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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看到了江湖--笑傲江湖賞析(2)

那一夜我看到了江湖--笑傲江湖賞析(2)

令狐衝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想要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來。他伸出雙手,將岳靈珊的身子抱了起來,輕輕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別怕!我抱你到你媽媽那裡去,沒有人再欺侮你了。」
令狐沖又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小師妹或許喜歡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無情無義,岳姑娘泉下有靈,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腸,不會願作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無實,並不是什麼夫妻。」
任我行則是惡的代表。他殘暴兇狠,喜怒無常,也很富有心計,但他還不算虛偽,儘管,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明知《葵花寶典》壞人,還故意給東方不敗看。但總的來說還算是一個性情中人。他有權利去尊重值得他尊重的人,所以,他可以跟令狐沖成為忘年交;也可毫無保留地去貶損他瞧不起的人,所以,他可以不顧忌地罵眾人景仰的岳不群。當然,這與他有著超強的武力作為後盾也是有關係的,他沒必要進行過多的偽飾。沒有人能打敗他,除了他自己。在講義氣但不見得講正義的江湖上,是非善惡難以區分。否則也就不會出現劉正風與曲洋的知己之情,也就不會有令狐沖與任盈盈的愛情。也正因為如此,任我行雖然被稱為魔教,但他不需要像岳不群和左冷禪那樣朝人格分裂的路上走。如果不是他死掉了,他完全有能力統一江湖。統一了江湖也很正常,不見得是邪勝了正。
當傅紅雪瘸著腿,在黑暗孤寂中蹣跚時,響起了更夫的鼓聲:「天涯路,未歸人,人在天涯斷魂處,未到天涯已斷魂……」遊盪于江湖的人,在追問天涯何在,又何嘗不是在問江湖的盡頭何在呢?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麼會遠?」
令狐沖與江湖是不衝突的。他並不是個嫉惡如仇、為國為民的大俠。與他衝突的,只不過是江湖中一些束縛他自由天性的東西,比如繁文縟節。江湖成就了他,他也就是江湖。他眼中的江湖不過是他玩耍的場所。累了,就停下來。僅此而已。最令他傷心的事,一是師傅把他開除出華山派,二是小師妹愛上別人。一個是親情,一個是愛情。對於真性情的人來說,愛情親情比什麼都重要。因為,這往往是人內心最真實最純真的東西。至於名與利,正可謂「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這裏的醉不是「借酒消愁愁更愁」的悲苦,而是「逍遙堪自樂,浩蕩信無憂」的洒脫。無論是華山論劍,還是淡出江湖,這都只是形式問題,最重要的是心中那份對自由的保留。
盈盈道:「我自然不會怪你。如果你當真是個浮滑男子,負心薄倖,我也不會這樣看重你了。」低聲道:「我開始……開始對你傾心,便因在洛陽綠竹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岳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兒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後,便會喜歡你的。」
這些人不是個人奮鬥的典範,而是,愈是身處高位,愈發貪婪的表現。當貪婪與偽善勾搭成奸時,道義就成了一張遮羞布。而要命的是,這張遮羞布,屢試不爽。
她歌聲越來越低,漸漸鬆開了抓著令狐沖的手,終於手掌一張,慢慢閉上了眼睛。歌聲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這日清晨起來,只見岳靈珊的墳上茁發了幾枚青草的嫩芽,令狐沖怔怔的瞧著這幾枚草芽,心想:「小師妹墳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墳中,卻又不知如何?」
然而,江湖的風雲叵測,使得林家一夜之間,慘遭滅門,自己則淪為乞丐。這樣的一個夜晚,對於他來說是噩夢的開始。從那一夜,他開始睜開眼睛去看這個世界,去看江湖。他體味到了江湖的險惡,這裡是沒有道理和道義可講的,武功好就是一切。所以,他要找一個武藝高強的師傅。他不是江湖人,但是他不得不踏上江湖這條路。不僅因為他要復讎,而是,即使他不這樣走,別人同樣不會讓他存在。這種復讎不僅是為死去的親人討回公道,同時,也夾雜著一種家族的榮譽感,一種源於生命本能倔強的衝動。
這也不由得我們想起另外一句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中的紛爭與現實中的紛爭是很接近的。人在江湖,正如人在社會之中。江湖是文學化的社會,即使你本來在江湖之中,你還可以問江湖遠不遠。社會呢?卻https://read.99csw.com不一樣,你可以淡出江湖,卻永遠都拒絕不了社會化。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家強調「內聖外王」,外圓內方,這裏就很容易形成虛偽。一方面要保持內心的正直,另一方面又要圓滑,會為人處事。有時,外在圓滑世俗的形式表現多了,不自覺地也會損害到心靈內容。有的憤激之士採取以惡抗惡的手段,就好比魯迅筆下的魏連殳,在抗惡的過程中,把自己最可寶貴的東西在惡中給毀了。而道家又講如何「以無厚入有問,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餘地」,強調個人無為,在積貧積弱的中國,這隻能是一個自己安慰自己的幌子,或是統治者愚民的手段。因為,社會分明也是碾子的世界。這也是近現代以來,革命此起彼伏的原因之一。令狐沖的自由自在,在現實社會中,它同樣是要付出代價的。這隻是一種有錢有閑的隱士理想,不具有普適性。
令狐沖沉思半晌,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師妹崇仰我師父,她喜歡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遊伴,她從來……從來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許你說得對。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師父一樣,一本正經,卻滿肚子都是機心。」令狐沖嘆了口氣,道:「小師妹臨死之前,還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殺她,還是對他全心相愛,那……那也很好。她並不是傷心而死。我想過去看看她的墳。」
令狐沖抱著岳靈珊的屍身,昏昏沉沉的邁出了十餘步,口中只說:「小師妹,你別怕,別怕!我抱你去見師娘。」突然間雙膝一軟,撲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盈盈扶著他手臂,走出山洞。
江湖始於春天,也終於春天。這是中國文學中典型的自然敘事時間。在若干春天的交替中,留下的是什麼呢?能夠常存人心的或許就是那一曲由琴簫合鳴的《笑傲江湖》,還有在樂聲無邊中,那兩對美麗的身影。那裡,有兩樣東西。一樣叫性情,一樣叫愛情。
《笑傲江湖》寫於1967年,正值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高潮之時,由於香港受「文革」波及,左派曾圍攻《明報》,一直關注政治的金庸把對「文革」的思考不自覺地融入到小說之中。但該書並非簡單影射「文革」,而是以生動的藝術畫面,濃縮了一部中國政治鬥爭史,同時展現出不同人的選擇方向。分析其政治的影射功能並非本文落腳點。本文只試圖從情感出發,在對該小說的解讀中,挖掘一些人性中某些殘酷的或者是美好的東西。
一曲笑傲江湖,可以讓人喜笑怒罵,同樣,它給人們帶來思考的樂趣。江湖、社會多災多難,人生頗多坎坷,但是,在生命和文學中,總是會有些閃光的精神在打動人們的心,給予人們安慰。這樣的江湖,這樣的人生,畢竟也有了一絲亮色。
當然,他同岳不群的一個共同點是,都認識到「名正言順」的道理。因此,都在處心積慮地如何通過「名」來達到行動的目的。五嶽劍派要並派是典型的事件。「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一句話講出來,集體主義的熱情令旁人感動,而背後只不過是為了個人的私慾。至於嫁禍、污衊欺詐更是在這裏找到了最好的溫床。兩個人都是為了一統江湖,一個為之派遣卧底,忍氣吞聲近二十年,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一個為了在最後時刻能以武力取勝,不惜出賣女兒的幸福、徒弟的聲譽,不惜割捨自己的身體,揮刀自宮。而余滄海之流,充其量不過是他們的棋子。
——選自《笑傲江湖》第三十六回《傷逝》
金庸先生說令狐沖「是陶潛那樣追求自由和個性解放的隱士」。但二者在歸隱這一點上是有區別的。陶淵明的歸隱,一方面是世俗與自己自然的本性相違背,他不能改變本性去適應世俗,正如《歸去來兮辭》中寫的:「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另一方面是對當時政局的失望。並且,他不斷在「出世」和「入世」之間徘徊,即使最後下了決心隱居,心裏依然是不平靜的。而令狐沖,本性儘管也崇尚自由,但是在江湖現實中,他並不感到生活的吃力。而且,他歸隱時,面對的不是江湖血雨腥風,而是雨過天晴,風平浪靜。
《笑傲江湖》中,令狐沖和林平之都屬於年輕人,並且,都有血性,最後都練成了非凡的武功。然而,命運的過程與九*九*藏*書結果差別太大了。
因為他本來就生活在江湖之中。該恨的也恨了,該死的也死了,活著的也還不錯。各派勢力也有了新的均衡。「盈盈也辭去日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問天接任。向問天雖是個桀傲不馴的人物,卻無吞併正教諸派的野心,數年來江湖上倒也太平無事。」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只是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了。
林平之,家底殷實,本有著美好的生活。他武功不高,也沒有江湖經驗。林平之捲入江湖,完全是被迫的。如果不是一連串的遭遇,也頂多是一個於人無害也無益的紈絝子弟。他人長得清秀,但性格剛烈,當青城派弟子在酒店調戲侍女時,他拍案而起。當家裡不斷遭受恐怖威脅時,儘管他知道自己武功不高,但不退縮,有勇氣有責任感。「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那姓余的四川人,是我林平之殺的,可跟旁人毫不相干。要報仇,儘管衝著林平之來好了,千刀萬剮,死而無怨,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殺害良善,算是甚麼英雄好漢?我林平之在這裏,有本事儘管來殺!不敢現身便是無膽匪類,是烏龜王八羔子!」
沒有人能給愛情下一個「放之四海皆準」的定義。但可以肯定,那些不計較得失,不顧自己的安危,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為對方付出的人,也都是享有愛情的。儘管,愛情的滋味各不相同。在這種意義上說,尼姑儀琳也是享有愛的。多少個夜晚她就在觀音菩薩的面前,為自己心愛的人在默默的祈禱。但是,同樣有誰能以什麼理由去阻止兩情相悅呢?她看到的是令狐沖與任盈盈的真心相愛。即使,父母用武力去為她想方設法地逼婚。真愛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情。但她的愛不以剝奪為目的,因而是無私的,愛得無怨無悔,同樣是可愛的,也是可敬的。
盈盈在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允?」岳靈珊緊緊握著令狐沖的手道:「大師哥,多……多謝你……我……我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發出光彩,嘴角邊露出微笑,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令狐沖見到她這等神情,心想:「能見到她這般開心,不論多大的艱難困苦,也值得為她抵受。」
方證大師和沖虛道長兩個正面人物同樣是如此。他們對令狐沖那麼關心,除了看到令狐衝心地善良,任俠使氣之外,還看到的是,他能在名門正派、日月神教紛繁複雜的關係中,找到一種平衡。這種平衡正是少林和武當繼續維護自己的江湖權威想要的。
罪惡本身並不可憎,相反,表裡如一,從一而終,壞到絕處,往往是一種人格的魅力,如《浮士德》中的靡菲斯特。最可惡的人性是虛偽與欺騙。岳不群、左冷禪無疑是代表。岳不群號稱「君子劍」,也的確有「君子」的資本。身為名門正派的掌門人,武功高強,溫文爾雅,處理事情得體老到,還有一個具有俠義風骨的妻子輔佐,隱蔽性很強。左冷禪與之相比,自然遜色不少,他鋒芒畢露,無妻室,除了用武力和金錢,就不知道如何去籠絡人心。在什麼事情名義上都講所謂道義的江湖,競爭失敗是很自然的。儘管從貪婪和殘暴來說,他不見得比岳不群強多少。
二、那一夜,我看到了江湖
或者說,不是因為發現自己從小最尊敬的師傅,是一個最大的陰謀家,不是發現任我行與東方不敗本質上沒有兩樣,不是因為任盈盈的愛,他不見得就真正認識了江湖。他可能不當掌門,不當盟主,但不見得會選擇退隱。
令狐沖見那墳雖以亂石堆成,卻大小石塊錯落有致,殊非草草,墳前墳后都是鮮花,足見盈盈頗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墳前豎著一根削去了枝葉的樹榦,樹皮上用劍尖刻著幾個字:「華山女俠岳靈珊姑娘之墓」。
剎那之間,令狐衝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為岳靈珊慘死而暈了過去,盈盈將自己救到這山洞中,心中突然又是一陣難過,但逐漸逐漸,從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無比溫馨。兩人脈脈相對,良久無語。
令狐沖自幼無父無母,靠師傅師母撫養長大,傳授武功與做人的道理。在華山這個充滿著靈性的地方,他既有著師長的呵護,同門的愛護,再加上自身的努力和洒脫不羈的性格,應該說是一個很受命運垂青的少年俠士。對於江湖的認識,他一方面是靠自己的闖蕩,另一方面自然有https://read.99csw.com著華山派師長的耳提面命。可以說,他初出江湖時,就已經遊刃有餘了。他性情率真,縱酒人生,淡泊名利,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聰明,有心計,但是不會去害人。可以令淫賊田伯光與之稱兄道弟,讓小尼姑儀琳傾心,更不用說博得魔教聖姑任盈盈的芳心了。不管說他如何的逍遙,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是很能適應險惡奸詐的江湖生活的。他可能不去爭一些東西,但是,他擁有的東西,別人也奪不走。
春天是萬物復甦,重新來過的季節。每個人都在春天裡,來重整行裝,開始腳下的新的旅程。再回首,就會發現,江湖的紛爭如過眼雲煙。而琴與簫的笑傲,才是真正的笑傲。真正能笑傲江湖。笑傲人生,只屬於那些有真性情、真感情、心與心相通之人。
兩次吃蛙,中間已經過了無數變故,但終究兩人還是相聚在一起。
兩人便在這翠谷之中住了下來,烤蛙摘果,倒也清靜自在。令狐沖所受的只是外傷,既有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兼之內功深厚,養了二十余日,傷勢已痊癒了八九。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沖本極聰明,潛心練習,進境也是甚速。
他的目的很簡單,他沒有那些名門正派的領袖那樣的「雄心壯志」,他只想復讎。他不服氣的是,為什麼人們為了自己貪婪而不顧別人一家人的死活。他是以江湖的強者邏輯去對抗江湖。
迷糊之中,耳際聽到幾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聲,跟著琴聲宛轉往複,曲調甚是熟習,聽著說不出的受用。他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只盼永遠永遠聽著這琴聲不斷。琴聲果然絕不停歇的響了下去,聽得一會,令狐沖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岳靈珊是令狐衝心中永遠的痛,這不僅是愛情,而且也是一種親情。不可否認,岳靈珊一開始是喜歡令狐沖,但當她遇到了她心中覺得更好的林平之,這種愛也就轉移了。
這是古龍小說《天涯明月刀》楔子中的話。那麼江湖呢?江湖遠不遠?
入江湖與出江湖對於他來說,正如正與邪的區分一樣,看得很淡,關鍵是過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不遠。」
「天涯遠不遠?」
金庸小說給我們展現了一個瑰麗的江湖世界,同時,也會讓敏感的讀者去思考一個問題:江湖遠不遠?
如果令狐沖是一個精神的貴族的話,那麼,林平之則是一個憂鬱但同樣貪婪的乞丐。他的憂鬱一如他那黑色的靈魂。而他的對復讎快|感的貪婪已經徹底吞噬了自己的靈魂。兩人的境遇是不一樣的,一個是進出自如,一個是無路可退。
江湖落寞,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沒有什麼比這種心性與靈魂的交融更可寶貴的了。這裏,既是一種藝術化人生的追求,也是對江湖險惡的一種超脫。在殺伐之聲四起的江湖,這是智者的選擇。而音樂不過是一種媒介吧,正如酒一樣。
選擇往往都是要付出代價的。特別只是用眼睛去看周圍的世界時。岳靈珊為之付出了。她也是悲慘的。相比之下,任盈盈是幸福的,也是幸運的。因為,她是用心去看周圍的世界。令狐沖從心底里是很愛岳靈珊,這種愛甚至超出了對任盈盈的愛。岳靈珊並不十分了解他。或者說,也不想去了解他。但是,他同樣是不管岳靈珊待自己如何,也是全心全意地對她好的。作者對令狐沖這個人物形象愛情的塑造,超出了男性中心的限制。也就是女性同樣可以對男性說不,不總是怨女,而沒有痴男。
一、江湖遠不遠?
江湖,是中國文字中創造出的人類社會政治的縮影。《笑傲江湖》中的江湖世界,是其中的代表。正如金庸先生在《後記》中寫的:「任我行、東方不敗、岳不群、左冷禪這些人,在我設想時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問天、方證大師、沖虛道人、定閑師太、莫大先生、余滄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這種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個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別的國家中也都有。」當然,簡單的影射政治自然不是金庸的寫作落腳點。「這部小說通過書中一些人物,企圖刻畫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影射性的小說並無多大意義,政治情況很快就會改變,只有刻畫人性,才有較長期的價值。不顧一切地奪取權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況,過去幾千年是這樣,今後幾千年恐怕仍會是這樣。九-九-藏-書
劉正風與曲洋,一個名門正派,一個魔教,涇渭分明,屬於完全對立的兩個營壘。但是,這種江湖劃分,卻無法阻礙熱愛生活、具有真性情的人的交心。一把瑤琴,一枝玉簫,「琴曲悲千里,簫聲蠻九天」,奏出生命悲愴而又溫雅的美妙樂章。這是世欲江湖所無法接受與欣賞的。正如劉正風的感嘆:「此輩俗人,怎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雅緻?他們以常情猜度,自是料定你我結交,將大不利於五嶽劍派與俠義道。」又說,「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世上已有過了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於世,夫復何恨?」曲洋也是拍掌稱道。
但有什麼人,能夠用什麼樣的理由,去阻止一個人喜歡上別人呢?岳靈珊,在愛上是美麗勇敢的。當任盈盈感嘆岳靈珊不知道令狐沖比林平之對她更好時,令狐沖搖頭道:「那難說。小師妹對林平之一往情深,明知他對自己存心加害,卻也不忍他身遭災禍。」盈盈心想:「這倒不錯,換作了我,不管你待我如何,我總是全心全意的待你好。」或許,這就叫做|愛不知從何而起,一往情深。
為了報仇,在黑夜中,他作出了最殘忍的決定,苦練辟邪劍法。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在這種心靈極度孤寂與壓抑中走過來的。他選擇在黑夜裡戲弄余滄海,在黑夜中將自己的妻子,仇人的女兒殺死。到最後,命運讓他徹底屬於了夜晚:眼睛全瞎了。隨之,軀體也在黑暗的山洞里隕滅。
三、春天,最後的江湖
黑夜給予他黑色的眼睛,卻並沒有給予他探尋光明的機會。在人生的寒夜裡,他體味到的是屈辱,卑劣,齷齪。在黑夜裡,他看到的是,眾人不惜一切手段想得到的家傳劍譜,記載的竟然是一種滅絕人性的武功;看到口口聲聲仁義道德,愛徒如子的師傅「君子劍」居然就是偷自己劍譜的人。他本應屬於白天,但江湖偏偏將他派給了黑夜。他或許也曾有過溫暖,那是岳靈珊給予的。但這種溫暖也只是短暫的。在仇恨的黑夜裡,等待得太久的他,已經沒有了接受溫暖的能力。他沒有了鮮活的生命,只是自己的工具。
人的選擇千差萬別。即使是道德低下、貧苦潦倒的人也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愛情。所以,岳靈珊沒有好指責的。然而,他們並不是心與心的結合,只是她單方面的給予。林平之一開始就只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利用她的家庭勢力。或者說,林平之根本就沒有真正愛過她。否則,就不會親手把她殺死。如果說是一種愛的專制的話,那麼尚且可以說有愛情在其中。儘管,這樣的愛情是一種卑劣變態的血腥。而林平之完全是對對方的漠視。個人再如何受盡折磨,嘗遍人間百苦,也不能以殘害別人的生命為補償。更何況是愛自己的人呢?以愛的名義進行欺騙是不可饒恕的。林平之是可憐的,同時也是可恥的。
江湖路是一條不歸路。不同的人,由於遭遇的不同,選擇的江湖道路會有不同。在弱肉強食的江湖,能全身而退者,是真正的強者與智者。而更多的人,是背負著無法逃避的仇怨、聲名、愛欲、嫉恨,在刀光劍影下過活。有過得洒脫的,有沉重的。在江湖這個大熔爐中,很少人能真正左右自己。前者的代表是令狐沖,後者是林平之。
或者說,這也是江湖的險惡之處。表面是道義的邏輯,背後是霸權的邏輯。要麼,碾碎別人,要麼,被別人碾碎。只有這樣,權力才能得到制衡。
江湖始終是烏煙瘴氣的,它的最大影響一般只限於參与權力鬥爭的人,不會涉及到非武林中的人。這是小範圍的政治。當然,將之遷移到現實社會生活中,那麼無疑是災難。所以,從江湖世界中,生活在現實社會中的人,往往能學到很多東西。這也是武俠的魅力之一,讀者在與自己沒有實際利益衝突下,去認識人性,認識社會。
盈盈見到他背上殷紅一片,顯是傷口破裂,鮮血不住滲出,衣衫上的血跡越來越大,但當此情景,又不知何勸他才好。
待得二次醒轉,耳中仍是這清幽的琴聲,鼻中更聞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睜開眼來,觸眼儘是花朵,紅花、白花、黃花、紫花,堆滿眼前,心想:「這是什麼地方?」聽得琴聲幾個轉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側過頭來,見到盈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撫琴。他漸漸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個山洞九_九_藏_書之中,陽光從洞口|射進來,自己躺在一堆柔軟的草上。
忽然之間,岳靈珊輕輕唱起歌來。令狐沖胸口如受重擊,聽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聽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採茶去」的曲調,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當日在思過崖上心痛如絞,便是為了聽到她口唱這山歌。她這時又唱了起來,自是想著當日與林平之在華山兩情相悅的甜蜜時光。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在一個和風熏柳,花香醉人,春光爛漫的季節,人們開始了各自的江湖旅程;同樣應該是在春天,一切都歸於平靜了,除了岳靈珊墳頭長出了幾根青草。而在此之後的第四年,一個草長花濃的暮春季節,令狐沖與任盈盈,新婚燕爾,一身輕鬆,攜手共赴華山「度假」。
令狐沖與任盈盈同樣是性情的結合。一個雖不懂音律,但卻有著詩一般的靈魂。既追求自由洒脫,又脫不了那一份頹廢感傷的氣質,特別是在被眾人誤解之時。所以,在對方面前,一而再地感動得涕淚俱下。性情真摯的人,起碼在情感上是單純的:一個,淡泊江湖,隱居於竹林之中,以古琴相伴,敢愛敢恨,猶如一彎清泉。一次又一次在對方最無助的時候,給予他溫暖。兩人的相遇,正可謂「霓袖捧瑤琴,應共吹簫侶,暗相尋」。他們都尋到了。兩人的結合是上天的恩賜。世俗的人群是沒有能力承受他們的愛的。塵世如潮,人如水。當一切都不可相信的時候,保持著一顆高貴靈魂的他們,還相信愛情。他們是愛的驕子。
令狐沖笑了幾聲,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盈盈扶著他坐了起來,指著山外一個新墳,低聲道:「岳姑娘便葬在那裡。」令狐沖含淚道:「多……多謝你了。」盈盈緩緩搖了搖頭,道:「不用多謝。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各有各的業報。」令狐衝心下暗感歉仄,說道:「盈盈,我對小師妹始終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見怪。」
令狐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間從花香之中,聞到一些烤肉的香氣。盈盈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沖大笑了起來。兩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邊捉蛙燒烤的情景。
令狐沖道:「那也說得是。」只見四周山峰環抱,處身之所是在一個山谷之中,樹林蒼翠,遍地山花,枝頭啼鳥唱和不絕,是個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們便在這裏住些時候,一面養傷,一面伴墳。」令狐沖道:「好極了。小師妹獨自個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盈盈聽他這話甚痴,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儘管,她以後會認為自己只是把令狐沖當成兄長。這不過是一個否定過去的借口。人總習慣為自己的現時選擇找到適當的理由的,在情感上尤為如此。
但是,他們看到的是同樣的江湖,一個殘酷的江湖。
任我行讓他入教時,小說寫到他的心理變化:「其時令狐沖堅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師門教誨,深信正邪不兩立,決計不肯與魔教同流合污。後來見到左冷禪等正教大宗師的所作所為,其奸詐兇險處,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讓,這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時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才肯將盈盈許配於我,那麼馬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便隨遇而安,甚麼事都不認真,入教也罷,不入教也罷,原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令狐沖想要坐起,身下所墊的青草簌簌作聲。琴聲嘎然而止,盈盈回過頭來,滿臉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沖身畔坐下,凝望著他,臉上愛憐橫溢。
天涯與江湖,相伴相隨。行走在江湖,是一場永遠沒有盡頭的戰爭。江湖,由最開始的地理名詞轉化成了一種文化符號。它是罪惡的巢穴,淫|盪的發源地。當然,它可能殘留著俠義、溫柔、善良的舊夢,但這畢竟不過就是一個夢罷了。不然,人們也就不會總呈現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無奈了。
與令狐沖相比,他的選擇是迫不得已的。他沒有令孤沖的江湖經驗。他也沒有令孤沖洒脫的性格。他憑著自己的直覺去認識江湖時,帶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挫敗與欺騙,讓他根本就無法再相信任何人和事。他也沒有任何的靠山,他只能靠自己。因此,即使是自殘也在所不惜。只為了,讓那些賦予他苦痛的人承受同樣的苦痛。他做不來洒脫。他的復讎是名門正派鬥爭的犧牲品。他是徹底被江湖吞沒了的悲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