遠離蘋果樹的地方,他抓住任何一個肯聽他講話的人反覆抱怨,蘋果不會落到遠離蘋果樹的地方。
「瘋子斯維尼死了。」影子說。
影子慢慢走著,瘋子斯維尼也跟著走,偶爾蹣跚一下。
「吉密爾。就是你叫做星期三的那個傢伙。你知道他是誰嗎?他的真正身份?」
那人很快地皺了皺眉,從錢夾里掏出一張名片,在上面草草寫了幾筆,遞給影子,說:「把這個交給傑奎爾。」驗屍官對每個人說了一句「聖誕快樂」,然後走了。警察拿走了空酒瓶。
「這個嘛,說虛無不太準確,」瘋子斯維尼說,「不過你猜得還算靠譜。金幣是從密藏寶庫中取出來的。」
「啊,影子,我的孩子,真高興看到你起床了。我還以為你會一直睡下去呢。」
就這樣,影子離開了死者之家。薄冰覆蓋在冬天黑色的灌木和樹木上,彷彿變成了夢幻王國里的某種絕緣體。道路很滑。
「星期三。你一定不能信任他。」
接下來,他教影子怎麼做。
他們開車向北,密西西比河在車身左側流淌。灰濛濛的天空下,這條寬闊的大河閃爍著銀色波光。他們駛過路邊一棵沒有樹葉的灰色大樹。這時,影子看到一隻巨大的白褐色的鷹,正用一雙瘋狂的眼睛低頭凝視著他們。然後,它揚起翅膀,緩慢地向高空飛去,在天空中盤旋。
「一個小時之內。」
斯維尼一把抓過去,塞進沾滿油污的粗斜紋棉布外套的貼胸口袋。他點點頭。「這些錢可以幫我去我要去的地方。」他說。
艾比斯先生把手伸進衣服內口袋,掏出一個筆記本。他翻了翻本子,找到正確的那頁,然後朗讀出瘋子斯維尼一生的概要經歷。
「不管怎麼說,反正得給我辦一個守靈儀式。」瘋子斯維尼要求道,「把我放在檯子上供人瞻仰,醉醺醺地守靈。是你害死了我,影子,你欠我的。」
影子上樓后,發現星期三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正用塑料勺子吃一個塑料餐盒裡剩下的土豆沙拉。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色襯衣,打著深灰色的領帶,清晨的陽光照在深灰色領帶上那枚樹型銀制領帶夾上。看見影子進來,星期三朝他微笑起來。
「我聽說了。」星期三說,「真是不幸呀。當然,到頭來,我們每個人都會死的。」他比劃出一根假想的繩索,套在他耳朵的高度,然後把脖子往一邊拽過去,伸出舌頭,凸出眼睛。這場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啞劇表演很快就結束了。他鬆開並不存在的繩子,又露出那種熟悉的笑容。「想吃點土豆沙拉嗎?」
「我們要走?」
影子來到後門停放靈車的地方。傑奎爾先生和艾比斯先生兩個人分別向https://read.99csw.com他強調過,靈車按說只應該用於葬禮,真的,至於接屍體,他們有一部專用的貨車。問題是貨車正在維修,已經有三周不能用了,所以只好用靈車。開那部靈車時一定得小心更小心,知道嗎?影子小心翼翼地開車沿著街道走。路上的積雪已經被鏟車清理乾淨了,但他還是喜歡這樣慢慢開車。靈車就是該慢慢走,開快車感覺不合適。不過,他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看到街上有靈車駛過。影子心想,死亡正從美國的道路上消失。現在,死亡只發生在醫院的病房裡和救護車裡。影子想,不能用死亡讓活人心驚肉跳。艾比斯先生曾告訴他,在某些醫院里,他們用表面看上去是空的擔架車來轉移死者,屍體躺在被床單蓋住的車裡面的架子上。死者像蒙面客似的,偷偷摸摸地上路。
影子簽字為無名氏收屍,把他放在擔架車上。屍體凍得硬梆梆的,影子無法將他從坐姿改變成其他姿勢。他胡亂擺弄著擔架車,發現可以把它的一端升起來,做個支撐。他用皮帶綁好在擔架車上坐著的無名氏,把他塞進靈車後車廂。影子讓他面朝前坐著,或許這樣可以讓他坐得舒服些。他關上車尾廂,開車回殯儀館。
「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他拖著長音說,然後突然抬起頭來,「你給了他金幣的那傢伙,他會把金幣還回來嗎?」
他上樓回到主廳。主廳里,一群中年女人正忙著把保鮮膜蓋在裝菜的盤子上,把蓋子蓋在裝滿放涼了的炸土豆、通心粉和芝士的塑料餐盒上。
那天晚上在廚房裡,艾比斯先生給他們講了所有這些故事。他的影子映在牆壁上,伸展開來,彷彿是一隻鳥。影子灌下幾杯威士忌之後,他想象那個影子長著巨大的水鳥的腦袋,長而彎曲的鳥喙。喝到第二輪酒時,瘋子斯維尼開始親自講述他的故事,其中有些細節與艾比斯的敘述完全不相干(「……那姑娘多好呀,長著奶油色的胸脯,上面點綴著點點雀斑,乳|房的頂端是最紅的朝陽的粉紅色……」)。斯維尼開始揮舞著雙手,極力解釋愛爾蘭神話中眾神變化的歷史。他們一批接一批地演變著:從高盧傳入的神,從西班牙和其他鬼地方傳進來的神。每一批新神的到來,都令老一批神祇發生轉變,變成了巨怪、仙女或者別的什麼該死的怪物。最後,基督教的聖母教堂來了,然後,連聲再見都來不及說,愛爾蘭的所有神靈都變成了精靈、聖人、死去的國王等等……
根據艾比斯先生的記錄,瘋子斯維尼的一生,是從為愛爾蘭一片小小的林間空地里的一塊神聖岩石做守護者開始的,那是3000年前的事了。艾比斯先生向他們講述了瘋子斯維尼的愛情、他的仇敵,還有賦予他力量的瘋狂(「他的故事至今還流傳著,但現在流傳的故事中卻沒有講述他的神性,他的古老。那些內容早就被人遺忘了。」)他告訴他們,在斯維尼的故鄉,人們過去是多麼崇拜、喜愛他,但很快,這種崇拜和喜愛變成了一種心懷戒意的尊重。到最後,他變成了人們取笑的對象。他還告訴他們,一個出生在班特瑞的女孩如何來到美國這個新世界,如何隨身帶來了她所信仰的矮妖精瘋子斯維尼。她曾在一個夜晚看見過他,他還衝她微微一笑,叫出了她的名字。後來,她成了難民,登上一艘前往新大陸的船,船上的人們都曾眼看著自己種植的馬鈴薯在地里爛成一堆爛泥,看著朋友和所愛的人因為飢餓而死。她渴望在新大陸可以填飽自己的肚子。這個來自班特瑞海灣的女孩最大的夢想是去到一個城市,單憑她一個女孩子就能賺到足夠的錢,把全家人都接到這塊新大陸來。很多到達美國的愛爾蘭移民對教義問答一無所知,但他們卻認定自己是天主教徒。實際上,他們真正知道的只有愛爾蘭的神話傳說。他們知道班西女妖的故事(如果她們在一棟房子的牆邊悲號,死亡很快就會降臨到房子里的某人身上);還有神聖新娘的故事——她是兩姐妹中的一個,叫布里奇特(後來有三姐妹都被人稱為聖布里奇特,三個人其實是同一個女人);還有費因的傳說read.99csw.com,奧森的傳說,野蠻人科南的傳說,還有矮妖精的傳說(這恐怕是愛爾蘭最大的笑話了,因為那段時間里,矮妖精們其實是個子最高的)……
他摘下油膩膩的棒球帽,右手一伸,在空中抓出一枚巨大的金幣。他把金幣丟進帽子里,又從呼吸的霧氣中抓出一枚金幣,又抓出一枚。他不停地從寂靜的早晨空氣中變出金幣,直到棒球帽里的金幣多得溢了出來,斯維尼不得不用兩隻手捧住帽子。
「他還要你做別的什麼事嗎?」
「我是殯儀館派來的。」影子說。
「不想吃。」影子飛快地瞄了一眼廚房,然後看看外面的大廳。「知道艾比斯和傑奎爾去哪裡了嗎?」
斯維尼的臟手抓住影子的肩膀,用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眼淚在瘋子斯維尼的臉上留下一條條臟印。「該死的。」他說。影子可以聞到他身上的煙草、陳腐的啤酒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你說的是實話,你這該死的雜種。送人了,而且是自願送人了。你這該死的黑眼睛,你居然把它他媽的送人了!」
「金幣,老兄!金幣!我教給你了,還記得嗎?」他在他面前揚起兩根手指,眼睛看著他,然後從嘴巴里掏出一枚金幣。他把金幣拋給影子。影子伸手接住時,卻發現手中根本沒有金幣。
影子對著桌上空出來的那個位置舉起杯子。「瘋子斯維尼活著的時候,我只見過他兩次,」他說,「第一次見面時,我認為他是一個超級怪人,像魔鬼一樣精力十足。第二次見面,我認為他是個徹底垮掉了的廢物,我還給了他錢,讓他害死自己。他曾教給我一個硬幣戲法,但我不記得怎麼變了。他在我身上留下瘀傷做紀念,還聲稱自己是個矮妖精。」他喝下一口威士忌,口中瀰漫開一股煙熏的味道。另外兩個人也喝了酒,並朝空出來的椅子舉杯祝酒。
「祝你好運。」影子說。
「我按他說的做了,完全按他說的做。可我給錯金幣了。不應該是那一枚,那枚是神聖的。你明白嗎?我甚至不該碰它。那一枚是應該給予美國之王的金幣,不是像你我這樣的混蛋可以隨便碰的。現在我惹了大麻煩了,快點把金幣還給我,老兄。你不會再見到我了,如果你再見到我,我就是他媽的大混蛋。好不好?我發誓,從此以後,我只待在該死的樹林里,絕不出來。」
斯維尼腳步蹣跚地穿過街道。天已經亮了,周圍的世界變成灰白相間的天地。影子跟在他後面。斯維尼沿著一條長長的向下的斜坡走,好像隨時都會摔倒,但他的腿每次總能及時停穩,然後開始下一個蹣跚的腳步。他們走到橋邊,他扶著橋上的石頭轉過身。「你身上有錢嗎?我不要太多,只要夠買車票離開這個地方就行。二十塊錢就好。只要二十塊,有嗎?」
一輛車子朝黑暗的橋下開來,刺眼的車燈讓他們睜不開眼睛。車子在他們身邊減速,然後停下,一扇車窗搖了下來。「這兒沒什麼事吧,先生們?」
這一次,影子終於學會了。
他倚在橋身的石頭上,在口袋裡摸來摸去,最後終於找到早先他丟掉的沒抽完的煙頭。他小心地點上煙,注意著不要燒到手指或者鬍子。「我要告訴你點兒事,」他說,好像這一天里他什麼話都沒說過一樣。「你正在往通向絞架的路上走,繩索已經套在你的脖子上,兩邊肩膀上各站著一隻烏鴉,等著啄掉你的眼睛。當作絞架的那棵樹有深深的根脈,那棵樹從天堂一直伸展到地獄,我們的世界只是垂下絞索的那根樹枝。」他停頓片刻,「我要在這兒休息一陣子。」他說,蜷縮著身體蹲了下去,後背倚著黑色的磚石。
影子意識到,在死者之家的這段時間只是一次短暫的休憩。離開那裡還沒多久,但那段生活已經像是發生在另外某個人身上的事,發生在許久之前的事。
「唉,是呀。」坐在靈車後面的男人嘆息說。毒癮發作的嗚咽聲已經從他的聲音中消失了,變得平板單調,聽天由命,每個字都像來自很遠很遠處的無線電波。這是從死亡的頻道上傳來的死亡的語言。
「我從來沒害死過你,瘋子斯維尼。」影子反駁道。是那二十塊錢,他想,二十塊錢買了一read.99csw.com張離開這裏的票。「是酗酒和寒冷害死了你,不是我。」
「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有一種叫『守財奴的夢想』的技巧,用乳膠覆蓋在你的手上,做出一個和皮膚顏色一樣的暗袋,你的硬幣就藏在裏面。」
「我當時喝醉了,」影子說,「我不記得了。」
影子有些笨拙地拍拍瘋子斯維尼的上臂,想給他一點男人間的安慰。
靈車在交通燈前停下。就在這時,影子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我想要個守靈儀式,具體是這樣的:一切都要做到完美無缺——漂亮的女人為我哀傷流淚,撕扯著她們的衣服,悲痛不已;英勇的男人為我哀悼慟哭,講述著我最輝煌的日子里的故事。」
那天傍晚,影子在餐桌上多擺了一份餐具。他在每個人的位置上擺上一隻玻璃杯,把一瓶詹姆森金裝威士忌放在桌子中間。那是酒店裡賣得最貴的愛爾蘭威士忌。晚飯後(那些女人給他們留下了一大堆沒吃完的飯菜),影子往每隻杯子里斟滿烈酒,他的杯子,艾比斯的杯子,傑奎爾的,還有瘋子斯維尼的。
「不記得了。」
「我應該和他們道個別。」
瘋子斯維尼打著他的黃銅打火機,結果手捲煙前面一英寸都被突然躥出的火苗點著了,變成灰燼。「還記得我教你怎麼變出一枚金幣嗎?你還記得嗎?」
「什麼事?」
「他這會兒正坐在地下室的擔架車上,」斟酒時,影子說,「即將踏上前往貧民墓地的道路。今晚我們為他祝酒,給他守靈。他希望有一個守靈儀式。」
他走下樓梯去停屍房,看到無名氏還躺在防腐工作台上。他鬆了一口氣,但對這個結果並不覺得意外。影子把詹姆森金裝威士忌的空酒瓶從屍體已經僵硬的手指中撬了出來,然後扔掉。樓上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
死人沒有回答。開回殯儀館剩下的路途中,車子里一直保持著安靜。影子把車停在後門,把擔架車從靈車裡推出來,一直推進停屍房。他把瘋子斯維尼扛上防腐工作台,像扛半扇牛肉一樣。
這個愛爾蘭人瘋狂的藍眼睛里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他讓我做的也不是什麼壞事,總之你能應付——不是什麼壞事。他只是告訴我,那天那個時候到那家酒吧,和你打上一架。他說他想看看你的身手怎麼樣。」
「你拿錯金幣了,老兄。」
有那麼一瞬,他覺得這個愛爾蘭人可能會給他一拳。但那一瞬間過去了,瘋子斯維尼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拿著他盛滿金幣的帽子,就像《霧都孤兒》里的奧利佛·退斯特。接著,眼淚從他藍色的眼睛里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拿起帽子,把它——現在裏面除了油膩的汗漬,什麼都沒有了——戴回他消瘦的腦袋上。「你一定得還給我,老兄。」他說,「我不是教給你怎麼變金幣嗎?我告訴過你怎麼從密藏的寶庫里拿出金幣,我告訴過你寶庫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只要把最初那枚金幣還給我就好,它不是我的。」
「如果你能猜出我是怎麼變的,」瘋子斯維尼說,他的嘴唇成了紫色,藍眼睛也變得渾濁起來。「我就教你怎麼做。」
他蹲下來看看斯維尼腿上的酒瓶,是一瓶詹姆森牌愛爾蘭威士忌。這就是斯維尼離開這個世界的車票,花二十塊錢買的。一輛綠色小尼桑車停下來,一個滿臉厭倦神情、沙色頭髮、沙色鬍子的中年男人下車走過來。他碰碰屍體的脖子。他的工作就是踢屍體一腳,影子想起艾比斯先生的話,如果屍體不踢回他……
「也不是。還有人想加點威士忌嗎?」
「是的,我猜我知道。」
「你照誰說的話做了,斯維尼?」
「你還記得怎麼做嗎?」
「小心點。給你。」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下地址,遞給影子。影子看了一眼那個用漂亮的手寫體寫下的地址,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那裡會有部警車等你。」艾比斯又加上一句。
「誰?」
「你只要在腦中想著這個寶庫就行,就能從裏面取東西了。太陽寶藏。有彩虹的時候,寶藏在彩虹那兒,有日蝕和風暴的時候,寶藏在日蝕和風暴那兒。」
「好了,告訴我你有什麼煩心事。」影子問。
影子想告訴瘋子斯維尼,說他的觀點實在太悲觀了。轉念一想,死了以九*九*藏*書後,任何人恐怕都會變得悲觀起來。
警車從他們身邊緩緩開過,然後調頭返回市區,在雪地上逐漸加速離開。
影子的頭一陣陣悸痛,舌頭感覺像粘蠅紙。他瞥了一眼外面的陽光。他居然趴在廚房桌子上就睡著了,全身衣服穿戴得整整齊齊,只有黑色領帶解了下來。
「看樣子是。」影子說。
「當然可以。」
星期三在前面帶路,走到影子停在路邊的白色雪佛蘭車旁。車子現在已經非常乾淨了,威斯康星州的車牌也換成了明尼蘇達車牌。星期三的行李箱放在汽車後座,他用一把複製的鑰匙打開車門。影子原來的那把鑰匙還在他自己的口袋裡。
「我當然知道。他們出去埋葬麗拉·古德切德了。他們本希望你能搭把手,不過我讓他們別吵醒你。你還得開車,開很長一段距離。」
「可以帶我離開這裏,」 斯維尼說,「我可以在風暴來之前離開這裏。離開這個鴉片成為大眾信仰的世界,遠遠離開!」他停下來,手背擦了一下鼻涕,然後在袖子上抹乾凈。
影子走回鎮上。現在是早晨8:00,開羅市剛剛醒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那邊,看到斯維尼蒼白的臉色,臉上布滿眼淚和髒東西,他正在目送他離開。
「不用道別。你很快就會再次見到他們了。我確信,在我們這件事料理完之前,你還能見到他們。」
「我來開車。」星期三說,「恐怕還得一個小時,你才能完全清醒過來。」
「你把它藏在手掌中?」影子問。
艾比斯先生擦擦他的金絲邊眼鏡,搖晃著手指解釋說,他是個藝術家,他的故事不是逐字逐句複述事實,而是想象力對事實的加工和再創造,比事實本身更加真實。他的吐字發音甚至比平時更加清晰精確,影子由此得知,這個人已經喝醉了(要說喝醉的跡象,除了說話的腔調之外,只有他前額上的汗珠——這個房間可是冷颼颼的)。瘋子斯維尼說:「我這就讓你瞧瞧什麼叫想象力對事實的加工和再創造,首先,我要用我想象中的拳頭再創造你那張該死的臉。」傑奎爾先生齜出牙齒,衝著斯維尼咆哮起來,是那種個頭最大的狗的咆哮。那種狗從不主動尋釁,挑起爭端,但卻總能一口咬斷對手的喉管,從而結束爭端。斯維尼聽懂了警告,老老實實坐下來,給自己再斟上一杯威士忌。
瘋子斯維尼坐在垃圾堆旁的雪地上。他的大腿上放著一個深綠色的酒瓶,臉上和棒球帽、肩膀上掛著髒兮兮的冰雪,眼睛緊緊閉著。
從第一天晚上住在這裏直到現在,影子頭一次發現那隻褐色小貓躺在她的貓籃里睡覺。她睜開琥珀色的眼睛,毫無興趣地看著他離開。
「是的,」影子說。他彷彿又在腦海中看到了那枚金幣,看見它在空中翻滾了幾圈,落到勞拉的棺材上,看見它掛在勞拉的頸中。「我記得。」
「不是。」
「我不需要信任他。我只是為他工作。」
一輛深藍色警車停在一棵樹旁,影子把靈車停在警車後面。警車裡有兩個警察,正用保溫壺的蓋子喝咖啡,讓車子的發動機保持運轉來取暖。影子敲敲警車側面的車窗。
「我說的是實話。」影子說,「我很抱歉。如果金幣在我手上的話,我一定會還給你。可我把它送人了。」
大廳的電話響了起來。這是一部老式黑色塑膠電話,機座上還有一個旋轉式撥號盤。艾比斯先生聽完電話后,把影子拉到一旁。「是警察打來的,」他說,「你能去接屍體嗎?」
「二十美元的車票能去哪兒?」影子問他。
「凍死的酒鬼。」警察說。
「我很抱歉。」影子想起了金幣落在勞拉棺材上發出的沉悶聲音。
影子的手伸進牛仔褲,掏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遞給斯維尼。「給你。」
「不用了,」影子說,「這樣就行,我記得住。」
他用一張白床單蓋住瘋子斯維尼,把他獨自留下,文件也留在他身邊。走上樓梯離開停屍間時,他覺得自己聽到一個聲音,平靜而微弱,彷彿從遠處房間里傳來的收音機的聲音。那個聲音說:「酗酒和寒冷怎麼可能殺死我?殺死擁有妖精血統的我?不,你丟失了那個小小的金太陽,這才殺死了我。影子,是你害死了我。這就如同水是濕的、時光很漫長、read.99csw•com朋友到頭來總會讓你失望一樣真實。」
「死了。」驗屍官說,「有身份證明嗎?」
斯維尼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還不時地抽搐一下。影子一開始還以為他是覺得冷,然後才明白自己曾經在哪裡見過這種戰慄式的抽搐。是在監獄里,那是吸毒者毒癮發作時的顫抖。斯維尼似乎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影子打賭一定是海洛因。一個吸毒上癮的妖精?瘋子斯維尼扯下燃燒的煙頭,拋在地上,把剩下沒抽完的黃色煙絲放回口袋裡。他摩擦著髒得發黑的手指,衝著手指哈氣,然後繼續摩擦,想讓手指暖和起來。他的聲音透出一絲抱怨和嗚咽。「聽著,還給我那枚該死的金幣,老兄。我會給你另外一枚的,和原來那個一樣好。嘿,我會給你一大把金幣。」
「什麼都別碰,」警察說,「驗屍官隨時會到。照我看,我說這傢伙喝醉后昏迷了,然後就坐在這兒,凍他的屁股。」
「那好。」警察說。不過他似乎不太相信這裏一切正常,仍在旁邊等著。影子把手放在瘋子斯維尼的肩膀上,推著他一起往前走,走出城鎮邊緣,走出那輛警車的視線範圍。他聽見背後傳來車窗關閉的聲音,但警車還是停在原地沒動。
這一天是12月23日,傑奎爾和艾比斯殯儀館為麗拉·古德切德舉辦追悼儀式。女人們擠滿了廚房,她們帶來了各種各樣的桶、醬汁盤子、煮鍋和裝食物的塑料盒子。死者安靜地躺在葬禮室前廳她的棺材里,身邊堆滿溫室鮮花。房間的另一端還有一張桌子,上面堆滿涼拌捲心菜、豆子、墨西哥玉米卷、雞肉、豬排和黑豌豆。到了下午,房間里已經擠滿了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和牧師握手聊天。在傑奎爾和艾比斯兩位先生的精心組織和嚴密監視下,一切都在順利進行著。葬禮將在第二天一早舉行。
「嘿,我正倒大霉呢。」瘋子斯維尼抱怨說,「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
「還記得我是怎麼變硬幣小戲法的嗎?」他笑著問影子。
「密藏寶庫。」影子說,接著,他開始想起來了,「沒錯!就是它!」
他把裝滿金幣的棒球帽遞給影子。「給你,」他說,「全部收下,老兄。只要你還給我當初我給你的那一枚。」影子低頭看著帽子,想知道裏面到底盛著多大一筆財富。
「是的。」影子回答。
「是個無名氏。」警察說。
「抱歉還是不抱歉,都一樣。我死定了,註定要完蛋了。」他用衣袖擦拭著鼻子和眼睛,把臉抹得更髒了。
「是不是你用了什麼道具?在你的袖子裏面有暗袋?或者用什麼東西把硬幣彈出來讓你接住?」
「告訴傑奎爾留下齒模和指紋,用來查證身份,還要拍大頭照。用不著解剖,抽血做毒物鑒定就行。你都記住了嗎?要不要我寫下來給你?」
驗屍官看了影子一眼。「你在傑奎爾和艾比斯殯儀館工作?」他問。
「我在哪裡可以花這些金幣,瘋子斯維尼?」影子問,「有多少地方能把金幣兌成現鈔?」
「你已經死了,瘋子斯維尼。」影子提醒他說,「既然死了,無論有沒有守靈儀式,你都得接受。」
這是影子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瘋子斯維尼。
「那枚金幣已經不在我這裏了。」
聖誕節前的這段冬日時光,感覺就像間雜在漫長冬夜之間的短暫白晝。在這幢供死者居留的殯儀館中,白晝更是轉瞬即逝。
「一切都很好,謝謝,警官。」影子說,「我們只是早晨出來走走。」
「嗯,我只能猜到這個地步了。」影子說,「我看,你準是從虛無中變出那些金幣的。」這本來是一句挖苦的話,但他看到了斯維尼臉上的表情。「你就是那麼做的!」他說,「你的確是從虛無中把硬幣變出來的!」
瘋子斯維尼的眼淚突然停住,臉頰上浮現出不正常的色斑。「你,你這個雜種——」他說。然後,他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綠燈亮了,影子輕輕踩下油門。
「什麼?」影子覺得他彷彿同時在和十來個不同的人說話。自稱是妖精的這個人氣急敗壞地說著話,從一種人格跳躍到另一種人格,從一個話題跳躍到另一個話題,彷彿他大腦里殘存的幾簇腦細胞都在熾烈地燃燒著,然後永遠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