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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第三章(1)

所有這些人並沒有都坐上規定的車廂。一部分散在列車的中部,和普通乘客混在一起。第十四節車裡就有這類人。
開始,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這些車廂就像是裝上輪子的牲畜欄。照她的想法,這種小籠子似的東西,一碰撞或者震蕩肯定就要垮掉。但是一連三天在行進途中經過改換方向和彎道、岔道前後左右的晃動,整整三天車廂下面的輪軸像玩具鼓鼓相似的敲敲打打,火車還是順順噹噹地行駛,說明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擔心毫無根據。
「完全是說夢話。」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是支持女兒的。
紐莎和舒羅奇卡沒有和媽媽、外祖父一起站在長隊里。他們自由自在地在進口處外面的大遮檐下邊走來走去,只是偶爾從大廳過來看看是不是該和大人們呆在一起了。他們兩個人身上發出很濃的煤油味兒。為了預防傷寒病的傳染,在他們的腳腕、手腕和脖子上塗了一層煤油。
近沿路那些很短的站台。
「有了這個圖章,您就能要求在高等車廂,換句話說就是在旅客車廂給座位,只要列車掛上了這種車廂的話。」
天剛蒙蒙亮他們便上火車站去了。這幢房子里的住戶都還沒有起床。住在這兒的一位姓澤沃羅特金娜的婦女,平時最愛湊熱鬧,這時挨家挨戶跑著敲那些還在睡覺的人家的門,一邊喊著:「注意接,同志們!去告別吧!快點,快點!先前在這兒住的格羅梅科一家子要走啦。」
水兵的黑色制服、無檐帽的飄帶和越向下越肥大的喇叭褲,使他們的腳步顯出一種衝擊猛進的姿態,讓人不得不像面對著飛速衝過來的滑雪或滑冰的人那樣閃開一條路。
在下邊,普里圖利耶夫、沃羅紐克、佳古諾娃和瓦夏幾個人正在一起談話。因為火車離故鄉越來越近,普里圖利耶夫就說起了到那裡去的路途,在哪一站該下車,下一步怎麼走,是徒步還是騎馬。瓦夏聽到說起那些熟悉的家鄉村鎮,兩眼亮閃閃地不斷站起身來,興奮地重複看那些個地名,因為數說這些地名對他來說就已經像是一個神奇的童話。
瓦夏對換人毫沒有存過疑心,發現了這個假把戲以後,不禁痛哭失聲。他倒在沃羅紐克的腳下,吻他的兩隻手,哀求把他放了,但是毫無結果。這個押送兵如此無動於衷並非性格殘忍。當時是非常時期,制度是嚴厲的。押送兵對點過名交他押送的人數是要以身家性命負責的。瓦夏就這樣到了勞役隊。
「您應該弄個出差證明。」一個系著白圍裙的搬運工對他說。「每天都得來看看。現在車次很少,要碰機會。事情明擺著……(他用拇指在食指、中指上捻了捻)得用點什麼打點打點。不花錢就走不了。哦,就這個……(他用手指彈了彈喉嚨)這可是寶貝。」
「這位出公差的先生,您別聽他們的。您聽我給您說說。現在已經取消了單一編組的車次,只有一種混合的。它既是軍車,也是囚車,既能拉牲口,也能裝人。舌頭是軟的,隨便怎麼說都行,不過要是讓人家明白,就應該給人家講清楚。」
第二種人穿的是高筒靴和開襟的長袍,或是外套和一件束了腰帶的長襯衫,光著腳,有的蓄了鬍鬚,有的臉颳得乾乾淨淨。他們站在悶熱的取暖貨車的稍稍推開一點的車門跟前,手扶著門框和欄在門前的橫杠,陰鬱地望著沿路經過的地方和那些地方的人,不和任何人交談。他們沒有所需要的熟人,也沒有什麼可以指望的。
「不能白白放過他。應該抓起來。」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沒聽清楚她最後這句話,心裏想著她好像說的是一條什麼毛巾,於是又追問了一句。
這立即引起了所有排隊的人的議論。
普里圖利耶夫在路加還有妻子,來彼得堡以前的戰前年代,他就在那裡工作。妻子聽說了他的不幸,就直奔沃洛格達去尋找,打算從勞役隊里把他解救出來。可是兩個人走的路線不一樣,她的辛苦成為徒勞。如今是一切毫無頭緒。
「要等一等,高等車廂得到前面去找。人真是太多啦。現在能坐到貨車的緩衝器上,也得說聲謝謝。」
「看看這是什麼。大概沒見過吧?不流口水嗎?好啦,別划算太久,不然會被沒收的。用毛巾換這半隻威兔子吧。」
領東西的人並不多。「拿出你們盛東西的口袋。」保管員很快地看了一眼醫生和教授的單子,就對他們說。他們看著往那幾個用女式小枕頭套和大靠墊罩做的口袋裡裝進去的麵粉、大米、通心粉、白糖,接著又塞進了成塊的豬油、肥皂和火柴,然後每個人又給了一塊用紙包著的什麼東西,到家以後才知道是高加索干乳酪,當時兩個人驚奇得眼珠子幾乎都要瞪了出來。
「怎麼回事?」
至於說什麼東西應該帶著走,什麼東西不能帶,可是有一整套的道理。那是先走的一些人研究出來的,在留下來的熟人圈子裡依舊照辦。
出來送行的人擁到牆邊和備用樓梯的遮檐下面(樓前的正門現在一年到頭都上了鎖),貼著台階圍成半圓形,彷彿聚在一起照集體相似的。
職業。
read.99csw•com農婦們不知所措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列車停穩以後,其餘的乘客接踵而來。人群開始混雜,生意馬上興旺起來。
「不錯,就是。哎呀,老爺子們,搶東西啦!」
「唉,您先別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反駁說,「請看看這些車站。樹木沒有被砍掉,欄柵圍牆也完好無缺。還有這些小市場!還有那些賣東西的婦女!想想看,這夠多麼心滿意足!有些地方還過著正常的生活,還是有人高高興興的。木是所有的人都唉聲嘆氣。這一切都能說明問題。」
這些被徵集來的人原本互不相識,只是隨著無可選擇的機遇湊到一起,一路上才彼此熟悉起來。從車上的談話當中才知道,出納員普里圖利耶夫和學徒瓦夏·布雷金原來是同鄉,都是維亞特省的人,而且過不了多久,火車就要路過他們出生的地方。
街上還看不到一個人影。從西夫采夫走來的這幾個趕路的人,迎面沒有遇到任何人。不久,一輛像是在濕麵粉里滾過的沾滿雪的空馬車,趕上了他們。駕車的駕馬也是滿身白雪。講妥了只用當時值不了什麼的低得出奇的幾戈比的價錢,馬車就連人帶東西都裝了上去,只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除外,他要求不帶行裝徒步走到車站。
只有一小部分較為值錢的東西放到個人的行李當中,其餘的都準備在路上和到了目的地以後當作交換手段去使用。
從地下室上來走到露天地里,兩個人像喝醉了似的,但不是因為可以享受一點口腹之樂,而是意識到他們並非庸碌無為地白白活在世上,回到家裡還能贏得年輕主婦東尼娜的誇獎,能讓她領情。
已經到了三月的最後幾天,一年中開始暖和的日子,而送來的卻是春的虛假的信息,每年在這以後還會急劇地冷起來。
不住打哈欠的人們佝僂著腰,免得技在肩上的單薄的短大衣滑下來,一面哆哆咦噱地倒換著匆忙中套上氈靴的光腳。
女婿和丈人儘快把許多小口袋捆成兩個可以搭在肩上的大包,免得在這裏磨磨蹭蹭,讓保管員討厭,他那種寬容大度的神氣已經讓他們感到很不自在了。
在車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和父親已經站到擠在兩排木欄杆里的數不清人數的長隊里。如今不是從月台上車,而是從離這兒差木多半俄里遠的出站場旗處的路軌附近上車,因為要清理出靠近站台的通道人手不夠,車站周圍的一半地面上都是冰和污物,機車也不開到這兒來。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到丈夫趕到,連忙朝他招手,但是沒讓他走過來,而是從遠處喊著告訴他在哪個窗口辦理出差證件。他於是就朝那邊走去。
「別忙著去抓。沒看見他身上纏滿了子彈帶。他不抓你就算便宜了。」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並沒停下來,和丈夫一起繼續朝前走。
從巷子里走到阿爾巴特街的時候,天色亮了一些。飄著的雪像一面白色的蠕動的簾幕懸挂在街道上方,它那毛邊的下端擺動著,和那些行人的腳混在一起,讓人覺得他們像是在原地踏步似的。
「出了什麼怪事?」
「布匹,布匹之類的東西,」想象中的聲音說,「最好裁開,木過路上要檢查,這也危險。最可行的辦法是弄成一塊塊的,做成把毛邊縫起來的樣子。一般來說,可以帶衣服料子或者半成品,成件的衣服也行,頂好是穿得木太舊的上衣。不值錢的、分量重的東西越少越好。因為經常要靠自己拿,別想帶什麼籃子、箱子。這些經過多次挑選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要捆成女人和孩子都能拿得動的小包袱。鹽和煙草最有用,這是實踐證明了的,不過也有很大的風險。錢要帶二十或四十盧布面額的紙幣。最難辦的還是證件。」另外,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注意事項。
「對你們來說,米庫利欽就是救命的寄託,這是你們常愛提到的人。可是誰告訴過你們,這位老管家還健在,而且照舊住在瓦雷金諾?除了祖父好不容易說出這個姓名才讓我們記住了以外,對這個人還了解什麼呢?
「你可真能解釋,夠得上是個聰明人。他們拿到了公務人員車廂的乘車證,這不過是事情的一半。你應該替他們往下一步多想想,然後再說話。這麼顯眼的身份,難道能上那個車廂?那節車上坐的都是部隊的弟兄們。水兵不只是眼光老練,腰帶上還有槍。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有產階級,何況還是原先老爺堆里的醫生。水兵抄起傢伙,就能像拍蒼蠅一樣給他一下子。」
這一次也是如此。減慢的車速把她從瞌睡中驚醒。取暖貨車在許多條道岔上顛動著,說明這是一個大站,停車時間不會短。
從敞開的小氣窗吹進來的春風,帶著點地剛切開的新鮮白麵包的味道。院子里有雞在叫,還聽得見玩耍的孩子們的說話聲。房間通風的時間越長,從箱子里拿出來的冬天穿的那些舊衣服就發散出更濃的樟腦丸的氣味。
在目前登過記屬於格羅梅科一家的這三間房子里,她心事重重地走來走去,每當要把隨便一件什麼小東西放到應該帶九_九_藏_書走的那一堆行李以前,都沒完沒了地在手裡掂量來掂量去。
「傻瓜,你們羡慕什麼人呢?」那位無所不知的懂法律的人開了口。「那幫人是從彼得格勒押解來眼勞役的。原先派到北部地區的沃洛格達,現在又往東部前線趕。不是自願的,有押送隊。去挖戰壕。」
「您是在蘇霍依渡口下車吧?」他氣喘吁吁地問。「那還用說!是我們的會車站!然後,您大概朝布依斯克耶村那個方向去吧?」
在阿普拉克欣大院開小五金店的叔叔,冬天有一次被叫到蘇維埃去說明一些情況。他認錯了辦公室的門,走到指定的那一間的隔壁去了。湊巧那裡是勞役委員會的接待室,裡邊人非常多。等到應|召的人數湊足了的時候,來了一些紅軍士兵把他們包圍起來,帶到謝苗諾夫兵營去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押到車站,準備送上開往沃洛格達的火車。
「是那個胳膊肘破了的?」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度反對遷移。他並不干預他們的準備工作,認為這種多此一舉的行動不會實現,希望在關鍵的時刻一切告吹。然而,事情頗有進展並且接近於完成,於是就到了必須認真地談一談的時候。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是頭一次坐貨車。在莫斯科上車的時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用雙手把女人們舉到車廂上,車廂邊沿上有一扇沉重的活動拉門。上路以後,女人們開始逐漸適應,自己也能爬上這輛取暖貨車了。
前邊的一些車廂坐的是軍人,中間的是普通乘客,尾部是徵集來服勞役的。
供應點設在西蒙諾夫修道院內衛戍部隊的一個倉庫里。醫生和岳父穿過教堂的和營盤的兩道院子,直接走進沒有門檻就從地面逐漸延伸下去的地下室,上面是石砌的拱頂。展寬了的地下室的盡頭橫著攔了一條長櫃檯,旁邊站著一個神態安詳的保管員,正在不緊不慢地稱發食品,發過的就揮動鉛筆從單于上劃掉,偶爾離開一會兒去庫房取貨。
由二十三節車廂組成的列車(日瓦戈一家坐的是第十四節),只能有一部分,或是車頭,或是車尾,或是中間的幾節,能靠
候車的人群早就透過車站的厚厚的窗玻璃把目光投向遠方。長長的月台上的遮檐只能讓人看到遠處線路上的落雪。在這麼遠的距離,雪花看起來像是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落下去,好像是沉到水裡餵魚用的麵包渣。
「往哪兒走,騎兵老爺,給錢哪?什麼時候給過我,你這沒良心的?喂,你這個貪得無厭的東西,人家喊他,可他只管走,連頭也不回。站住,我說你站住,同志先生!哨兵!有強盜!搶東西啦!就是他,就是他。把他抓住!」
合作主義者科斯托耶德一阿穆爾斯基無論是在沙皇時代還是現政府的治下,都受到所有看守的敬重,他和他們也總保持一種親密的關係。這回他也不止一次請押送兵注意瓦夏所處的無法容忍的境況。後者也承認這的確是駭人聽聞的誤會,不過又說在手續方面中途還不能了結此事,只好指望到了目的地之後再去澄清。
這女人說的就是她手裡拿著的那半隻從中間劈開、從頭到尾整個用油煎過的兔子。她重又說:「用毛巾換這半隻兔子。你還瞧什麼?興許以為是狗肉吧。我男人是打獵的。這是兔子,是兔子呀。」
日瓦戈一家幸運地在車廂左側靠前的上層鋪位安頓下來,旁邊是一扇長方形的昏暗小窗。一家人坐在一起,沒有分開。
這個佳古諾娃是個體態豐|滿、儀錶端莊的女人,有兩隻很美的手,每逢長嘆一口氣的時候,背後的一根粗辮子就從這邊或那邊的肩上甩到胸前。她自願隨車陪送普里圖利耶夫。
「那傢伙要買老太太的餡餅和牛奶,吃飽喝足了,拔腿就走。她不是在那兒哭嘛,真坑人。」
為了辦這件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到雅羅斯拉夫斯基車站去了。
「拿來看看,給你蓋的是什麼章。」剛一回來,她就問他。醫生從欄杆後邊遞過來幾小張折起來的紙。
要不是又有了新情況,這番對醫生和他~家人表示同情的議論不知道還會扯到什麼地方去。
車站拐角後面,附近村子里的農婦激動得彷彿等待算命似的,一個接一個彼此遮擋著躲在那裡,帶來的有黃瓜、乳酪渣、煮熟的牛肉和黑麥納渣餅,為了防寒,都用縫好的棉套使這些東西保持住熱氣和香味。婦女們和姑娘們把頭巾扎到短皮襖下面,被一些水兵開的玩笑弄得臉像罌粟花一樣漲得通紅,同時又非常害怕,因為各種反投機倒把和禁止自由買賣的行動隊大部分都是由水兵組成的。
「那好,就算如此吧。不過,這並不真實。您從哪兒得出這個結論?您不妨離開鐵路走出一百俄里去看看。農民到處接連不斷鬧事。您一定要問,他們反對的是誰?既反對白黨,也反對紅色分子,這就要看是誰掌權。您一定又要說,好哇,這種鄉下人是任何一種制度的敵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的是什麼。對不起,您不要過早地得意。他們要比我們知道得更清楚,不過,他們要求的完全不是你我所要求的那些。
九_九_藏_書第十四節車廂里也坐上了幾個被徵到勞役隊的人。看守他們的是個叫沃羅紐克的押送兵。他們當中由於種種原因最引人注意的有三個人:彼得格勒一家公營小酒店的出納員普羅霍爾·哈里托諾維奇·普里圖利耶夫,車上的人都管他叫「出納」;小五金店的一個十六歲的男學徒瓦夏·布雷金;頭髮已經花白的合作主義者革命家科斯托耶德一阿穆爾斯基,在舊時代曾經服過種種的苦役,到了新時期又嘗到許多新的滋味。
「那好,我投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同意了。「讓我裹足不前的就因為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我們是眯著眼睛向下滑,木知道往哪兒去,對那個地方毫無所知。在瓦雷金諾住過的三個人當中,媽媽和祖母兩個人已經去世,剩下的第三個人就是祖父克呂格爾,他如果活著也準會在鐵廖後面當人質。
「不錯,就是。哎呀,老爺子們,搶東西啦!」
「不過還爭論這些幹什麼?你們決定要走,我也同意。現在就是需要弄清楚這事該怎麼辦。不要再拖了。」
這事不能指望馬克爾。他現在把民警局當成了自己的政治俱樂部,在那裡雖然沒有控訴過去的房主格羅梅科一家喝他的血,但是後來卻責怪他們以往這些年總是讓他無知無識,有意不讓他知道人是從猴子變成的。
早就有一群群的人和單個的人朝很遠的地方走去。當走過去的人為數不多的時候,影影綽綽地出現在雪花簾幕的後面,讓人以為是些鐵路員工在檢查枕木。可是他們~下子聚成一堆。在他們要去的遠處騰起了機車的煙霧。
「那又怎麼樣,我當真也不想了解。完全不錯。啊,您先別忙!我為什麼要全都了解呢,為了這個還得費力氣吧?時代共木買我的賬,而是隨心所欲地強加于我。現在我也要蔑視一下事實。您剛才說,我的話不符合實際。可是,如今在俄國還有沒有實際呢?我認為,實際已經被嚇得躲了起來。我寧願相信農村已經取勝而且正走向繁榮。如果連這一點也是糊塗認識,那麼我該怎麼辦?我將靠什麼生活,聽信誰的?但是我要生活,我是個有家室的人。」
「這是公務人員車廂的乘車證。」站在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後面的一個人,從她肩上看清了證件上加蓋的印鑒以後說。站在她前面的另一個了解在各種情況下的一切規章、通曉刻板法令的人,更詳細地作了解釋:
「戰爭的最後一年,他在森林和工廠方面做了一些手腳,裝作把它們賣給了某一個冒名頂替的人或銀行,也許和什麼人象徵性地辦了過戶手續。對這些勾當,我們誰了解?那些土地如今是誰的,我指的不是那該死的所有權,而是誰在照管?哪個機關負責?林木有沒有砍伐?工廠還開不開工?最後,那地方是誰的政權,等我們到了以後又會變成誰的政權?
「是那個袖口打了補丁的?」
這時候醫生也醒了,他第一個從鋪位上跳下來,然後幫著妻子從鋪位上下來。
屋子裡的一切都收拾停當了。照看這幾間房屋和裡邊留下的財物的事,託付給了葉戈羅夫娜在莫斯科的一家親戚——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去年冬天通過他們賣了些舊破爛和用木著的傢具,換來了劈柴和土豆,這樣才同他們認識的。
這~對情故水火不相容,都避免直接見面。奧格雷茲科娃從不到這節取暖貨車上來。教人猜不透的是她究竟用什麼辦法和自己崇拜的對象見面。也許,在全體乘客一起往車上裝木柴和煤的時候能打個照面,她就滿足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手一揮,讓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去和科斯托耶德爭論到底,自己挪到鋪位邊上,探頭去看下邊的人在幹什麼。
在像普里圖利耶夫這樣有幾個女人追求的偶像身上能找出什麼美好的地方,也真令人難以理解。除了佳古諾娃之外,在離機車不遠的另一節取暖貨車上,還有普里圖利耶夫另一個相好的——姓奧格雷茲科娃的姑娘,頭髮是淡黃色的,身材瘦小。佳古諾娃輕蔑地管她叫「大鼻孔」和「噴壺」。
路上已經走了三天,不過離開莫斯科並不遠。沿路一片冬日景象,鐵路、田野、森林和村舍的屋頂都理在雪下。
就在這段時間前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被邀請去參加了幾次國民經濟高級會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則被請去給一個得了重病的政府要員看病。兩方面都給了在當時來說是最高的獎賞——可以到剛設立的第一個內部供應點領東西的配給券。
這一類形形色|色的乘客佔了八個車廂。除了那些穿戴得很好的有錢人、彼得格勒的交易所經紀人和律師以外,還可以看到那些被列人剝削階級的膽大妄為的馬車快、地板打蠟工、澡堂雜工、買賣舊貨的邀靶人、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以及小商販和
在車站,叔叔請求衛兵放他到柵欄外邊去一會兒,見見自己的妻子。這衛兵就是如今在第十四節車廂押送這批人的沃羅紐克。瓦夏的叔叔沒有提出一定回來的確實保證,沃羅紐克就不能同意放他出去。叔叔和嬸娘https://read.99csw•com於是就提出把侄子留下作擔保。沃羅紐克這才同意了。瓦夏於是被關了進去,叔叔被放了出來,可是叔叔和嬸娘從此就沒再回來。
交換成功了。雙方都認為自己佔了便宜,對方吃了虧。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感到很羞愧,覺得是不誠實地愚弄了這個可憐的農婦。那女人對這筆交易很滿意,於是急忙離開這塊是非之地,招呼一個也做完生意的女鄰居,踏上雪地上踩出來的向遠處延伸的一條小路,一同回家去了。
瓦夏是個五官端正、長相很好的孩子,酷似肖像畫里的沙皇御前侍衛和上帝身邊的小天使。他少有地喜歡整潔,並能夠保持。這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坐到大人們腳邊的地上,兩手交叉著攏住膝蓋,仰起頭聽他們的談話。每逢這種時候,從他那忍住眼淚不哭或含笑不露而引起的面部肌肉的動作上,就能判斷出人家說的是什麼。他那表情豐富的臉就像一面鏡子,反映著談話的內容。
「你們這兒窗縫透風,應該堵上。不過漸漸還是回到剛剛爭論的正題吧。您說得不對,醫生。油煎兔子肉——這當然是了木起的美味。不過,要是因此認為農村的生活挺不錯,對不起,這種看法至少是過於輕率,這個認識的飛躍也太冒險了。」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圍著這些做生意的女人轉圈子走著,把那條大毛巾搭在肩上,裝作要在車站旁邊用雪擦擦臉的樣子。人堆里已經有人好幾次朝她喊著:「喂,喂,那位城裡來的太太,想用毛巾換點兒什麼?」
在彼得堡,普里圖利耶夫和一個叫佩拉吉娜·尼洛夫娜·佳古諾娃的女人同居。在涅瓦大街的十字路口他被攔住的時候,剛好他和她在街角才分手,準備到另一個地方去辦事,在鑄工路的行人當中,他遠遠地還能看到她那逐漸消失的背影。
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傳染斑疹傷寒的病人。因為醫院超員,危險期一過,第二天就讓他們出院了。作為一個醫生,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自己也遇到過必須如此辦的情況,但是不知道這種不幸的人會有這麼多,而且車站成了他們的棲身之地。
葉戈羅夫娜的這兩位親戚,男人過去是商業部門的職員,這時正由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領著最後一次檢查各個房間,捐給他們哪把鑰匙開哪把鎖,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同他們一起把櫃櫥的門打開又關上,把抽屜拉出來又推進去,什麼都要教給他們,一切都要解釋清楚。
「你說是再勉強湊合一兩年,那時候調整好了新的土地關係,可以在莫斯科郊區申請一塊地,開個菜園子。不過當中這一段日子怎麼過,你並沒說出個主意。這才是最讓人關心的事,想聽的正是這個。」
天還沒有亮。雪在無風的空中下得比頭天晚上更加稠密。鵝毛大雪懶洋洋地落下來,在離地不遠的空中停滯一會兒,似乎對是否降到地面還遲疑不決。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錯曲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理了埋頭髮,然後把手伸到裝東西的口袋裡,從底下翻出一條大毛巾,上面綉著幾隻公雞、幾個青年小夥子、一些弧形線條和幾個車輪。
格羅梅科一家正忙著收拾行裝上路。在這幢住戶大大增加、人數比街上的麻雀還要多的樓里,他們把這件事做得好像復活節前的大掃除一般。
「瞧他們乾的好事!這裏用牆擋著,那邊不排隊就繞進去啦!人家一會兒就把車塞得滿滿的,我們還像綿羊一樣站在這兒!開門,鬼東西!我們砸門啦!喂,夥計們,用力擠,加油!」
「對,往下就走布依斯克耶土路。」
瓦夏卻另有一番經歷。他父親是在戰爭中被打死的。母親把他從鄉下送到彼得堡,在叔叔那裡當學徒。
「這麼說,你們都認為我不對,我們還是應該走?」他用這句話講完自己的反對意見。妻子接過話頭:
前一年的秋天,他在涅瓦大街和鑄工街拐角上正好遇到一次街上的大搜捕。人家檢查他的證件。他拿的原來是發給非勞動分子的第四類的食品供應卡,不過憑這張供應卡從來沒領到過任何東西。根據這個就把他扣住了,接著就和許多因同樣理由在街上被攔住的人一起被押送到了兵營。用這個辦法收攏來的一批人,按照先前去阿爾漢格爾斯克戰線修戰壕的慣例,開始是要發送到沃洛格達去,後來中途返回,又經過莫斯科派往東部戰線。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里起了騷動。一個老太婆不知在什麼地方喊叫:
這麼一大批人被征去的消息在市民當中傳開了。第二天,不少家屬都到車站去給親人送行,瓦夏和他嬸娘也在其中。
出發的前一天颳起了暴風雪。風把一片片灰雲似的飄蕩的雪花吹到高高的天空,然後又變成一股股白色的氣旋降落到地上,飛入黑暗的街道深處,給街道鋪上一條白色的被單。
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上邊躺得很不舒服,而且礙著低矮的車頂又直不起身子。每逢列車臨近一個車站的時候,她總要從上鋪位垂下頭,從開著的門縫看看遠處出現的停車點,判斷一下是不是有東西可換,值不值得從鋪位上下來到外九-九-藏-書面去。
在賣東西的行列最末尾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圍著黑底紅花紋的頭巾。她發現了那條繡花的毛巾,銳利的眼睛立刻一亮。她看了看兩側,確認不會有什麼危險,然後就快步走到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緊跟前,把蓋住自己要賣的東西的布掀開,飛快地噴著熱氣悄聲說:
后一類乘客將近五百人,包括各種年齡和形形色|色的身份、
房間里的桌椅都推到牆邊,路上帶的包袱放在一旁,所有窗戶都取下了窗帘。狂暴的風雪要比那為了防寒把門窗遮得嚴嚴實實的時候更加無阻攔地從外面窺視著空落落的房間。這就使每個人都回想起來一點什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起了童年和母親的死,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想到的是安娜·伊萬諾夫娜的逝世和葬禮。一切都讓他們覺得這是今後再不會見到的這幢房子里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想錯了,不過,當時是在不願讓對方傷心而彼此都不承認的迷們心情的影響下,每個人都在心中重新回顧在這個屋頂下所過的生活,都強忍著在眼睛里打轉的眼淚。
修道土。
也就在這個時候,隨著幾聲汽笛和閃過的燈光之後,打開的車門外面已經出現了車站的樹木,上面壓著一層沉甸甸的積雪,挺拔的枝幹像捧著麵包和鹽似的迎向列車。車還開得很快就首先跳到沒有被人踩過的站台雪地上的是那些水兵,他們趕在所有人的前面跑向車站站房的拐角後邊,那兒常常是憑藉山牆的遮擋而藏著一些出售違禁食品的買賣人的地方。
「開門,這幫騙子!」排隊的人吼叫起來。人群擁上來靠到門前。後面的開始向前邊擁擠。
「一旦革命喚醒了農民,他們就認定幾百年來夢想的一家一戶的獨立生活就要實現,希望能靠自己雙手勞動建立無政府的田園生活,不隸屬於任何方面,也不向任何人承擔義務。但是從被推翻的舊的國家體制的束縛下解脫出來以後,他們又落入了新的革命的超國家體制的更狹窄的夾縫。所以農村就要作亂,什麼地方都不安定。您還在說農民心滿意足。老兄,您是什麼都不了解,依我看,您也不想了解。」
在這個見不到一滴酒星地的時期,馬克爾居然能灌得爛醉如泥,現在像是被砍倒了一樣,癱倒在樓梯欄杆上,讓人擔心會不會把欄杆壓斷。他自告奮勇要把東西送到車站,遭到回絕還生了氣。他們好不容易才擺脫掉他的糾纏。
這些囑咐都是簡短的、非照此辦理不可的交待,清晰地出現在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腦子裡,以至於她在想象中似乎隨著院子里麻雀的叫聲和做遊戲的孩子們的喧嚷都能聽得到,又彷彿是有個神秘的聲音從外面不斷地向她提醒。
男人們一天到晚忙著去各有關機關辦理出差的證件和保留現在住的這幾間屋子的契約,這時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在家裡挑選應該打點的東西。
科斯托耶德坐到上鋪日瓦戈一家人這裏來做客。他滋滋響地吸吮著請他吃的一塊兔子的肩腫骨肉。這人特別怕穿堂風和感冒。「怎麼一個勁地吹!從哪兒來的風?」他一邊問,一邊改換坐的位置,想找個避風的地方,最後總算在一個風吹不到的地方坐定了,就說:「這下子行啦。」他啃完了骨頭,舔凈了手指頭,又用手帕擦了手,並且向男女主人道了謝,又接著說道:
直穿大廳的一條兩邊有欄杆的小通道,使外出的人流不能走得很快。大廳的石頭地面上躺著許多穿灰色軍大衣的人。他們不住地翻身,咳嗽,吐痰,只要彼此一講話,聲音都異乎尋常地高,毫不考慮在共鳴很強的穹頂下面會造成多麼大的回聲。
普里圖利耶夫本是馬爾梅田市的小市民,他身材長得敦敦實實,留著平頭,臉上有些淺麻點,渾身上下邀迫退遏。他穿了一件已經發黑的灰色敞領上衣,腋下浸透了汗漬,緊貼在身上,彷彿是女人的長裙上半截緊包住豐|滿的腰身的那一段。他很少講話,顯得有些遲鈍,一連幾個小時都在想心事,一面不住地找兩隻生有雀斑的手上已經開始化膿的小疣子,直到撓出了血。
但這並沒有妨礙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外人面前保持上流社會的禮節。她不斷地同受託照管房屋的那個女人交談。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不住地誇大她幫忙的意義。為了表示不能白白地接受他們的關照,她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道歉,到隔壁房間去一下,從那裡一會兒給這個女人拿出一塊頭巾、一件女短衫,一會兒又拿出一塊印花布或薄絹,當作禮物送給她。所有這些東西的料子都是黑色襯底上面帶白格子或白斑點的,彷彿是雪地里黑暗的街道襯托著磚牆上一個個白色的樓空方格,在這臨別的夜晚注視著沒有遮擋的光禿禿的窗戶。
第一種人圍著燒得通紅的小爐子坐在立放著的短圓木樁上,彼此你一言我一語地高聲談笑。這些人都有各種關係。他們並不灰心喪氣,家裡有影響的親屬正在為他們打點,在途中就可能得到赦免。
「就是那個沒鬍子的,一邊走還一邊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