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安多納德(4)
她雖然呼吸艱難,可並不叫苦,——除非在昏昏沉沉睡著的當口,有時會象小孩子一般哼幾聲。這時她看人看事都用了樂天知命的心情。而一看到奧里維尤其歡喜不盡。她不開口,只動了動嘴辱叫他,要他把頭靠在她枕上:然後四目相對,她默默的,長久的瞧著他。臨了,她抬起身子,把他的頭緊緊捧在手裡,喊著:
她拿下脖子里的聖牌,掛在兄弟頸上。她把奧里維付託①給她的懺悔師,醫生,付託給所有的人。旁人都覺得她從此是托生在兄弟身上了,逃到他的生命里去了,彷彿他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有時,熱情與信仰的神秘的激動使她陶醉了,忘了肉體的苦楚。悲哀一變而為歡樂,——神明的歡樂,——在她的嘴上,在她的眼睛里發出光輝。她再三說著:「我很快樂……」
我將再來,我的親愛的人兒,我將再來……
他設法要跟克利斯朵夫見面。凡是他認為克利斯朵夫可能去的地方,他都去。他熱烈的希望跟他親近。可是一見面,他又躲起來,唯恐被他發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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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叫喊,想說話,可是象做著惡夢一般沒法開口。等到看見勇敢的小兄弟,並沒發覺她情緒激動而也在身旁分擔著她的悲痛與憤慨,她才鬆了一口氣。奧里維極有音樂天分,也有他自己的口味,決不受人拘束;只要愛好一件東西,他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愛的。聽了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開頭的幾拍子,他就感覺到有些偉大的,生氣從未遇到過的氣息。他很熱烈的,聲音很低的自言自語:「啊,多美啊!多美!……」
奧里維早已為了克利斯朵夫的音樂而喜歡克利斯朵夫,這一下對他更是說不出的愛好。她是愛過他的;奧里維覺得自己愛克利斯朵夫其實還是愛的她。他想盡方法去接近他,可不容易找到他的蹤跡。克利斯朵夫經過了那次失敗,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不見了;他退出了社會,誰也不注意他。過了幾個月,奧里維偶然在街上遇見克利斯朵夫,正是大病初愈以後,毫無血色,形容憔悴。但他沒勇氣上前招呼,只遠遠的跟著,直到他住的地方。他想寫信給他,又下不了決心。寫什麼好呢?奧里維不是單獨一個人,精神上還有安多納德和他在一起:她的愛情,她的貞潔的觀念,都把他感染了;一想到姊姊愛過克利斯朵夫,他就臉紅,彷彿自己就是安多納德。另一方面,他的確想和他談談她的事。——可是不成。她的秘密把他的嘴巴給堵住了。
他一生中的確只有這個時期才能擔當這樣一件禍事,——只有這個時間他才不至於整個兒被失望壓倒。他才開始過一種新生活,處在一個集團中間,不由自主的受著大家推動。學校方面的作業與操心,求知的熱誠,大大小小的考試,為了生活的奮鬥,使他不能在精神上孤獨起來躲在一邊。為了這一點他大為痛苦;但幸虧如此他才得救。早一年或遲幾年,他就完了。
平時她不知不覺的感動了許多不認識的人,對她非常同情。便是在同一座屋子裡,她連姓名都不知道的房客也是這樣。奧里維受到許多完全陌生的人的慰問。安多納德的葬禮沒有象她母親的那樣寂寞。奧里維的朋友,同學,她教過書①舊教徒往往以小圓銀質胸章貼身懸挂。胸章上鐫有耶穌或聖母像。的家庭,以及她不聲不響見過的,彼此都不知道身世的,可是知道她的義氣而佩服她的人,甚至也有些可憐的人,在她家做散工的女人,街坊上的小商人,都來送她到墓地。她去世的當天,奧里維就被拿端太太強邀了去,他已經痛苦得沒有主九九藏書意了。
安多納德沒有氣力動彈,似乎嚇壞了,手指抽搐,把一隻手套捻來捻去。從交響曲的最初幾個音符起,她已經料到可能出事,覺得群眾潛伏的惡意慢慢的在擴大,也看透克利斯朵夫的心情,斷定他等不到完場就要發作的。她等著,越來越苦悶,恨不得去阻止他;但事情發生的經過簡直和預料的一模一樣,因此她受的打擊跟受著宿命的打擊沒有分別,彷彿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她眼睛釘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憤憤然瞪著呵斥他的群眾,一剎那間他們的目光碰上了。克利斯朵夫的眼睛也許在一剎那間把她認出了,可是在當時狂亂的情緒中,他的頭腦並沒認出來,——他早已把她忘了,——接著他在大眾的噓斥聲中不見了。
她渾身滾熱的起來點上燈火,拿著紙筆,給克利斯朵夫寫了封信。要不是給疾病困住了,這個羞怯而高傲的少女永遠不會想到寫信給他的。她不知道寫些什麼,那時已經不能自主了。她叫他,跟他說她愛他……寫到半中間,不覺駭然停下,想重新再寫:可是熱情已經退下去了,頭裡空蕩蕩,象火一般的發燒,千辛萬苦也不容易找到辭句;她完全給疲倦壓倒了,又覺得很難為情……這些能有什麼用呢?這明明是騙自己,她不會把信寄出去的……而且即使願意寄也不可能。她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住址……可憐的克利斯朵夫!縱使他知道這些,對她存著一片好心,他又能幫什麼忙?……太晚了!一切都是白費的了。一頭窒息的鳥拚命拍著翅膀,作著最後的努力。她只有認命了……
醫生毫無辦法,病勢太兇險,她的體力又被多年的勞苦磨壞了。
於是她心裏只有一片和氣恬靜的境界。
星期日早上,奧里維從學校回來,發見安多納德躺在床上,神志有點昏迷。醫生來了,斷為急性肺病。
他們匆匆忙忙走了。在街上,手攙著手,奧里維興奮的說著話,安多納德一聲不出。
她神志漸漸昏迷。最後一次清醒的時間,她扯動著嘴唇,念念有辭。奧里維走到床頭俯在她身上。她還認得他,對他有氣無力的笑道,嘴唇還在那兒哆嗦,眼眶裡含著熱淚。人家聽不見她想說的話……可是奧里維象抓住一縷呼吸似的聽到了幾句歌辭,那是他們倆十分喜歡的,她為他常唱的一支老歌:
姊姊聽了,不知不覺的靠著他的身子,心裏非常感激。交響曲奏完以後,他狂熱的鼓掌,對群眾的冷淡與譏諷表示抗議。等到全場騷亂的時候,他更氣壞了:這膽怯的孩子居然站起身來,嚷著說克利斯朵夫是對的,他責問那些噓斥的人,竟想跑過去跟他們打架。他的聲音給場中的喧鬧淹沒了,人家用粗話罵他,說他混蛋。安多納德眼見反抗是白費的,便抓著他的手臂,說:「住嘴,住嘴!」
「啊!奧里維!……奧里維!……」
過了一晌,奧里維拿來一冊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剛在一家書鋪里發見的。她隨便翻開,看到有個曲子上面題著一句德文:「就給那個受我連累的女子",下面還寫著年月日。
①法國戲院在每排固定座位的兩端,備有彈簧凳(不用時可以翻起),作為臨時加座之用。
接著她又昏迷了……她離開了世界。
等到心情稍定的時候,她藉著弟弟的手眼鏡瞧了瞧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站在指揮台上的側影,認出他那副暴烈與孤僻的神氣。他穿著一套極不稱身的舊衣服。——安多納德一聲不出,渾身冰冷,眼看克利斯朵夫在這個可嘆的音樂會裡受著群眾的侮辱。大家原來就不歡迎德國藝術家,read.99csw.com此刻又覺得他的音樂非常沉悶。在一闋似乎太長的交響曲之後,他又①出場彈幾個鋼瑟曲子;群眾的冷嘲熱諷的態度,顯然表示不大願意再見他。他開始演奏了,好不厭煩的群眾無可奈何的聽著;最高一層的樓廳上有兩個聽眾高聲說著些很不客氣的話,使場子里的人聽了直樂。不料克利斯朵夫突然停下來,拿出象野孩子一樣傲慢不遜的態度,用一隻手彈著《瑪爾勃羅上戰場去》的調子,站起來對群眾說:「這才配你們的胃口!」
她在桌子前面呆坐了好久,沒法從麻痹狀態中掙扎出來。等到她費盡氣力,很勇敢的站起身子,已經過了半夜。她隨手把信稿夾在架上一冊書里,既沒勇氣把它藏起來,也沒勇氣把它撕掉。隨後她睡了,打著寒顫,身子滾熱。謎底揭曉了:她覺得神的意志完成了。
她點點頭表示感覺到的。她始終愣在那裡,打不起精神來。但樂隊準備奏另外一個曲子的時候,她突然站起,恨恨的湊著兄弟的耳朵說:「走吧,我不願意再看這些人了!」
①參看卷五《節場》。——原注
群眾對於音樂家的用意先還不大明白,遲疑了一會,然後鬧哄起來,有的噓著,有的嚷著:「道歉呀!非道歉不可!」人們氣得滿面通紅,緊張得不得了,自以為真的憤慨了,那也許是事實;但更近於事實的是他們很高興趁此機會放肆一下,大鬧一陣,好似上了兩小時課以後的中學生一樣。
他什麼都沒覺察,因為對新生活太感興趣了,無心再觀察姊姊。他正到了青年的某一個時期,對人不容易傾心相與,對於從前感動過而將來還要為之騷動的事非常冷淡。成年人對自然和人生,往往比二十歲的青年有更新鮮的印象,更天真的體驗。所以有人說年輕人的心並不年輕,感覺也並不銳敏。那往往是錯誤的。他們的冷淡並非因為感覺遲鈍,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被熱情,野心,慾念,和某些執著的念頭淹沒了。趕到肉體衰老之後,對人生無所期待的時候,無拘無束的感情才恢復它們的地位,而象小孩子一樣的眼淚也會重新流出來。奧里維心中想著無數的小事情,尤其是一種荒唐的單相思纏著他,——(那是他永遠有的),——使他對旁的事一概視若無睹,或者淡然置之。安多納德不知道他的心理變化,只看見他跟自己日漸疏遠。那也不完全是奧里維的錯。有時他回家來,想到要看見她、跟她談話而很高興,可是一進門會立刻變得冷冰冰的。姊姊那種多操心的感情,一把死抓的狂熱,過分的殷勤,過分的關切,使他苦悶得馬上放棄了吐露衷曲的意思,甚至以為安多納德失了常態。她往常用來對付他的知情識趣的態度完全沒有了。但他並不加以深思,對她的問話,只直截了當的回答一個是或否。她愈想逗他說話,他愈沉默,或竟用一句粗暴的話得罪她。於是她也很難堪的緘默了。一天過去了,虛度了。——他才跨出家門踏上回校的路,就後悔自己的行動。夜裡他想到使姊姊難過,不由得自怨自艾;有時一到學校就寫一封熱烈的信給她,——但第二天早上重新念了一遍,又把它撕掉了。安多納德一點不知道這等情形,只以為他不愛她了。
最後幾天,安多納德明白了自己的病情;早先使她害怕的精神騷動,如今被她把原因找出來了。可憐的姑娘老是為了近來的心緒暗中羞愧,一發覺那是疾病所致而不必由她負責,不禁大大的鬆了口氣。她還有精神料理一些事,燒掉某些文件,寫了一封信給拿端太太,懇求她在她……后的最九*九*藏*書初幾星期,——(她不敢寫下"死"這個字)——照顧她的弟弟。
她和兄弟在夏德萊戲院聽音樂。他因為在一份小雜誌上擔任音樂批評,可以比當年坐著好一些的位置,但周圍的群眾倒反可厭。他們靠近台邊,坐在兩隻彈簧凳上。那天有克①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出場演奏。他們並不認識這位德國音樂家。但他一出台,她心裏的血馬上沸騰起來。雖然她睏倦的眼睛不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可是已經認出了她在德國受難時代的朋友。她從來沒跟兄弟提過,便是她自己也不大想起:那時以後,她全部的思想都給生活問題佔據了。並且她是個極有理性的法國女子,不願意承認那種沒有來由而又沒有前途的感情。她心中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區域,藏著許多自己羞於見到的情愫;她明知有這些東西存在,可是不敢正視,因為對於不受理智監督的那個生命感到說不出的恐怖。
對於一般懦弱而溫柔的靈魂,最不幸的莫如嘗到了一次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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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有——即使不能說是最後一次的快樂——至少是青年的感情最後一次的激動,使她的心又蘇醒過來,使愛的力量與對幸福的希望又無可奈何的奮發了一下。並且那也是荒唐的,和她安靜的性格相反的。要不是在心煩意亂,大病前期的興奮過度與迷懵的狀態中,她決不會有這種情形。
於是她感謝上帝允許她活到今天,使她能夠完成使命。她這時候離開世界固然非常悲傷,可是不敢抱怨:那等於忘了上帝的恩德了,因為他可能早幾年召她去的。而要是她早死一年,情形又會變得怎麼樣呢?——想到這兒,她嘆了口氣,也就存著感激的心隱忍了。
在人生的初期就喪失了一個心愛的人固然悲痛,但還不及以後生機衰退的時候那麼慘酷。奧里維正在青年時期;雖然天性悲觀,遭遇不幸,究竟是需要生活的。似乎安多納德臨死之際把一部分的靈魂移交給兄弟了。他相信是這樣。他雖不象姊姊那樣有信仰,卻也隱隱然相信姊姊並沒完全死,而是象她所說的托生在他的心上。布勒塔尼一帶有種信仰,說夭折的青年並不死:他們繼續在生前居住的地方飄浮,直到應享的天年終了的時候。——這樣,安多納德彷彿繼續在奧里維身旁長大。
他把她的紙張重新看了一遍。不幸她差不多把什麼都燒了。而且她不是一個喜歡紀錄內心生活的人。揭露自己的思想,在她是會臉紅的。她只有一本小日記簿,記著一些別人沒法懂得的事,——不加說明的寫了些日子,紀念她一生或悲或喜的瑣碎事兒,那是她用不著寫下細節就能全部想起來的。所有這些日子幾乎都跟奧里維的生活有關。她也保存著他寫給她的信,一封不缺。——不幸他沒有那麼細心:她寫給他的差不多全部給丟了。他要那些信幹什麼呢?他以為姊姊是永遠在身邊的,溫情的泉源是涓涓不絕的,永遠可以浸潤他的嘴唇與心;他當初毫無遠見的浪費了他所得到的愛,現在卻恨不得把它一點一滴的儲藏起來……他隨便翻著安多納德的一冊詩集,忽然看到一張破紙上有幾個鉛筆字:「奧里維,親愛的奧里維!……"他看了差點兒暈倒。他嚎啕大哭,拚命吻著那張不可見的,在墳墓中和他說話的嘴巴。——從那天氣,他把她所有的書都打開來,一頁一頁的找她有沒有留下別的心腹話。他發見了她寫給克利斯朵夫的信稿,才知道藏在她心裏的略具雛形的羅曼史;他第一次窺見他從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她的感情生活,把她騷
read.99csw.com亂不寧的最後幾天,被兄弟遺棄而向著不相識的朋友伸手起援的心情,完全體驗到了。她從來沒和他說見過克利斯朵夫。他從信稿上之發覺他們以前在德國碰過面,克利斯朵夫曾經對姊姊很好,詳細情形當然無法知道,只知道安多納德至死沒表白的感情是在那時發動的。
但她又責備自己的驕傲:「單靠我一個人是做不了的。那是上帝幫我的。」
安多納德非常鎮靜。自從她得悉自己不起之後,反而解脫了。她把過去所受的磨難一樁一樁的想起來;眼看自己大功告成,親愛的奧里維得救了:她覺得說不出的快樂。她想道:「這是我的成績。」
然而他竭儘可能的躲在一邊追念姊姊。他很傷心不能把他們共同生活的故居保留起來:他沒有這筆錢。他希望那些似乎關切他的人能懂得他不能保存她的東西的悲哀。可是沒有一個人懂得。他借了一點錢,再湊上替人家補習的學費,租了一個頂樓,把所能留下的姊姊的傢具堆起來:她的床,她的桌子,她的靠椅。他把那個房間作為一個紀念她的聖地,逢到精神頹喪的日子,便去躲在那兒。他的同學以為他有什麼外遇。其實他在這裏呆上幾小時,想著她,手捧著腦袋:他只有她一張小小的照片,還是他們倆小時候一同拍的。他對著照片說著,哭著……她到哪兒去了呢?啊,只要她在世界上,哪怕在天涯地角,哪怕在什麼到不了的地方,——他都要用著何等的熱誠,何等快樂的心去尋訪她,不管是怎麼辛苦,也不管要跋涉幾百年,只消每走一步能近她一步!……是的,即使他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能夠遇到她……可是毫無辦法。他多孤獨!現在沒有了她的愛,沒有了她的指導與安慰,他對付人生的手段是多麼笨拙多麼幼稚!……誰要在世界上遇到過一次友愛的心,體會過肝膽相照的境界,就是嘗到了天上人間的歡樂,——終生都要為之苦惱的歡樂……
她一聲不出,難受極了;他以為她對那音樂無動於衷,便對她說:「安多納德,難道你,你不覺得這個美嗎?」
因為姊姊不出來,奧里維彈完了一曲便走進房裡,發見她躺著。他問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說是累了,接著就起來陪他。他們談著,但她對於他的問話並不立刻回答,好似從迷惘中突然驚醒過來。她笑了笑,紅著臉,抱歉的說頭疼得厲害,人有點兒糊塗了。奧里維走了。她要他把集子留下,然後自個兒坐到深夜,在鋼琴前面看著樂譜,並不彈,只隨便捺幾個音,輕輕的,唯恐使鄰居討厭。多半的時候她也不看起,只是胡思亂想,對於那個憐憫她而憑著神秘的直覺與慈悲窺到她心靈的人,抱著滿腔的感激與溫情。她沒法固定自己的思想,只覺得又快樂又悲哀,——悲哀……啊!她的頭疼得多厲害!
孤零零的呆在家裡,她不勝悲苦的消磨著她的黃昏,沒有氣力把熄滅的爐火重新燃起,也沒有氣力上床睡覺,直坐到半夜,迷迷忽忽的,沉思遐想,打著寒顫。她溫著過去的生活,跟死了的人與破滅的幻象老是分不開;她那麼沉痛的想著沒有愛情的,虛度了的青春。那是一種曖昧的,自己不承認的痛苦……一個孩子在街上笑,一忽兒又在下一層樓上搖搖晃晃的學步,小腳一步步都踩在她心上!……有些疑慮,有些邪念,盤踞在她的心頭;這個自私的,享樂的都市的氣息,把她病弱的靈魂感染了。她壓制著自己的遺憾,覺得自己的慾念可恥,不懂這些苦惱從何而來,以為是下劣的本能作祟。可憐的小奧菲利婭受著神秘的煩悶磨蝕,非常厭惡的覺得從她的心靈隱蔽的https://read.99csw.com地方冒起一股獷野的,亂人心意的氣息。她不能再工作,大部分的教職都辭掉了。她這個慣於早起的人有時竟睡到中午:起身與睡覺都沒意義了;同時很少飲食,甚至於不飲不食。只有兄弟放假的日子,——星期四的下午和星期日一天——她才勉強裝得跟從前一樣。
最後,他們共同參与一個朋友家的夜會,克利斯朵夫終於留神到他了。奧里維遠遠的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只顧望著他。那天晚上,安多納德一定是和奧里維在一起:因為克利斯朵夫在奧里維眼中看見了她;而且也的確是這個突然浮現的形象使克利斯朵夫穿過客廳,向陌生的年輕的使者走過去,去接受那幸福的死者的又凄涼又溫柔的敬意。
她很記得那個日子。——心裏一慌,她看不下去了,便放下集子,要奧里維彈給她聽,自己卻走進卧房,關上了門。奧里維對這種新的音樂只覺得滿心歡喜,馬上彈了,沒注意到姊姊的激動。安多納德坐在隔壁,竭力壓著心跳。突然她到衣櫃里找出她的小賬簿,查她離開德國的日期和那神秘的日子。其實她早已知道了;一查之下,果然那是和克利斯朵夫一同看戲的晚上。於是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紅著臉,合著手放在胸部,聽著那心愛的音樂,感激到極點……啊!為什麼她的頭疼得這樣厲害呢?
他無可奈何的坐下,繼續咆哮道:「丟人,丟人!這些該死的傢伙!」
以後的幾天,她獨自坐在卧室里被某一種感情攪得迷迷忽忽,雖然她避免正視那感情,但它老是跟她的思想糾纏不清,象血在太陽穴中劇烈的跳動一樣,使她非常難受。
回到了家,她的心方始定下來。一進屋子,她在黑影里坐在桌子前面,連脫下帽子和手套的勇氣都沒有。她因為不能跟他說話而苦惱,同時心裏又感到一道光明;黑影沒有了,身上的病也沒有了,只翻來覆去想著剛才的情形,又想到要是在另外一個情形之下又怎麼樣。她看見自己向克利斯朵夫伸手,看見克利斯朵夫認出了她而顯得高興的樣子,於是她笑了,臉紅了。她獨自坐在黑暗的房裡,對他又伸著手臂。那簡直是不由自主的:她覺得自己要消滅了,本能的想抓住一個在身旁走過而非常慈悲的望著她的堅強的生命。她抱著一腔的溫情與悲苦,在半夜裡向他叫道:「救救我呀!救救我呀!」
她整夜做著甜美而困人的夢!萬分惆悵。白天,為了振作精神,她想出去遛遛。雖然她頭痛還很劇烈,可是硬要自己有個目的,便到一家百貨公司去買些東西。她根本沒想著她所做的事,只想著克利斯朵夫,但自己不承認。趕到她筋氣力盡,凄愴欲絕的走出來,忽然瞧見克利斯朵夫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走過。他也同時瞧見了她。她馬上不假思索的向他伸出手去。這一回克利斯朵夫也停住腳步,認出了她。他已經走下人行道迎著安多納德來了;安多納德也迎著他走過去了。可是勢如潮湧的群眾把她推著擠著,象根草似的,街車的一騎馬滑跌在泥濘的街上,在克利斯朵夫前面形成了一條堤岸,來往的車輛被阻塞了,成了個難解難分的局面。克利斯朵夫不顧一切的還想穿過來:不料夾在車馬中間進退不得。他好容易走到看見安多納德的地方,她已經不見了:她竭力想抵抗人潮而抵抗不住,也就灰了心,不再掙扎,覺得有股宿命的力量限止她跟克利斯朵夫相會:而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又有什麼辦法?所以她從人堆里擠了出來,不想再回頭走去。她忽然怕羞了:她敢對他說些什麼呢,作何舉動呢?他心目中又要把她看作怎麼樣呢?想到這些,她便溜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