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監視者 交換噩夢

第四章 監視者

交換噩夢

漢斯·休伯曼看了對面一眼,點頭同意。我敢肯定,他希望自己的眼睛也能像女孩一眼敏銳。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番話字字句句都被馬克斯聽在耳朵里了。

等到她手裡拿著書回來,爸爸卻打了個手勢,讓她跟著他到下面的老地方——地下室去。
當然,正端著晚飯的莉賽爾無法把目光從這本書上移開。她曾經在青年團里見過這本書,但他們集會時並沒有閱讀或使用過這本書。曾經有人提及這本書的偉大之處,並且許諾,來年他們升入希特勒青年團更高一級的部門后,就有機會學習它了。
在壁爐前睡覺的頭幾個星期里,馬克斯一直寡言少語。他每周都能洗上一次澡了,他的頭髮不再像鳥窩,可莉賽爾覺得那還是一堆飄動的羽毛。她對這個陌生人面前依然感到害羞,就偷偷告訴了爸爸。
一陣沉默。
莉賽爾跑上樓去。
他們走下樓來。爸爸悄悄問馬克斯:「我們能借用一下煤油燈嗎?」
快滿十二歲的莉賽爾依然像竹竿那麼瘦,她靠牆坐著,聽到爸爸的話,嚇了一跳,忙申辯:「我可從來沒打過架。」
他的臉藏在角落裡,凝視著壁爐里的火焰。「學過,」隔了好一會兒,他又說,「只學到九歲。那時,我母親賣掉了音樂教室,也停止了授課。她只保留了一件樂器,但我拒絕學琴。後來,她也就放棄了教我。我是個笨蛋。」
要活下去。
馬克斯發誓再也不在莉賽爾的房間睡覺了。第一天晚上他想了些什麼呢?正是這些想法克制了他。
「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這話是對馬克斯·范登伯格的故事最常用的評價,後面還常常跟著別的問題。

馬克斯對她的好意深表感謝,為了證明她帶回來的東西有價值,他把報紙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幾小時后,他把自己填的謎底拿給她看,只有一個沒有填出來。
火車上那個打呼嚕的女人去什麼地方?
沒有答案。
「我知道!」
他臉上的微笑極不自然。
他內心一直自信地認為,生活不過是一場遊戲——是由沒完沒了的射門、惡作劇以及連篇累牘的廢話組成的。

「不,不,他只有晚上才上來。白天,我們可以敞開大門表示沒藏著掖著什麼。而且,我們讓他睡這個房間,不是廚房,這樣能避開前門。」
想想挨了一記耳光后強顏歡笑的感受,想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保持這種笑容的感覺。
他說這話時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臉。「我扔下了家裡人,自個兒來到這裏,還連累了你們……」講完后,他的臉上交織著悲傷和孤寂,又開始為自己的行為道歉,「對不起,你相信嗎?我真的感到抱歉,實在是對不起,我——」
早晨,他又回地下室去。
唯一的變化是,莉賽爾告訴爸爸,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應付那些噩夢了。有那麼一瞬間,他有種受傷的感覺,但爸爸總歸是爸爸,他的話總是很得體。
濛濛細雨下個不停。
「可是上哪兒去呢?」
父女倆默默地看著他。最後,爸爸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
他的聲音很粗暴,但他馬上就壓低了嗓門。
每天早晨,莉賽爾上學前,或是要冒險到外面踢足球的時候,媽媽都會小聲對女孩說:「記住,莉賽爾……」她指指自己的嘴巴,不再多說。等莉賽爾點完頭,她會說:「好姑娘,小母豬,現在可以去玩了。」
女孩:「告訴我,你做這種夢的時候會夢到什麼?」
在這種情形下,他們孤立無援,無計可施。馬克斯·范登伯格無處可去,只有靠漢斯和羅莎兩個人了。莉賽爾從未見過他倆這麼頻繁地看著對方,或者說這麼嚴肅地看著對方。
「你在開玩笑吧?」他沖馬克斯眨眨眼,偷偷對女孩說,「你還活得好好的呢,對吧?」

https://read.99csw.com
有時,莉賽爾和爸爸一起讀書,讀到近凌晨三點時,他們會聽到馬克斯醒來時的動靜。「他像你一樣在做噩夢。」爸爸這樣說。有一次,莉賽爾對馬克斯的焦慮感到好奇,決定下床去看看他。聽了他的故事後,雖然她不能準確地說出他每晚夢境的具體內容,但也能猜到他的噩夢裡可能會出現什麼。
「我在科勒爾酒吧碰到過他爸爸。」
床罩和鐵罐被馬克斯惶恐不安地挪開了。他把燈遞出來,交到爸爸手裡。漢斯看著火苗搖搖頭。「簡直是瘋了,對不對?」裏面那隻手伸出來拉回床罩時,他抓住了它。「馬克斯,你也出來吧,好嗎?」
一個無聲無息的人。
他們面前擺著這道難題。
在開頭那段清醒的時間里,他有多少次想走出地下室,離開這所房子?他肯定不止一次這樣想過。
女孩和猶太人同時說:「是啊——是啊。」

漢斯碰碰他的手臂,讓他靠近點。
1941年2月,莉賽爾十二歲生日這天,她收到了一件禮物——一本舊書,心裏非常感激。這本書叫《泥人》,寫一對古怪的父子。她緊緊抱著媽媽和爸爸,高興得不行,而站在一旁的馬克斯心裏卻不好受。
聖誕節來臨,也帶來了額外的危險。不出所料,小漢斯沒有回家(這讓人既安心又失望),但特魯迪和往常一樣回了趟家,平安無事。

他們考慮是否能給他換個住處。
很快,輪到偷書賊到地下室去送飯了,是爸爸媽媽讓她去的。
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像夾著條奇異的線。
「對不起,」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上,他對漢斯和羅莎說,「從現在起,我就待在下面,你們不會聽到我發出的聲音,我不會弄出什麼響動的。」
「上帝啊。」
每天晚上,爸爸和媽媽房間里的壁爐生好后,馬克斯就會悄然現身。他坐在角落裡,縮成一團,一臉迷茫。這些歷經苦難的倖存者們最能體會到溫暖的可貴。
接著,他又為休伯曼的兒子沒回家而表示遺憾。爸爸告訴他這種事情是無法控制的。「畢竟,」他說,「你自己也知道——年輕人還是孩子,孩子有時候有固執己見的權利。」
你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多久?
「噓!」爸爸開心地笑了。他向莉賽爾揮揮手,讓她壓低嗓門,接著湊近她說:「得了,你想否認暴打路德威格·舒馬克的事嗎,嗯?」
那晚的湯其實難以下咽。

樓下,漢斯和羅莎把床墊放在樓梯底下,用床罩在旁邊壘起一堵牆。這些高高的床罩足以遮住整個三角形的入口。沒有人的時候,馬克斯可以把它們挪開來透透氣。
莉賽爾咽了一口唾沫。
「這本書好看嗎?」
那晚也是幾個月來爸爸第一次在家裡拉起手風琴。他拉了半個小時左右,然後問了馬克斯一個問題。
日子一天天艱難地熬下去。
「該死的第十七列。」他說。

然而,每次都不過是一陣痛苦的掙扎。
他待在地下室的頭幾天里,莉賽爾沒有去看過他。她想否認他的存在。他那沙沙作響的頭髮,他那冰冷光滑的手指。
羅莎·休伯曼的品質
猶太人把頭靠攏過來。「對不起,你說什麼?」
現在是十二月初,天寒地凍。他們越往下,就越是冷得發抖。
他想走出去——上帝,他太想了(或至少願意這樣想)——可他知道他不能。這就像他在虛假的忠誠的掩蓋下,離開斯圖加特的家人一樣。
「我真是太自私了。」
「什麼?下面有個怪物嗎?」
馬克斯得到了額外的食物和一個道歉,雖然這不是read.99csw.com他所信奉的宗教節日,但這卻是一個風俗習慣。
馬克斯待在地下室里。特魯迪來了又走,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莉賽爾,」一天晚上,漢斯叫道,「過來。」
只有一次,廚房裡爆發出一句話。
現在是十一月份,每次莉賽爾離開家的時候,門外迎接她的總是陣陣寒風。
開頭,他沒有答應,但很快他就坐起來,在黑暗中搜尋著。
「只能這樣想了,」馬克斯爬進去,又說了一遍,「謝謝你。」

「我從來沒有——」她住了口,想抵賴是徒勞的,「你怎麼知道這回事的?」
夜裡,莉賽爾和馬克斯·范登伯格還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睡在各自的房間里,都會做噩夢,並從夢中驚醒。一個人是在床上尖叫著醒來,另一個人則是在冒著煙的爐火旁喘息著醒來。
別人的小便總是比自己的臭。
有時,馬克斯·范登伯格的語言會幽默起來。雖然,那話的質地依然粗糙,像一種摩擦——就像一塊石頭在另一塊大岩石上摩擦一樣。石頭上一些地方留下了深深的擦痕——馬克斯的悔恨,另外有些地方被磨平了,有時,這塊石頭甚至被磨斷了——一個笑話,或是一番自我譴責。
她躺在血泊中,驚恐萬分,耳旁響起一首奇怪的曲子。她記起了那把刀,捅進她的身體又抽了出去,還有一個微笑。像平常一樣,吹口哨的人逃跑時還在微笑,他跑進了陰森的謀殺之夜……

「我全瞧見了,蠢豬。」
一隻猶太老鼠,回到自己的洞穴里。
他們下了結論,儘管特魯迪舉止溫和,但還是不能信任。
女孩:「我也在做噩夢。」
「上帝啊,你不能再待在下面了,你會被凍死的。」爸爸轉過身,「莉賽爾,把澡盆裝滿水,別太燙。」
對於自己能順利到達,他已經頗感幸運,所以只能允許自己這樣做。按他目前的想法,地下室是唯一適合他待的地方,儘管那裡只有寒冷和孤獨。他是個猶太人,如果能有個容身之地,那隻能是在地下室或其他這類的藏身之所。
他的手臂碰到了火舌,趕緊縮回來。
馬克斯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我的奮鬥》。他到這裏后就把書還給了漢斯·休伯曼,可漢斯讓他自己保留此書。
猶太人:「你夢到了什麼?」
噩夢的交流
她站在地下室中間等著,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大片黑土地中央,太陽正落到一堆晒乾的床罩後面。
「我必須得去,至少一周去一次。我不能一直在家裡待著,我們需要錢,要是我不去拉琴,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可能會猜我為什麼不去了。上周我說你生病了,可現在我們得和以前一樣才行。」
「我知道,」莉賽爾會為他作證,「當時我在場。」
「哦,感謝上帝,」他似笑非笑地說,「至少現在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那把椅子把我硌得難受死了。」他伸手摟著女孩,一起走進廚房。

她在盥洗室的鏡子面前反覆練習著自己想說的那句話。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小便的氣味,因為在她下樓前馬克斯剛解過小便。真難聞,她想。
爐火只剩下一團煙霧,沒有一點火星。這天清晨,他們進行了一次談話。

爸爸抱歉地說:「我覺得這地方太委屈你了。」
「你知道嗎?」漢斯說著把身子向火邊靠了靠,「其實,莉賽爾是個喜歡讀書的孩子。」馬克斯放下書。「你猜不到,她和你還有多少共同點。」爸爸確認羅莎沒有進來後繼續說,「她也像個優秀的拳擊手。」
爸爸還待在她的卧室里,莉九*九*藏*書賽爾挨著馬克斯坐在壁爐旁。媽媽在他們身後睡得正香。火車上那個女人要拼盡全身力氣才能打出比媽媽更響的呼嚕來。
他有什麼理由抱怨呢?
她是一個善於應付危機的善良女人。

「他在下面會凍死的,我敢打賭。」
事後,她才想起馬克斯·范登伯格臉上那無助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他就是在那一瞬間決定要送她一點東西的。我時常想象這番景象:他整晚躺著,無法入睡,反覆思量可以送她什麼東西。
女孩:「他死在來這兒的路上了。」
她擁抱了她的媽媽和爸爸。
幾個星期過去了。現在,儘管他們為這些事情煩惱,可還是接受了現實——這一切都是戰爭、諾言和那部手風琴帶來的後果。還有,也可以這麼說,休伯曼失去兒子的半年後,得到一個危險的替補。
「我們盡量往好處想吧。」他說。
「那又怎麼樣?」
猶太人:「你弟弟?」
最初,他只是木然地站著,可等她抱他的時候,他的雙手慢慢抬了起來,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肩膀。
沃爾特·庫格勒現在在哪兒?
對馬克斯·范登伯格來說,這是他所說的最讓人同情的兩句話之一,另一句與之相配的是——「對不起」。由於受犯罪感的折磨,他總是想說這話。
自從馬克斯來后,莉賽爾和爸爸的讀書活動就中斷了一段時間,他顯然覺得現在是重新開始的時候了。「來吧,」他對她講,「我可不想讓你荒廢學習,去把你的書拿過來,就拿《聳聳肩膀》怎麼樣?」
他解釋說,他生來就是個猶太人,血液里流淌的是猶太人的鮮血,但猶太人現在更多地成為了一個最不幸的標誌。
結果,一周后,他送來一份畫在紙上的禮物。
「他的頭髮像鳥的羽毛。」
時光流逝,莉賽爾生活的兩個世界——漢密爾街三十三號裏面和外面——之間產生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她學會了把兩者截然分開的技巧。
每晚入睡前,她都聽見爸爸和媽媽在廚房裡討論已經做了些什麼,現在在做什麼,下一步該幹什麼。同時,馬克斯的形象浮現在她眼前。他的臉上總是一副憂傷的、感激涕零的神情,還有那雙潮濕的眼睛。
在眼下的困境中,漢斯和羅莎內心都充滿了絕望,他們沒有提出異議,甚至也沒顧慮地下室里的寒冷。他們抱了些毯子下來,給煤油燈灌上煤油。羅莎抱歉地表示食物不是太充足,馬克斯強烈要求給他點殘羹剩飯就行了,而且還要在他們都吃不下的時候。
他們倆負責把吃的端下去。馬克斯用一個空油漆桶來方便,由漢斯負責悄悄倒掉馬克斯的排泄物。這些都要小心翼翼的進行。羅莎提了幾桶熱水下去給他洗澡,這個猶太人太髒了。

「爸爸,太冷了。」
猶太人:「……我看到自己轉過身,揮手告別。」
一天晚上,漢斯、馬克斯和莉賽爾圍坐在壁爐旁,媽媽在廚房裡忙活。馬克斯又在讀《我的奮鬥》。
這使得一切更加糟糕。
莉賽爾渾身發抖,她不清楚是因為這些文字,還是窗外吹來的冷風。每次她到鎮長家送衣服的時候,她都會哆嗦著讀上三頁,不過,她不會一直抖下去。
她把豌豆湯遞給他,轉身匆匆上了樓,覺得自己很愚蠢,臉都羞紅了。

平安無事的標準
《吹口哨的人》中的一個小片段
像往常一樣,她和魯迪一起在鎮上走著,魯迪東拉西扯說著閑話。有時,他們會對一對在希特勒青年團里記的筆記。魯迪第一次提到了團里一個叫弗蘭茲·德舒爾的「暴君」,九-九-藏-書此人是個小頭目。如果魯迪不談殘忍的德舒爾,就要賣弄每次他打破的記錄,為他上一次在漢密爾街足球場上的射門當解說員,以供消遣。
馬克斯走進盥洗室后,莉賽爾躲在門口聽著裏面的動靜,想象著冒著熱氣的水在溫暖他凍僵的身體。媽媽和爸爸在起居室兼卧室的那個房間里爭得不可開交,他們壓得低低的聲音透過牆壁傳了過來。
「我說,」她把身子靠過去,又低聲說,「他的頭髮像羽毛一樣……」
她跑到門廳時又聽到了這句話。

她猶豫著走下樓梯,心裏清楚用不著叫他,腳步聲肯定把他驚醒了。
於是,起居室里每晚就有了一段講故事的時間,聲音只能讓對方聽見。那是一個猶太拳擊手謎一樣的生活片斷,它們將在這裏被拼湊起來。
窗帘被拉得緊緊的,他睡在地板上,頭下枕著個墊子。爐火一直燃燒著,直到最後變成一堆灰燼。
「總比什麼都沒有強,」馬克斯安慰他,「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謝謝你。」
「我們只能相信不得不相信的人,」爸爸宣布,「就是我們仨。」
有時,他會把《我的奮鬥》帶上來,藉著火光讀書,對書中的內容感到怒火中燒。他第三次把書帶上來時,莉賽爾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困擾她已久的問題。
「那要是有人往裡頭看呢?」
「可是,爸爸,」她想阻止他,「我們不能——」
看來爸爸說的話是真的,現在,她成了一個好姑娘。她每到一處都閉緊嘴巴,把秘密深埋在心底。
他從書本上抬起頭,一隻手握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用這種方式發泄完憤怒后,對女孩微微一笑,伸手拂了拂額前羽毛般的長發,以免遮住眼睛。「這是最好的一本書,」他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女孩,「它救了我的命。」
她悄悄地喊了一聲,睡意矇矓中,她的話有些含混不清。
「你以前可沒抱怨過。」
「什麼?」爐火發出的劈啪聲掩蓋了她的話。
「我怎麼知道你到底在哪兒呢?我猜你最多是躺在地上某個地方,舔著我射門時濺到你身上的泥巴呢。」
他要在凌晨時分把禮物帶給她,在回到水泥台階下面——他所謂的「家」之前。
你知道你的家人怎麼樣了嗎?
「如果我們要為一個猶太人賭上性命,」爸爸又說,「我寧願為一個活著的猶太人下賭注。」從這一刻起,一個新的日程安排誕生了。
在外面的世界里,莉賽爾也學到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事物可以有多種用途。一天下午,在她拎著空洗衣袋回家的路上,瞥到一張報紙露在垃圾桶外,那是一份周刊——《莫爾欽快報》。她把報紙帶回家裡,遞給馬克斯。「我想,」她告訴他,「你可能願意填填報上的字謎遊戲,可以打發時間。」
他所受的苦難。

「是,可從來也沒這麼冷過……」
「生日快樂,」他的笑很勉強,「衷心祝你生日快樂。」他把雙手插在衣兜里,「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否則會送點東西給你。」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他根本沒什麼可以送人的,也許除了《我的奮鬥》,但是他不能把這樣的政治宣傳品送給一個德國女孩,這等於一頭羔羊送給屠夫一把鋒利的刀。
他沒有抱怨。
馬克斯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翻了翻這本書。
馬克斯看上去那麼孤單。
然後,她走到他身邊,緊緊擁抱他。「謝謝你,馬克斯。」
生存就是生存。
然後,媽媽開口了。「好吧……對,你說得對。」
「這本書——好看嗎?」
同樣,馬克斯·范登伯格再也不能忍受這間地下室了。他沒有抱怨——他沒有這個權利——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寒冷中越來越焦慮。最後,他找到的自我拯救方式是讀書和寫作,還有一本叫《聳聳肩膀》的書。
「你學過嗎?」
莉賽爾害臊得用雙手捂住了read•99csw•com臉,她把手放下來后,馬上提了一個要緊的問題:「你對媽媽講了嗎?」
地下落葉堆積。
爸爸和媽媽。
「燙著你的胳膊了嗎?」

這就是藏匿一個猶太人的代價。

「這?」她低聲說。
書里發生的第一件事就是謀殺。有人被刺死在維也納的一條街上,離維也納的標誌性建築——史蒂芬大教堂不遠。

如果自打這次短短的交談后,莉賽爾和馬克斯就再也沒夢到類似的可怕場面,那就太好了。可惜,這隻是個良好的願望,不是事實。他們仍然會做噩夢。那噩夢就像是對方球隊里最棒的隊員,你聽到謠傳說他受傷了,或者是生病了——可是他卻出現在你眼前,和其他球員一起做熱身運動,準備上場;也像是一列按照時刻表運行的火車,停靠在夜晚的站台,後面用一根繩子牽引著許多回憶,一長串的回憶,引發了一連串可怕的碰撞。
馬克斯到漢密爾街的一個月後,患關節炎的海倫娜·舒密特取消了洗衣服的服務,即使這個時候,她也只是坐在桌子前,把湯端到自個兒跟前,說了句:「今晚的湯還挺好喝的。」
「爸爸!」
漢斯在外面又精心地擺放了一些油漆桶,的確能讓人誤以為這不過是隨意堆在牆角的一堆廢品,不礙事的。問題在於別人只需要移開幾個油漆桶,再搬掀開一兩張床罩,就能嗅出猶太人的味道。
「怎麼救的?」

罩單被緩緩地拉到一旁,露出了馬克斯·范登伯格那消瘦的身體和憔悴的臉龐。他渾身不自在地站在如豆的燈光下。他在發抖。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門廳,來到起居室兼卧室的那個房間。
十比三的失敗記錄!那你幹嗎還要和他比賽?

另外的問題
莉賽爾回顧她一生的經歷時,對那些在起居室里一起度過的夜晚還記憶猶新。她還能看到映照在那張橢圓臉上的火光,還能品味得到他故事中的溫情。他逃脫的全過程環環相扣,彷彿他正從自己身上把它們一塊塊切下,盛在盤子里。
還要以犧牲罪惡感和羞恥感為代價。

這話是爸爸說的。
可能多虧了魯迪,她的神經才能保持正常。多虧了他的廢話,他淡黃色的頭髮,還有他的自負。
最讓莉賽爾吃驚的是媽媽的變化。不管是她分食物時的樣子,還是她那張嘴巴,都收斂了許多,連她板著的臉也溫和了許多。總而言之,有一件事是越來越清楚了。

「不,不,」羅莎向他保證,「有你吃的,我會儘力而為的。」
女孩:「一列火車,還有我死去的弟弟。」
他們倆的表情一直很嚴肅,還進行過多次毫無結果的討論。
還好,還有鎮長夫人和在她丈夫的書房裡讀書的樂趣。現在,那個地方也冷起來了,每去一次就覺得更冷一點,但莉賽爾是不會離開的。她會選好滿滿一堆書,把每本書都讀上一小部分,直到某天下午,有一本書讓她愛不釋手為止。這本書叫《吹口哨的人》。她最初本這本書吸引,因為書名讓她聯想到漢密爾街上偶爾一見的吹口哨的人——普菲庫斯。她能回憶起他彎腰駝背的樣子,還有元首生日那天篝火晚會上他的身影。
他們還把莉賽爾房間里空床上的床墊拿了下來,代之以篷布——真是完美的交換。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女孩動了動,把兩條腿交叉起來。她平靜地問了下一個問題。
「馬克斯?」
生活本來就十分艱難了,可他們還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是必須的。
「不,」爸爸糾正他的說法,「因為你是個男孩子。」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