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本之行和《虹》
久困鬥室的茅盾,寫完《追求》以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把剛剛過去的大革命時代風雲,作一鳥瞰式的描繪。妻子孔德沚則心疼地對茅盾說:
「我的寓所離楊賢江的寓所有一箭之遙。這是面臨小池的四間平屋,每間約有八鋪大小;當時我與高氏兄弟為鄰,各住一間,另兩間空著。房東就住在附近,亦不過一箭之遙,這裏,確實很安靜,從屋子的後窗,看得見遠處的山峰,也不是什麼高山,但並排有五六個。最西的一峰上有一簇房子,晚間,這一簇房子的燈光,共三層,在蒼翠的群峰中,便像鑽石裝成的寶冕。
「怎麼找到我頭上來了?」茅盾覺得剛剛踏上日本土地,就被盯上了,不可思議。
妻子下班回來,茅盾把陳望道來一起商量去日本休養的事,告訴孔德沚.
「你看你看,人瘦成這個樣子,臉色也不好看。這幾天,你好好休息休息,我去弄只雞來,給你補補。」孔德沚一口烏鎮話,說得茅盾心裏熱乎乎的。
另一類散文是遊記見聞,是茅盾作為旅日華人,在日本時所見所聞,主要有《速寫一》、《速寫二》、《紅葉》、《鄰一》、《鄰二》、《櫻花》、《風化》、《自殺》等。這類散文同樣具有較高審美認識價值。《紅葉》記敘了作者在秋色里去山上看楓葉,但茅盾沒有寫楓葉如何,卻寫了人,寫了場景,也表達了「原來只是如此這般一回事」的思想底蘊。而《速寫一》、《速寫二》作者寫在日本進浴室洗澡時的見聞,寫得精密,寫得細膩,比如在寫水龍頭時,「這是個擦得耀眼的紫銅質的大傢伙,雖然關著嘴,可是那轉柄的節縫中卻哧地飛出迸出兩道銀線一樣細水,斜射上去約有半尺高,然後亂紛紛地落下來,像是些極細的珠子。」櫻花是日本國花,大凡從日本回來或偶爾路過日本的人都要記述所見櫻花或想看櫻花的願望,茅盾也不例外,在日本期間,他寫的《櫻花》散文,就是記敘自己結伴去嵐山觀櫻花的盛事。但他用經濟的筆調寫在嵐山的遊覽,而大量筆墨在渲染櫻花的影響、吸引力,寫自己寓所門前的樹,想象著這是櫻花樹(其實就是櫻花樹),春天來臨,這幾棵櫻花樹正蓓蕾著,不久便爛漫一片,在這樣的基調色彩里,結伴去游山。然而到了嵐山,吸引作者的不是櫻花而是嵐山的自然景觀,這種活潑寫法,令人擊節。
十人左右的乘客,除茅盾、秦德君外,都是日本人,只有秦德君是女客。茅盾化名方保宗,秦女士化名徐舫。
我睜大了眼,緊裹在沉思中。許多面孔,錯落地在我眼前跳舞;許多人聲,嘈雜地在我耳邊爭論。驀地一切都寂滅,依然是那答,答,答的水聲從窗邊傳來,像有人在叩門。「(《叩門》)作者在大革命失敗后的對革命形勢的悵惘、惶惑和對文學事業的執著追求以及對文壇的」爭訟「的厭煩,種種矛盾心理交織地反映在字裡行間。」並不是它那低嘆暗泣似的聲調在誘發我漂泊者的鄉愁;不是呢,像這樣的OUTCAST,沒有了故鄉,也沒有了祖國,所作『鄉愁』之類的優雅的情緒,輕易不會兜上我的心頭。也不是它那類乎軍笳然而已頗小規模的悲壯的顫音,使我聯想到另一方面的煙雲似的過去;也不是呢,過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為現實的嚴肅和未來的閃光所掩煞所銷毀。(《賣豆腐的哨子》)茅盾的這種情緒,似乎有一種欲掩還露的窘態。在文字中片段流露的,是旅日的飄零感和對風起雲湧大革命的懷念和痛惜情緒,茅盾這裡是用否定來表達自己的肯定,賣豆腐的哨子聲,太撩得令人悵惘!「這悵惘是難言的」。「然而每次我聽到這嗚嗚的聲音,我總抑不住胸間那股回蕩起伏的悵惘的滋味。」「我猛然推開帳子,遙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見滿天白茫茫的愁霧。」
《虹》的故事主人梅行素原型,是秦德君的女友胡蘭畦,在與秦德君的共同生活中,聽秦德君多次講述這位女友的坎坷經歷和個性后,逐漸了解了胡蘭畦的生平,了解了胡蘭畦的經歷,一個活生生的女性形象在茅盾腦海中形成。
1928年春,她帶著女兒輾轉南昌、南京,結果都因大革命失敗后,組織破壞嚴重而未能接上關係,所以她又把孩子託付給東南大學的朋友,隻身到上海尋找組織。孤身一人,哪裡去找組織?她只好找到原來的中共創始人之一,平民女校的老師陳望道。
對這九*九*藏*書個居所,秦德君和茅盾都有回憶。秦女士的回憶說:
孔德沚一聽,立刻表示同意,說:「這也好,你整天在家裡,身體也越來越差,不如去日本休養休養。」
胡蘭畦其人,茅盾認識,但她的經歷,卻是聽了秦德君的敘說之後,才了解的。
秦德君於1905年出身在四川省忠縣,是明末抗清女英雄秦良玉之後。父親是紈袴子弟,母親是農家女,被秦家選美選進秦公館,但在懷孕時,又被秦家掃地出門,秦德君出身在秦公館門前的野地里。後來,秦德君和母親投靠親戚,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在忠縣讀完小學,便去萬縣、成都讀書。「五四運動」時,秦德君是成都第一批三個剪髮的女子之一。「五四」以後,她被學校開除了,她便去了重慶。
……
「她從江西經南京來上海,讓我幫她找組織接關係去蘇聯,我勸她去日本,那裡也有中共組織,可以從那裡去蘇聯。所以,她同意去日本。」陳望道簡單地說了一下秦德君的情況。
茅盾踏上這異國他鄉的土地,一股自由的感覺從心裏升起,幾百個日日夜夜,躲在閣樓里,埋首于紙筆之間,總算有了自由!他用年輕人的興奮,挽著秦女士,上了去東京的火車。
外面一間六鋪草席的陽光好一些,屋檐下是過往行人的街道,道旁是櫻花園地,每逢櫻花盛開時節,抬頭就看見日本國花。「茅盾對這個地方也有回憶:
「噢,秦德君?她怎麼也要去日本?」
「我和茅盾住的第四號門牌,建築質量的低劣,看起來風吹得倒,東窗都是紙糊的,盡可夜不閉戶,即使閉也無濟於事。進門走道,是廚房,有煤氣設備,最後是廁所;靠近廁所的是一間光線不太充足又潮濕的六鋪草席的一間房,沒有什麼用場,只有空著,作為去廁所的過道。中間三鋪草席的通道一小間,夜來我們把蚊帳掛在中間過道小房間的四個屋角的鐵釘上,……
四、沈雁冰過去是一同志,但已脫離黨的生活一年余,如他現在仍表現得好,要求恢復黨的生活時,你們可斟酌情況,經過重新介紹的手續,允其恢復黨籍。
《從牯嶺到東京》寄回國內,在《小說月報》上發表以後,立刻引來太陽社、創造社的朋友們的圍攻。太陽社、創造社的朋友稱茅盾為「小資產階級的代言人」,自然,他們也不知道此時的茅盾,已是亡命日本。
……
和環小姐不同,茅盾在《一個女性》中,塑造了另一類型的女性——瓊華。瓊華出生於破落望族,但她沒有「時代女性」那樣追求「性解放」,放浪形骸,追花逐蝶,在大革命后自甘墮落下去。她不卑不亢的個性,使她在小鎮上成為中心,傲視那些卑瑣的「小人」,後來,家庭發生變故,父親酒後失火,葬身火海。從此,家庭一落千丈,來瓊華家的人,只有一個郎中,後來連郎中都少來了。後來,瓊華生病,奄奄一息中,所追求的,是一種純真的愛情。最後見到心底里藏著的戀人張彥英,才「軟倒在母親的懷裡了」。
陳望道點點頭,呷了一口茶,沉吟一會兒,說:「對,有了,沈先生去年就對外講已去日本,既然國內時局不允許你出門,那麼乾脆去日本休養一下,換換環境,呼吸點新鮮空氣,也可在那裡寫文章的。」
這是一個悲劇。但這個悲劇的根源在社會,楊瓊華因同情同學張彥英的身世,為社會所不容,受到流言的攻訐。張彥英被逼出走故鄉后,楊瓊華受到一批卑瑣的人捧頌,而家庭變故后,瓊華又被社會遺棄。但好強的瓊華不甘心就此敗落,決意報復。社會又不允許、世態炎涼,給瓊華一副清醒劑,但畢竟遲了,待愛戀的張彥英趕到時,她已是彌留之際了。從人物形象來說,楊瓊華和《自殺》中環小姐都是在五四精神孕育下成長起來的年青女性。但性格不同,結局卻都是悲劇性的。這種社會題材對初到日本后的茅盾來說。確實是駕輕就熟,《蝕》中未表現的女性形象,帶到日本表現,但沒有日本風味,而全是中國氣派。《色盲》是茅盾1929年3月初作畢的短篇小說,作品描寫了一個男主人公林白霜和李惠芳、趙筠秋兩個女性的戀愛心理過程。林白霜是經過大革命經歷后失去方向的青年知識分子,「是政治色盲者」,而李、趙兩位則代表新興資產階級和封建官僚。因而這篇小說是茅盾借戀愛外衣來揭示大革命失敗后中國知識分子迷惘意識的一個側面。小說中大量真實的、準確的意識流從茅盾筆下汩汩而來,顯得十分真實。小說的象徵手法,中國革命最壯麗的一幕落幕後read.99csw.com的心態,曲致出來,散出無盡的韻味。《詩與散文》這篇小說的主人翁也同樣是女性,但她身處逆境卻性格剛烈,無所顧忌。故事雖然是兒女私情,卻也是表現同時代女性的一種類型:經過大革命失敗后,一種心理扭曲的典型代表。
火車開動不久,一個身著西裝的日本人過來和茅盾攀談,當這個日本人發現茅盾不懂日語以後,忙改用英語,請教茅盾的大名。茅盾微笑著應酬這個日本人,把上船前就印好的「方保宗」名片遞給他,那個日本人拿著名片看了一下,笑了笑,放進西裝袋裡,然後用英語問茅盾,東京有沒有朋友,打算住哪兒,去哪些地方遊玩。茅盾因為秦德君在身邊,只是愛理不理地應付日本人的詢問。
當他提起筆來時,腦海的人物故事便一個個地躍出來,尤其是那秦女士的生活,本身就是小說素材。去日本寫的第一個小說是《自殺》,時間是7月8日。
作品中暗示、象徵色彩比較濃烈,文字比較曲折隱晦,但這些散文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極高。
這樣說,並不否認茅盾在日本前所寫的第一篇短篇小說作為茅盾思想轉折點的作用——因為創作方法上的轉換,似乎有一種慣性,這種慣性即使在思想苦悶期過後,還在有意無意地起作用,制約、影響著作家的創作。如《自殺》這篇小說,是茅盾去日本后寫的第一篇小說,《自殺》里的環小姐,是一個表面為新潮女性,而本質上是一個受封建倫理思想毒害較深的青年女性,她和一個願為大多數利益而奮鬥的革命者相愛后,發生了肉體關係,後來那個男子革命去了。環小姐卻發現自己懷孕了。於是,苦悶、惶惑,羞愧、孤獨一古腦兒地從心頭湧起,不能自拔,最後以自縊來解脫。這個環小姐沒有能從革命高潮跌落後振作起來,而在跌落後失望到絕望。
1920年農曆10月,魏鼓動胡蘭畦一起去重慶,當時為了能出走,胡犧牲自己,與楊固元成婚。婚後不久,胡說服丈夫,去重慶巴縣教書,實際上是去尋表兄。
1930年3月底,茅盾和秦德君結束了那一段浪漫而又苦澀的亡命生涯,從日本坐船,秘密地抵達上海,茅盾回到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秦女士則回到了四川。
據不完全統計,茅盾在日本期間共創作了《自殺》、《一個女性》、《詩與散文》、《色盲》、《曇》、《泥濘》、《陀螺》等7篇短篇小說。這些長短不一的短篇小說有個共同的特徵,就是大都用現代女性作主人翁(個別除外),大都偏重於情感世界的展示,因而從這個意義上觀照,茅盾在日本期間的短篇小說,雖然是《蝕》三部曲底蘊的延長,但無論題材和描寫方法都和《蝕》相似而和《虹》不一。
秦女士則微笑著點點頭。海關檢查官讓秦女士隨茅盾入關,連行李都不檢查了。
到日本后,茅盾面臨著生計問題。原本想學習日文由於生計問題他只有寫作。
「這倒好了,那麼去日本的手續、兌換日元等,可能還要拜託老兄,我現在還無法出門去。」茅盾覺得去日本休息的辦法可行,便請陳望道代為辦理有關手續。
《鄰一》、《鄰二》則寫出寓所鄰居的孤愁美貌的少婦和活潑可愛的日本小孩,散文寫得幽怨纏綿,情意繾綣。《風化》是茅盾就在日本所聞而寫的一篇散文,議論日本警察的腐敗,諷喻日本軍警制度。
孤獨的散文家似乎對周圍事物特別敏感,連捉摸不到的自然現象,也可寄寓自己的情感。日本,是個多霧的國度,海洋性氣候帶來詩一樣的霧,也帶來白茫茫的愁霧。各人的心境不同,眼中霧也不同,「我自然也討厭寒風和冰雪。但和霧比較起來,我是寧願後者呵!寒風和冰雪的天氣能夠殺人,但也刺|激人們活動起來奮鬥。
由於秦德君在身邊照料,茅盾那蒼白的臉色也紅潤起來,精力也十分充沛,因此,在日本期間,茅盾的小說、散文創作達到一個更成熟的階段,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浪漫的豐收季節。其中創作了一部長篇小說,7個短篇小說,12篇散文。而且,這一時期的作品,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大部分是精品,在各自的體裁中,都是有較高的品位。
在本鄉館住了5個月,「島國冬長,晨起濃霧闖牖,入夜凍雨打檐,西風半勁時,乃有遠寺鐘聲,苦相逼拶,抱火缽打瞌睡而已,更無何等興感。」在這樣的心情氛圍里,茅盾和23歲的秦德君同居了。這時,在京都的老同事楊賢江來信,邀請茅盾他們去京都住,說那裡生活比較便宜,而且他們住的高原町遠離https://read.99csw.com塵囂,附近有餘屋可以出租。楊賢江原在商務印書館主持《學生雜誌》,同時參加上海共產黨的活動,大革命時期,被黨派到武漢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任《革命軍日報》社長兼總編輯,大革命失敗后,他根據黨的指示,于上年底帶著新夫人和兒子到京都,擔任中國留學生共產黨組織的負責人。同時以研究教育,著述為主。楊賢江十分同情茅盾和秦德君的處境,因此,熱情邀請茅盾他們去京都住。茅盾收到楊賢江的信,便和秦德君商量,二人都認為還是去京都好,或許那裡可以靜心創作,或許那裡能圓秦德君的蘇聯夢。
船在大海里航行,碧藍的大海,萬頃碧波,茅盾和秦女士日夜相處一起,望著這碧藍的大海,碧藍的天,海天一色,回憶起這幾年的人生滄桑,政治硝煙,心潮起伏,感慨萬端。似乎一種同是天涯淪落的孤寂感,湧上二人心頭。望著波濤浪海,秦德君娓娓而談,向這位昔日的老師、新出現的作家茅盾,訴說自己那凄苦的身世和坎坷的愛情婚姻。
胡蘭畦是1901年生於成都的一個反清世家,母親粗通文墨,因而她從私塾到新式女校,受過良好的教育,16歲時,母親病重,便把女兒許配給常常關照胡家的一個小商人楊固元,但楊是個沒有文化、粗魯、品行不端的人。
茅盾感到有些突然、驚訝。
七月初的一天,茅盾提著箱子,辭別母親、妻子和兒女,在陳望道的指引下,偕秦德君女士悄悄地登上上海開往神戶的日本小商輪。這條船沒有客艙,床位也沒有等級,只是船頂上有一寬敞的大房間,擺有十幾個床位,每張船票二十五日元。
也許是政治上共同的挫折,對生活上有許多共同語言的緣故,幾天下來,兩人內心已經掀起陣陣感情漣漪,而船上其他的日本客人,又視他們為「夫妻」,常常用日語稱呼秦女士為「方太太」。船到神戶,上岸接受海關檢查,當海關人員檢查完茅盾那箱子行李后,指著秦女士,用生硬的中國話問:「是你的夫人嗎?」茅盾也順水推舟,用英語回答:「是,是我親愛的夫人。」
認為革命文藝必須是革命的文藝而不是革命的標語口號;其次是讀者對象問題,即閱讀革命文藝的讀者是哪些人?或者更清楚地說,是哪個階級或階層的人,第三個問題是關於文藝技巧問題。茅盾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收到你們的來信,茲特答覆如此:
陳望道也爽快地答應了。陳望道又談了些外界情況后,便告辭了,臨走,對茅盾說:「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因為是虛空,所以才有那樣的巨聲呢!我啞然失笑,明白我是受了哄。
霧,霧呀,只使你苦悶,使你頹唐闌珊,像陷在爛泥淖中,滿心起掙扎,可是無從著力呢?「(《霧》)作者借自然界的自然現象——霧,來表達自己的情感,這種從火熱生活中冷寂下來的孤獨,有一種離群索居的苦悶,這又是和茅盾的生活經歷有關的。——慘雲愁霧,歷來是文人們比喻的一種心緒,在茅盾心緒里,霧是可詛咒的,同樣,在一篇題為《虹》的散文里,茅盾把向來作為美的象徵的虹,也一改常規,虹一樣的」希望也太使人傷「心」。
茅盾在日本時,除寫了一系列女性題材的作品外(《陀螺》也如此),還寫了一篇風格迥然不同的小說《泥濘》,這篇小說沒有像《自殺》、《詩與散文》那樣,字裡行間透出一種飄逸,芬秀的書卷氣,而滿篇都是泥土氣,正像題目所揭示的,彌滿了一種湘鄂農村的泥土氣。作品描寫了一個村子里農民運動興起時人們從懷疑到參与,以及農民運動失敗后農運骨幹被殺的事實。作品是大革命時期湘鄂農村革命的一個縮影。它把大革命從興起、高潮、失敗的過程,濃縮在幾千字的短篇里,深刻地揭示出:中國革命在農民意識沒有覺醒,對中國革命沒有認識的情況下,難免不失敗,因此,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同時又揭示了:革命隊伍本身的不純和單純,又是造成農民運動失敗的一個原因。因而,茅盾這個可以作為《蝕》背景看的短篇小說,基調灰暗,充滿恐怖、懷疑、血腥。這種情況,在日本寫的作品中是不多冗的。
「這樣也好,秦女士一起去,我們也可作個伴。」茅盾知道了秦德君的目的,淡淡一笑。
由於有生活原型,包括聽過陳啟修對三峽之險的描繪,所以《虹》無論從人物、風光上都較勝《蝕》三部曲;在茅盾長篇小說中,是成功的作品。尤其是前七章,梅小姐的性格、環境都寫得神彩飛揚,楚楚動人,成功地read.99csw.com刻劃了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姐的猖介的性格發展成為堅強的反抗侮辱、壓迫的性格,終於走上革命的道路,這樣的一個革命者形象。同時,作者在塑造這個人物形象時,也傾注了自己思想感情的複雜性和矛盾性。因而更真實。至於題目《虹》,茅盾認為「『虹』是一座橋,便是春之女神由此照出冥國,重到世間的那座橋,『虹』又常見於傍晚,是黑夜前的幻美,然而易散;虹有迷人的魅力,然而本身是虛空的幻想。這些便是《虹》的命意:一個象徵主義的題目。」
冬天來了,島國的冬夜是何等的漫長,冬天的霧更令人愁腸百結,茅盾寫了不少從秦女士那裡聽來的故事小說,也從地攤上抱回一些神話書籍,關上門研究,晚上請陳啟修給教日文,沒有多少時間,背了50音圖,會了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
《曇》中的強女士卻又是另一種典型。她雖然經過大革命的洗禮,但她依然是過去那種優柔寡斷性格,她不敢愛所愛。當父親把她當籌碼嫁給新貴作姨太太時,她只有逃避。總之,茅盾在日本時,精雕細鏤,營造了一座豐富的藝術長廊,創造了一系列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她們性格各異,出身不一。但似乎都在大革命的洪流中激動過,參加過,面對大革命后中國的政治,她或沉淪,或奮鬥,或追求,或放浪形骸,從而構成了不同性格的女性系列形象。
茅盾聽了秦德君的訴說,唏噓不已。素來感情豐富的茅盾,此時也動了真情,他也向秦女士講述自己這幾年的奔波,這幾年的奮鬥,講述自己在廣州、在武漢的經歷,也訴說自己對婦女解放,家庭婚姻的看法、感受。
不料,魏在重慶病重,正在往成都趕,而胡則往重慶趕,結果胡蘭畦的轎子與魏宣猷的轎子在中途擦肩而過,致使胡蘭畦與心中相愛的表兄沒能見上最後一面。後來胡知道實情后,決心脫離家庭,先後在巴縣女校、川南師範附小作教員,後來又曾在楊森家裡作家庭教師。不久,脫離楊森,出川到達上海,結識了陳望道、吳庶五、孔德沚、張人權、惲代英等革命者,后又到廣州、武漢投身革命,成為一個職業革命家。
當時日本報載一個負責巡查有傷風化的警察的一樁醜聞,說那個警察半夜裡抓住一對並頭而睡的男女,在帶往警察署的途中,那個負責巡查有傷風化的警察放走男的,讓女的跟他走,半途強|奸了那女侍者。報上一登載,輿論大嘩。茅盾也就此寫下了這篇散文,揭露了日本社會黑暗的一個側面。另一篇《自殺》同樣也是茅盾根據報載材料寫成的一篇暴露日本社會黑暗的散文。
此時,一個意外,茅盾自己也沒有感覺到。當時黨組織對茅盾的關注依然,組織關係也秘密地轉移著。幾十年後,才發現這樣一個材料:
於是,茅盾從1929年4月到7月間,用心寫了《虹》這個長篇小說。
五四以後,胡受新思潮影響,追求自由戀愛,個性解放,愛上表兄魏宣猷。
車到東京,陳望道的女友吳庶五已在車站迎接。秦德君住進吳庶五已經準備好的白山御佃街中華女生寄宿舍,茅盾則住進附近的「本鄉館」。不料,剛剛住進本鄉館;車上見到的那個穿西裝的日本人又出現在茅盾面前,像老熟人一樣,用英語問茅盾,到這裏,要不要幫忙?茅盾正要回答,忽見門口進來一個穿和服的熟悉的身影,並用中國話招呼茅盾,茅盾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年多不見的武漢時期的《中央日報》總編輯陳啟修!陳啟修見那個穿西裝的日本人,似乎明白了什麼,便用日語向那個日本人說了幾句,那個日本人笑笑,並向茅盾說了一句「打擾了,」便走了。
由於和陳啟修住在一個旅館里,二人一起談天,一起外出,陳啟修便成了茅盾的翻譯。有一次,二人去逛地攤,茅盾買了一本關於北歐神話的英文書,使茅盾的孤獨有了一絲慰藉——可以藉此消磨島國的寂寞!寄出《自殺》以後,茅盾又寫了《從牯嶺到東京》的長文,對前段時間文壇上對「幻滅」、「動搖」、「追求」的批評,來個答辯,表明自己的創作意圖以及自己創作思想情緒,和對文藝的看法。
茅盾一聽,舒了一口氣。又問道:「你怎麼認識他?」陳啟修把自己剛來日本時的情形說了一遍。茅盾心想,原來如此。
小池子邊有一排櫻樹。明年春季,坐在屋中便可欣賞有名的櫻花,想到這,便覺得我的新居確實是富有詩意;對寫作十分有利。「
白天,妻子要去上班,遠離組織的茅盾,心裏格外孤獨。原先在上大、平民女校、編譯所、廣州、武漢時,時代是何等https://read.99csw.com地熱烈,與茅盾現在的處境,形成強烈的反差。失眠、精神痛苦,時常折磨著三十齣頭的茅盾。
在一次酒會上,她醉后失身於穆濟波,當時她只有15歲。第二年,惲代英在瀘州川南師範任教務長,她和穆一同去那裡教書,並公開同居,不久生了一個女兒。在川南師範,秦德君認識了胡蘭畦,並成了好朋友。1925年,秦德君被鄧中夏派到西安,以教書作掩護,繼續做秘密工作。這時,原來熟識的劉伯堅從蘇聯回來,也在西安,當上了馮玉祥西北軍的政治部主任。於是秦德君把兩個孩子拋給在西安中山學院任教的穆濟波,隨劉伯堅出走,並懷上劉的孩子,1927年11月,生了劉伯堅的孩子。
有一天,陳望道來看望茅盾,一見茅盾那蒼白的臉色和疲憊的神氣,十分吃驚,忙問:「沈先生身體有何不適?」茅盾苦笑道:「足不出戶,能不生病么?」陳望道說:「也是,但現在沈先生的書已殺青,何不休整一下,養養身體?」茅盾依然苦笑一下:「老蔣的通緝令還在那些劊子手手裡,他們對去年武漢的事,是不會忘的。」
陳啟修笑道:「你還不算有名么?中山艦事件時你在廣州,去年你在武漢,都是被人注意的目標之一,日本人的情報部門怎麼會找不到你!他們一定有你的相片,大概你到神戶時,他們就知道了。不過,不用擔心,你來日本,如果是避難,沒有其他活動,他們對你還是客氣的。」
但讓人遺憾的是,日本經過1929年的大檢舉后,黨組織被破壞殆盡,如中共東京特別支部領導的「反日大同盟」組織委員會主任黃鼎臣,因開展愛國反日活動被日本警視廳拘留並遣送回國。楊賢江等也被迫回國。在茅盾看來,恢復組織生活也都成了泡影。但是在日本與秦德君女士同居的消息,卻傳到上海,夫人孔德沚和母親也都焦慮萬分,期盼著茅盾回到夫人身邊,回到母親身邊。
茅盾在日本的散文,我們可分成兩類:一類是抒情的,如《霧》、《叩門》、《賣豆腐的哨子》、《虹》等,反映了茅盾在特定環境里的特定心情,抒情性很強。
茅盾一聽,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心想,這倒是個好主意。因為當時中國人到日本,日本人到中國,都不用護照,十分方便。但自己不懂日語,恐怕到日本去生活有困難。「辦法倒是個辦法,不過我不懂日語。」茅盾說。陳望道忙說:「吳庶五到東京已有半年,她可以招呼你。」吳庶五是陳望道的女友,和茅盾也認識。
中央一九二八年十月九日。
到了京都,茅盾他們才知道,在京都避難的,除了楊賢江夫婦外,還有高爾松、高爾柏兄弟夫婦,周憲文夫婦,四川學生漆湘衡夫婦等。茅盾和秦女士住四號門牌的那套平房。隔壁三號是高爾松、高爾柏兄弟夫婦,有一段時間三號四號合在一起開伙食,高爾柏夫人唐潤英買菜,秦德君掌勺下鍋。
隔了幾天,陳望道又到茅盾家,告訴茅盾,手續和船票,日元兌換,都辦得差不多了。並告訴茅盾,「原來平民女校的學生秦德君也和你同船去日本,這樣,你也有個伴。」
茅盾見是陳啟修打發了日本人,十分驚奇,便問道:「這個古怪的日本人是幹什麼的?」陳啟修笑笑:「他是日本警視廳特高科的便衣。」
寫這些『平凡』者的悲劇或暗淡的結局,使大家猛省,也不是無意義的。在這一念之下,我就盤腿坐在鋪席上寫了短篇小說《自殺》。「
東京市委:
1928年12月初,茅盾和秦德君告別陳啟修,雙雙坐火車去京都,在火車上,半年前的那個特高科便衣又來和茅盾攀談。實際上是把茅盾移交給京都的特高科監視了。
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大革命失敗后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心態,尤其是女性,從大革命高潮中熱烈的愛戀到大革命失敗后心理負重,都得到真實的表現。茅盾筆下的這位環女士,在《蝕》中就有蹤影,但一般而言,《蝕》中的這類女性,作者是用客觀筆調來寫的,而《自殺》中,卻帶有某種批判意味、警世意味。茅盾在談到《自殺》創作動機時說:「我覺得『五四』以來的思想解放運動,喚醒了許多向來不知『人生為什麼』的青年,但是被喚醒了的青年,此後所走的道路卻又各自不同。像嫻嫻那樣性格剛強的女性。比較屬於少數;而和嫻嫻相反,性格軟弱的女子,卻比較屬於多數。
行期確定以後,孔德沚忙著替茅盾整理行裝,把四季衣裳,一件件地理挺,放進皮箱里,又當著茅盾的面一樣一樣關照著,生怕茅盾在島國受涼受凍。又關照茅盾一日三餐。絮絮叨叨,卻一片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