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2)
「到咱們相聚的地方。」
「這一句,你們能接下去嗎?……還有那一句,趕快啊!……這裏又是一句新的了……」
「你將來會再生的。現在暫且休息罷!所有的心只是一顆心。日與夜交融為一,堆著微笑。和諧是愛與恨結合起來的莊嚴的配偶。我將謳歌那個掌管愛與恨的神明。頌讚生命!頌讚死亡!」
「這個是什麼和弦呢?怎麼接下去呢?我很想找出個答案來,趁我還沒死以前……」
他精神酣暢,渾身酥軟。他也不願意動彈。他知道痛苦潛伏在一邊,象貓等著耗子一樣。他便裝死。怎麼!已經死了嗎?……屋裡沒有一個人,樓上的琴聲緘默了。孤獨。靜默。克利斯朵夫嘆了口氣。
「你瞧罷!」
但他立刻懂得,這正是表示他更愛生命……對著藝術的廢墟痛哭嗎?那是犯不上的。藝術是人類反映在自然界中的影子。讓它們一起消滅罷,被陽光吞沒罷!它們使我看不見陽光……自然界無窮的寶藏都在我們手指中間漏過。人類的智慧想在一個網的眼子里掏取流水。我們的音樂只是幻象。我們的音階是平空虛構的東西,跟任何活的聲音沒有關連。這是人的智慧在許多實在的聲音中勉強找出來的折衷辦法,拿韻律去應用在「無窮」上面。人需要用這個謊言去了解那個不可解;因為他要相信這個謊言,所以他就相信了。但它究竟不是真的,不是活的。精神從自己創造的音樂上所得到的快|感,其實是把對於現實的直覺加以顛倒混亂的後果。不時有個天才,偶爾和大地接觸了一剎那,居然看到了真正的流水;那是超乎藝術之外的。於是堤岸崩潰了。現實從一個隙縫裡透了進來。但這裂痕不久就被填補了。人的理智必須有那個堤做保障。要是理智遇到了耶和華的目光,它就完了。所以它要把自己的牢房再塗上一陣水泥,使外邊的東西一進來就給它消化掉。這個辦法對於一般不願意睜開眼睛的人也許是美的……可是我,我是願意看到耶和華的面目的。即使我會消滅,我還是要聽你打雷似的聲音。藝術的聲音使我感到局促。精神別出聲罷,人類別出聲罷!……
「那究竟是誰啊?我跟誰扭做一團的打架啊?我抓著的這個火辣辣的身體是什麼呢?」
「等一等,好傢夥!我一定追上你。」
「我再也不願意跟你們相失了。我找你們找得好苦呀!」
他掐著喉嚨,用拳頭捶著胸部,好似對付一個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他看到自己在那兒混戰。一大堆的群眾在那兒吶喊。一個人使勁把他抱著。他們倆一起滾在地下。那人壓在他身上。他窒息了。
克利斯朵夫發出一些不成音的叫喊,用手抓著被單,做著寫字的姿勢,而睏乏的頭腦還不由自主的推敲這些和弦是怎麼配合的,下面又應該是什麼和弦。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心裏一急,他不得不放手……又接著再來……啊!這一回,那可太……
這時候,愛人出現了,握著他的手;死神摧毀了她肉體的障礙,把她的靈魂灌輸到了他的靈魂裏面。他們一同走出了時間的洪流,到了極樂的高峰,——在那兒,過去,現在,將來,手挽著手圍成一個圓周;平靜的心同時看到了悲哀與歡樂的生長,發榮,與枯萎,——在那兒,一切都是和諧……
當你見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但這段高論才說過了幾分鐘,他又到散在被單上的紙堆里去摸索,還想寫下幾個音符。一發覺自己的矛盾,他就微笑著說:
從德國回來,聽說「小綿羊」死了,他那種為父的自私心理馬上想到:「要是我的一個倒了楣,那還了得!」
克利斯朵夫高聲叫好,縱聲大笑。
於是,潺潺的河水,洶湧的海洋,和他一起唱著:
但一轉念他又得意起來:「可是我也有一個女兒呢。」
昏迷狂亂。一片混沌的熱情。狂怒,淫慾,池塘里的污泥最後一次的泛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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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對著一座重重疊疊的樓閣,他把自己的一生整個兒看到了……青年時期拚命的努力,為的要控制自己;頑強的奮鬥,為的要跟別人爭取自己生存的權利,為的要在種族的妖魔手裡救出他的個性。便是勝利以後,還得夙夜警惕,守護他的戰利品,同時還不能讓勝利沖昏了頭腦。友誼的快樂與考驗,使孤獨的心和全人類有了溝通。然後是藝術的成功,生命的高峰。他不勝驕傲的以為把自己的精神征服了,以為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了。不料峰迴路轉,突然遇到了神秘的騎士。遇到了喪事,情慾,羞恥,——上帝的先鋒隊。他倒下去了,被馬蹄踐踏著,鮮血淋漓的爬著,爬到了山頂上:鍛煉靈魂的野火在雲中吐著火焰。他劈面遇到了上帝,他跟他肉搏,象雅各跟天神的戰鬥一樣。戰鬥完了,筋疲力盡。於是他珍惜他的失敗,明白了他的界限,努力在主替我們指定的範圍內完成主的意志。為的是等到播種,收穫,把那些艱苦而美妙的勞作做完以後,能有權利躺在山腳下休息,對陽光普照的山峰說:
「咱們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誰呢?」
(古教堂門前聖者克利斯朵夫像下之拉丁文銘文)
他們一走,克利斯朵夫立刻躺在床上。熱度又來了,再也不退下去。他孤零零的沒有人陪。愛麥虞限也鬧著病,不能來。克利斯朵夫不看醫生,並不認為自己的病勢嚴重,同時也沒有僕人可以去請醫生。打雜的女人只有早上來兩個鐘點,根本不關心他;而他還更進一步,完全不要她服侍。她收拾屋子的時候,他囑咐過幾十次,別移動他的紙張。她卻頑固得厲害,這一回他上了床,她認為機會到了,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大大的清除一下。克利斯朵夫從衣櫃的鏡子里望見她在隔壁屋裡把什麼都攪亂了,不由得勃然大怒,——(真的,老人的脾氣依舊沒改!)——立刻從被窩中跳出來,從她手裡搶下了一捲紙,把她推出大門。他這一怒,馬上發了一場高熱;而那個老媽子氣惱之下,從此不來了,也沒通知一聲「這個老瘋子」(她是那樣稱呼他的)。於是他害著病,沒人侍候。早上他起來拿門外的牛奶瓶,再瞧瞧看門女人有沒有把那對愛人答應他的信塞在門下。結果是沒有。他們快樂得把他忘了。他不怪怨他們,想到自己處在他們的地位也是一樣的。他想著他們那種無愁無慮的快樂,又想到那是他給他們的。
他那些心愛的人回答說:
奧洛拉回答:「但願他別耽誤了我們的婚期!」
但樂隊所奏的想入非非的東西,層出不窮,而且都是那麼新奇;結果他只能張著嘴聽他們,聽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克利斯朵夫覺得自己可憐極了。
「是他。」
可是他的確不知保重。婚期前兩天,——(最近他緊張得有點兒可笑,好象他自己要結婚似的),——他竟糊裡糊塗的讓舊病複發了,遠在節場時代發作的那個肺炎似乎又回來了。他罵自己不小心,決意要撐到婚禮結束的時候。他一方面回想起臨死的葛拉齊亞,在他舉行音樂會的前夕不願意把病倒的消息通知他,免得妨礙他的正事與快樂;一方面又想到現在要把她從前對他做的事還給她的女兒,不禁非常快慰。所以他把自己的病瞞著人;但要硬撐下去的確不容易。幸而看著兩個孩子的幸福,他歡喜極了,居然把長時期的教堂儀式挨了過去。從教堂回來,一到高蘭德那裡,他就精力不濟,趕緊躲在一間屋裡。過了一會,有個僕人發覺他暈倒了。克利斯朵夫醒來之後,不許人家跟當晚要出發去旅行的新夫婦提起。而他們也太注意自己了,根本沒留神旁的事。他們快快活活的和他告別,答應寫信給他,不是明天準是後天……
「我們和你在一起。你安息罷,最親愛的人!」
他們老是
https://read.99csw.com把路摸得很清楚;你給他們一些大胆的樂句,他們的答句卻是更大胆。但過了一會,他覺得作品跟自己一樣的沒有意思。相信他的藝術會永生,未免太可笑了!他不但明白看到自己的作品的命運,並且還見到一切現代音樂的命運。音樂的語言比什麼都消耗得更快;一二百年之後,它只有少數的專家才懂得。現在能有幾人了解蒙特威爾第與呂利的?蘚苔已經在侵蝕古典森林中的橡樹了。那些音響的建築,我們在裡頭唱出我們的熱情,可是將來都得成為空虛的廟堂,結果只剩下一片瓦礫……克利斯朵夫很奇怪,怎麼自己能瞧著這些廢墟而竟無動於衷。
他忽然聽到一個樂隊奏其他的頌歌,不由得心裏奇怪:
喬治說:「他臉色多不好!很可能病倒的。」
他長時期的昏迷了一陣,發著高熱,做著亂夢。等到他醒過來,奇奇怪怪的夢境還印在心頭。他瞧著自己,摸著自己的身子,找自己,可是找不到了。他似乎變了「另外一個人」了。另外一個,比他更可寶貴的一個……誰啊?……彷彿夢中另外有個人化身在他身上了。是奧里維嗎?葛拉齊亞嗎?……心臟和頭腦都那麼衰弱,他在所愛的人中分不出是哪一個了。而且分辨出來有什麼用?他對他們都是一樣愛的。
那時有許多聲音響起來了。有一個熱烈的聲音。阿娜那雙凄慘的眼睛……但一忽兒又不是阿娜了。又是一雙那麼仁慈的眼睛了……
(全文完)
他的意志完全渙散了。克利斯朵夫合上眼睛。緊閉的眼皮內淌著幸福的眼淚。門房的小姑娘瞧著他,很虔誠的替他抹著眼淚,他可沒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感覺不到了。樂隊的聲音沒有了,他耳朵里昏昏沉沉的只留下一片和聲。謎始終沒解決。固執的頭腦還在那裡反覆的想:
聖者克利斯朵夫渡過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現在他結實的身體象一塊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著一個嬌弱而沉重的孩子。聖者克利斯朵夫倚在一株拔起的松樹上;松樹屈曲了,他的脊骨也屈曲了。那些看著他出發的人都說他渡不過的。他們長時間的嘲弄他,笑他。隨後,黑夜來了。他們厭倦了。此刻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得那麼遠,再也聽不見留在岸上的人的叫喊。在激流澎湃中,他只聽見孩子的平靜的聲音,——他用小手抓著巨人額上的一綹頭髮,嘴裏老喊著:「走罷!」——他便走著,傴著背,眼睛向著前面,老望著黑洞洞的對岸,削壁慢慢的顯出白色來了。
是你將死而不死於惡死之日。
「停下來,停下來,我跟不上了……」
「難道我並不怎樣的愛生命嗎?」他不勝驚訝的問自己。
「門開了……我要找的和弦找到了!……難道這還不完嗎?怎麼又是一個海闊天空的新世界了?……好,咱們明天再往前走罷。」
他跑上去追它,搖搖晃晃,碰到什麼都得撞一下……跑得太急了,沒法呼吸了。心跳得厲害,血在耳朵里響:一列火車在隧道中駛過……
這一下他對雷維-葛非常同情,當時就想寫信給他,譜了兩次稿都不滿意,而且還覺得不好意思,沒有把信寄出。過了幾天,他又遇到雷維-葛,一看對方那副痛苦的神氣,可忍不住了,徑自走過去伸出手來。雷維-葛也不假思索的握了他的手。克利斯朵夫說:「你那個孩子多可惜!」
「是他嗎?」
雷維-葛被他激動的口吻深深的打動了,覺得說不出的感激……兩人胡亂說了幾句傷心的話。等到分手的時候,他們之間的隔膜完全沒有了。他們是打過架的:沒有問題,那是命中注定的;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使命,非完成不可!但悲喜劇演到了終場,各人都把在台上當做面具用的情慾丟開了,——以本來面目相見之下,便發覺誰也不比誰高明;所以演過了自己九_九_藏_書的角色應當互相握手。
喬治和奧洛拉的婚期定在春初。克利斯朵夫的健康很快的往下坡路上走。他注意到孩子們很焦急的把他打量著。有一回他聽見他們低聲的談話。
「別煩惱了。我們不會再離開你了。」
他毫不遲疑的回答道:「讓我的作品永生而我自己消滅罷!在這種情形之下,我留存的只有我的最真實的,唯一真實的部分。讓克利斯朵夫去死滅罷!……」
「我是即將來到的日子。」
他太急了一些,自以為已經到了彼岸。可是胸口的劇痛,腦子裡亂烘烘的人影,使他明白還有最後而最不容易走的一程路……好,向前罷!……
「畜生!」他對自己說,「你完了。住嘴罷!你的本領不過如此。這個身體已經完了!需要換一個的了。」
等到奧洛拉的信終於來到的時候,他病已經好了一些,開始起床了。喬治只在信尾簽了一個名。奧洛拉很少問起克利斯朵夫的近狀,報告的消息也不多;但另外倒托他辦一件事,要求把她忘在高蘭德家的一條圍巾寄給她。雖然這不是一件要事,——(還是奧洛拉沒話找話,臨時想起的),——克利斯朵夫卻因為還能幫他們忙而很高興,趕著出去了。外面下著驟雨,又來了個寒潮,下過了雪,刮著冰冷的風。街上連車輛都沒有。克利斯朵夫在寄包裹的地方等著。職員又無禮又故意把手續辦得很慢,使他生氣,可是生氣也解決不了問題。他早已心神安定,照理不會讓自己動火的,近來的脾氣一部分是由於疾病所致;他的身體根本上已經動搖了,好似快要倒下來的橡樹,挨了一斧,不由得發出一陣最後的顫抖。他哆哆嗦嗦的回家。看門女人在樓下遞給他一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文字。他瞧了一眼,原來是一篇把他痛罵一頓的文章。這些東西現在是難得有的了。打一個不覺得挨打的人是沒勁的!便是一些最頑強的敵人,儘管討厭他,也不由自主的對他有了敬意,唯譬如此,他們心裏很氣。俾斯麥曾經說過,似乎帶著點遺憾的意味:「人家以為愛是最不由自主的。其實敬重更不由自主……」
「啊,葛拉齊亞,是你嗎?……究竟是你們中間的哪一個呢?哪一個呢?我再也看不清你們了……為什麼太陽這樣的姍姍來遲?」
他又想看看人究竟自私到什麼程度,便問自己:「你究竟更喜歡哪一樣?是克利斯朵夫的姓名永久流傳而讓他的作品消滅呢,還是作品永久存在而讓他的姓名消滅?」
他把那人的腦袋撞在牆上,但他始終不放……
「快到了嗎?」
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用著顫危危的手,寫出瑞典王在戰場上臨死時的一句話:
三座鐘恬靜的奏鳴著。麻雀在窗前鼓噪,提醒他是給它們吃東西的時候了……克利斯朵夫在夢中又見到了童年的卧房……鐘聲復起,天已黎明!美妙的音浪在輕快的空中迴旋。它們是從遠方來的,從那邊的村子里……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克利斯朵夫看到自己肘子靠在樓梯旁邊的窗檻上。他整個的生涯象萊茵河一般在眼前流著。整個的生涯,所有的生靈,魯意莎,高脫弗烈特,奧里維,薩皮納……
他記著這幾句,暗中答應他們的願望。可憐的孩子們,放心罷!他決不妨礙他們的幸福的!
他掙扎著坐在床上,要教整個樂隊都能看到他,舞動著粗大的手臂打拍子。但樂隊奏來一點不錯,很有把握。多神妙的音樂!啊!他們竟自動替他奏出下文來了!克利斯朵夫覺得很有趣:
「啊!難道還不馬上完嗎?粘在我皮肉上的水蛭,難道拉不下來嗎?……好,你這個臭皮囊,跟水蛭同歸於盡罷!」
逐漸死去的頭腦想著:
早禱的鐘聲突然響了,無數的鐘聲一下子都驚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後面,看不見的太陽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來的克利斯朵夫終於到了彼岸。於是他對孩子說https://read.99csw.com:
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一個蠢女人在上一層樓上幾小時的彈著琴。她只會彈一個曲子,翻來覆去的彈著些同樣的樂句,覺得其樂無窮。這些句子對於她是代表一種歡樂,代表千變萬化的情緒。克利斯朵夫懂得她這種快樂的意義,可是聽得厭煩之極,幾乎要哭出來。要是她不彈得這麼響倒還罷了!克利斯朵夫恨吵鬧,象恨一個人的惡習一樣……終於他也忍耐了,要能夠聽而不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見得象他想象中的那麼難。他已經慢慢的離開他的肉體,離開這個又病又猥瑣的肉體……在裡頭關了多少年也夠受了!他看著它漸漸的壞掉,心裏想:
噢,歡樂,眼看自己在上帝的至高的和其中化掉,眼看自己為上帝效勞,竭忠儘力的幹了一輩子:這才是真正的歡樂!……
「多美!多美!再來一次!弟兄們,放大胆子……這是誰作的?……你們說是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作的?得了罷!別胡說!那我可能認得的。這樣的東西,他從來寫不了十節……誰又來咳嗽了?靜下來行不行!這個是什麼和弦?……還有那一個呢?……別這麼快,等等我呀……」
但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一個比俾斯麥更強的強者,愛和敬都沾染不到他。他對克利斯朵夫信口謾罵,預告下半個月還要發表幾篇攻擊他的文字。克利斯朵夫看著笑了,一邊上床一邊對自己說:「哼,他要大吃一驚呢!那時他找不到我了。」
「噢,我的老朋友,我的音樂,你真好。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把你趕走,可是你,你絕對不離開我;儘管我使性,你卻並不灰心。原諒我罷,你很明白,這不過是些廢話。我從來沒欺騙你,你也從來沒欺騙我,我們彼此都是很信任的。朋友,咱們一起走罷。有始有終,留在我身邊罷。」
於是他把她們倆作比較。當然他存著偏心,認為所有的長處都在奧洛拉方面。但這個比較終於使他把兩個並不相識的女孩子假定為一對朋友,並且他精神上也不知不覺的跟雷維-葛接近了。
克利斯朵夫拚命撐著,抬起頭來,——(天哪,頭多重!)——看見盈溢的河水淹沒了田野,莊嚴的流著,緩緩的,差不多靜止了。而在遙遠的天邊,象一道鋼鐵的閃光,有一股銀色的巨流在陽光底下粼粼波動,向他直衝過來。他又聽到海洋的聲音……他的快要停止的心問道:
於是他把棍子一揮,逞著興緻痛快把船駛了出去,向左,向右,穿過危險的水道。
「天哪!這不是胡鬧嗎?」
「他們還會搞出些什麼來呢?這些壞東西!……」
「唉!我身不由主的給河流捲走……」
他有一個女兒,大概在十八至二十歲之間,長得好看,細巧,大方,側影象小綿羊,一頭金黃的鬈髮,一雙極有風情的眼睛,笑容象義大利畫家呂尼筆下的人物。父女兩人時常一同散步;克利斯朵夫在盧森堡公園的走道上碰見他們,神氣很親密,女兒挺可愛的靠在父親臂上。克利斯朵夫為了消遣,對優美的臉素來是注意的,而看到這一個尤其覺得喜歡。他想到雷維-葛,對自己說著:「這混蛋運氣倒不壞!」
「該死!要跟上他們倒不容易了!難道我要給他們打敗嗎?……你們知道,這個玩藝兒是不能作準的!今天我累了……沒關係!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祝福你們!我不欣賞你們的光明。但你們的陰影對我是甜美的……」
他無可奈何的對著樂隊揮手,要他們別把他丟下來……終於出了隧道……一切都靜下來了。他又聽到了。
可是身體跟他反抗。劇烈的咳嗆使他聽不見樂隊。
「你鬆手啊,我要聽!……我要聽!要不然我就殺了你!」
他並不覺得無聊。近年來,他老是跟自己談著話,彷彿一個人有了兩個靈魂。而最近幾個月,他心中的同伴愈加多了;他的靈魂不但有了兩個,而且有了十個。它們互相交九*九*藏*書談,但唱歌的時候更多。他有時參与他們的談話,有時不聲不響的聽著它們。床上,桌上,就在隨手抓得到的地方,他老放著空白的五線譜,可以把那些心靈和他自己的談話記下來,一邊聽著針鋒相對的議論發笑。他已經養成一個不假思索的習慣,「想」和「寫」這兩個動作差不多是同時的了;對於他,寫下來等於想得更明白些。凡是打擾他和這些靈魂談話的,都惹他厭煩和生氣。有的時候,連他最心愛的朋友也不免使他有這個感覺。他竭力不對他們表示;但這種強制功夫使他非常疲倦。等到事後又能跟自己單獨相對的時候,他高興極了:因為他剛才是迷失了;人間的絮語把內心的聲音蓋掉了。他的靜默是通神的靜默!……
「他們怎麼會知道的呢?我們又沒練習過。希望他們把曲子奏完,別弄錯了才好!」
「好罷,它把我關也關不多久了。」
「咱們到哪兒去呢?」
孩子回答說:
他望著窗子……沒有太陽,但天氣極好,象一個美麗的瞎子姑娘……克利斯朵夫望著掠在窗上的一根樹枝出神。樹枝膨脹起來,滋潤的嫩芽爆發了,小小的白花開滿了。這個花叢,這些葉子,這些復活的生命,顯得一切都把自己交給了蘇生的力。這境界使克利斯朵夫不再覺得呼吸艱難,不再感到垂死的肉體,而在樹枝上面再生了。那生意有個柔和的光輪罩著他,好似給他一個親吻。在他彌留的時間,那株美麗的樹對他微微的笑著;而他那顆抱著一腔熱愛的心,也灌注在那株樹上去了。他想到,就在這一剎那,世界上有無數的生靈在相愛。為他是臨終受難的時間,為別人是銷魂盪魄的良辰;而且永遠是這樣的,生命的強烈的歡樂從來不會枯涸。他一邊氣急,一邊大聲哼著一闋頌讚生命的歌,——聲音已經不聽他的思想指揮,也許喉嚨里根本沒發出聲音,但自己不覺得。
「我目的達到了,兄弟,你自個兒想辦法罷!」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克利斯朵夫挺著腰,撐著肩,突著膝蓋,把那看不見的敵人推開……行了,他掙脫了!……那邊,音樂老是在演奏,慢慢的遠去。克利斯朵夫渾身淌著汗,向它伸著手臂:
「母親,愛人,朋友……他們叫什麼名字呢?……愛人,你們在哪兒?我的許多靈魂,你們都在哪兒?我知道你們在這裏,可是抓不到你們。」
「到了生命的終點而能夠說就在最孤獨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孤獨,那才教人安慰呢!我一路上遇到的靈魂,在某一個時期幫助過我的弟兄們,在我思想中的神秘的精靈,死的與活的,——全是活的,——噢!我所愛的一切,我創造的一切,你們都這樣熱烈的抱著我,守著我,我聽到你們美妙的聲音。因為我能得到你們,我要祝福我的命運。我是富有的,富有的……我的心都給裝滿了!……」
「你還不安靜下來嗎!」
他只允許看門女人或是她的隨便哪個孩子,每天來兩三次看看他有什麼事沒有。他也托他們送字條,因為直到最後幾天還跟愛麥虞限有書信來往。兩位朋友差不多病得一樣重,對自己的情形也看得很清楚。克利斯朵夫的有信仰的自由的心靈,和愛麥虞限的無信仰的自由的心靈,殊途同歸,都到了物我不分的清明恬靜的境界。筆畫顫抖的字跡越來越不容易認了,但他們從來不提到自己的病狀,只談著那些永遠談不完的題目:他們的藝術,他們的思想的前途。
然後咱們一同解脫……
人家勸他雇一個看護,他執意不肯。他說他一向過著孤獨的生活,這個時候請看護不是剝奪了他的清福嗎?
「捲走你的河流,把我們跟你一起捲走了。」
「主啊,你對於你的僕人不至於太不滿意吧?我只做了一點兒事,沒有能做得更多。我曾經奮鬥,曾經痛苦,曾經流浪,曾經創造。讓我在你為父的臂抱中歇一歇罷。有一天,我將為了新的戰鬥而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