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3)
「這個話竟是你說的嗎?你是永遠求真理,自命為受真理甚於一切的人!」
可是大家都在那裡工作:懷疑派的老學者,悲觀的工程師,教士,無政府主義者,不管是驕傲的或是灰心的人,全都工作著。屋頂上更有那泥水匠在唱歌。
「你能這樣做,"奧里維說,"你是強者,你憑著你的缺點——(對不起!)——跟優點,生來是為戰鬥的。你的民族不是一個太貴族的民族,這是你的運氣。行動不會使你厭惡。必要的時候你甚至會去干政治!……並且你用音樂寫作又是了不得的幸運。人家不懂你的話,你什麼都可以說。倘使人家知道你的音樂里有瞧不其他們的意思,有他們否認的信仰,也有對於他們竭力想撲滅的東西不斷的頌讚,那末他們決不會饒你,一定要阻撓,搗亂,使你為了和他們奮鬥而把大部分的精力消耗完了,等到你勝利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完成事業的餘力,你的生命也快告終了。成功的大人物是得力于別人的誤解。人家佩服他們的地方正是跟他們的真面目相反的。」
克利斯朵夫看到了法國潛藏的生機,覺得它不應該讓卑鄙無恥的人壓迫。沉默的優秀階級躲在裡頭的那個半明半暗的境界,使他感到窒息。禁欲主義只有對一般沒有牙齒的人才配。他卻需要無限的空氣,廣大的群眾,輝煌的太陽,千萬生靈的愛,需要把他所愛的人緊緊的抱在懷裡,把敵人碎為齏粉;他需要戰鬥,需要勝利。
「凡是最高的真理,我們只能挑出能使社會得益的一部分來說。其餘的,我們只能藏在心裏;好象一顆隱蔽的太陽有種柔和的光暈似的它們會在我們所有的行動上放出光彩。」
①公元前五世紀時希臘的哲學家。
他們可不顧慮這些。法國愈民主化,它的思想,藝術,科學,似乎愈貴族化。科學躲在術語後面,躲在它的殿堂裡頭,比十八世紀時更難接近了,除了對那些已經入門的人。藝術,——至少是尊重自己而尊重美的那種,——也是一樣的對人深閉固拒,瞧不起群眾。便是對於行動比對於美更關切的作家,重視道德思想甚於美學觀念的文人,也有種沒法形容的貴族氣息。他們似乎要把內心的火焰保持純潔,而不是把這火焰傳遞給別人;他們彷彿不求自己的思想得勝,而只求證實。
「可憐的嬌弱的小法國人!你們比我們更強。」
這種矜持有許多原因,連他們自己都不容易分辨。先是過度的批評精神使他們把各人精神上的不同點看得太明白了,過度的理智又把這些不同點看得太重;其次,他們缺少強烈而天真的同情心,就是說缺少強烈的愛。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例如事業的重負,生活的艱難,思想的騷亂,使一個人到了晚上再沒精力跟人作些友善的談話。最後還有法國人不敢承認而老在胸中作梗的那個可怕的心理,以為大家不是同種同族,而是在不同的時代住到法國土地上來的不同的種族,儘管彼此有了關係,卻很少共同的思想,——這一點,為了大家的利益原來就不應該常常想到。而最重要的阻礙是太醉心於自由,對它抱著如醉若狂的危險的熱情:一個人嘗到了自由的滋味,簡直會犧牲一切。這種自由的孤獨,因為是用多少年的艱苦換來的,所以特別寶貴。優秀人物孤獨自處,免得受制於俗人。宗教的或政治的團體威逼你,種種壓迫個人的重負加在你身上:家庭,輿論,國家,幫會,黨派,學派;孤獨便是對這些壓迫的反動。倘若一個囚徒要越過二十道高牆才能逃出牢籠,那末,非身強力壯的人決不能毫無損傷的達到目的。對於一顆自由的意志,這的確是艱苦的考驗。但是從這兒經歷過來的,就會終生留下苦鬥的痕迹和獨立不羈的脾性,永遠不能跟旁人融和的了。
「別難過,"奧里維笑著說。"德國不由自主的給我們的益處,遠過於害處。是你們把我們的理想主義重新燃燒起來的,是你們把我們對於科學與信仰的熱愛激動起來的,是你們促成了法國的普及教育,刺|激了巴斯德的創造力,使他單憑一個人的發明,就把五十億的戰爭賠款給掙來了,是你們使我們的詩歌、繪畫、音樂再生的;我們民族意識的覺醒也全靠你們的力量。我們為了愛信仰甚於愛幸福所作的努力已經得到酬報:因為我們在麻痹的世界上已經感覺到那精神的力量,我們對於這種力,甚至對於勝利,都不再懷疑了。你瞧,克利斯朵夫,我們雖然顯得這樣渺小,這樣軟弱,——跟德國的威力相比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我們卻相信那是把整個海洋染色的一滴水。馬其頓一個小小的軍團就會把歐羅巴大隊武裝的人民衝倒!」
「為什麼?讓大眾象我們一樣知道事物的悲慘面,而仍舊打起精神來盡他們的責任,不是應當的嗎?」
「這個話人家已經說了幾百年了!但我們的歷史每次都證明那是多慮。聖女貞德的時代,巴黎一片荒九_九_藏_書涼,豺狼出沒;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們受的考驗簡直數不清!今日的道德淪喪,淫樂無度,志氣消沉,社會混亂,我都不放在心上。耐著點性子罷!要生存就得受苦。我很知道將來會有一個反動的潮流,——可是也不見得如何高明,結果也許搞出些同樣胡鬧的事:而今日靠渾水裡摸魚過日子的人,將來還是會叫叫嚷嚷的做領導……可是那有什麼關係?這些運動並不接觸到法蘭西真正的民眾。爛果子不會使果子樹跟著爛的。它掉在地下就完了。在整個民族中間,所有那些人是太不足道了!他們死也罷,活也罷,跟我們有什麼相干?難道值得我忙忙碌碌,去築起堤岸,掀起革命來對付他們嗎?現在的禍害不是一個制度造成的。這是奢侈帶來的麻瘋病,是財富與聰明的寄生蟲。它們會消滅的。」
弱不禁風的奧里維眼中閃著信仰的光,克利斯朵夫望著他說: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奧里維說,"你們德國給了我們多少痛苦。」
「把你們腐蝕了以後。」
……」
「你們拿這個給大眾嗎?"他問:「那才是把他們活埋呢!」
「難道因此就應當對別人扯謊嗎?」
即使彼此起重的人物為了同一事業而結合的時候,象奧里維和辦《伊索》雜誌的那些同志,他們之間似乎也永遠存著戒心,絕對沒有流露真情的興緻,那在德國是極常見而極容易使人厭惡的。在這群青年中間,有一個①特別吸引克利斯朵夫,因為他有一股驚人的力量,是一個邏輯嚴密,意志強毅的作家,對道德觀念抱著極大的熱情,準備把整個世界連他自己一起為這些觀念犧牲;他為此創辦了一份雜誌,差不多是一個人編輯的。他發誓要向法國和歐洲提出一個純潔,自由,英勇的法蘭西的觀念;他深信將來必有一日,大家會承認他所寫的可以成為法國思想史上最大胆的篇幅中的一頁;——這一點他是想得不錯的。克利斯朵夫很願意對他有更深的認識,和他來往。可是沒有辦法。雖然奧里維常常跟他接觸,也只在有事的時候見面;他們絕對沒有親密的談話,充其量不過交換一些抽象的思想,實際上也無所謂交換,而是兩人在一塊兒自言自語,因為各人都把思想藏在肚裏而這還是彼此器重的戰鬥同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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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都不是法國話。人家儘管把它們塗著愛國色彩到處宣傳也是白費的。那隻適用於一般野蠻的國家!我們的國家不是培養仇恨的國家。要肯定我們的民族性,並不在於否定別人或毀滅別人,而是在於把他們同化。不管是騷亂的北方人還是多嘴的南方人,都讓他們來罷……」
比小花園高出幾個石級的底下一層,住著一個退職的炮兵軍官夏勃朗少校,以前是屬於殖民地部隊的。這個還年輕而強壯的軍人,在蘇丹和馬達加斯加有過光榮的戰績,不知怎麼突然把一切都丟了,住到這兒來,再也不提軍隊二字,整天翻著花壇,吹著笛子,——可是技巧永遠沒有進步,——罵罵政治,把他疼愛的女兒埋怨幾句。她是個三十歲的女子,不十分美,但很可愛,很孝順,為了侍奉父親而沒有出嫁。克利斯朵夫起窗眺望的時候,常常看見他們,當然是更注意那個女兒。她下半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花園裡,不是縫東西,便是胡思亂想,或是收拾園子,高高興興的和一天到晚嘰咕的父親做伴。她用著安靜清脆的聲音,和善的語氣,回答他的抱怨。他卻老是在小徑上邁著細步走來走去;過了一會,他進去了;她便坐在園子里的凳上,幾小時的縫著東西,既不動彈,也不說話,臉上堆著一副渺渺茫茫的笑容。而那一無所事的軍官,在屋子裡拚命吹著那支刺耳的長笛,或是為了變化一下,笨拙的按著那架上氣不接下氣的風琴,嗚啊嗚的,教克利斯朵夫時而好笑,時而氣惱,——看日子而定。
可是這等作家裡頭也有從事大眾藝術的。在最真誠的人中,有些是宣傳無政府主義的、含有破壞性的思想,——那種遙遠的未來的真理,也許在一百年或二千年後是有益的,但目前只能折磨心靈,灼傷心靈;另外一批卻寫些沉痛的,或是挖苦的戲劇,沒有幻象的,非常悲慘的。克利斯朵夫讀過之後,覺得原來想把自己的痛苦忘掉幾小時而來的觀眾,結果得到這樣悒鬱不歡的消遣,真是太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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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做過種種嘗試,想消滅這種個人主義,組織一些團體;但這種團體大半馬上傾向於文學清談,或者變成可笑的幫口。最優秀的都勢不兩立,以互相消滅為快。其中有些傑出之士,有精力,有信心,天生能聯合與指導一般意志懦弱的人的。但各人有各人的隊伍,決不肯跟別人的合併。他們組織什麼會,什麼社,發行雜誌,所有的德性都齊備,只少一件,就是退讓;沒有一個團體肯對別的團體讓步,它們互相爭奪群眾(其實也是為數極少而挺read.99csw•com可憐的人),苟延殘喘的存活了一些時候,終於一蹶不振的倒台了,而且並非由於敵人的打擊,倒是——(教人看了最痛心的!)——由於自己的摧殘。許多不同的職業,——文人,劇作家,詩人,散文家,教授,小學教員,新聞記者,——形成了無數的小階級,而每個階級又分化為許多小組,彼此深閉固拒。相互的了解是談不到的。在法國,無論對什麼事都不會全體一致;除非在「全體一致"成為傳染病的時候,——這種時間極其難得,而那"一致"往往還是錯誤的:因為它是病態的。法國無論哪一種活動都受個人主義控制,科學方面是這樣,商業方面也是這樣,商人們的不能團結不能聯合,全是個人主義從中作梗。這個人主義並沒有蓬勃的生機,可是頑固,執著,處處退縮。孤獨自立,不有求於人,不與人往來,怕相形之下會感到自己的無能,也不願意孤高自傲的安靜受到擾亂:凡是創辦"超然的"雜誌,"超然的"劇場,"超然的"團體的人,差不多心中全存著這種思想。而創辦那些雜誌,劇場,團體的唯一的意義,往往只因為不願意跟別人在一起,不肯為了一樁共同的行動或思想而團結;還有彼此的猜忌或黨派間的仇視,使實際上最應當互相諒解的人互相提防。
「他們這才對啦!你們簡直發瘋,難道要把他們生活的勇氣統統拿走嗎?」
克利斯朵夫默然握著奧里維的手。
克利斯朵夫用歌德的幾句話回答:
屋子周圍,克利斯朵夫在最優秀的人中也發見同樣的精神上的孤獨,——即使在結成團體的時候也是如此。
所有這些人物,各管各的住在這座花園緊閉的屋子裡,吹不到一絲外界的風。唯有克利斯朵夫,因為需要發泄感情,也因為生命力太豐|滿了,用他那種又明察又盲目的同情心包裹著他們,他們可不知道。他不了解他們,也沒法了解。他不象奧里維能洞察人的心理。但他愛著他們,自然而然的能夠設身處地,站在他們的地位上。由於神秘的電流作用,他漸漸在心頭感覺到,那些咫尺天涯的心靈有些什麼曖昧的意識,體會到那個居喪的婦人的痛苦的麻痹狀態,知道那教士,猶太人,工程師,革命黨人,為了高傲而把思想藏在心裏;他眼見信仰與溫情的黯淡而柔和的火焰,無聲無息的在亞諾夫婦心中燒著,平民出身的工匠天真的想望著光明,軍官抑捺著反抗的心,做些毫無結果的事;還有那坐在紫丁香下出神的少女,他也領會到她樂天安命的恬靜。但能夠參透這些心靈的無聲的音樂的,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人;他們是聽不見的,各人都給自己的悲哀與幻夢淹沒了。
但克利斯朵夫覺得用這種超然物外的心情去愛人生,和自甘滅亡的退讓沒有什麼差別;他象安班陶克爾老人一樣,①覺得胸中有一支頌歌在那裡頌讚恨,頌讚與恨相連的愛,——墾殖大地的,在大地上播種的,內容豐富的愛。他不能贊同奧里維那種安安靜靜的宿命觀;並且他不大敢相信一個絕對不自衛的民族能夠久存,所以恨不得喚起整個民族的健全的力,使全法國所有的老實人都奮臂而起。
「還有那含有毒素的東方?」
在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的屋子底下,那個四面圍著高牆的幽美的園子便是小型法蘭西的象徵。那是一片跟外界隔絕的綠茵。有時,外邊的狂風打著迴旋降到園裡,給坐在那兒出神的少女帶來一些遙遠的田野和大地的氣息。
「有什麼辦法?我們總不能把真理歪曲。」
你對一個人的了解,用一分鐘的愛情能比幾個月的觀察更有成績,同樣,克利斯朵夫之於法國,八天內足不出戶的跟奧里維親密相聚的結果,比他用著一年的光陰,走遍巴黎,走遍文化的與政治的沙龍所知道的更多。在他覺得茫無所措的那個普遍的混亂中,朋友的心靈對他彷彿是大海中的一個島,代表理智與精神恬靜的境界。奧里維內心的和氣所以格外動人,是因為它沒有一點精神上的依傍,——因為他生活的境況是艱苦的,——(他夯,他孤獨,他的國家又是這樣的頹廢),——因為他身體衰弱,近乎病態,非常的神經質。可見他清明的心境並非由於意志堅強——(他根本缺少意志),——而是從他的生命與種族的深處來的。在奧里維周圍許多別的人身上,克利斯朵夫也窺見一道遙遠的微光,體驗到"萬里無波的大海的沉靜";他自己素來是騷亂不寧的,拿出全部意志的力量才能使強烈的天性勉強得到一個平衡,現在這種隱藏的和諧,當然使他不勝艷羡了。
「好得很,"克利斯朵夫說,"只要一個民族是健康的,在它年輕力壯的階段,這一套都很好。但它的精力終有枯竭的一天,那時它就有被外來的巨潮淹沒的危險。我九九藏書們中間不妨老實說,你不覺得這種日子已經來到了嗎?」
①作者假定本書中的人物都是一八七○年以後長成的一代,故此處所謂「失敗"即指普法戰爭一役。
「對於這樣一個民族,你不能絕望。它有那麼一種潛在的德性,那麼一股光明與理想主義的力,便是那些蠶食它破壞它的人也受到影響。甚至一般貪得無厭的政客也會受它誘惑。最平庸的人一旦握了政權,也感覺到國運的偉大;這國運把他們從小我中超脫出來,拿火把交給他們,叫他們一個一個的傳遞過去;而他們也跟著前人從事於消滅黑暗的神聖的鬥爭。民族的精神拖著他們;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他們都完成了他們所否定的上帝的意志……親愛的國家,親愛的國家,我對你的信心是永遠不會動搖的!你所受的致命的考驗,例反使我感到,我們在世界上所負的使命是值得驕傲的。我絕對不願意我的法蘭西瑟瑟縮縮的關在一間病房裡,不敢吹到外界的風。我不願意病病歪歪的苟延殘喘。一個人長大到我們這樣的時候,倘使要停止長大,還不如痛快死掉。全世界的思想儘管起到我們的思想中來罷!我決不害怕。潮水把肥沃的淤泥帶給我們的土地,然後它會退下去的。」
①即夏爾,班琪。——原注(譯者按,班琪即作者發表本書的雜誌《半月刊》的主編。)
「可是也不能對所有的人把真理統統說出來。」
但這些顧慮不大能打動法國作家的心。他們不問手裡的弓射出去的是「思想還是死亡」,或是兩者都有。他們缺少愛。一個法國人有了思想,就硬要旁人接受。沒有思想,他也同樣要人接受。眼見做不到了,他便不願意再有所行動。這是那般優秀人士不大管政治的主要原因。有信仰也罷,沒信仰也罷,各人都深藏著。
但奧里維聳聳肩膀,無精打采而又含譏帶諷的說:「跟他們去火併嗎?不,那不是我們的任務,我們有更好的事可以做。我最恨強|暴。結果怎麼樣,我是太明白了。那些一事無成而滿腹牢騷的老朽,保王黨里的年輕的傻瓜,宣傳暴行與仇恨的惡魔,會一起霸佔我的行動,加以玷污。你難道要我再喊蠻子滾出去或法國人的法國這一套仇恨的老口號嗎?」
用你的槍尖把各個民族被壓制的心開發出來罷!
「可憐的朋友,"克利斯朵夫說,"在它沒退下去的期間,可不是有趣的啊。而且等到你的法蘭西從尼羅河中浮起來的時候,你自己在哪兒呢?奮鬥不是更好嗎?除掉你早已認為命中注定的失敗以外,又沒別的危險。」
「幹嗎不?"克利斯朵夫說。
「從失敗中得來的。是你們,克利斯朵夫,把我們重新鍛煉了。唉,那當然不是沒有痛苦的。你們想象不到,我們從①小到大所經歷的環境是怎樣的凄慘。我們喪師辱國,跟死神照了面,暴力的威脅老是壓在我們身上。我們的生命,我們的精神,我們的法蘭西文明,十個世紀的偉大,——都操在一個不了解它、恨它、隨時可以把它碎為齏粉的、強|暴的征服者手裡。可是我們就得為這些命運活下去!你想想吧,那些法國的孩子,生在蒙喪的家庭里,罩著戰敗的黑影,受著沮喪的思想熏陶;人家教養他們的目標是希望他們雪恥報仇,而那個報仇也許是玉石俱焚的,也許是完全空的:因為他們雖然年紀很小,早已懂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正義,只有強權!這一類的發見,使兒童的心靈不是從此墮落就是從此長成。許多人都自暴自棄了;他們想:既然如此,何必奮鬥?何必振作?一切都是空的。想也沒用。還是享樂罷。——但凡是掙扎過來的人都是真金不怕火的;任何幻滅都不能動搖他們的信仰:因為他們一開始就知道信仰之路和幸福之路全然不同,而他們是不能選擇的,只有望這條路走,別的都是死路。這樣的自信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養成的。你決不能以此期待那些十五歲左右的孩子。在得到這個信念之前,先得受盡悲痛,流盡眼淚。可是這樣是好的,應得要這樣……
「唉!"克利斯朵夫回答,"你們可沒有認識你們那般大師的懦怯。我早先以為你是孤獨的,所以我原諒你沒有行動。但實際上你們思想相同的人不知有多少。你們比壓迫你們的人強過百倍,你們的價值比他們的超過千倍,而竟甘心情願對他們無恥的行為屈服!我真不了解你們。你們有著最美的國土,了不得的聰明,又最富於人情味,你們卻絲毫不加利用,還讓少數的壞蛋把你們控制,污辱,踩在腳下。喂,拿出你們的真面目來罷,怕什麼!別等奇迹或是拿破崙來幫你們忙!起來罷,團結起來罷。你們大家都得動員,馬上把屋子打掃乾淨。」
「打起精神?我不信。毫無樂趣卻是一定的了。而一個人生活的樂趣給拿走以後,他也差不多完了。」
「人家把伊索和別的兩個奴隸一起送到市場上去賣。買主先問第
https://read.99csw.com一個能做些什麼:他為了賣弄,把自己的本領說得夭花亂墜;問到第二個,也是一樣的回答,甚至還勝過前者。輪到伊索的時候,他回答:——我什麼都不會,這兩位已經把所有的事做完了;他們是無所不能的。」除了高傲的孤獨,還有一種是隱忍退讓促成的孤獨。法國多少老實人都把他們的慈悲,勇敢,和真摯的感情埋藏在心裏。數不清的有理沒理的理由使他們不願意行動。在某些人是為了服從,為了膽怯,為了習慣性;在另一些人是為了怕輿論,怕鬧笑話,怕拋頭露面,怕人家把他們毫無作用的行為說是有作用的。這一個不參加政治的與社會的鬥爭,那一個不參加慈善事業,因為他們看到作事不認真或沒有頭腦的人太多了,也因為怕別人把他們看做跟走江湖的與糊塗蟲沒有分別。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感覺厭惡,睏倦;怕行動,怕痛苦,怕醜惡,怕鬧笑話,怕出亂子,怕負責任;還有那「有什麼用?"的心理,把今日多少法國人的意志都給消磨了。他們太聰明了,——沒有脾氣的聰明,——他們看到正反兩方面的理由。他們缺少力量,缺少生氣。一個人生氣蓬勃的時候決不問為什麼生活,只是為生活而生活,——為了生活是樁美妙的事而生活!
「不,我所冒的危險遠過於失敗。我可能喪失精神上的平靜:那對我是比勝利更重要的。我不願意恨。哪怕對我的敵人,我也要給他一個公平的待遇。我要在大家熱情洶湧的浪潮中保持我清明的目光,我要了解一切,愛一切。」
「連那含有毒素的東方也沒關係:反正我們會吸收它,象吸收旁的一樣,過去我們吸收的還不多嗎?東方表示得意揚揚,我們中間有一部分人戰戰兢兢,都教我看了發笑。它以為把我們征服了,在我們的大街上,報紙上,雜誌上,戲院舞台上,政治舞台上,耀武揚威。傻子!它才被我們征服呢。它滋養了我們,它自己可消滅了。高盧人的胃是強健的;二千年來被它消化的文明何止一個。我們受得起毒藥的試驗……你們德國人要怕,你們去怕罷!你們非純粹不可,否則就沒法存在。可是我們,主要的不在於純粹而在於兼收並蓄。你們有一個皇帝,大不列顛也自稱為帝國,但事實上真有帝國意味的倒是我們的拉丁民族的性格。我們是世界城的公民。」
奧里維把他常常發表文字的一份小雜誌介紹給克利斯朵夫。它的名字叫做《伊索》,借用蒙丹的一段話作為它的箴言:
看到了法國的內情,他把過去對法國民族性所抱的觀念全部推翻了。擺在他眼前的不復是那個快樂的,隨和的,無愁無慮的,光芒四射的民族,而是一批含蓄的,孤獨的心靈,表面上象矇著一層明晃晃的水霧,頗有樂觀的色彩,其實卻是浸透了深刻而沉靜的悲觀氣息,腦子裡全是執著的念頭,靈智的熱情;——他們都是不可動搖的靈魂,只能加以毀滅而不能加以改變的。當然這僅僅限於法國的優秀階級;但克利斯朵夫不懂它這種信心與堅忍刻苦的精神從哪兒來的。奧里維回答說:
最糟的是連這位妻子都免不了受他諷刺。她是一個賢德的女人,喜歡活動,願意幫助人家,老在那裡做著慈善事業;性格遠沒有丈夫的複雜,極有意志,極有責任觀念,——這觀念雖有些頑固,抽象,可是標準很高。沒有孩子,沒有什麼稱心如意的事,沒有熱烈的愛情:她相當凄涼的一生全部建築在道德信仰上,這信仰其實只是需要信仰的意志促成的。丈夫善於譏諷的天性,自然把她信仰中間自騙自的成分覷破了,不由得要拿她開玩笑。他的個性是許多矛盾混合起來的。他對責任所抱的觀念,標準也不亞於他妻子的,同時又鐵面無情的需要分析,批評,不受蒙蔽,把她的道德信仰一起起的支解。殊不知這種行為是毀掉了妻子的立足點,消磨了她的勇氣。當他發覺的時候,他比她更痛苦;可是禍已經闖下了。雖然如此,他們倆依舊相愛,工作,行善。但妻子的冷淡尊嚴的態度,不比丈夫喜歡諷刺的脾氣更得人心;既然兩人都很高傲,不肯宣布自己做的善事,也不肯宣布行善的意願,大家就把他們的老成持重認為淡漠無情,把他們的孤獨認為自私自利。而他們愈覺得別人對他們抱著這種觀念,便愈不願意設法去破除這觀念,猶太人多半是粗鄙冒失的;相反,這對夫婦卻為了過於持重——骨子裡是藏著許多高傲的成分——而吃了虧。
「放心,"奧里維回答。"大眾不會來的。」
克利斯朵夫差不多要道歉了,彷彿那是他作的事。
噢!信仰,你這純鋼百鍊的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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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失敗對我們是有好處的,"奧里維又說了一遍。"我們得祝福災難!我們決不會背其它。我們是災難之子。」
這純粹是對蒙丹所謂"以知識驕人的自誇自大之徒"的「無恥&quoread.99csw.comt;下一針砭。《伊索》同人中自稱為懷疑派的,其實比別人抱著更深刻的信仰。但在群眾眼裡,這個諷刺的面具當然沒有多大吸引力,反而把人弄糊塗了。你要群眾跟著你走,非跟他講些簡單,明了,有力,肯定的教條不可。剛強有力的謊言,就比貧血的真理更能討群眾喜歡。至於懷疑主義,只有在骨子裡藏著極粗淺的自然主義或是基督教的偶像崇拜的時候,才能使他們愜意。所以這份《伊索》雜誌的傲慢的懷疑主義只能適應一小部分的人,因為只有這批少數人士才領會到他們堅毅的精神。但這股力量是完全不參加行動的。
那般優秀的人,有的是可愛的普通的優點:人生觀很溫和,慾望很淡泊,愛家庭,愛鄉土,遵守禮教,謹慎小心,不強制別人,不妨害別人,不輕易泄露感情,永遠取著矜持的態度。所有這些可愛的動人的特點,在某種情形之下可以和恬靜,勇敢,內心的歡樂,并行不悖,但跟法國民族的衰老與其血也不無關係。
住二樓公寓的是法列克斯·韋爾夫婦。這一對有錢的猶太人,無兒無女,一年倒有六個月住在巴黎鄉下。雖然他們在這兒住了二十年——(這完全是住慣的緣故,因為他們很容易找一個跟他們的財富更相稱的屋子),——卻老是象過路的外方人,從來不跟鄰居交談一句話,人家關於他們的事也不比他們第一天搬來的時候知道得更多。這一點可不能成為不受批評的理由。正是相反:他們不討人喜歡;當然他們也絕對不想討人喜歡。其實他們的為人倒值得人家多知道一些:夫婦倆都是好人,而且絕頂聰明。六十歲左右的丈夫是一個亞述考古學家,為了中亞細亞的發掘享有盛名;象許多猶太人一樣,他頭腦開通,興趣極廣,決不以自己的專門學問為限;他平時注意著無數的事:美術,社會問題,一切現代思想界的運動。可是這些都控制不了他的精神,因為他覺得所有的學問都有意思,可沒有為了任何一門入迷。他很聰明,太聰明了,太不受拘束了:這一隻手建造起來的東西,老是預備用另一隻手毀掉;因為他建設得很多,又有事業,又有理論,的確是精力過人。由於習慣,由於精神上需要活動,所以他雖不信自己的工作有什麼用處,依舊不聲不響的,極有耐性的,在學問方面下苦功。不幸他生在有錢的人家,沒機會認識為生存而鬥爭的意義;並且自從他在近東做了幾年發掘工作而感到厭倦之後,就沒有接受任何公家的職位。但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以外,他還是頭腦很清楚的關切當前的問題,關切一些實際而立刻可以實行的社會改革,法國學校教育的改善等等。他宣傳思想,倡導潮流,推動那些大規模的文化機構,可是不久他就厭倦了。好幾次,人家根據他的論點而發起了一個運動,他卻極盡尖刻的批評這個運動,使那般受他鼓動的人大為驚駭。他並非故意如此,而是天性使然;他生來是神經質的,喜歡挖苦的,銳利無匹的目光一看到人物和事情的可笑就忍俊不禁。既然世界上連最好的事,最好的人,在某一角度上看或是在放大鏡下看,也難免有可笑的地方,他的嘲弄的心情也就不容易抑制了。這種脾氣當然不能幫助他結交朋友。他心裏卻極想給人家一點好處,事實上也這麼做;人家並不感激他;便是受到恩惠的人,因為覺得自己在他面前顯得可笑,也不能原諒他。他不能多見人,否則就沒法愛他們了。他不是憤世嫉俗的人,也沒有那種自信可以當憤世嫉俗的角色。他一方面取笑社會,一方面在社會面前覺得膽小,同時心裏還不敢斷定社會一定是錯的,自己一定是對的。他避免顯得和別人過分的不同,竭力想教自己的態度與表面上的見解跟別人一樣,可是沒用;他不由自主的要批判他們,對一切誇大的,不自然的現象感覺得太清楚了,而且又不會隱藏他厭惡的心理。第一,他對猶太人的可笑,感覺特別靈敏,因為對他們認識更清楚;其次,雖然他胸襟曠達,不承認種族的界限,但別個種族的人往往用這個界限來限制他。——同時,不管行事如何,他和這個基督教的思想界也格格不入。為了這許多原因,他孤傲自處,只管埋頭工作,深深的愛著他的妻子。
「是的,為我,還有為那些相當堅強而受得了的人,的確應當給他們真理。但對於另一些人,那簡直是殘忍,是胡鬧。現在我看清楚了,我在本國的時候從來沒想到。德國人不象你們這樣的鬧真理病:他們把生活看得太重,謹慎小心的只看著他們願意看的事。你們不是這樣,所以我喜歡你們:你們是勇敢的,直捷爽快的,可是不近人情。你們自以為發掘出一項真理的時候,就得把它摔到社會上去,不問它會不會闖禍。你們倘若把自己的幸福為了愛真理而犧牲,我沒有話說,我很敬重你們。但是為了愛真理而犧牲別人的幸福,那可不行!那太霸道了。應當愛真理甚於愛己,可是應當愛別人甚於愛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