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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香港之行

第十八章 香港之行

孔德沚出門去之後,茅盾把夏衍那裡拿來的幾張《救亡日報》翻了一下,突然想起夏衍的要求,又想起幾個月的所見所聞所思,涌到筆端,不一會兒,便在旅館寫了一篇《還不夠非常》的短文。寫完后,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署上名,就放在一邊。
也是坐在太子道那個家裡,為《文藝陣地》、為《言林》,寫出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和作品,在香港這段時間,茅盾自己統計一下,短論20篇,書評30篇,還有長篇連載《你往哪裡跑》。
再坐一會兒吧,我買了些點心來,你也嘗嘗。「夏衍說:」不了,我已經坐了一會兒了,嫂子的點心,我下次再吃吧。「
對武漢這種表面上的轟轟烈烈,茅盾畢竟是見到過的。現在的茅盾已非十年前的茅盾了,沒有那麼多衝動了,更多的是冷靜的思索。他想到了中共,走進了中共長江局(即八路軍駐漢口辦事處)會見周恩來副主席,彙報了自己受聘辦《文藝陣地》雜誌的打算計劃,以及他個人的一些活動方式,希望得到周副主席的指示。周恩來副主席聽完茅盾的打算笑了笑,說,沈先生的打算很好,我們會動員作家支持沈先生,把刊物辦得更好。後來指示吳奚如,凡是延安及華北抗日根據地工作的文藝工作者及老幹部們寫的文藝稿件,匯總長江局后,由吳奚如選擇,然後交茅盾所編的《文藝陣地》發表。應該說,周副主席這個指示,是對茅盾的極大支持,在當時能享此條件也是絕無僅有的。
郭沫若還告訴茅盾,這次隻身回國,那個日本妻子還在日本,她們可能有麻煩。他內心也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們母子們。但國家在哭泣,民族在遭難,自己已經無法安心在敵國國土上生活了。因此,躲過警視廳的耳朵,悄悄地回來了。
夏衍驚訝又興奮得說不出話來,只說了一句「這麼快?」便從茅盾手裡接過稿子,看了一遍,連連說:「寫得太好了,深刻深刻。」茅盾連忙擺擺手,說:「急就章,將就著吧。」
「郭沫若、蔡楚生、歐陽山、林林、林煥平他們幾位。」夏衍回答說。
在《言林》復刊編輯工作走上軌道以後,茅盾同時又投入編輯半月刊《文藝陣地》的雜誌,因為有長沙、武漢、廣州之行,茅盾對創刊號以及以後幾期的稿源,充滿信心,蠻有把握了。4月16日,創刊號《文藝陣地》出版,上面有葉聖陶從四川寄來的雜誌《疏忽轉到嚴謹》、老舍的《忠烈圖》、董必武推薦陸定一的報告文學《一件並不轟轟烈烈的故事》、張天翼的《華威先生》、李南桌的論文《廣現實主義》,以及林林、力揚、王亞平等人的詩作,一時蔚蔚大觀。創刊號一出來,引起各方面的熱烈反映,一炮打九*九*藏*書響!尤其是張天翼的《華威先生》,成為抗戰文藝作品中「第一個典型人物」。
夏衍一口氣說完,又徵詢孔德沚.
兩人又說了些別的事,夏衍告辭了,臨走,對茅盾說:「今天您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
在武漢,茅盾與生活書店談妥辦《文藝陣地》后,又去拜訪老熟人董必武。董必武見到茅盾,十分高興,問茅盾是否願意在武漢工作,現在國共合作,如第三廳等,也許茅盾對十年前在武漢的經歷還記憶猶新,表示還是去編雜誌寫小說的好。
因此,從廣州到長沙,再可以去武漢看看。
後來茅盾被教育家吳涵真拉去,在一個中華業餘學校義務講課。專門講授寫作和講解抗戰文藝的現狀和發展等。茅盾又多了一個宣傳抗日主張的陣地。在香港這段歲月里,茅盾充分利用香港這個特殊的環境,建立起一個又一個陣地,為抗日戰爭作鼓與呼。
這時,夫人孔德沚從外面回來,在門口碰見夏衍,忙說:「怎麼就走了?
「哪能休息,累倒不累,東西理好,明天走時也方便些,我第一次到廣州來,你先休息一下,我到下面街上看看,廣州的東西是不是比上海貴?」
茅盾夫婦背著行李,好不容易擠上一輛三輪車,便直奔火車站,打算買當天的火車北上。不料,當茅盾夫婦氣喘吁吁地趕到火車站時,一打聽,去長沙的火車票早就沒有了。「何時才有?」「不知道。」售票窗里擲出一句硬邦邦的話來。在外面照看行李的孔德沚聽說沒有買到票,急了,忙問茅盾:「怎麼辦?長沙那邊在等我們呀!」茅盾望著廣州火車站上這副人山人海的逃難場面,以及一個一個的宣傳隊,不無優慮地嘆口氣說道:「我們去找夏衍吧,讓他給我們想想辦法。」
茅盾這種邊寫邊登的辦法,還是第一次嘗試。後來在《言林》上發表作品的,有不少知名作家:杜埃、林煥平、李南桌、黃繩、袁水拍等。不久,《言林》便成為茅盾在香港為抗日吶喊、助威的一個陣地。
茅盾答應考慮一下再答覆。晚上和妻子商量之後,決定遷香港去生活,每月把編好的《文藝陣地》送回廣州,而廣州則把稿子信件及時送到香港。
在武漢那轟轟烈烈的日子里,茅盾依然冷靜思考,寫了9篇文章,對抗戰文藝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包括抗戰文藝的走向、趨勢以及為抗戰服務的形式問題等。
茅盾一聽,急了,放下茶杯,連忙說:「我『脫離』抗戰有3個月了,現在實在無話可說,還是等我到了長沙以後再給你寫吧。」
而夏衍約稿的《還不夠非常》也在這一天的《救亡日報》上發表。火車走走停停,4天後才到達長沙。
夏衍此時正在廣州《九_九_藏_書救亡日報》擔任主編,已來廣州一段時間了。於是,茅盾夫婦拖著行李,去西關長壽路《救亡日報》社編輯部找夏衍。正巧,茅盾他們去時,夏衍正在編輯部看稿子,驟見老朋友來,十分高興,忙端上兩杯茶,送到茅盾夫婦面前。
「寫什麼,由你定吧,《救亡日報》上的文章,你無論如何也得寫。」
一會兒,夏衍回到編輯部,笑道:「我都安排好了,你們歇一會兒就去旅館。」
茅盾夫婦回到旅館時,一個矮敦敦的、卻顯得十分精幹的青年已在那裡等他們,給他們送火車票來。這個青年叫葉文津,他已經在旅館里等了一個多小時,他告訴茅盾:「票子已經買好,是8號的。」茅盾拿了車票,十分感謝。這時葉文津說:「8號那天,你們在旅館等吧,我會來送沈先生的。」
1938年1月8日,茅盾夫婦在葉文津的幫助下,終於登上去長沙的火車。
「這不矛盾,你可以同時編兩種。《文藝陣地》是半月刊,字數不多,占不了你多少時間;《言林》只有2500字一期,你順手就編好了。還有,你可以到香港去居住,那邊環境也比這裏安全,用不著天天躲警報。《文藝陣地》在那邊編好,再送來廣州印刷發行。不是也很好嗎。」薩空了苦心勸說著。他又勸茅盾,這樣編兩個,生活上也可應付日愈高漲的物價。
經過三夜兩天的顛簸,茅盾夫婦終於在1月3日到達廣州。走上碼頭,發現碼頭上人山人海,大都是沿海一帶南下逃難來的,拖兒帶女,挑擔提箱。
「那好,你告訴他們,明天我一定去。」茅盾笑著對夏衍說。「噢,對了,你要的文章,剛剛我寫了一篇,不知能不能用,你給斧正一下呀。」
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明天中午在新亞酒店。我會來陪你去的。」
茅盾到達長沙以後,下一步去哪兒?黃子通陳達人夫婦十分好客,他們希望茅盾夫婦在長沙過陰曆年,在他們家裡多呆幾天。茅盾覺得再看一下形勢,再定行止。
「好的。」茅盾想在這烽火連天的日子,朋友相聚是難得的,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問夏衍:「哪幾個在廣州呀?」
夏衍一聽,笑了,對茅盾說:「不急不急,買車票的事包在阿拉身上。
在觀察一段時間之後,茅盾決定去武漢探個虛實。2月7日,茅盾到達武漢,此時的武漢已是熱血沸騰,歌詠隊、宣傳隊、演劇隊,到處可見。標語、彩旗、大規模的工人、青年、婦女、學生的遊行,十分熱鬧。茅盾心裏又勾起十年前的回憶,此時此地此境,1927年的武漢何乃相似!
「也好,不過早點回來。」茅盾關心地補了一句。
「德沚,東西不要理了,放著明天再說,說read.99csw.com不定復衍會送票子來,馬上會走的。
因此,《文藝陣地》從第四期起,由茅盾編好一期,託人帶往上海,由孔另境送廠排印校對。茅盾在編輯上要求很嚴,一個標點,一個字都仔細推敲過,一篇選用的稿件,都批改得清清楚楚,「不讓一個筆畫難辨的字留下來。」所以,茅盾那段時間,經常坐在太子道那個家裡,面對劈開的紅色小山,遙控指揮——給孔另境寫信,講如何排版、改字等。
不料,一本深受讀者歡迎的雜誌,竟因印刷質量的不佳而困擾著茅盾這位大編輯家。在編輯這門學科里,茅盾建樹頗多,而且多少年的實踐,已經有一套豐富的經驗,因此,茅盾打算通過關係在香港印刷,不料港英政府怕日本人而拒絕這本抗日雜誌的印刷,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茅盾想到上海,想到內弟孔另境,與生活書店商量后,決定秘密送上海印刷,然後再運香港發行。這樣雖然路途遙遠些,但刊物質量就有保證了。
同時讓茅盾去見蔡元培,請蔡元培為全集作序。4月19日,茅盾拜訪在香港的蔡元培,蔡元培先生一口答應為「全集」寫序和排印「全集」的事幫忙,並讓茅盾去找香港分店經理。蔡元培說了個經理的名字,茅盾一聽,笑了,原來這個商務印書館香港分店的經理叫黃訪書,是茅盾20年前在編譯所時的小夥伴,同事。
茅盾夫婦懷著欽佩的心情,聽郭沫若敘述回國的經歷。大家相聚甚歡,暢談國事戰事,情緒十分高漲。一直到太陽西下,才握手道別。
「路上辛苦吧?」夏衍問。
2月27日,茅盾攜妻子兒女,到了香港,先住在九龍尖沙咀附近的一條街上,因為在電車路旁,不安靜,后又遷到九龍太子道196號四樓。
所以,後來茅盾向生活書店的鄒韜奮、徐伯聽提出,《文藝陣地》的編輯出版地點移到廣州,認為印刷條件廣州比武漢好。而且,漢口並不安全,敵人如沿長江逆水而上,武漢是守不住的。茅盾的潛意識裡,十分欽佩陳獨秀對戰事的分析和見解。
2月19日,茅盾回到長沙,向陳達人一家告別,偕妻子兒女於21日登上南下的火車,直奔廣州。臨行,張天翼給茅盾送來一篇給《文藝陣地》的小說《華威先生》。24日到達廣州,住在珠江邊上的愛群大酒店。一到廣州,消息傳出,夏衍、潘漢年、葉文津、歐陽山、草明、于逢、蒲風、林煥平、林林等朋友都陸續來看望茅盾。戰亂年頭,友朋相見,分外親切。晚上,薩空了又來看茅盾,他準備將自己主編的《立報》移到香港去出版,想請茅盾去香港幫他主編《立報》的副刊《言林》,茅盾一聽,說:「不行呀,我要在廣州編《文藝陣地》。」九九藏書
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魯迅全集》沒有在香港印,黃訪書與茅盾敘舊時十分熱情,談「全集」就哭喪著臉的情景給茅盾印象很深。《魯迅全集》經過周折,後來終於在上海出版了,茅盾在其中也出了大力,功不可沒。
有一次,茅盾與馮乃超相遇,馮乃超知道茅盾過去的經歷,便問茅盾,「你想不想見見陳獨秀?」茅盾一聽,十分驚訝,「他在這裏嗎?」馮點點頭,「我知道他的住址。」茅盾興奮地說:「應該去看看他,我們十年不見了。」在馮乃超的陪伴下,茅盾去拜訪陳獨秀,十年不見,陳獨秀明顯地衰老了,他想不到會在這裏見面,依然健談,陳獨秀高興地對茅盾說:「我經常從你的小說里見到你!」茅盾請教他對抗戰形勢的看法,陳說,「武漢是守不住的,我們都得走。」又說「日本人一定會來轟炸武漢。」茅盾和馮乃超聽了陳的分析后,不得不佩服地點點頭。
1938年4月的一天,茅盾突然收到上海許廣平寄來的信,講到《魯迅全集》的事,說原來與商務印書館有過協議,商量好了。現在商務印書館印刷廠焚于炮火,他們不再承印了。請茅盾在香港與商務的香港分店接觸一下,看他們能不能承印。
暫時安頓以後,茅盾把孩子送進華南中學,然後,茅盾在艱苦的條件下,開始編輯《文藝陣地》和《立報。言林》。4月1日,《言林》復刊,茅盾在《言林》上開始連載《你往哪裡跑》的長篇小說。這個小說,也是應薩空了的要求而動手的,寫的是抗戰題材,剛剛發生在上海的故事,暴露了8.13之後上海各階層人士所持的不同態度,其中有愛國志士,熱血青年,也有漢奸、投機商、托派分子等。這個長篇開始擬名《何去何從》,覺得太刺眼,怕引起麻煩,所以改為《你往哪裡跑》。
現在南京陷落,國民黨中央政府已遷往武漢。武漢的那些朋友現在怎麼樣?
茫茫大海,孤舟遠漂,失去了往年此時的熱鬧和歡笑,沒有新年裡那種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也沒有聲聲入耳的恭賀聲,陰霾的蒼穹下,海天一色,分辨不出哪是天,哪是海,船窗外的拍浪聲,一陣一陣地傳來,冷冷地令人心寒。茅盾夫婦在這從上海出發去廣州的船上,相對無言,船艙里的燈在輕輕地搖晃著,孔德沚望著身邊的一堆行李,想起一雙兒女,不無憂慮地對茅盾說:「德鴻,到長沙可能要半個月。」「順利一些,差不多;不順利的話,不夠的。」茅盾抽著煙,回答道。茅盾心裏在考慮到了長沙以後,怎麼辦?
「還好,坐船慢些,但比火車、汽車輕鬆。這次來廣州,是路過,想去長沙,孩子已經先在那邊了。剛才去買車票,說早賣光了。所以想請你想個read.99csw.com辦法,買兩張去長沙的火車票。」茅盾吹了吹茶杯里浮在上面的茶葉,直截了當地向老朋友說買車票的事。
孔德沚蠻有精神地說。
董必武也非常理解茅盾的選擇,說:「這也好,我會儘力向你提供有關反映敵後鬥爭的稿件的。」
第二天茅盾夫婦和夏衍一道去新亞酒店參加朋友聚會。在這戰亂中相見,朋友們原先一些文字上的不快,早拋到九霄雲外了,郭沫若和茅盾緊緊地握著手,茅盾問郭沫若:「什麼時候回來的?」郭沫若大聲地講:「我是被他們的炮火送回來的。」
於是,他每天上街,看看市面情況,發現此時的長沙,已經有點抗戰氣氛了。一隊一隊的宣傳隊、募捐隊,在街頭出現了。《毛澤東傳》、《朱德傳》一類在上海禁售的書,也出現在街頭書攤上了。拄著棍子的傷兵也在滿街遊盪。這一切,茅盾感慨萬端。在長沙的那些日子里,他還專門去拜訪一些文友。田漢、孫伏園、王魯彥、廖沫沙、黃源、常任俠等。這些文友見茅盾也來長沙,十分高興,專門為茅盾的到達舉行了一個歡迎會,特地邀請徐特立先生參加。這些友人還告訴茅盾,許傑、朱自清也在長沙。茅盾後來又專門拜訪朱自清。兩人還一起渡江遊覽嶽麓山。
此時,長沙文化界邀請茅盾在長沙「銀宮」作了一次講演。通過這次活動,茅盾認識了一個叫李南桌的文學青年。李南桌是個聰明絕頂的文學愛好者,與茅盾交談幾次后,深為茅盾賞識,並成為經常來往的「學生」。可惜李南桌在顛沛流離中死於非命。茅盾深為痛惜。
這時,夏衍推門進來,告訴茅盾,車票已經讓人去買了,明天能送來,估計起碼要待三兩天才能起程,讓茅盾安心休息一下。同時還告訴茅盾:「在廣州的幾個朋友明天想和你聚聚,不知你以為如何?」
茅盾無奈地笑笑,同意了夏衍的安排。
夏衍一邊給茅盾倒茶,一邊說。「你們坐一會兒,我去關照他們給你們安排旅館。」夏衍放下水壺出門去了。
薩空了知道茅盾同意后,十分高興,並約茅盾一家一同去香港。
在長沙,茅盾住在長沙近郊,一個地名很有點詩意的地方——白鵝塘一號。這個地方是孔德沚的同學陳達人的家,此時,茅盾的一對兒女也寄居在此地,陳達人的丈夫黃子通是個教授,房子很大。所以,茅盾夫婦一下車就直奔白鵝塘一號。
旅館就在報社不遠的地方,一會兒就到了。孔德沚一進房間,便把包里袋裡的東西理出來,碗、盆、毛巾等——放在桌上。這時,茅盾忙阻止說:
不過既然來了,在廣州住上幾天休整一下,而且我也正好要找你,請你幫忙給《救亡日報》寫點文章,這也是抗戰工作。住宿我來安排,嫂子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