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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2)

第二十章(2)

周曉白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你給我坐下,好象這世界上就你忙,別人都閑著似的,我找 你有事。"
李奎勇是拉一個到貨場提貨的客人來這裏的,客人下車以後,他無意中向貨場里掃了一眼, 就發現了鍾躍民,因為他的打扮太招眼了,現在誰還穿這身破國防綠,如今連裝卸工們都是 清一色的迷彩工作裝。李奎勇一開始還真把鍾躍民當成上訪者了,轉念一想,上訪的跑貨運 場幹嗎來了?是不是想偷東西,再一細看便大吃一驚,這不是鍾躍民么,跑這兒幹嗎來了?
"拿破崙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他說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個好士兵。"
"你哪兒弄這麼只鳥兒來?"鍾躍民問。
周曉白把鍾躍民帶到醫院的食堂,這個軍隊醫院的伙食辦得不錯,每人從門口取一個帶格子 的不鏽鋼盤子,然後在窗口排成隊,由炊事員盛菜,這種份兒飯是三菜一湯,採用計賬形式 。鍾躍民早晨沒吃早飯,這會兒早餓得兩眼發花,他抄起一個盤子就衝到了窗口,當著很多 排隊人的面把盤子遞進窗口,這種公然"加塞兒"的行為使醫務人員們側目而視,大家見他 是周曉白帶來的,誰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這火候你得自己掌握,也不能走極端呀,別一精起來就老謀深算,一傻起來就流鼻涕… …"
李奎勇火了∶"找個屁活兒,你他媽出什麼洋相?要是我今天沒碰見你,你當"大茶壺"去 我都不管,(注∶舊時代妓院中給妓|女和嫖客沏茶倒水及打雜的男性,俗稱大茶壺,社會地 位極為低下,一旦幹上這行,連子孫都抬不起頭來。)可我碰見你了,就不能讓你去扛大個 兒,咱是不是哥們兒?我要是眼看著你混成這副慘相兒不管,我他媽成什麼人了?"
鄭桐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表情也嚴肅起來∶"這倒也是,社會生活應該是多元化的,這種 多元化應該具體到我們每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躍民,我承認自己在某些思考方面 不如你,別的不說,你當年賣煎餅的舉動就使我對你刮目相看,你在按照自己想法生活,這 恐怕算得上是一種境界。"
"哥們兒,你別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的以為咱們搞同性戀呢,好好好,我跟你走,你他媽把 手鬆開……"
"鄭桐,你不覺得一個社會的大部分成員都趨同一種生活方式,這不太正常嗎?比 如所有的家長都給自己的孩子設計了同樣的路,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大學畢業后爭取做 官,當老闆,當學者,最差也要混個白領階層,就是沒人打算做個普通勞動者。現在幾乎人 人鄙視藍領勞動者,認為藍領勞動者是無https://read.99csw.com能的代名詞,這太不正常了,世界上有這麼多人, 應該各有各的活法,不能趨同一種生活方式。"
…"
"俺肚上長個瘤子,比腦袋還大,你看,象懷了娃一樣。"
鄭桐猛地想起下午接到那老闆的電話,鍾躍民的事又黃了,他不滿地質問道:"躍民,你怎 么和人家談的?"
"算了吧,剛當兩天半出租司機,就自稱起工人階級了?連司機都是個黑司機,哪天讓人家 查出來看你怎麼收場。"
"喲,對不起,我給忘了,走吧,咱們出去找個飯館,我請你吃飯。"
周曉白沒有抬頭:"看病請去挂號處挂號。"
李奎勇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打算和鍾躍民換班開計程車,每人各開十二小時,人歇車不歇, 唯一的風險就是鍾躍民有可能碰見"管兒處"的巡查人員,這是計程車司機們對出租汽車管 理處的簡稱 。按規定兩人合開一輛車是嚴重的違規行為,因為鍾躍民根本不具備出租汽車 司機的資格。李奎勇認為,鍾躍民不可能永遠開計程車,這不是暫時乾乾嗎?真讓"管兒處 " 的人逮住再說,沒有過不去的橋。
"算了,就到你們醫院的食堂吃得了,別費事。"
周曉白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一些病歷,鍾躍民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進頭來用山東口音:"周 大夫,俺是從山東來的,你給俺看看病。"
"奎勇,你這話就不對了,幹什麼不是為四化做貢獻呀,我就喜歡扛大個兒……"
"我可沒教它,大概是它以前的主人教的,就因為它會罵人我才買的它,拿破崙說過,不會 罵人的鳥兒不是只好鳥兒。"
"這沒什麼奇怪的,當我發現秦嶺過著一種很奢華的日子時,我就猜到了,一個女人,沒什 么能掙大錢的專業,就算會唱幾句民歌,也不會有這麼多錢,你沒見過她住的別墅,恐怕沒 有一百萬買不下來。"
鍾躍民笑道∶"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不該有這種俗人的想法。"
鍾躍民問:"周大夫,你約我來有什麼事嗎?"
" 你吃了么?"八哥叫道。
鍾躍民打算到火車站的貨運場找個裝卸工的活兒,他圍著貨運場轉了兩圈兒,一時還沒找到 負責招臨時工的部門。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舊軍裝當工作服,這種打扮走在街上顯得很傻, 有點兒象來京上訪人員,如今的部隊早換新式軍服了,這種老式軍裝就象古董一樣,該列入 收藏品了。
"那https://read.99csw•com也行,咱們邊吃邊說。"
"怎麼啦?該吃飯了,我餓了。"
"精神病,該不會發瘋打人吧?"
等周曉白把自己那份兒工作餐端回來時,鍾躍民已經吃完了,正盯著她手裡的那份兒飯,周 曉白索性把盤子遞給他∶"我的天,你怎麼餓成這樣?我看你真該找個老婆管管了,你就放 開吃吧,不夠我再去拿。"
"看你說的,沒事就不能約你來嗎,這好象是你第一次到我辦公室來,對不對?"
"那你說是為了什麼?我苦讀多年總不至於是為了今天住筒子樓吧,這年頭兒誰會拿知識分 子當回事兒?我兒子的班主任把他班裡學生的家長都做了分類,做官的屬一類,有錢的屬二 類,知識分子、普通市民、工人、小職員屬笫三類,家訪的重點都放在前兩類,據說也上我 家來過一次,在筒子樓里轉暈了,差點兒轉進了女廁所,這位班主任一怒之下回去了,從此 再也不來了。你說,知識分子算不算弱勢群體?"
鍾躍民大怒:"我操!這還他媽讓人活么?太精了不行,咱就傻點兒,傻不就能給人老實 的感覺么,老實人不是誰都放心嗎?鬧了半天,傻也不行,還落個弱智,那你讓我怎麼辦? "
"我想她和那個商人達成了某種協議,這錢是那個男人給的。"
"那你看看表,幾點了?"
"十一點半,怎麼啦?"
"你猜得不錯,是她,你怎麼好象無動於衷,難道不想問問她的情況?"
"×你媽……"鍾躍民才不上它的當,提前罵了出來。
"肯定是他媽的你教的,這八哥欠抽。" 鍾躍民憤憤道。
鍾躍民向李奎勇說了自己的打算,他還一綳勁兒,鼓起胸肌,做出健美運動員的造型∶"你 瞧咱哥們兒這身塊兒,天生就是干裝卸的材料兒。"
"得,你這一說哥們兒眼前豁然開朗,忽然覺得自己住筒子樓都太奢侈了,我該住到地窖里 ,因為我的確沒搞出什麼成果,要想在筒子樓里住踏實了,就得拿出點兒創造力來,可是, 話又說回來了,你鍾躍民屬於哪層呢?你該睡在那千層餅的哪一層?"
"沒吃,你管飯嗎?"鍾躍民逗著籠子里的八哥。
鍾躍民說∶"以後再說吧,我還得去找活兒呢。"
正說著,蔣碧雲帶著孩子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喲,我以為屋裡著火 了呢,連樓道里都是煙味兒,你們少抽點兒行不行……"
鍾躍民卻不九_九_藏_書同意這樣做,他不願意影響李奎勇掙錢,誰都知道,計程車這行很辛苦,"車份 兒"錢也交得多,每天拉滿八個小時的活兒,才能掙夠上交的"車份兒"錢,自己再想掙錢 得在八小時以外掙,所以干這行的司機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是常事。鍾躍民認為與其欠 李奎勇這麼大人情,不如還是當裝卸工省心,鬧好了再把工頭兒的權奪了,自己混個工頭兒 乾乾。
"可能是秦嶺吧?我認識的人裏面,只有秦嶺有這個能力。"
"不會,他沒有暴力傾向,臨床表現只是對食物有特殊的興趣。"
鍾躍民說∶"我認為咱們的社會最需要的是創造力,並不在乎你讀了多少年書,你的學歷有 多高。一個缺乏創造力的人哪怕讀完了博士后也是個庸才,而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可以把平 庸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說白了,社會結構好比一張千層餅,每個人都呆在屬於自己的那一 層,你當然可以往上一層努力一把,但需要創造力,不是人人都能玩的。要是沒那個能力, 你就該安心呆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層,還要很敬業地干好自己的活兒,因為不可能人人都翻到 笫一層去,那成什麼啦?那是發麵餅。"
鄭桐蹦了起來∶"我是俗人?我倒想聽聽我怎麼個俗法兒。"
"這是一碼事,真理從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我們應該寬容地對待一隻鳥兒,誰還沒點兒 缺點,作為一隻鳥兒,會罵人也至少說明了它的語言天賦,我還準備教它英語呢,只要它別 太出圈兒,譬如喊反動口號什麼的,別的都可以原諒,逮誰罵誰,愛誰誰啦。"
"完啦,你他媽演得太過火啦,王老闆說,你那哥們兒有點兒弱智,問這也不會,問那也 不懂,那你他媽.到這兒幹嗎來了,這兒又不是開粥棚救濟窮人的地方?整個一傻B。"
"×你媽……"八哥突然破口大罵。
"那天我去花鳥市場,剛進去就挨了罵,這八哥非常狡猾,它不會上來就罵人,先是和你客 氣一下,你好!然後是你吃了么?得,等你眉開眼笑準備和它聊聊了,第三句就是 ×你媽! ,有個老頭兒挨了罵,差點兒把拐杖掄過去,我覺得這隻八哥挺可憐的,其 實它不過是想舒坦舒坦嘴,並不是真想把老頭兒的媽怎麼樣,我趕緊攔住老頭兒,掏錢把它 買了下來,好傢夥,回家的路上,它罵不絕口,遛遛兒地罵了我一路,回家又罵了蔣碧雲和 我兒子……"
李奎勇聽得辛酸,眼淚差點兒沒流下來,鍾躍民居然混到這個份上,在他眼裡,鍾躍民從來 就不是個一般人物,過去打架時有多大"份兒",就不必read•99csw•com說了,就說他從部隊轉業時也夠牛 的,偵察營長,戰場上的功臣,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後來又進了大公司,成天西服革履出沒 于各種社交場所。有一次李奎勇在國際俱樂部門口拉活兒,看見鍾躍民挎著個妞兒從裏面出 來,那小妞兒長得真漂亮,李奎勇認為只有鍾躍民才配泡這種妞兒。後來他聽說鍾躍民出事 了,李奎勇並不感到奇怪,他見得多了,那些做大買賣的主兒,隨時都有進局子的可能,今 天這主兒還在"馬克西姆" 吃法式大餐,明天沒準兒就到號兒里啃窩頭去了。他沒想到鍾 躍民這麼快又出來了,而且準備來當裝卸工了,這反差也忒大了點兒,簡直讓李奎勇難以接 受。
鍾躍民煩了:"去他媽的,這事你別管了,工作沒找著,倒惹了一肚子氣,我自己想辦法吧 。"
鍾躍民最近看了不少書,正在思考一些問題,他早就想和鄭桐探討一下,今天晚上倒是個機 會。
"曉白,你找我有什麼事?說吧。"
"你好!"八哥又叫了起來,看來它就會這三句話。
"曉白,你該不是找我來閑扯吧,我現在可是藍領階層,正忙著呢,有事兒就快說, 要沒事兒我可走了。"
鍾躍民說:"我裝做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絕對給那個王老闆一種老實人的印象,又怎麼啦 ?"
鍾躍民連吃了兩份兒飯才住了嘴,他掏出了煙正要點火,卻被周曉白制止∶"躍民,這兒不 能抽煙,你不知道醫院的規矩嗎?"
李奎勇一把揪住鍾躍民∶"走,咱先找個飯館邊吃邊談……"
"一介書生怎麼了,無權無勢就丟人了?你是不是很羡慕有權有勢,你苦讀多年難道是為了 這些?"
周曉白惱怒地抬起頭來:"我不是和你說了嘛……躍民,你真討厭,哪兒學的一嘴山東腔? "
一個中年醫生問周曉白∶"周大夫,這位是誰呀?"
周曉白笑著回答∶"對不起,他是我的一個病人,腦子有點兒問題。"
鍾躍民正在貨場上轉悠,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還挺納悶,怎麼這種地方也能碰見熟 人?他回頭一看,發現是李奎勇正坐在計程車里向他招手。
"×你媽,這混蛋東西怎麼罵人呀?"鍾躍民大怒,不顧身份地和八哥對罵起來。
"少他媽來這一套,跟我走,你走不走……"
"算了,算了,都少說兩句,躍民,你怎麼跟只鳥兒一般見識?"鄭桐息事寧人地解勸道。
"我想和她結婚,當時我覺得自己有能力使她過得好,在我和她結婚之前,她的九_九_藏_書私生活我無 權過問,但秦嶺拒絕了,她只願意和我做情人,在我出事的前一天夜裡,我碰巧見到了那個 男人,儘管我有心理準備,可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還是發了火,鬧得很不愉快,後來我明白 了,這大概就是嫉妒吧。"
後來的事實證明,裝傻也不行,這種火候不太好掌握,關鍵在於你是上門求人家,那些老闆 們很容易把你當成窮途末路的乞討者。鍾躍民去笫二家公司面試時,他吸取了笫一次求職的 教訓,極力裝出一副老實人的樣子,對方問什麼他答什麼,人家不問他決不開口,那位老闆 問他是否熟悉主管進出口貿易的一些機關,有沒有什麼關係?比如外貿部,外經委這類的機 關。鍾躍民老老實實回答不認識。那老闆說,我們公司是做國際貿易的,要經常和海關打交 道,象報關這類的業務你熟悉嗎?鍾躍民搖搖頭說不熟悉。那位老闆沒有再問什麼,也客氣 地說要考慮一下,請他回去等通知。
周曉白說:"躍民,你知道是誰替你交的五十萬元?"
"你心裏全明白,卻裝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李奎勇都懶得和鍾躍民爭論,他了解鍾躍民,這個人腦子裡總能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他現在又惦記上工頭兒的位置了,下一步還不知道要干點兒什麼。幸虧現在沒有窯子了,不 然鍾躍民很有可能心血來潮跑到窯子里去當"大茶壺" 。李奎勇乾脆地對鍾躍民說∶"你 少跟我這兒窮扯蛋,兩條道兒你任挑一條,要麼你老老實實開計程車,要麼你現在就走,我 沒你這麼個朋友。"鍾躍民這才不吭聲了。
鍾躍民樂了∶"你好!這隻八哥倒是伶牙利齒的,發音還挺准。"
鍾躍民剛走進鄭桐的家門,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鄭桐養的一隻八哥歡天喜地的叫了 起來∶"你好!"
鍾躍民不滿地收起煙∶"事兒真多,現在我越來越看不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還是在我們工 人階級群兒里自在。"
鄭桐自嘲道∶"古人說的有道理,百無一用是書生,以前我對這句話還不太服氣,現在 我是真沒什麼好說的了,當年插隊的時候,我認為只有通過個人奮鬥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結果奮鬥了這麼多年,只不過從農民變成了一介書生,還是屬於這個社會的弱勢群體,既無 錢也無勢,自己過得不怎麼樣,對朋友更是沒用,想起來都灰溜溜的。"
"不好意思,混了半輩子,身無一技之長,除了最底下那層,我哪層也貼不上,我也想明白 了,與其到那些皮包公司給人家跑腿兒,還不如從最低層干起,我就照這路數找工作…
"天那,這都是你猜的?你可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