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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看到了江湖--笑傲江湖賞析(1)

那一夜我看到了江湖--笑傲江湖賞析(1)

令狐沖覺得這姑娘蠻不講理,無法跟她辯駁,只得道:「好,你不許我走,我便在這裏陪你便是。唉,給人家斬成十七八塊,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
她只怕令狐沖再肆輕薄,心下甚是焦急,說道:「你再這樣……這樣無禮,我立刻……立刻宰了你。」令狐沖笑道:「你宰我也好,不宰我也好,反正我命不長了。我偏偏再要無禮。」那姑娘大急,道:「我……我……我……」卻是無法可施。
令狐沖想起過去十余年中,和小師妹在華山各處攜手共游,有時她要自己做什麼事,臉上也曾露出過這般祈懇的神氣,不論這些事多麼艱難,多麼違反自己的心愿,可從來沒拒卻過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懇之中,卻又充滿了哀傷,她明知自己頃刻間便要死去,再也沒機會向令狐衝要求甚麼,這是最後一次的求懇,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懇。霎時之間,令狐沖胸中熱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今後不但受累無窮,而且要強迫自己做許多絕不願做之事,但眼見岳靈珊這等哀懇的神色和語氣,當即點頭道:「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
盈盈提起長劍,手臂一縮,作勢便欲刺落,突然轉過身去,用力一揮,將劍擲了出去。長劍在黑暗中閃出一道寒光,當的一聲,落在遠處地下。
那姑娘道:「我靜坐片刻,你莫來吵我。」令狐沖道:「是。」只見她斜倚澗邊,閉上雙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個法訣,定在那裡便一動也不動了,心道:「她這靜坐的方法也是與眾不同,並非盤膝而坐。」
令狐沖大是驚奇,道:「你……你要我陪伴?」盈盈道:「不錯!祖千秋他們把話傳出之後,你只有陪在我身邊,才能保全性命。沒想到你這不顧死活的小子,竟一點不怕,那不是……那不是反而害了你么?」
曲洋嘆道:「劉賢弟,你曾說你師兄弟不和,沒想到他在你臨危之際,出手相救。」劉正風道:「我師哥行為古怪,教人好生難料。我和他不睦,決不是為了什麼貧富之見,只是說什麼也性子不投。」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淚,未免太也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盡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
待要定下心來也休息片刻,卻是氣息翻湧,說什麼也靜不下來,忽聽得閣閣閣幾聲叫,一隻肥大的青蛙從澗畔跳了過來。令狐沖大喜,心想折騰了這半日,早就餓得很了,這送到口邊來的美食,當真再好不過,伸手便向青蛙抓去,豈知手上酸軟無力,一抓之下,竟抓空了。那青蛙嗒的一聲,跳了開去,閣閣大叫,似是十分得意,又似嘲笑令狐沖無用。令狐沖嘆了口氣,偏生澗邊青蛙甚多,跟著又來兩隻,令狐沖仍無法捉住,忽然腰旁伸過來一隻纖纖素手,輕輕一挾,便捉住了一隻青蛙,卻是那姑娘靜坐半晌,便能行動,雖仍乏力,捉幾隻青蛙可輕而易舉。令狐沖喜道:「妙極!咱們有一頓蛙肉吃了。」
兩人躺在斜坡上,若在平時,飛身即上,此刻卻如是萬仞險峰一般,高不可攀。兩人向斜坡瞧了一眼,低下頭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聲嘆了口氣。
曲洋向劉正風望了一眼,說道:「我和劉賢弟醉心音律,以數年之功,創製了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後縱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見得又有劉正風,有劉正風,不見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劉正風一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於同時,相遇結交,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製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此曲絕響,我和劉賢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時發浩嘆。」他說到這裏,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道:「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譜簫譜,請小兄弟念著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read.99csw.com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畢生心血之所寄,還關聯到一位古人。這《笑傲江湖》曲中間的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據晉人嵇康的《廣陵散》而改編的。」
令狐衝心道:「我安安靜靜的坐著,幾時搗亂過了?」隨即明白:「你自己心神不定,便來怪我。」卻也不去跟她爭辯,卧在草地上閉目養神,疲累之餘,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次日醒轉,見盈盈正坐在澗畔冼臉,又見她洗罷臉,用一隻梳子梳頭,皓臂如玉,長發委地,不禁看得痴了。盈盈一回頭,見他怔怔的呆望自己,臉上一紅,笑道:「瞌睡鬼,這時候才醒來。」令狐沖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的道:「我再去捉青蛙,且看有沒有力氣。」盈盈道:「你躺著多歇一會兒,我去捉。」
只見曲洋笑容收斂,神色黯然,說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來不該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於你,莫怪莫怪。」轉頭向劉正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劉正風道:「是!」伸出手來,兩人雙手相握,齊聲長笑,內力運處,迸斷內息主脈,閉目而逝。
費彬躍起后便即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湧泉般向上噴出,適才激戰,他運起了嵩山派內力,胸口中劍后內力未消,將鮮血逼得從傷口中急噴而出,既詭異,又可怖。
一時之間,兩人誰也不作聲。忽然聞到一陣焦臭,盈盈一聲「啊喲」,卻原來手中一串青蛙燒得焦了,嗔道:「都是你不好。」
令狐沖伸袖拂拭,忽然一陣涼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寒噤,但見繁星滿天,已是中夜。
她說這話時,將臉側了過去。星月微光照映之下,雪白的臉龐似乎發射出柔和的光芒,令狐衝心中一動:「這姑娘其實比小師妹美貌得多,待我又這樣好,可是……可是……我心中怎地還是對小師妹念念不忘?」
一點點鮮血從兩柄長劍間濺了出來,費彬騰挪閃躍,竭力招架,始終脫不出莫大先生的劍光籠罩,鮮血漸漸在二人身周濺成了一個紅圈。猛聽得費彬長聲慘呼,高躍而起。莫大先生退後兩步,將長劍插入胡琴,轉身便走,一曲「瀟湘夜雨」在松樹后響起,漸漸遠去。
曲洋對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來相傳,嵇康死後,《廣陵散》從此絕響,你可猜得到我卻又何處得來?」
她這麼一哭,令狐衝心下登感歉然,柔情一起,驀然間恍然大悟:「她在江湖上位望甚尊,這許多豪傑漢子都對她十分敬畏,自必向來十分驕傲,又是女孩兒家,天生的靦腆,忽然間人人都說她喜歡了我,也真難免令她不快。她叫老頭子他們如此傳言,未必真要殺我,只不過是為了闢謠。她既這麼說,自是誰也不會疑心我跟她在一起了。」柔聲道:「果然是我不好,累得損及姑娘清名。在下這就告辭。」
盈盈哭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我也不想活了……」令狐沖聽她說得又是誠摯,又是傷心,不由得大為感激,胸口一熱,只覺得天旋地轉,喉頭不住有血狂涌,便此人事不知。
盈盈接過長劍,微微側頭,凝視著他,令狐沖哈哈一笑,將胸膛挺了挺。盈盈道:「你死在臨頭,還笑什麼?」令狐沖道:「正因為死在臨頭,所以要笑。」
盈盈哼的一聲。令狐沖道:「你為什麼生氣?我說將來誰做了你的徒弟,可有得苦頭吃了。」他本來想說「丈夫」,但一見情勢不對,忙改說「徒弟」。盈盈自然知道原意,說道:「你這人既不正經,又不老實,三句話中,倒有兩句顛三倒四。我……我不會強要人家怎麼樣,人家愛聽我的話就聽,不愛聽呢,也由得他。」令狐沖笑道:「我愛聽你的話。」這句話中也帶有三分調笑之意。盈盈秀眉一蹙,似要發作,但隨即滿臉暈紅,轉過了頭。
那姑娘聽他又叫自己「婆婆」,忍不住格格嬌笑。令狐沖問道:「老和尚那顆臭藥丸呢?你始終沒吃,是不是?」read.99csw.com那姑娘道:「來不及撿了。」伸指向斜坡上一指,道:「還在上面。」頓了一頓道:「我依你的。待會上去拾來吃下便是,不管他臭不臭的了。」
——選自《笑傲江湖》第十七章《傾心》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對你不起。我……我就要死了。」令狐沖垂淚道:「你不會死的,咱們能想法子治好你。」岳靈珊道:「我……我這裏痛……痛得很。大師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萬要答允我。」令狐沖握住她左手,道:「你說,你說,我一定答允。」岳靈珊嘆了口氣,道:「你……你……不肯答允的……而且……也太委屈了你……」聲音越來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
曲洋笑道:「嵇康這個人,是很有點意思的,史書上說他『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這性子很對我的脾胃。鍾會當時做大官,慕名去拜訪他,嵇康自顧自打鐵,不予理會。鍾會討了個沒趣,只得離去。嵇康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說:『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鍾會這傢伙,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了,就可惜胸襟太小,為了這件事心中生氣,向司馬昭說嵇康的壞話,司馬昭便把嵇康殺了。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的確很有氣度,但他說:『《廣陵散》從此絕矣』,這句話卻未免把後世之人都看得小了。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晉時人,此曲就算西晉之後失傳,難道在西晉之前也沒有了嗎?」
那姑娘微微一笑,一伸手便是一隻,頃刻間捕了二十余只。令狐沖道:「夠了!請你去拾些枯枝來生火,我來洗剝青蛙。」那姑娘依言去拾枯枝,令狐沖拔劍將青蛙斬首除腸。
這一日令狐沖吃了兩個桃子,即感困頓,迷迷糊糊的便睡著了。睡夢中聽到一陣哭泣之聲,他微微睜眼,見盈盈伏在他腳邊,不住啜泣。令狐沖一驚,正要問她為何傷心,突然心下明白:「她知道我快死了,是以難過。」伸出左手,輕輕撫摸她的秀髮,強笑道:「別哭,別哭!我還有八十年好活呢,哪有這麼快便去西天。」
先讀幾段引文。
岳靈珊緩緩的道:「大師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殺我……他怕我爹爹……他要投靠左冷禪,只好……只好刺我一劍……」
盈盈一怔,將瑤琴推開,嗔道:「你坐在人家身邊,只是搗亂,這琴哪裡還彈得成?」
令狐沖淡然一笑,道:「令狐沖死在姑娘的言語之下,那也不錯啊。」走過去拾起長劍插入劍鞘,自忖無力走上斜坡,便順著山澗走去。
令狐沖奮起力氣,輕輕扶起她肩頭,自己側身向旁滾了開去,笑道:「你便怎麼?」說了這句話,連連咳嗽,咳出好幾口血來。他一時動情,吻了那姑娘一下,心中便即後悔,給她打了一掌后,更加自知不該,雖然仍舊嘴硬,卻再也不敢和她相偎相依了。
令狐衝心下感激,尋思:「原來你當真是對我好,但對著那些漢子,卻又死也不認。」轉身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雙手,入掌冰涼,只覺她兩隻掌心都是冷汗,低聲道:「你何苦如此?」盈盈道:「我怕。」令狐沖道:「怕什麼?」盈盈道:怕你這傻小子不聽我話,當真要去江湖涉險,只怕過不了明天,便死在那些不值一文錢的臭傢伙手下。」令狐沖嘆道:「那些人都是血性漢子,對你又是極好,你為什麼對他們如此輕賤?」
令狐衝心想:「這二人愛音樂入了魔,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什麼哀而不傷,什麼風雅俗氣。幸虧莫大師伯及時趕到,救了我們性命,只可惜曲家小姑娘卻給費彬害死了。」
令狐沖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得晚上,那便清清楚楚啦。」那姑娘更是驚奇,問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令狐沖道:「我抬起頭來看天,看天上少了哪一顆星,便知姑娘是什麼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間哪有這樣的人物。」
婆婆與聖姑
——選自《笑傲江湖》第4回《授譜》
令狐沖笑read.99csw.com道:「你該說虧得我逗你生氣,才烤了這樣精彩的焦蛙出來。」取下一隻燒焦了的青蛙,撕下一條腿,放入口中一陣咀嚼,連聲贊道:「好極,好極!如此火候,才恰到好處,甜中帶苦,苦盡甘來,世上更無這般美味。」盈盈給他逗得格格而笑,也吃了起來。令狐沖搶著將最焦的蛙肉自己吃了,把並不甚焦的部分都留了給她。
令狐沖一怔,萬想不到林平之毒手殺妻,岳靈珊命在垂危,竟然還是不能忘情於他。令狐沖此時恨不得將林平之抓來,將他千刀萬剮,日後要饒了他性命,也是千難萬難,如何肯去照顧這負心的惡賊?
君子死知己
傷逝
令狐沖道:「前輩但有所命,自當遵從。」
盈盈見他包裹嚴密,足見對自己所贈之物極是重視,心下甚喜,道:「你一天要說幾句謊話,心裏才舒服?」接過琴來,輕輕撥弄,隨即奏起那曲《清心普善咒》來,問道:「你都學會了沒有?」令狐沖道:「差得遠呢。」靜聽她指下優雅的琴音,甚是愉悅。
盈盈伸袖拭了拭眼淚,道:「你到哪裡去?」令狐沖道:「信步所至,到哪裡都好。」盈盈道:「你答允過要保護我的,怎地自行去了?」令狐沖微笑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說這些話,可教姑娘笑話了。姑娘武功如此高強,又怎需人保護?便有一百個令狐沖,也及不上姑娘。」說著轉身便走。
令狐沖自知大限將屆,好在他生性豁達,也不以為憂,每日里仍與盈盈說笑。
令狐衝心下駭異:「這位前輩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連掘二十九座古墓。」
令狐沖伸了伸舌頭,說道:「這個也不許,那個也不許,將來誰做了你的……」說到這裏,見她沉下臉來,當即住口。
盈盈眼見他越走越遠,追了上來,叫道:「喂,你別走!」令狐沖道:「令狐沖跟姑娘在一起,只有累你,還是獨自去了的好。」盈盈道:「你……你……」咬著嘴唇,心頭煩亂之極,見他始終不肯停步,又奔近幾步,說道:「令狐沖,你是要迫我親口說了出來,這才快意,是不是?」令狐沖奇道:「什麼啊?我可不懂了。」盈盈又咬了咬口唇,說道:「我叫祖千秋他們傳言,是要你……要你永遠在我身邊,不離開我一步。」說了這句話后,身子發顫,站立不穩。
曲洋、劉正風、令狐沖三人眼見莫大先生劍招變幻,猶如鬼魅,無不心驚神眩。劉正風和他同門學藝,做了數十年師兄弟,卻也萬萬料不到師兄的劍術竟一精至斯。
二人吃完了烤蛙,和暖的太陽照在身上,大感睏倦,不知不覺間都合上眼睛睡著了。
盈盈道:「他們在背後笑我,又想殺你,還不是該死的臭漢子?」令狐沖忍不住失笑,道:「是你叫他們殺我的,怎能怪他們了?再說,他們也沒在背後笑你。你聽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三人談到你時,語氣何等恭謹?哪裡有絲毫笑話你了?」盈盈道:「他們口裡沒笑,肚子里在笑。」
盈盈急道:「你不能走。」令狐沖道:「為什麼?」盈盈道:「祖千秋他們已傳了話出去,數日之間,江湖上便無人不知,那時人人都要殺你,這般步步荊棘,別說你身受重傷,就是完好無恙,也難逃殺身之禍。」
盈盈卻不知他正在想到岳靈珊,道:「我給你的那張琴呢?不見了,是不是?」令狐沖道:「是啊,路上沒錢使,我將琴拿到典當店裡去押了。」一面說,一面取下背囊,打了開來,捧出了短琴。
令狐沖低下頭來,見到她嬌羞之態,嬌美不可方物,心中一盪,便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那姑娘吃了一驚,突然生出一股力氣,反過手來,拍的一聲,在令狐沖臉上重重打了個巴掌,跟著躍起身來。但她這一躍之力甚是有限,身在半空,力道已泄,隨即摔下,又跌在令狐沖懷中,全身癱軟,再也無法動彈了。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陪在我身邊,那很好。平弟……平弟,他去了嗎?」令狐沖咬牙切齒,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殺了他,給你報仇https://read•99csw•com。」岳靈珊道:「不,不!他眼睛看不見,你要殺他,他不能抵擋。我……我……我要到媽媽那裡去。」令狐沖道:「好,我送你去見師娘。」盈盈聽她話聲越來越微,命在頃刻,不由得也流下淚來。
令狐沖道:「傳我劍法那位師長,是我華山派的前輩。」那姑娘道:「這位前輩劍術通神,怎地江湖上不聞他的名頭?」今狐沖道:「這……這……我答應過他老人家,決不泄漏他的行跡。」那姑娘道:「哼,希罕么?你就跟我說,我還不愛聽呢。你可知我是什麼人?是什麼來頭?」令狐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連姑娘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道:「你把事情隱瞞了不跟我說,我也不跟你說。」令狐沖道:「我雖不知道,卻也猜到了八九成。」那姑娘臉上微微變色,道:「你猜到了?怎麼猜到的?」
盈盈本來自大任性,但想到令狐沖每一刻都會突然死去,對他更加在意溫柔,千依百順的服侍,偶爾忍不住使些小性兒,也是立即懊悔,向他賠話。
聽了一會,覺得琴音與她以前在洛陽城綠竹巷中所奏的頗為不同,猶如枝頭鳥喧,清泉進發,丁丁東東的十分動聽,心想:「曲調雖同,音節卻異,原來這《清心普善咒》尚有這許多變化。」忽然間錚的一聲,最短的一根琴弦斷了,盈盈皺了皺眉頭,繼續彈奏,過不多時,又斷了一根琴弦。令狐沖聽得琴曲中頗有煩躁之意,和《清心普善咒》的琴旨殊異其趣,正訝異間,琴弦拍的一下,又斷了一根。
令狐沖躬身從曲洋手中接過曲譜,放入懷中,說道:「二位放心,晚輩自當儘力。」他先前聽說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十分艱難危險之事,更擔心去辦理此事,只怕要違犯門規,得罪正派中的同道,但在當時情勢之下卻又不便不允,哪知只不過是要他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登時大為寬慰,輕輕吁了口氣。
令狐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是手足酸軟,稍一用力,胸口又是氣血翻騰,心下好生煩惱:「死就死,活就活,這般不死不活,廢人一個,別說人家瞧著累贅,自己也是討厭。」
令狐沖尋思:「音律之道,我一竅不通,何況你二人行事大大的與眾不同,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請前輩賜告。」
令狐沖道:「盈盈,這名字好聽得很哪。我要是早知道你叫作盈盈,便決不會叫你婆婆了。」盈盈道:「為什麼?」令狐沖道:「盈盈二字,明明是個小姑娘的名字,自然不是老婆婆。」盈盈笑道:「我將來真的成為老婆婆,又不會改名,仍舊叫作盈盈。」令狐沖道:「你不會成為老婆婆的,你這樣美麗,到了八十歲,仍然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令狐沖向盈盈瞧去,見她低了頭沉思,心想:「她為保全自己名聲,要取我性命,那又是什麼難事了?」說道:「你要殺我,自己動手便是,又何必勞師動眾?」緩緩拔出長劍,倒轉劍柄,遞了過去。
盈盈笑道:「那不變成了妖怪嗎?」隔了一會,正色道:「我把名字跟你說了,可不許你隨便亂叫。」令狐沖道:「為什麼?」盈盈道:「不許就不許,我不喜歡。」
叫了幾聲,便驚醒過來,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道:「你夢見小師妹了?她對你怎樣?」令狐沖兀自心中酸苦,說道:「有人要殺我,小師妹不睬我,還……還笑呢!」盈盈嘆了口氣,輕輕的道:「你額頭上都是汗水。」
……
令狐沖不解,問道:「西晉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對他這句話挺不服氣,便去發掘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墳墓,一連掘二十九座古墓,終於在蔡邕的墓中,覓到了《廣陵散》的曲譜。」說罷呵呵大笑,甚是得意。
那姑娘道:「令狐大俠……」令狐沖手中拿著一隻死蛙,連連搖晃,說道:「大俠二字,萬萬不敢當。天下哪有殺青蛙的大俠?」那姑娘笑道:「古時有屠狗英雄,今日豈可無殺蛙大俠?你這獨孤九劍神妙得很哪,連那少林派的老和尚也斗你不過。他說傳你這劍法之人姓風九*九*藏*書那位前輩,是他的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盈盈聽他答允不走,登時心花怒放,答道:「什麼滋味不大好受?簡直是難受之極。」
儀琳扶著令狐沖的手臂,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低聲問道:「你沒受傷罷?」
劉正風道:「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傳於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
二人一晚未睡,又受了傷,這一覺睡得甚是沉酣。令狐沖在睡夢之中,忽覺正和岳靈珊在瀑布中練劍,突然多了一人,卻是林平之,跟著便和林平之斗劍。但手上沒半點力氣,拚命想使獨孤九劍,偏偏一招也想不起來,林平之一劍又一劍的刺在自己心口、腹上、頭上、肩上,又見岳靈珊在哈哈大笑。他又驚又怒,大叫:「小師妹,小師妹!」
只聽劉正風又道:「但說到劍法武功,我卻萬萬不及了。平日我對他頗失恭敬,此時想來,實在好生慚愧。」曲洋點頭道:「衡山掌門,果然名不虛傳。」轉頭向令狐沖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這時她已將枯枝生了火,把洗剝了的青蛙串在一根樹枝之上,在火堆上燒烤,蛙油落在火堆之中,發出嗤嗤之聲,香氣一陣陣的冒出。她望著火堆中冒起的青煙,輕輕的道:「我叫做『盈盈』。說給你聽了,也不知你以後會不會記得。」
令狐沖怒道:「這等自私自利、忘恩負義的惡賊,你……你還念著他?」
那姑娘道:「古人殺雞用牛刀,今日令狐大俠以獨孤九劍殺青蛙。」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獨孤大俠九泉有靈,得知傳人如此不肖,當真要活活氣……」說到這個「氣」字立即住口,心想獨孤求敗逝世已久,怎說得上「氣死」二字?
令狐沖道:「胸口倒不痛,另一處卻痛得厲害。」那姑娘問道:「什麼地方很痛?」語氣甚是關懷。令狐沖撫著剛才被她打過的臉頰,道:「這裏。」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要我賠不是,我就向你賠個不是好了。」令狐沖道:「是我不好,婆婆,你別見怪。」
令狐沖見那劍深入半尺,已成致命之傷,這一拔|出|來,立即令她氣絕而死,眼見無救,心中大慟,哭了出來,叫道:「小……小師妹!」
那姑娘臉上一紅,「呸」的一聲,心中卻十分喜歡,低聲道:「又來胡說八道了。」
盈盈頓足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這許多人都笑話於我。倒似我一輩子……一輩子沒人要了,千方百計的要跟你相好。你……你有什麼了不起?累得我此後再也沒臉見人。」令狐沖又哈咯一笑。盈盈怒道:「你還要笑我?還要笑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岳靈珊道:「他……他不是存心殺我的,只不過……只不過一時失手罷了。大師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顧他……」月光斜照,映在她臉上,只見她目光散亂無神,一對眸子渾不如平時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濺著幾滴鮮血,臉上全是求懇的神色。
盈盈見他臉色不愉,安慰他道:「你這內傷未必當真難治,這裏甚是僻靜,左右無事,慢慢養傷,又何必性急?」山澗之畔地處偏僻,自從計無施等三人那晚經過,此後便無人來。二人一住十余日。盈盈的內傷早就好了,每日採摘野果、捕捉青蛙為食,卻見令狐沖一日消瘦一日。她硬逼他服了方生大師留下的藥丸,彈奏琴曲撫其入睡,於他傷勢也已無半分好處。
令狐沖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說好了。」岳靈珊道:「你說什麼?」令狐沖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要我辦什麼事,我一定給你辦到。」岳靈珊道:「大師哥,我的丈夫……平弟……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憐……你知道么?」令狐沖道:「是,我知道。」岳靈珊道:「他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師哥……我死了之後,請你儘力照顧他,別……別讓人欺侮了他……」
那姑娘見他自行滾遠,倒大出意料之外,見他用力之後又再吐血,內心暗暗歉仄,只是臉嫩,難以開口說幾句道歉的話,柔聲問道:「你……你胸口很痛,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