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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蝕》的前前後後

第九章《蝕》的前前後後

豈料,「茅盾」這個筆名一經起用,竟成了茅盾一生中和本名齊駕並驅的一個筆名,也是最為輝煌的一個名字!
茅盾還清楚地記著,大革命因蔣介石、汪精衛的叛變,受到極其殘酷的挫折,許多滿腔熱情、富有思想的革命家,卻因此而慘遭殺害,其中有曾共事過的、相知甚深的肖楚女和侯紹裘等。各地風起雲湧的農民運動,在四一二反革命叛變后,又落低潮,各地土豪劣紳等反動勢力,以十倍的瘋狂,向農會反撲,慘無人道地對革命者進行報復。在革命發生逆轉時,許多原先叫喊得很響的國民黨左派人物便發生動搖,「躲進租界者有之,化裝潛伏者有之。」他們都感到幻滅,原來革命美好的希望,已成泡影。這種中國1927年的現狀,匯成一曲中國革命悲歌,這歌,茅盾是聽到了,看到了,現在隱居在上海家裡,耳畔還在迴響著。
當茅盾交出《幻滅》后正打算寫第二部時,不料葉聖陶來對茅盾說:魯迅從廣州到上海來了,你最好寫一篇全面評論魯迅的文章,算是我們對魯迅的歡迎。經過葉聖陶的勸說,茅盾同意了。但過了幾天,葉聖陶來取稿時,卻不是評議魯迅的,而是一篇《王魯彥論》,在葉的催促下,茅盾再寫了《魯迅論》,兩篇作家論,是茅盾回到文學界后的新奉獻,而葉聖陶仍堅持先發《魯迅論》,在11月的《小說月報》發表了,署名方璧。
送走魯迅,寫完兩篇作家論文章后,茅盾又著手寫第二部小說:《動搖》。
「還好,我都避開了一些熟人。本來去南昌,路不通,就想翻過廬山去南昌,結果那條路也封鎖了,在山上又突然瀉肚子,躺在山上的旅館里,不能動,所以能走動,就趕快下來,路上怕熟人見,就繞到無錫過來。」茅盾簡單地把自己和妻子分別後的經歷說了一下。
自從離開家庭進入社會以來,我逐漸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遇事好尋根究底,好獨立思考,不願意隨聲附和。這種習慣,其實在我那一輩人中間也是很平常的,它的好處,大家都明白,我也不多講了;但是這個習慣在我的身上也有副作用,這就是當形勢突變時,我往往要停下來思考,而不像有些人那樣緊緊跟上。1927年大革命的失敗,使我痛心,也使我悲觀,它迫使我停下來思索:革命究竟往何處去?
乃雇大號運輸汽車一部滿載而歸。「
「作者不願意以真實姓名示人,恕我不能告訴你,但茅盾決不是一位新作家,這是可以斷言的。」徐志摩知道葉聖陶不肯告訴,但憑自己聰慧與敏感,一定是參加過大革命的沈雁冰。所以,後來在一次看戲時,他對同鄉、茅盾的朋友宋雲彬說:「紹鈞兄不肯告訴我,我已經猜中了,茅盾不是沈雁冰是誰!」
寫完《動搖》,茅盾有意觀察一下當時文壇的反映,發現有部分評論《幻滅》的文章,對《幻滅》作了嚴厲的批評,認為整篇的調子太低沉了,一切都幻滅,似乎革命沒有希望。茅盾覺得這個批評就作品而言,也許是對的,但從作者個人主觀上而言,這種反映並非本意,大革命的失敗使自己悲痛消沉,同時又的確不知道以後革命應走怎樣的路,但又不認為中國革命到此完了,中國社會的性質依然沒有變,相信革命還會起來。總歸要勝利。這一點,茅盾是堅信的。因此,茅盾轉而寫些文藝論文、散文、神話研究以及翻譯一個中篇。藉以調整自己那陷於悲觀狀況的思緒。
這自然是不以茅盾主觀意志為轉移的。
停了停,又問。
「五四」以後,我接觸的人和事一天一天多而複雜,同時也逐漸理解到那時漸成為流行的「矛盾」一詞的實際;1927年上半年我在武漢又經歷了較前更深、更廣的生活,不但看到了更多的革命與反革命的矛盾,也看到革命陣營內部的矛盾,尤其清楚地認識到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在這大變動時代的矛盾,而且,自然也不會不看到我自己生活上、思想中也有很大的矛盾。但是,那時候,我又看到有不少人們思想上實在有矛盾,甚至言行也有矛盾,卻又總自以為自己沒有矛盾,常常侃侃而談,教訓別人,——我對這樣的九*九*藏*書人就不大能夠理解,也有點覺得這也是「掩耳盜鈴」之一種表現。大概是帶點諷刺別人也嘲笑自己的文人積習罷,於是我取了「矛盾」二字作為筆名,但後來還是帶了草頭出現,那是我所料不到的。
茅盾從廬山秘密下山,乘船去上海,因為怕船上熟人多,他在鎮江就上岸,坐火車到無錫,又轉夜車去上海。一路上,曲曲折折,回到上海東橫濱路景雲里家裡時,已是半夜。悄悄叩門后,不見夫人出來,而是母親來開門。
「也只好這樣了。」德沚苦笑一下,說。孔德沚此時腦海里,著實為茅盾的安全擔憂,也為轟轟烈烈的大革命的失敗而苦惱。其實,早在兩個多月前,南京政府主席胡漢民就簽發通緝令,共有88人被通緝,其中茅盾被列為第58名。這是國民黨的秘密,外界不得而知。
小說語言絢麗、犀利、清新。
臨別魯迅握住茅盾的手,用語重心長的口氣說「多保重。」
茅盾還記得在武漢時,在與自己宿舍隔街相對的一個宿舍里,住著3位既漂亮又有活動能力的革命女性黃慕蘭、范志超等,她們的革命熱情令人欽佩,她們單身的生活、漂亮的姣容,又令不少革命青年傾倒和追求。還有軍校里那些追求革命而來的大批女生,她們的革命熱情以及隨著形勢的變化而變化的情緒,也深深地印在茅盾腦海里。
茅盾又發現8月13、23、24日的《民國日報》上3篇題目相同的報道,都是對茅盾曾主持過的交通局破壞后的披露。8月20日《民國日報。黨務》上也報道:「十五年四月中央交通局設於上海,主持者為著名跨黨分子沈雁冰,茲搜得該局各省通訊留底二十三本,書籍無數,支款存根四本。取款者皆著名共產黨人,如羅亦農、侯紹裘、高爾柏、沈雁冰、宣中華、梅電龍、趙醒儂、劉峻山、徐梅坤、邵委昂、蔣裕泉等,……。」
所謂動搖,就是「動搖於左右之間,也動搖于成功或者失敗之間。」小說成功地塑造了國民黨左派人物方羅蘭和土豪劣紳的代表胡國光。
《蝕》三部曲的問世和出版,轟動了文壇,對認識當代歷史,再現剛剛過去的大革命,具有較高的認識價值;而茅盾十多年來的文學理論積累和寫作訓練,為這部作品帶來絢麗的文采和細膩的描寫,從而又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所以,《蝕》使茅盾奠定了文壇上的地位,贏得了聲譽;但長期的足不出戶的隱居生活,也損害了茅盾那本來孱弱的身體。
方羅蘭這個縣國民黨黨部委員兼商民部長,在對待革命運動的態度上和對待愛情問題都異常動搖、軟弱。因而其結果是思想上的矛盾、迷惘乃至錯亂。
「7月7日晨,該社又派員3人,馳往閘北公興路仁興坊45號、46號前樓,皆鐵鎖嚴扃,於是毀其鎖進內一窺,除少數木器外,累累者皆印刷品,共50餘大包,又覓得藤箱一隻,內藏去年跨黨分子提取款項之支票存根簿4冊,中央交通局各省通信留底全部,汪精衛致沈雁冰函三通,日記數冊。其他共產黨書籍不計其數。
《幻滅》寫到一半,茅盾從稿紙堆里抬起頭來,發現酷暑已經消去,書中人物的各種糾葛和矛盾卻依然沒有理清,隨手便在書名「幻滅」下面署了個「矛盾」的筆名,準備讓隔壁的小說家葉聖陶看一下。為什麼茅盾當時取了個「矛盾」的筆名,作者後來有過一段解釋:
茅盾的這段解釋基本上是真實的。茅盾當時讓妻子將部分稿子送給葉聖陶看,第二天,葉聖陶就到茅盾家裡來,興奮地對茅盾說:「寫得好,寫得好,昨天夜裡,我一口氣讀完你讓德沚嫂送來的稿件。我準備登在這個月的《小說月報》上,馬上就發稿。」
而土豪劣紳代表胡國光,混進革命隊伍后,卻以極左的面貌大肆活動,他們用比共產黨人還要「左」的面貌出現,從而破壞革命,破壞共產黨的聲譽,血腥鎮壓革命。在《動搖》中,茅盾第一次塑造了一個真正共產黨員的形象李克。但在這部小說中,茅盾從史實出發,沒有濃墨重彩去描寫,因為在當時歷史背景下,李克也無回天力,責九*九*藏*書任只在方羅蘭們。
「聽說南京政府的通緝名單中,有你的名字,所以我每天都提心弔膽。
生命之火尚在我胸中燃熾,青春之力尚在我血管中奔流,我眼尚能諦視,我腦尚能消納,尚能思維,該還有我報答厚愛的讀者君及此世界萬千的人生戰士的機會。
小說寫的是君實和嫻嫻夫婦的故事。君實是個「進步分子」,是「創造者」,而嫻嫻是個「被創造者」,她是中國被名教所束縛的無數女子中的一個,但一旦她被「創造」成功了,一旦她的束縛被解除了,她要求進步的願望卻大大超出君實的設想,她毫無牽挂,勇往直前。結尾是嫻嫻讓家裡的女僕傳給丈夫一句話:我要先走一步了,你趕上來吧。其實,這篇小說,故事情節非常簡單,生動性也很缺乏,但構思非常經濟,寓意也深邃,作者借小說暗示自己的一個思想:革命既經發動,就會一發而不可收,它要一往直前,儘管中間要經過許多挫折,但它的前進是任何力量阻攔不住的。被壓迫者的覺醒也是如此。自然,茅盾這篇小說,也不可能給革命者指一條路,不可能寫出嫻嫻上山之類的途徑來暗示革命,只是表明作者的信念,來回答那些對《幻滅》責難的評論家們。後來《幻滅》作為文學研究會叢書出單行本時,茅盾借《離騷》「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來表明自己的心志和信念。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朦朧中驚醒的孔德沚見丈夫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驚喜不已。
茅盾還清晰地記得,有一次,茅盾開完一個小會,正逢大雨,茅盾和唐棣華共持一傘,送她回家,路上,茅盾腦海里浮現出各種各樣現代女性的形象,忽來忽往,或隱或現,此時,聽不到雨打傘的聲音,忘記了還有個同伴,完全進入忘我的創作激|情狀態,寫作衝動異常強烈。
「什麼事?」茅盾一怔,他知道夫人即將生產,忙急急地問。
1927年底,茅盾的《動搖》方始改定。望著這一大握和著血和淚的稿紙,茅盾鬆了一口氣。而此時,妻子孔德沚和母親她們已經忙著準備過年了。
因為茅盾當時也只是個30出頭的青年知識分子。
茅盾聽妻子這麼一說,陷入沉思,現在一時這麼混亂,自己也需要作番調整,而且一旦傳出去,難免不遭國民黨的毒手。因而,他對妻子說:「在武漢我寫了那麼多文章罵蔣介石,通緝也是意料之中。所以,你乾脆仍對外說,我去日本了,我在家裡不出門就是了。」
茅盾覺得這樣也好,也可及早給家裡補貼些油米錢,便說:「這倒也是個辦法。」
茅盾把這些熱辣辣的材料經過梳理后,選擇了從五卅到大革命這段令人興奮令人失望的歲月,選擇了自己熟悉的一些人物——小資產階級的青年知識分子作為小說人物原型,寫他們在大革命洪流中的沉浮,把自己所見所感寫成小說。第一部《幻滅》,茅盾在妻子的病榻邊,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寫完了。他把自己寫的第一部小說取名《幻滅》,用意是寫現代青年在「革命前夕的亢昂興奮和革命既到面前時的幻滅」,在況人的同時,又是自況。
酷暑盛夏的上海,熱浪一陣一陣,景雲里的鄰居們,一到晚上,便帶著蒲扇、桌椅去門外納涼,談笑。男女老小,笑聲哭聲和這熱浪混成一片。而茅盾則在家裡,不敢出門去享受深夜裡吹來的涼風,在家裡或坐或躺,任憑腦海里那四海翻騰的風雲起伏。大革命啊,大革命,茅盾此時腦海里儘是大革命的時代風雲,溽暑里,茅盾在清理自己腦海里的萬般素材,那些是雲,那些是雨,那些是肉眼看不到,但實實在在地感受到的風!想著想著,腦海里正在過電影,突然,一牆之隔的大興坊住戶在牌桌上用力一記,悶重的聲音彷彿攻克汀泗橋的一枚炸彈,突如其來,真有些心驚肉跳!
小說《幻滅》以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為背景,主要寫兩個女性——靜女士和慧女士。著重描寫女主人公章靜的一段坎坷不平的生活經歷。即雙重幻滅——為了追求戀愛自由、愛情幸福、婦女解放的所謂個人的完善和https://read•99csw•com報效民族、國家的雙重理想所做出的努力,及這種理想的無法實現,這種努力被殘酷的社會現實所無情吞噬,展示出一段人生之旅和人生之夢。靜女士從某小鎮到上海念書,因在初戀時遭軍閥暗探抱素欺騙,感到幻滅;後來大革命興起,到武漢投奔革命。但是,實際鬥爭使她厭倦,誓師北伐典禮又給了她勇氣。不久大革命失敗,靜女士又感到失望、幻滅。
「好了,就是力氣沒有。」孔德沚臉上露出笑容,回答道。「路上有沒有麻煩?」
往日生活中積儲的素材,一下子在靜寂的腦海中閃現,一種難以遏制的創作激|情,在孤獨的茅盾心裏燃燒,他在這種熱烈的激|情中,時而興奮,時而悲憤,時而迷惘和困惑。往日的激|情此刻即將化為行動——從茅盾筆端洶湧而出。幾年前的情景,正好印證了茅盾對大革命的認識。去年秋天,茅盾聽到當時團中央負責人梅電龍追求一位姓唐的姑娘,追求到發瘋的程度。有一次梅問唐,究竟愛不愛他?唐答「又愛又不愛。」因此,梅電龍從唐的宿捨出來,坐人力車,老是在研究「又愛又不愛」是什麼意思,到了入神的地步,乃至下車時竟把隨身帶的團中央文件留在車上,走了一段路才想起那包文件,結果晚了。茅盾聽到這樁事,覺得反映大革命前中國青年中一部分人的典型思想,而且情節曲折,富有現代意識。這是極好的小說材料,當時因忙於工作沒有動筆,現在這情景又重新浮現在自己腦屏。
茅盾是帶著那首《留別雲妹》詩下山的。這首留別詩,用一個「完」字,寄寓自己灰喪的心情,對自己曾付出心血,為之追求的大革命,遭到如此慘重的打擊和挫折,他感到失望,失望不是來自敵人,而來自革命陣營里的,原來都是朋友和偶像!這首「留別詩」並非詩人詩情噴發的產物,而是苦悶心情的宣洩,從喧鬧的革命漩渦中心武漢,來到清涼世界廬山,靜寂的山澗,伶仃的孤寂,茅盾只好以譯書為打發日子,因而,奔瀉的思緒,失衡的情緒,流淌的,是一二首詩。一二首借愛情外衣,抒發內心的苦澀和孤寂及革命的失望情愫,究竟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挫折?
茅盾看著這些報道,心潮久久不能平靜,他感到痛苦、憤怒,也感到心血付之東流的失望。整整一個晚上,茅盾徹夜未眠。其實,上海這形勢的險惡,已經容不得他跨出家門一步了。
共產主義的理論我深信不移,蘇聯的榜樣也無可非議,但是中國革命的道路該怎樣走?在以前我自以為已經清楚了,然而,在1927年的夏季,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弄清楚!在大革命中我看到了敵人的種種表演——從偽裝極左面貌到對革命人民的血腥屠殺;也看到了自己陣營內的形形色|色——右的從動搖、妥協到逃跑,左的從幼稚、狂熱到盲動。在革命的核心我看到和聽到的是無休止的爭論,以及國際代表的權威,——我既欽佩他們對馬列主義理論的熟悉,一開口就滔滔不絕,也懷疑他們對中國這樣複雜的社會真能了如指掌。我震驚于聲勢浩大的兩湖農民運動竟如此輕易地被白色恐怖所摧毀,也為南昌暴動的迅速失敗而失望。在經歷了如此激蕩的生活之後,我需要停下來獨自思考一番。「
茅盾一聽,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
出版時,他特地在卷首寫了幾句活,作為自白:
從醫院回到家裡以後,從舊報紙上發現形勢比想象的還要黑暗!上海地下黨機關被破壞,許多黨員被捕,連自己介紹來上海的鄭明德、梁閨放也被捕了。他大吃一驚,急忙把這張8月11日的《民國日報》上的《清黨委員會破獲共黨秘密機關》一文往下看,該文報道了鄭明德、梁閨放、顧治本、曹元標在7月6日夜被捕的情況后寫道:
見是兒子回來,自然十分驚喜,沒等母親問,茅盾卻邊進去,邊問母親:「媽,德沚和孩子都睡啦?」
《動搖》是茅盾經過冷靜思考,比較有計劃地來寫的,雜取茅盾在武漢主編《漢口民國日報》所見所聞,基本素材,取之於發生在湖北鍾祥縣的大革命失敗和反革命的勝利。小說藉此來影射武漢大革九_九_藏_書命的動亂,以一個縣城的變化來以小見大。
同時,他為了對這些批評辯解,也是為了表白自己的這種信念,戲用歐洲古典主義戲曲的「三一律」形式寫了一個短篇小說《創造》,這個短篇小說是茅盾寫的第一個短篇小說。
回憶有時是美好的,有時也是痛苦的,尤其是自己孜孜以求過的事業慘遭損失的回憶,更是令人扼腕!茅盾在寫作《動搖》時,同樣經歷了這樣的心路歷程,他在《從牯嶺到東京》中曾說自己創作心境:「我那時發生精神上的苦悶,我的思想在片刻之間會有好幾次往複的衝突,我的情緒忽而高亢灼|熱,忽而跌下去,冰一般冷。」所以,茅盾寫作《動搖》是非常痛苦的事。
1930年5月,茅盾把《幻滅》、《動搖》、《追求》三個中篇合成一書,題名為《蝕》,由開明書店出版。之所以取名「蝕」,茅盾說,其寓意在暗示小說中的人和事,正像月蝕和日蝕一樣,只是暫時的,而光明則是長久的。
支部里的人也替你擔心。不少熟人碰見我,就問你在那裡,我對他們說,雁冰去日本了。現在你回來了,如果熟人見了怎麼解釋?「孔德沚躺在床上,把自己的憂慮對茅盾說了。
「都是那個姓宋的不好,自己家裡錢那麼多,偏偏要住在這裏,還要德沚腆著大肚子,替他拉蚊帳,自己坐在一邊看,結果德沚跌了一交,小產了,已經送醫院好幾天了。」茅盾母親忿忿然地告訴兒子。「宋」就是宋雲彬,他先於茅盾下山,在給茅盾家裡捎個信后,就躲在茅盾家裡。宋家在與茅盾故鄉烏鎮相距幾十里地的硤石鎮,素有「宋半城」之稱。
第二天,妻子回家了,也給他帶來許多未曾知道的昨天來不及說的消息。
越思想,越覺得革命前程的迷茫。
《幻滅》在《小說月報》九、十月號上發表以後,書中清新絢麗的語言,熱辣辣的題材和細膩的人物心理刻畫,立刻引起讀者的極大興趣,不少人寫信給《小說月報》,追問「茅盾」是誰?茅盾故鄉鄰鎮的著名詩人徐志摩看了茅盾的《幻滅》以後,寫信給葉聖陶,打聽「茅盾」是誰。葉聖陶回信說:
「剛剛到家,媽媽說你小產了,我就趕來。」茅盾用手按著妻子的額角,又關切地問:「現在怎麼樣?」
茅盾一聽,接著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茅盾問魯迅今後的打算,魯迅表示來上海住下去,不打算再教書了。茅盾蒼白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兩個孩子都睡了,德沚還在福民醫院里。」茅盾母親一邊關門,一邊說。
知道好友鄭振鐸因其岳父高夢旦怕他被蔣介石留難,已於5月20日離開上海,去法國、英國了。住在隔壁的葉聖陶接替鄭振鐸擔任《小說月報》的主編。經歷了這場大變動后,經過近十年的文學活動的茅盾,突然冷寂下來,大革命中各種各樣的人的音容笑貌,特別是許多時代女性在大革命前後過程的變化,或亢奮,或悲觀,或厭世,或逃遁,喜怒哀樂,像電影一樣,在冷寂下來之後的茅盾的腦海里發酵、過影。於是,面對生活無著,不能出門的現實,茅盾決心把大革命中熱辣辣的一幕記錄下來,藝術地再現剛剛發生的這悲壯的一幕。這種選擇,對茅盾來說,實在是個回歸舉措,他原先在這場政治活動尋找自己的價值,尋找自己的位置,但大革命的失敗和崩析,茅盾大丈夫當以天下為已任的宏願,一盆水涼到腳,因而,這個富有社會責任感、富有歷史使命感的青年知識分子,又選擇了文學這個途徑,繼續著自己的奮鬥和追求。儘管此時上海整個黨組織遭到破壞,許多黨員,被殺的、叛變的、逃逸的,四處雲散,各奔東西,但茅盾通過文學,尋求大革命失敗的原因,尋求真理的追求,依然是那樣執著!因而他在《從牯嶺到東京》中說:
「我對大革命失敗后的形勢感到迷茫,我需要時間思考、觀察和分析。
茅盾經過短暫的心理調整,從1928年4月開始動筆寫《追求》,原來想寫一群青年知識分子,在經歷了大革命失敗的幻滅和動搖后,現在重新點燃希望之炬,去追求光明了。但革命發展的事實,並沒有茅盾想象的那麼簡九-九-藏-書單,那麼單純。動筆之後,茅盾從妻子孔德沚那裡聽到許多遲到的消息,這些關於中共內部的消息,使茅盾感到悲痛、苦悶、失望,一些熟識的朋友,莫明其妙地被捕了,犧牲了。因而,寫著寫著,茅盾原先調整好的情緒,又回到原先那種困惑、失望的情緒里去了,並表現在小說中。以至寫到書中的人物,個個都在追求,然後都失敗了。完全離開了原來的計劃。因此,茅盾的《追求》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小說用放射性結構,採用多線索多人物平行推進的方法,塑造了一群身經大革命洗禮、現在已經幻滅、失望了的青年男女知識分子,他們精神苦悶,思想混亂,卻又不甘了此一生,在幻滅的痛苦中各自有所追求。張曼青決心通過教育,寄希望于新的一代,但社會現實讓他的理想粉碎了。王仲昭想改革報紙並藉此獲得理想的愛人,當婚期將近突然傳來愛人病危的消息,從此一蹶不振。女青年章秋柳想竭力振作,追求光明,但又自暴自棄,把追求享樂和肉|欲刺|激作為她向她所厭惡的現實報復的手段。
茅盾知道魯迅10月3日到上海了,8日住在茅盾近鄰,但一直不敢輕易出門去看他。10日那夭晚上,魯迅由周建人陪同訪問茅盾,茅盾十分歉然地說:「因為通緝令在身,雖然知道你已來上海,且同住隔壁,卻未能來拜望,很過意不去。」
「我是真實地去生活,經過了動亂中國的最複雜的人生的一幕,終於感得了幻滅的悲哀,人生的矛盾,在消沉的心情下,孤寂的生活中,而尚受生活執著的支配,想要以我的生命力的餘燼從別方面在這迷亂灰色的人生內發一星微光,於是我就開始創作了。」
茅盾那如火如荼的創作激|情,大胆地批判未經改造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個人主義的弱點,揭露大革命前北洋軍閥統治下社會的黑暗,熱情地謳歌北伐戰爭的勝利,同時又把發生不到一個月的南昌起義寫進作品,顯示了作者的膽識。《幻滅》在人物內心世界的刻劃十分成功,極為真實地寫出了那一個時代的青年的內心世界。
茅盾聽后,吃驚道:「我還沒有寫完呢,送給你的,也只有一半。」
營營之聲,不能擾我心,我惟以此自勉而自勵。
「那我去醫院看看她。」茅盾問清德沚病房號碼,乘月色朦朧時直奔福民醫院,看望夫人。
上海已變得不認識了。
宋雲彬一聽,頷首大笑。
「沒有關係,九月登一半,十月登一半。」葉聖陶也信心十足地說。
這一番經過思考後的自白,很能說明他當時的思想狀況。在1927年夏季這個歷史橫斷面上,後顧前瞻,這種思想是極正常的。
後來,茅盾曾對此作這樣反思和自白:
「只是沈先生用的那個筆名,恐怕再改動一下,用『矛盾』二字作筆名,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個假名,而且內容又是寫這場大革命的,萬一國民黨方面來查問,就不好說了。所以,我想了一下,不如在『矛』字上加個草頭,這樣,姓茅的人很多,人家就不會引起注意,而且口音上依然是『矛盾』,不失沈先生本意,不知您以為如何?」
魯迅卻擺擺手,笑道:「所以我和三弟到府上來,免得走漏風聲。」茅盾和魯迅各自說了武漢和廣州的情況,周建人也講了上海的事情,三人感慨萬端,唏噓不已,末了,魯迅說:「看來革命現在是處於低潮了,但我們的有些人卻仍在唱革命不斷高漲的論調,這就令人費解了。」
而靜女士的朋友慧女士則是一個見過世面、看透人生又到法國念過書的女性,因而在靜女士純潔的感情被青年學生抱素(一個暗探)玩弄后,形成了一個貌似三角戀愛的關係,最後,靜女士在武漢當看護,認識了連長強惟力,後來強惟力奉命歸隊,靜女士又陷入幻滅之中。
厭世主義者史循經過坎坷人生不僅革命理想已經幻滅,而且完全喪失了生活信念,只求以自殺了此一生。從而使作品蒙上了一層深厚的悲觀色彩,成為一部纏綿幽怨的哀傷和激昂奮發的調子共存的樂章。《追求》在《小說月報》19卷6至9號上發表后,依然是一片轟動。連一些中學生上課時,也在偷看刊有《追求》的《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