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4)
「也不是的……」
多少年來第一次,他不得不休息。發病以前過度緊張的精神使他筋疲力盡,至今還沒恢復,所以便是療養時期的疲乏倦怠對他也是一種休息。克利斯朵夫幾個月的提心弔膽,日夜警惕,如今才覺得自己老釘著一處的目光漸漸的鬆了下來。但他並不因之而減少他的堅強,只是變得更近人情。天性中那股強大而有點畸形的生命力往後退了一步;他使自己和別人一樣,精神上的偏執和行為方面的殘酷與無情都給去盡了。他再也不恨什麼,再不想到可惱的事,即使想到,也不過聳聳肩膀;他對自己的痛苦想得比較少,而對別人的想得比較多了。自從西杜妮使他想平地球上到處都有謙卑的靈魂默默無聲的熬著苦難,毫無怨嘆的奮鬥,他就為了他們而把自己忘了。素來並不感傷的他,這時也不禁有些神秘的溫情:那是在一個病人心中開出來的花。晚上,靠著院子那邊的窗,聽著黑夜裡神秘的聲音……附近的屋子裡有人唱著歌,遠聽更顯得動人,一個女孩子天真的彈著莫扎特……他心裏想:
「不論別人如何蠻橫,命運如何殘酷,你還得抱著善心……不論是如何激烈的爭執,你也得保持溫情與好意,不能讓人生的磨難損害你這個內心的財寶……」
「他是誰呢?」克利斯朵夫問羅孫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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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靜默了一會。那年輕人竭力想開口:嘴唇顫動著,一望而知他有句話就在嘴邊,只是沒有決心說出來。克利斯朵夫好奇的打量著這張變化很多的臉,透明的皮膚底下顯然有點顫抖的小動作。他似乎跟這個客廳里的人物是兩個種族的:他們都是寬大的臉,笨重的身體,好象只是從脖子往下延長的一段肉;而他卻是靈魂浮在表面上,每一小塊的肉里都有靈氣。
正當他這樣的無聲無息,幽居獨處的時候,忽然有天早上收到羅孫太太的一封請柬,邀他去參加一個音樂夜會,說有個著名的四重奏樂隊參加表演。信寫得非常客氣,羅孫還在信末附了幾行懇切的話。他覺得那回和克利斯朵夫的爭執對自己並不怎麼體面。尤其因為從那時期,他和那位歌女鬧翻了,他自己也把她很嚴厲的批判過了。他是個爽直的漢子,從來不懷恨他得罪過的人;倘若他們不象他那麼寬宏大量,他會覺得可笑的。所以他只要高興跟他們重新相見,就會毫不遲疑的向他們伸出手去。
「不錯,"西杜妮說。"您只看到有錢的人。有錢的人是到處一樣的。其實您還什麼都沒看見。」
「他到哪兒去了?」
「為什麼?是不是不滿意主人?」
因為素來藏不住心中的感覺,他便向著那青年走過去;他一邊走一邊想跟對方說什麼好;他走一下停一下,左顧右盼,好似隨便走去,沒有什麼目標。那青年也覺察了,知道克利斯朵夫向自己走過來;一想到要和克利斯朵夫談話,他突然膽小到極點,竟想望隔壁的屋子溜;可是他那麼笨拙,兩隻腳彷彿給釘住了。兩人面對面的站住了,僵了一忽兒,不知道話從哪兒說起。越窘,各人越以為自己在對方眼裡顯得可笑。終於克利斯朵夫瞪著那個青年,沒有一句寒暄的話,便直截了當的笑著問:
「可憐的孩子!"克利斯朵夫聽得大為感動。
他這才第一次見到法蘭西民族,見到那使人覺得不朽,跟他的土地合而為一,象土地一樣眼看多少征服它的民族、多少一世之雄煙消雲散而它始終無恙的法國民族。
在歸途中,克利斯朵夫在擁擠的巴黎街上走著,一無所見,一無所聞,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覺。他好似一口湖,四周的山把它跟其餘的世界隔離了。沒有一絲風,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一點騷動。只是一片和氣寧靜。他再三說著:
「是的,我知道,您對呂西安不大公平。可是他也很喜歡您呢。」
但這不過是一剎那,羅孫太太忽然過來用扇子輕輕觸著克利斯朵夫的手臂,說:
等到他病勢減輕而能聊天的時候,她的忠厚誠懇使西杜妮說話比較隨便了些,但她始終提防著,有些事(他看得出來)她是不說的。她一方面很謙虛,一方面很高傲。克利斯朵夫只知道她是布列塔尼人,本鄉還有個父親,她提到的時候說話很小心;可是克利斯朵夫不難猜到他是個遊手好閒的酒鬼,只管尋歡作樂而剝削女兒;她的傲迫使她一聲不出的讓他剝削,經常把一部分工資寄給他;她肚裏可完全明白。另外她還有個妹子正在預備受小學教師的檢定試驗,那是她覺得挺得意的。妹子的教育費差不多全部歸她負擔。她做活非常賣力。
於是他對自己說著:「我真罪過。我不夠慈悲。我缺少善意。我太嚴。——請大家原諒我罷。別以為我是你們的仇敵,你們這些被我攻擊的人!我原意是為你們造福……可是我不能讓你們做壞事……」
雖然受著孤獨,貧病,和種種苦難的磨折,克利斯朵夫仍是很有耐性的忍受他的命運。他從來沒有這樣的耐性,連自己都為之詫異了。疾病往往是有益的。它折磨了肉體,可是把心靈解放了,凈化了:日夜不能動彈的時候,平時害怕太劇烈的光明而被健康壓在下面的思想抬頭了。從來沒害過病的人決不能完全認識自己。
「你們,我並不認識而都愛著的人,還沒受過人生的烙印、做著些明知是不可能的美夢、跟敵對的世界掙扎著的人,——我願意你們幸福!噢,朋友們,我知道你們在那兒,我張著臂抱等你們……是的,我們之中隔著一道牆。可是我會一塊一塊的把牆拆毀的;同時我自己也消磨完了。咱們能有一天碰在一起嗎?在另外一道牆——死——沒有築起以前,我還來得及趕到你們前面嗎?……管它!孤獨就孤獨罷,孤獨一世罷,只要我為你們工作,為你們造福,只要你們以後能稍稍愛我,在我死了以後!……」
西杜妮每天下午跟晚上來一下。她替克利斯朵夫預備晚餐:毫無聲響的,很體貼的招呼他的事;看到他衣服破爛,她便一聲不出的拿去補了。他們之間不知不覺增加了多少親切的情分。克利斯朵夫嘮嘮叨叨的講到他年老的母親,把西杜妮聽得感九九藏書動了;她設身處地自比為孤苦伶仃的留在本鄉的魯意莎,對克利斯朵夫抱著慈母般的溫情。他跟她說話的時候也努力想解解他天倫的渴望,那是一個病弱的人感覺得格外迫切的。和西杜妮在一起,他覺得精神上特別能夠接近自己的母親。他有時向她吐露一部分藝術家的苦悶。她很溫柔的為他抱怨,同時看他為了思想問題而悲哀不免認為多此一舉。這一點也使他想其他的母親,覺得很快慰。
「誰啊?」
①聖女貞德(1412—1431)為百年戰爭中挽救法國的民族女英雄,十六歲即率領軍隊反抗英軍,解放被圍的奧爾良,故史家亦稱其為奧爾良的處|女。貞德最後落於英人之手,被處火刑。
克利斯朵夫大聲的笑了,笑聲照例有點兒粗野。
「不!不!我永遠不要他喜歡我。」
他把所有那些可憎的面目與身體掃了一眼。在客廳的那一頭,他遇到一對望著他而立刻閃開去的眼睛。跟全場那些遲鈍的目光相比,這雙眼睛有一種說不出的天真其實的氣息使他大為驚奇。那是畏怯的,可是清朗的,明確的,法國式的眼睛,望起人來那麼率直:它們自己既毫無掩飾,你的一切也無從隱遁。克利斯朵夫是認識這雙眼睛的,卻不認識這雙眼睛所照耀的臉。那是一個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的青年,小小的個子,有點兒駝背,看上去弱不禁風,沒有鬍子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頭髮是栗色的,五官並不端正而很細膩,那種不大對稱的長相使他的神氣不是騷動,而是惶惑,可也有它的一種魅力,似乎跟眼神的安靜不大調和。他站在一個門洞里,沒人注意他。克利斯朵夫重新望著他;那雙眼睛總是怯生生的,又可愛又笨拙的轉向別處;而每次克利斯朵夫都「認得"那雙眼睛,好象在另外一張臉上見過似的。
「您那個青年詩人嗎?他叫做奧里維·耶南。」
他們倆聽了這話,都不好意思的退後一些。
「你大概不是巴黎人罷?」
從來沒見識過這等人的克利斯朵夫,看到這個誠樸的少女一無信仰,好不奇怪;他佩服她會留戀沒有樂趣沒有目標的人生,尤其佩服她不需要依傍而很堅強的道德意識。至此為止,他所認識的法國平民只是從自然主義派的小說和當代小名士的理論中看到的;這批人剛和十八世紀與大革命時代的風氣相反,喜歡把沒有教育的人描寫成無惡不作的野獸,以便遮掩他們自身的罪惡……現在他才不勝驚異的發見了西杜妮這種不稍假借的誠實。那不是道德問題,而是本能與骨氣的問題。她也有她貴族式的驕傲。我們倘若相信平民就是粗俗的同義字,那就大錯特錯了。平民之中有貴族,正如布爾喬亞中有下等階級。所謂貴族,是指那些具有比別人更純潔的本能,也許還有更純潔的血統的人;他們也知道這一點,知道自己的身分而有不甘自暴自棄的傲骨的。這種人當然為數不多;但即使處於孤立的地位,大家仍然知道他們是第一流人物;只要有他們在場,別人就會有所顧忌,不得不拿他們做榜樣,或者裝做這樣。每個省,每個村子,每個集團,它的面目多少是它的貴族的面目;這裏的輿論嚴,那裡的輿論寬,都看各該地方的貴族而定。雖然今日"多數人"的力量這樣過分的膨脹,這批默默無聲的少數分子的固有的權威還是沒改變。比較危險的倒是他們離開本鄉,散到遙遠的大都市中去。但即使如此,即使他們孤零零的迷失在陌生的社會裡,優秀種族的個性始終存在,沒有被周圍的環境同化。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巴黎的一切,西杜妮幾乎一點兒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報紙上肉麻而猥褻的文學,和國家大事同樣對她不生關係。她甚至不知道有所謂平民大學;即使知道,她也不見得會比對宣道會更感興趣。她做著自己的工作,想著自己的念頭,沒有意思借用別人的。克利斯朵夫為此贊了她幾句。
疾病使克利斯朵夫心非常安靜。它把他生命中最凡俗的部分剔凈了。他用著比以前更靈敏的官能,感覺到那個富有神秘的力量的世界,那是每人心中都有而被生活的喧擾掩蓋得聽不見的。他那天發著高熱在盧佛宮中見到的景象,連最微末的回憶都深深的刻在心頭;從此他就置身於和倫勃朗的名作同樣溫暖,柔和,深沉的氣氛中。那顆無形的太陽放射出來的光彩,他心中也一樣的感受到。雖然絕對沒有信仰,他仍覺得自己並不孤獨:神明的手牽引著他,把他帶到一個跟神相遇的地方。而他也象小孩子一樣的信賴它。
他半闔著眼睛望著她,她可沒有發覺。她個子很小,表情嚴肅,腦門鼓著,望后梳的頭髮把蒼白的腮幫的上部和太陽穴都露在外邊,骨頭很顯著,短鼻子,淡藍眼睛,眼神又溫和又固執,厚嘴唇抿得很緊,皮膚帶點兒貧血,神氣很謙卑,深藏,有點發僵。她非常熱心的照顧著克利斯朵夫,可是不聲不響,不表示親密,從來不忘了她女僕的身份和階級的區別。
「您剛才跟我提到的那個。」
「我在法國人中間混了一年了;除了玩兒以外,或者學著別人玩兒以外還能想到別的事的,我連一個都沒見過。」
「哦,你們已經認識了,用不著我再來介紹了。這個大孩子今晚是專誠為您來的。」
有些日子,西杜妮神氣很頹喪;他以為是她太辛苦的緣故。有一回正談著話,她推說有件事要做,突然站起身來走了。又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對她表示得比往常更親熱了些,她便幾天沒有來;而再來的時候,她跟他的說話更拘束了。他尋思在什麼地方得罪了她。他問她,她趕緊說沒有;但她繼續跟他疏遠。又過了幾天,她告訴他要走了:她辭掉工作,離開這兒了。她說些冷冷的,不大自然的話,感謝他對地的好意,祝他和他的母親身體康健,然後和他告別了。她走得這樣突兀,使他驚異到極點,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探聽她離開的動機,她只是支吾其辭;他問她上哪兒去做事,她也置之不答,並且為了直截了當打斷他的問話,竟站起身子走了。在房門口,他向她伸出手去,她興
https://read•99csw.com奮的握了一握,但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自始至終,她都是這副發僵的神氣。她走了。「我敢向您保證……」
他永遠不明白她為什麼走的。
一天傍晚,他靠在聖·米希橋附近的石欄杆上,一邊看著流水,一邊隨便翻著冷攤上的舊書。他無意之間打開米希萊著作中的一冊單行本。他讀過幾頁這史家的作品:那種法國式的浮夸,自鳴得意的辭藻,過於跌宕的句法,他不大喜歡。可是那一天他才看了幾行就被吸住了。那是聖女貞德受審的最後一段情形。他曾經從席勒的作品中知道這個奧爾良的處|女,一向認為她不過是個傳奇式的女英雄,她的故事是大詩人給幻想出來的。不料這一回他突然看到了現實,被它①緊緊的抓住了。他往下念著,念著;慷慨激昂的描寫,悲慘的情節,使他心都碎了。讀到貞德知道當晚就得給處決而驚死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抖了,眼淚湧上來了,只得停下。因為病後衰弱,他簡直感情衝動到可笑的程度,自己也看了氣惱。——他想把書念完,但時間晚了,書販已經在收拾書箱。他決意買那本書;可是掏了掏口袋,只有六個銅子。窮到這樣是常有的事,他並不著急;他剛才買了晚上吃的東西,預算下一天可以向哀區脫領到一筆抄起的報酬。但要等到明天是太難受了!為什麼把僅有的一些錢去買了食物呢?啊!要是能把袋裡的麵包跟香腸抵付書價的話,豈不是好!
他想追著去找她。可是又來了一陣頭暈,只得罷了。病已經發作,他明明覺得而不肯承認,還固執著不肯就回去,反而繞著遠路走。但這不過是自討苦吃:臨了他非認輸不可;他手癱腳軟,好容易才回到家裡。在樓梯上,他又透不過起來,只能坐在踏級上歇一歇。進了冰冷的卧室,他還硬撐著不睡,坐在椅子上,渾身浸透了雨水,腦袋重甸甸的,呼吸急促,昏昏然聽著那些跟他一樣困憊的音樂。《未完成交響曲》的句子在他耳邊掠過。可憐的舒伯特!他寫這個曲子的時候也是孤獨的,發著高熱,神思恍惚,處於大夢以前的半麻痹狀態:他坐在火邊沉思遐想,懶洋洋的音樂在四面飄浮,好比不大流暢的水;他耽溺在那個境界里,彷彿一個半睡半醒的兒童對著自己編造的故事出神,翻來覆去的念著其中的一段;然後是睡眠來了……死神降臨了……——而克利斯朵夫也聽見另外一段音樂在耳邊飄過,那境界象一個人雙手滾熱,眼睛緊閉,堆著一副憔悴的笑容,心裏充滿著嘆息,正在想象那個解脫一切的死;那音樂便是巴赫的《大合唱》中第一段合唱:親愛的上帝,我何時死?……多舒服!沉浸在這些波折柔緩的,剛健婀娜的樂句中,象朦朧一片的遠鍾……死,跟大地的和氣恬靜合而為一!……"然後連自己也化為塵土……」
這個姓氏的回聲,在克利斯朵夫耳中象一闋熟悉的音樂一般。一個少女的倩影在他眼睛深處閃過。可是新的形象,新朋友的形象立刻把那個倩影抹掉了。
克利斯朵夫絲毫不提防。他對她很親熱,太親熱了;他象大孩子一樣的惹人憐愛。
她甚至不想到外國(有人找她上美洲)去找一個多掙點兒錢的位置。她從來沒有離開本國的念頭。她說:「天下的石子都是一樣硬的。」
克利斯朵夫為了愛法國的緣故,竭力想找一個法國人來表示他的愛。
因為他不是個聖者,所以只要想到那些人,他的怨恨又覺醒了。他最不能原諒的是,一看到他們,從他們身上看到的法國,就教人想不到這塊土地上曾經長出這樣純潔的花,這樣悲壯的詩。然而那的確是事實。誰敢說不會再有第二次呢?今日的法國,不見得比淫風極盛而竟有聖處|女出現的查理七世時代的法國更糟。如今廟堂是空著,遭了蹂躪,一半已經坍毀了。可是沒有關係!上帝在裏面說過話的。
「當然是死了以後嘍!那時不是誰都完了嗎?」
「怪不得,"克利斯朵夫說。
他把貞德的傳記家筆下最美的句子反覆念著:
克利斯朵夫抿著闊大的嘴暗暗笑著,抓著他的手。他覺得這陌生人瘦削的手在自己的手掌中微微發抖,便不由自主的很熱烈的握著。那青年也發覺自己的手被克利斯朵夫結實的手親熱的緊緊握著。他們聽不見客廳里的聲音了,只有他們兩個人了,覺得心心相印,碰到了一個真正的朋友。
正在那個時候,正當他的意識從深淵里浮起來的一剎那,他的目光冷不防跟街道對面一道他很熟識而似乎在呼喚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處。他停下來,愣了一愣,心裏想在哪兒見過的。過了一會他才認出這雙凄涼而溫柔的眼睛,原來就是那個被他在德國無意中砸了差事,他竭力想向她道歉而沒有能找到的法國女教員。她也在喧鬧的人群中站住了,望著他。他忽然看見她想排開眾人,走下人行道,向他這邊過來。他趕緊迎上前去;可是無數的車輛擁塞在一起,把他們隔離著;他還看見她在人牆那一邊掙扎;他想不顧一切的衝過去,不料被一騎馬撞了一下,在泥濘的柏油路上滑跌了,差點兒給壓死;等到他渾身泥污的爬起來,好容易到了對面階沿上,她已經不見了。
「噢!不是的;他們對我很好。」
他對著這種心平氣和的唯物主義的看法非常詫異,心裏想:「要是沒有來世,那末一個人過著象你這種生活而眼看別人比你更幸福,不是太可怕了嗎?」
雖然他不說,她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她很冷靜的用著一種聽天由命而遊戲人生的態度繼續說:「一個人總得認命。怎麼能每個人都中頭獎呢?我們運氣不好:話不是說完了嗎?」
他第一件操心的事是要償還西杜妮在他病中墊付的款子。既然還不能出門去找工作,他便寫信給哀區脫,要求預支一筆錢。哀區脫逞著那種又冷淡又慷慨的古怪脾氣,過了十五天才有迴音,——在這十五天之內,克利斯朵夫拚命的折磨自己,對西杜妮端來的食物差不多動都不動,直要被逼不過,才吃一些牛奶跟麵包,而過後又責備自己,因為那不是自己掙來的;然後他從哀區脫那兒接到了款九-九-藏-書子,並沒附什麼信;在克利斯朵夫害病的幾個月里,哀區脫從來不想來打聽一下他的病狀。他有種天賦,能夠幫了人家的忙而教人家不喜歡他。因為他自己在幫忙的時候心裏就沒有什麼愛。
他看見對方聽著這句奇怪的話有些惶惑,便補充道:「我這話沒有埋怨的意思。」
克利斯朵夫以為她有宗教信仰作支持;但有一天,她提起那些更有錢更快樂的人的時候,說:「歸根結蒂,所有的人將來都是一樣的。」
去的結果並不好。一旦重新走進這個政客與時髦朋友的環境,他馬上感到自己比從前更厭惡他們了:因為孤獨了幾個月,他已經不習慣這些牛鬼蛇神的嘴臉。這兒簡直沒法聽音樂:只是褻瀆音樂。克利斯朵夫決意等第一曲完了就走。
「請您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在這個意志比較鬆懈的情形之下,他覺得需要和別人接近。雖然身體還十分軟弱,出門還不大妥當,他往往清早或傍晚出去,那是群眾象潮水般從人煙稠密的街上涌往工作場所,或是從那兒回來的時間。他要到人與人息息相通的氣氛中去浸一下,提提神。他並不跟誰交談,也沒有這念頭。他只要看人家走過,猜他們的心事,愛他們。他又親切又同情的瞧著那些急急忙忙趕路的工人,不曾工作已經有了睏倦的神氣,——瞧著這些青年男女,臉色蒼白,表情活潑,掛著一副古怪的笑容,——瞧著那些透明而活動的臉隱隱然可以看到慾望,憂患,遊戲人生的心理,象潮水般流過,——瞧著這批大都會裡多麼聰明的,太聰明的,有些病態的市民。他們都走得很快,男人們一邊走一邊讀報,女人們一邊走一邊啃著月芽餅。一個亂髮蓬鬆的少女在克利斯朵夫身旁走過,臉睡得有點虛腫,象山羊一般邁著小步,顯得煩躁,急促: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犧牲自己一個月的壽命來使她多睡一二個鐘點。噢,要是真有人跟她這麼提議,她才不會拒絕呢!他真想把那些悠閑的有錢的婦女,養尊處優而煩悶的人,這時候還在重門深鎖的寢室里高卧的,從床上拖起來,讓這些灼|熱而睏倦的身體,感覺新鮮、內心生活並不豐富、可是活潑而貪戀生命的人,去躺在他們床上,過一下那種安閑的生活。這般機靈而疲乏的小姑娘,又狡猾,又純補,那麼無恥那麼天真的貪快樂,而骨子裡倒是誠實勤勞的女工:他現在看待她們非常寬容了。即使其中有幾個當面訕笑他,或者對著他這個眼睛火辣辣的大孩子彼此示意,他也不生氣了。
他不大明白,想要了解她,逗她說話。但她講來講去不過是她單調的生活,謀生的艱難,而她也不在乎這些:她不怕工作,那是她的一種需要,幾乎是種樂趣。她不說自己最感壓迫的是無聊。他只是猜到。慢慢的,由於深切的同情所引起的直覺,而這直覺是因為疾病的刺|激而變得更敏銳,因為想起親愛的老母在同樣生活中所受的苦難而變得更深刻的,他居然能看透西杜妮的心事。他彷彿身歷其境的看到這種悶人的,不健康的,反自然的生活,——在布爾喬亞社會中,這是當票人的最普通的生活;——他看到那些並不兇惡可是漠不關心的主人,有時除了差遣之外幾天不跟她們說一句話。她整天坐在沒法喘氣的廚房裡,一扇天窗也是被柜子擋著,望出去只看見一堵骯髒的白牆。所有的快樂就是主人們漫不經意的說一聲沙司做得不錯或是烤肉烤得恰到好處。幽禁的生活,沒有空氣,沒有前途,沒有一點慾念與希望的光,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最苦悶的時間是主人們到鄉下過假期的時候。他們為了經濟關係不帶她一塊兒去,付了她工錢,可不給她回家的路費,讓她自己有錢自己去。她既沒有這個慾望,也沒這個能力。於是她孤零零的呆在差不多空無一人的屋子裡,不想出門,甚至也不跟別的僕役搭訕;她瞧不起她們,因為她們粗俗,不規矩。她不出去玩兒,生性很嚴肅,儉省,又怕路上碰到壞人。她在廚房或卧室里坐著:從卧室望出去,除了煙突之外,可以看見一所醫院的花園裡一株樹的樹頂。她不看書,勉強做些活兒,迷迷忽忽的,百無聊賴,煩悶得哭了;她能無窮無盡的凈哭,哭簡直是她的一種樂趣。但是她煩惱到極點的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心象凍了冰一樣。隨後她竭力振作品來,或是自然而然的又有了生意。她想著妹子,聽著遠處的手搖風琴聲,胡思亂想,老是計算要多少天做完某件工作,要多少天才能掙多少錢;她常常算錯,便重新再算,終於睡著了。日子過去了。
「對啊,我又來幹嗎?"他高高興興的回答。
「將來?什麼時候?"克利斯朵夫問。"社會革命以後嗎?」
克利斯朵夫振作了一下,排斥這些病態的思想,不讓那個想把病弱的靈魂吞噬的女妖的笑影誘惑。他站起身子想在房裡走走,可是支持不住。他發冷發熱,打著哆嗦,不得不躺上床去。他覺得這一回情形真是嚴重了,但他精神決不屈服,決不象一般害了病就讓病魔擺布的人。他竭力掙扎,不願意害病,尤其是打定主意不願意死。他還有在家鄉等著他的可憐的媽媽,他還有他的事業要干:他決不讓疾病來致他死命。他咬緊著打戰的牙齒,迸足著正在消失的意志;好似一個善於泅水的人和驚濤險浪搏鬥。他時時刻刻往下沉:一片囈語,一堆雜亂的形象,或是故鄉的或是巴黎沙龍的回憶;還有節奏與樂句的糾纏,無窮無盡的在那裡打轉,象馬戲班中的馬;還有《善心的撒瑪利亞人》突然放出來的那道金光;黑影里的可怖的面貌;然後是深淵,是黑暗。過了一會,他重新浮起,撕破那些妖形怪相的雲霧,拳頭與牙床都在抽搐。他拚命抓著他現在和過去的一切所愛的人,抓著剛才瞧見的女友的臉影,抓著他疼愛的媽媽,抓著他永遠不滅的本體,覺得那是大海之中的岩石:「死神吞噬不了的"……——可是岩石又被海水湮沒了,一個巨浪把靈魂沖開了。克利斯朵夫重新在昏迷中掙扎,說著荒唐的囈語,他在指揮,在演奏,一個幻想的樂隊:長號,九九藏書圓號,鈸,定音鼓,巴松管,低音提琴……他發狂般的亂拉,亂吹,亂打,做出演奏各種樂器的動作。可憐他鬱積著的音樂在胸中翻騰。幾星期以來既不能聽,又不能演奏,他象一口受著高壓力的氣鍋,差不多要爆裂了。某些糾纏不已的樂句象螺旋般鑽進他的腦子,刺著耳膜,使他痛得直嚷。高潮過去以後,他倒在枕上,累得要死,渾身是汗,軟癱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快窒息了。他在床前放著水瓶,常常喝幾口。隔壁屋子的聲響,頂樓上關門的聲音,都把他嚇得直跳。他在昏懵中痛恨那些四周的人物。但他的意志始終在奮鬥,它吹起英勇的軍號和魔鬼宣戰……"即使世界上都是妖魔,即使它們要吞噬我們,我們也不怕……」
可是那青年更窘了。
克利斯朵夫先是聳聳肩,賭咒說不去。但音樂會的日子一天天的近了,他的決心一天天的跟著動搖了。聽不見一句話,尤其是聽不見一句音樂,使他喘不過氣來。固然他自己再三說過永遠不再上這些人家去,但到了那天,他還是去了,覺得自己沒有骨豈非常慚愧。
「您那個情人跟您完全一樣。你們倆都一樣的瘋癲。那天呂西安正在跟我們解釋您的一件作品。那羞怯的孩子突然站起來,氣得全身發抖,不許呂西安談論您。您瞧他多霸道!……幸虧我在場,我馬上哈哈大笑,呂西安也跟著笑了;結果他道了歉。」
第二天清早,他上哀區脫鋪子去支錢,但走過聖·米希橋的時候,沒有勇豈不停下來。他在書販的箱子里又找到了那部寶貴的書,花了兩小時把它全部念完了。他為之錯失了哀區脫的約會,又費了整天的功夫才見到他。最後,他終於接洽好了新的工作,領到了錢,馬上去把那本書買了來。他怕給人捷足先登的買去。其實即使這樣也不難再找一本;但克利斯朵夫不知道這本書是不是孤本;並且他要的是這一部而不是另一部。凡是愛好書的人都有一些拜物狂。哪怕只是寥寥幾頁,髒的也罷,有污跡的也罷,只要是激動過他們的幻想的,便是神聖的。
克利斯朵夫看到這兒,想到了自己:「我廝殺的時候就沒有這種上帝的精神。」
「是的,可是我想離開。」
「好罷,"克利斯朵夫回答;"那末讓我來從頭看起。」
冬季長得很。潮濕,多霧,泥濘的冬季。幾星期看不見太陽。克利斯朵夫的病雖然大有起色,還沒完全好。右邊的肺老是有一處地方作痛,傷口在慢慢的結疤,劇烈的咳嗆使他夜裡不能安眠。醫生禁止他出門,甚至還想教他往東南海濱或大西洋上的加拿里群島去療養。但他非上街不可。要是他不去找晚飯,晚飯決不會來找他的。——人家又開了許多他沒錢購買的藥品。因此他乾脆不去請教醫生了:那不是白費錢嗎?並且在他們面前,他老是很窘;他們彼此沒法了解:簡直是兩個極端的世界。醫生們對於這個自命為一個人代表整個天地、而實際是象落葉一般被人生的巨流衝掉的窮藝術家,抱著一種帶點訕笑與輕視的同情心。他被這些人瞅著,摸著,拍著,非常畏縮。他對自己病弱的身體好不慚愧。他想:「將來它死了,我才高興呢!」
那時正到了三月底。克利斯朵夫不跟任何人交談,不接到任何人的信,已經有幾個月之久,除了老母每隔許多時候來幾個字。她不知道他害病,也沒把自己害病的事告訴他。他和社會的接觸只限於上音樂鋪子去拿他的活兒或是把做好的活兒送回去。他故意候哀區脫不在店中的時候去,免得和他談話。其實這種提防是多餘的:因為他只碰到一次哀區脫,而哀區脫對於他的健康問題也只淡淡的提了一二句。
他開始找他。可是那陌生朋友已經不見了。克利斯朵夫又去找著羅孫太太,問:
「你現在的位置不壞嗎?"克利斯朵夫問她。
她骨子裡有一種懷疑的玩世不恭的宿命觀。她完全是那種法國鄉下人,很少信仰,或竟全無信仰;不需要什麼生活的意義,生命力卻非常的強;——人很勤謹,對什麼都很冷淡,對一切都不滿意,可是很服從;不怎麼愛人生,卻又抓得很緊,也用不著空空洞洞的鼓勵來保持他們的勇氣。
接著羅孫太太和他談著別的事,但他充耳不聞,只自言自語的說:
那青年突然打定了主意,喉嚨梗塞著說:「我多喜歡你的音樂!」
而克利斯朵夫最感動的尤其是她的慈悲心,——打了勝仗之後,她要為戰死的敵人哭,為曾經侮辱她的人哭;他們傷了,她去安慰;他們臨終,她去祈禱,便是對出賣她的人也不懷怨恨,到了火刑台上,火在下面燒起來的時候,她也不想到自己,只擔心著慰勉她的修士,教他快走。"她在最劇烈的廝殺中還是溫柔的,對最壞的人也是善良的,便是在戰爭中也是和平的。戰爭是表示魔鬼得勝,可是在戰爭中間,她有上帝的精神。」
隨後他又停住了,拚命想克服自己的羞怯,可是沒用。他臉紅了,自己也覺得,以至越來越紅,直紅到耳邊。克利斯朵夫微笑著望著他,恨不得把他擁抱一下。青年抬起眼來說:「真的,在這兒我不能,不能談這些問題……」
正當他發著高熱和幽靈掙扎,胸部快要悶塞而竭力撐拒的時候,他迷迷忽忽的覺得房門打開了,有個女人拿著一枝蠟燭走進來。他以為又是一個幻象。他想說話而不能,又暈過去了。每隔一些時候,他神志清醒一些,覺得有人把他的枕頭墊高了,腳上添了一條被,背後又有些熱騰騰的東西;或是睜開眼來,看見床跟前坐著一個臉並不完全陌生的女子。隨後他又看到另外一張臉,原來是個醫生在替他看病。克利斯朵夫聽不清他們的話,但猜到是說要把他送醫院。他想跟他們爭,想大聲的嚷著說不願意去,寧可孤零零的死在這兒;可是他嘴裏只發出一些莫名片妙的聲音。那女的居然懂得他的意思,代他拒絕了,回過來安慰他。他竭力想知道她是誰。等到他好容易能迸出一句有頭有尾的話的時候,他就提出這個問句。她回答說她是他頂樓上的鄰居,因為聽到他哼唧,就冒昧的進來了,以為他需要什麼https://read.99csw.com幫助。她恭恭敬敬的請他不要耗費精神說話。他聽從了。並且剛才費了一點勁已經筋疲力盡,他只能躺著不動,一聲不出,可是頭腦繼續在工作,拚命要把一些散亂的回憶歸在一起。他在哪兒見過她的呢?……終於想起來了:不錯,他是在頂樓的走廊里見過的;他是個幫傭的,叫做西杜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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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回去在靜寂的夜裡把聖女貞德的歷史重讀了一遍。沒有旁人在場,他不用再壓制自己的感情。他對這個可憐的女子充滿著溫情,憐憫,與無窮的痛苦,似乎看到她穿著鄉下女子的紅顏色的粗布衣服,高高的個子,怯生生的,聲音很柔和,聽著鐘聲出神,——(她也跟他一樣愛鐘聲),——臉上堆著可愛的笑容,顯得那麼聰明那麼慈悲,隨時會流淚,——為了愛,為了憐憫,為了軟心而流淚:因為她兼有男性的剛強和女性的溫柔,是個純潔而勇敢的少女。她把盜匪式的軍隊的野性給馴服了,又能夠鎮靜的用她的頭腦,用她女人的機靈,用她堅強的意志,在孤立無助而被大家出賣的情形之下,成年累月的應付那些象豺狼虎豹一般包圍著她的,教會與司法界人士的奸計。
「什麼時候呢?」
「那末是工錢太少了?」
他也常在河濱大道上一邊徘徊,一邊沉思遐想。這是他最喜歡散步的地方。在這兒,他彷彿看到了心中渴念的,給他童年時代多少安慰的大河。當然,這不是萊茵河,既沒有它浩浩蕩蕩的氣勢,也沒有那遼闊的遠景跟廣大的平原,可以讓他游目騁心。眼前這條河睜著灰色的眼睛,披著淺藍的外衣,憑著它細膩而明確的線條,嫵媚的姿態,柔軟的動作,在禣E艷的城市裡懶懶的伸展著;橋樑是它的手釧,紀念建築是它的項鏈;它象一個美女般對著自己的艷色微笑……這才顯出了巴黎的光明!克利斯朵夫在這城裡第一樣喜歡的便是這條河;它一點一點的浸透了他的心,不知不覺把他的氣質變換了。他認為這是最美的音樂,唯一的巴黎音樂。在暮色將臨的時分,他幾小時的在河濱流連,或是走進古法蘭西的花園,欣賞著和諧的光線照在紫色的霧靄繚繞的大樹頂上,①照在灰色的雕像和花盆上,照在紀念建築的滿生苔蘚的石頭上;而那些建築物都是王朝的遺迹,吸收了幾百年的日光的。——這種微妙的氣氛,是柔和的太陽與乳汁般的水氣融化成的,——銀色的塵霧中就有歡樂的民族精神在飄浮。
他始終沒法開口。克利斯朵夫比較單純,便接著說:「你在這兒,混在這些傢伙中間幹什麼?」
①古法蘭西的花園系指盧佛宮前面的蒂勒黎花園。
他粗聲大片的嚷著,那種不知顧忌的態度便是人家討厭他的地方。那青年窘迫之下,不禁向四下里望了望,看有沒有人聽見。這舉動使克利斯朵夫大為不快。隨後那年輕人不回答他的問話,又笨拙又可愛的笑了笑,反問道:「那末你呢?」
「啊!好孩子!"克利斯朵夫說。
大病初愈的克利斯朵夫就這樣喝著"愛與苦難"這兩位保姆的乳汁。
「革命!嘿!還遠得很呢!我才不信那些傻話。反正將來大家都是一樣的。」
「啊!別跟我說這個話!他要是喜歡我,就表示我沒出息了。」
「我有了一個朋友了。」
「怎麼!您不認識他嗎?他是個筆下很好的青年詩人,非常的崇拜您。他也是個音樂家,琴彈得挺好。在他面前不能討論您的作品:他愛上了您。有一天,他為了您差點兒跟呂西安·雷維—葛吵起來。」
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問句,那青年雖然局促不堪,也不由得笑了笑,回答說他的確不是巴黎人。他那種很輕的,象矇著一層什麼的聲音,好比一具脆弱的樂器。
除了這種特別消沉的情形,她也有象兒童般愛取笑的快活勁兒。她笑別人,笑自己。她對於主人們的行為並非見不到,心裏也並非不加批判:例如他們因為無所事事而來的煩惱,太太的郁怒和發愁,所謂優秀階級的所謂正經事兒,對一幅畫,一曲音樂,一本詩集的興趣。她只有健全而粗疏的判斷力,既不象十足巴黎化的女僕那末充時髦,也不象內地老媽子那樣只崇拜她們不了解的東西;她對於彈琴,談天,一切文雅的玩藝兒,不但沒用而且可厭的,在自欺其人的生活中佔著偌大位置的事,都抱著敬而遠之的輕蔑態度。她不免把自己過的現實生活,和這種奢侈生活的虛幻的苦樂,似乎一切都由煩悶封造出來的苦樂,暗中比較一番。但她並不因此而憤憤不平。世界就是這麼回事。她忍受一切,惡人,傻子,一律忍受。她說:「本來嗎,各種人合起來才成其為世界。」
而在他翻滾不已的,火辣辣的,黑暗的海面上,忽然展開一片平靜的境界,透出一些光明,小提琴與其弦琴靜靜的在那裡低吟,小號與圓號莊嚴肅穆的吹出勝利的曲調,同時病人心頭又奏起一闋不屈不撓的歌,好似抵禦狂濤的一堵巨牆,好似約翰·賽巴斯蒂安·巴赫的聖歌。
他想逗她說些知心話;但她不象他那樣肯隨便發表。他說笑似的問她將來要不要嫁人。她照例用著聽天由命和看破一切的口氣回答說:「給人當差的根本談不到結婚:那會把事情攪得太複雜的。並且要挑到恰當;而這又不是容易的事。男人都是壞蛋。看你有錢,他們就來追求;把你的錢吃光了,就掉過頭去不理啦。這種榜樣太多了,我還想去吃這個苦嗎?"——她沒說出她已經有過一次毀婚的事:未婚夫因為她把所掙的錢統統供給她的家屬,就把她丟了。——看見她在院子里很親熱的和鄰居的孩子們玩,在樓梯上碰見他們又很熱烈的擁抱他們,克利斯朵夫不由得想其他認識的一位太太,覺得西杜妮既不傻,也不比別的女子丑,倘使處在那些太太們的地位,一定比她們高明得多。多少的生命力被埋沒了,誰也不以為意。另一方面,地球上卻擠滿著那些行屍走肉,在太陽底下僭佔了別人的位置和幸福!……
「這有什麼希奇呢?"她說。"我就跟大家一樣。難道您沒見過法國人嗎?」
他慢慢的恢復健康,開始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