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九章 西北行

第十九章 西北行

於是,經過左思右想,茅盾決定率全家去新疆,當把這個想法告訴杜重遠之後,杜重遠很快便寄來了督辦盛世才的正式邀請電報。茅盾把《言林》交給杜埃,把《文藝陣地》交給了樓適夷,於1938年年尾離開香港,登上輪船,開始漫長而心焦的從東南到西北的旅途。
此時他正在蘭州。今天他踏雪來訪,也主要是來敘舊。
蘭州沒有昆明那樣熱鬧,也沒有昆明那樣繁榮,據說當時蘭州城裡最高的建築也只有兩層樓,而且白天一陣風吹來,遮天蔽日,黃土灰塵飛揚。因此,平時大家很少出門。住進招待所不久,茅盾他們發現有兩個青年女子也在招待所住著,一個學生模樣,一個看上去年紀稍大一些,穿戴也較時髦。
刊物是有一個,叫《現代評壇》,團結了十幾個人,半個月一期,每期500份,也是勉強維持。茅盾聽后,也感覺到西北地區發展抗戰文化的緊迫性和重要性了。
後來,薩空了辭去《立報》的工作,去新疆了,併為《新疆日報》採購了不少設備帶去。他知道茅盾有離開香港的念頭,便來勸茅盾也去新疆,「住得慣,住兩年,住不慣也就出來。」茅盾表示再想一想。薩空了看茅盾有些鬆動,又讓杜重遠親自來勸茅盾去新疆,並給了茅盾一本宣傳新疆的小冊于。
開始,茅盾以為在蘭州也像在昆明那樣,呆上5—6天,就可以去新疆了。
「我接觸到的人都說,新疆去不得,那地方很複雜,進去不容易,出來更困難。」
茅盾一聽,也笑起來了。
那種安寧又熱烈的氣氛,使新來乍到的茅盾、張仲實的原先的疑慮頃刻消掉。
「沒有什麼,對大西北風土,我們還是第一次領略呢,挺新鮮的。」金秉英在旁邊插嘴道。引得盛世才和茅盾他們都笑起來。
「這次來新疆工作,讓你們走了那麼多時間,受累了。真對不起啊。」
迪化市內的典型的伊斯蘭教的民居和平坦、乾燥的馬路,牆上那「反帝、親蘇、和平、清廉、建設、民平」的六大政策的標語,把迪化城的氣氛營造得欣欣向榮。
「誰?不是教書的也可以。」杜重遠露出一副急切的神情。
飛機到哈密后,新疆盛世才派來迎接茅盾他們的汽車,也隨後到了。茅盾他們對千里迢迢趕來迎接他們的副官,表示感謝,副官笑道,督辦和杜院長都非常歡迎沈先生和各位早日到新疆,但路上很辛苦,所以一定要我們照顧好沈先生、張先生。
「有什麼情況嗎?」茅盾敏感地問。
所以,當時左翼人士私下把新疆當作第二個延安。可以想見新疆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了。
於是,茅盾一行在一個副官陪同下,經鄯善、吐魯番,穿天山,過達板,於3月11日到達迪化。
因https://read.99csw.com為雲南文協分會的朋友從杜重遠那裡知道茅盾要到雲南來,車到昆明,認識的穆木天、施蟄存、馬子華等文藝界朋友早已在車站迎接茅盾了,雲南文協分會負責人、雲南大學教授楚圖南也親自到車站迎接。
「哪裡,哪裡!您是文豪,張先生是專家,這次萬里迢迢來新疆工作,是我們新疆百姓的榮耀。前幾天,重遠給我送來一些您的著作,我連夜拜讀了,真是了不起啊!」盛世才也一臉和氣地寒暄著,彷彿不像一個慓悍的軍人,而是一個學者官員見到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茅盾看了這本小冊子,又聽了杜重遠、薩空了的介紹,彷彿覺得新疆是個非常美好的地方,政治清明,人民幸福,各族人民熱氣騰騰地建設新新疆。
「謝謝沈局長的好意,我們會留心的。」茅盾一邊給沈局長續茶水,一邊表示感謝,覺得沈局長還是十分真誠的。
又過了十多天,茅盾他們一行終於被告知:有一架從蘭州到哈密的飛機可以搭乘。杜重遠也來電報,對茅盾他們勸說道,從哈密到迪化(即今烏魯木齊)的交通工具容易解決。
「看過,不過我們這裏的人都不相信。」沈局長一臉認真他說。
茅盾一聽,笑道:「杜重遠進去三次都出來了,你看過他寫的書嗎?」
「沈先生去新疆有把握么?」
「能否具體些?」茅盾希望聽得仔細些。不料,胡公冕說:「這是聽人家說的,具體也講不清楚。」
「哪裡!哪裡。」茅盾和張仲實都不約而同地謙讓著。
「您至少應該把家眷留在內地,單身前去,這樣將來也有個脫身的借口。」沈局長深思熟慮地說。
後來,應趙西他們要求,茅盾在蘭州萃英門的甘肅學院作過兩次講演。第一次的講題是《抗戰與文藝》,第二次是《談華南文化運動的概況》,介紹華南各地的文化工作者開展文化運動的方法,如上海文化界的統一戰線工作,廣州的文藝通訊網運動,香港舉辦業餘學校等。給甘肅文藝界帶來了一陣春風。
1939年1月5日,昆明陽光燦爛,碧空萬里,暖烘烘的陽光,灑在這戰時平和的名城大地上,有如陽春三月,滇池裡波光粼粼,風和日麗。茅盾一家和薩空了夫人金秉英及兩個女兒,一起登上去蘭州的飛機。楚圖南等文協雲南分會的朋友前來送行,大家握手相別,期待著下一次見面和暢敘。
的幕後新聞,而是他到新疆后的感受。杜重遠充滿激|情地向茅盾講述新疆的情形,他說:現在新疆的督辦盛世才是他東北老鄉,又一同留學日本。他推翻了金樹仁的反動統治以後,現在正在全力以赴發展新疆,推動各民族的繁榮。盛世才這個人思想也很進步,北依蘇https://read•99csw.com聯、東聯延安,提出了反帝、親蘇、清廉、和平、建設、民族平等的六大政策,他與延安方面關係不錯,現在有一批延安過來或從蘇聯過來的同志在幫助他一起建設新新疆。「杜先生去過幾趟了呢?」茅盾問。「去過兩次了。
時間一晃,春節到了,大年三十,招待所經理招待旅客吃年夜飯。春節過後,蘭州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這時,前天剛來過的老熟人胡公冕來了,他曾在杭州一師當過體育教員,與陳望道是同事,後來做過蔣介石的衛隊營長,清黨后給個閑職。
困在蘭州的茅盾一家和張仲實、金秉英等都十分焦急。一個多月過去了,還是沒有飛機的確切消息。所以,茅盾一度想沿河西走廊進新疆,因為汽車比飛機好找。
他們則向茅盾講了不少甘肅、蘭州文藝青年的思想。
自然也解決不了茅盾進新疆的交通工具。所以茅盾便從書店裡弄來一本俄語書,讓張仲實教俄語。茅盾學得非常認真。
茅盾一家下榻的西南旅館,是文協早安排好的昆明第一流旅館,在昆明護國路上。去蘭州的飛機要等到下一周才有,所以要在昆明停留幾天。當時昆明是抗戰的大後方,許多從北平、上海等地來的文化人,都住在昆明。因此,茅盾一到,立刻成為昆明文藝界的一件大事,由此而來的日程也被那幫朋友們排得滿滿的。28號晚上,文協雲南分會舉行為茅盾洗塵的晚宴,正在昆明的朱自清、沈從文也出席晚宴。第二天,茅盾又出席文協分會的茶話會,下午又有朋友到茅盾下榻處訪問敘談。
「噢,情況倒沒有。只是蘭州的人都說,新疆自古乃化外之地,從前進去的都是冒險家和亡命徒,不管在那裡如何飛黃騰達,最後都葬身異域,沒有幾個跑回來的。」沈局長說到這裏,停了停,又說,「盛世才上台以後,情形一變,把新疆封鎖起來,裏面準確的消息一點也傳不出來,只是聽說照樣亂得很,你們這樣貿然進去,不是太冒險嗎?」
「哈哈哈」杜重遠笑了起來。「空了的處境我知道,他已經答應去新疆幫忙了,《新疆日報》正缺一個內行的領導人呢。」
茅盾他們到達蘭州的消息在報紙上刊出以後,陸續有人來拜訪,不過沒有在昆明那樣熱鬧。年輕的蘭州生活書店的經理薛迪暢第一個來到招待所,當茅盾問起蘭州的情況后,薛迪暢向茅盾詳細地介紹了蘭州文藝界的凄涼情況。他告訴說:蘭州沒有文化界的組織,文協甘肅分會還沒有成立,第三廳派來了戰地文化服務團的幾個人,正在籌備文協,但終因人少,也沒有結果。
「是那邊發來邀請。」茅盾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說了一遍。
走在這蘭州街道上,空氣中飄來絲絲腥臭read.99csw.com味,茅盾他們覺得奇怪,陪同的薛迪暢告訴說,這是蘭州城裡老百姓用於牛糞燒炕取暖,所以有這腥臭味。
在瑟瑟發抖的寒風裡,茅盾一家、張仲實、金秉英等一起住進當時蘭州頗像樣的南關外中國旅行社招待所里,等待進新疆的飛機。
1938年9月的一天,茅盾在香港一個小型的聚會上,碰到剛從新疆歸來的大名鼎鼎的杜重遠。杜重遠因1935年5月的「新生事件」而被國民黨判了一年零兩個月的監禁,因此名揚海內外。此時,他與茅盾一見如故,但談的不是「新生事件」
「你們有把握進去,有把握出來嗎?」沈局長以為茅盾沒有領悟,又補充道。
這個沈局長對沈澤民在學校的音容笑貌記憶猶新,描繪得有聲有色,沈局長是個健談而且開朗的人,和茅盾、張仲實他們雖然初次見面,就一見如故,更因和茅盾弟弟同學這一層關係,顯得更親近。如此來過幾次,沈局長倒成了茅盾、張仲實的常客,沈局長一來,大家就談笑半天,打發了等飛機的那種寂寞。
和茅盾聊了一會兒過去的人和事以後,胡公冕忽然問茅盾:「老兄為何這次下了這麼大的決心去新疆?」
不料,一天二天過去了,去新疆的飛機消息遲遲沒有來,因此,茅盾只好耐心等待。
1938年12月20日,茅盾一家和杜重遠的內弟侯立達及杜重遠公司的一位職員,乘上名為「小廣東」的法國郵輪,取道越南海防,登上去河內的火車,一路顛簸,直到12月28日上午到達雲南昆明。
茅盾離開香港去新疆,完全是偶然的,也是被新疆督辦盛世才的那種偽裝所迷惑的結果。
2月20日,蘭州潔凈的天,萬里晴空。茅盾一家和張仲實、金秉英及其孩子,登上了翹首盼望已久的飛機。轟鳴中朝西飛去。終於上路了,一顆等待得焦急的心,放下了。忽然,飛機抖動起來,睏乏的茅盾,睜開沉重的眼皮,朝弦窗口望去,機翼下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和沙漠,高低起伏,沙海金浪,十分壯觀。山巒低處偶爾看見一、二土堆,那是當地農民的住戶。高處是山,一片蒼涼和焦黃,彷彿是一幅年代久遠的國畫,鋪展在西北大地,又彷彿是一盤黃沙堆壘的模型。
除了這兩次講演,在蘭州沒有人來約稿,也沒有熱鬧的宴請,因此茅盾閑來無事,白天就逛書店、逛商店,買了一批二、三十年代的書,整整裝了一木箱!茅盾估計飛機一時走不了,並且新疆駐蘭州辦事處,也是個不于實事、作作樣子的地方。
杜重遠一聽,點點頭,感嘆道:「如果能請到您這樣的名作家去新疆,號召力就大了,可惜你在編《文藝陣地》,不然,盛世才一定會設宴歡迎的。」
有一天,西北公路局長到招https://read.99csw.com待所來看望茅盾。一進門就自我介紹,說自己也姓沈,並和茅盾的胞弟沈澤民是南京同學。茅盾一聽,忙問道:
茅盾一聽,感到愕然。
這是茅盾進新疆途中,第一次聽到勸進疆要慎重的話。
她們的行蹤,開始引起了孔德沚、金秉英她們一陣恐慌。不過茅盾和張仲實覺得不必多慮,所以就坦然了。
這個蘭州城裡最好的招待所,其實是一個普通的地方,進門是個小院,左邊牆腳下有幾墩花壇,右邊是一排新建的平房,約五至六間,室內是地磚,上面沒有天花板,一眼可以看到屋頂;正面是一幢坐北朝南的兩層樓樓房,樓上樓下各五間,一個外走廊,可以看院內的一切。茅盾他們就被安排在樓上。
當時蘭州唯一有名的景點是它的黃河大橋,這是黃河上第一座鐵橋,所以很有名。茅盾他們白天沒有事兒時,就去那裡觀看,並從橋上走到黃河對岸,又沿著對岸的山腳下,朝下遊走上百多公尺,再坐羊皮筏子回來。
盛世才又說。
胡公冕講出了自己的看法,說。
經過9個小時的飛行,在下午4時50分,飛機降落在蘭州機場。茅盾一走出機艙,一陣寒風平地襲來,呼嘯的西北風,茅盾還是第一次領教。尤其是從西南溫暖如春的雲南過來,更覺這黃土高原的寒冷。
杜重遠說到這裏,目光里露出自傲自信的神色,兀自笑了起來,問道:「沈先生你看我能辦教育么?」茅盾也笑起來,「能,能,憑杜先生的熱情和事業性,一定能辦好。」茅盾笑過之後說。
「也許有一個人願意去。但他不是教書的。」茅盾瞥了一眼其他桌上那些高聲談笑的朋友,說。
茅盾和盛世才握手之後,笑道:「我們來新疆工作,有勞督辦親自迎接,實在不敢當!」
「沈先生、張先生,外面冷,上車吧。大家上車吧。」盛世才怕茅盾他們站在外面冷,便讓進車內。等茅盾他們都上了車,盛世才自己鑽進那輛小轎車,在兩輛卡車衛兵護衛下,加上茅盾他們兩輛車,一路浩浩蕩蕩地向城裡開去。
有時,吃過夜飯,沒有事,茅盾他們便踩著寸許厚的浮土,去市內觀光。
因為自澤民犧牲之後,有不少熟人一碰到茅盾,就講起沈澤民,為他的犧牲而扼腕嘆息。不料在西北黃土高原上,也有澤民同學,感慨萬端。茅盾一邊給沈局長倒茶,一邊說:「澤民南京讀書時,我也去過你們那個學校,不過我不是讀書,我是隨一個老先生去南京圖書館查資料編書,啊,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
剛剛從那邊回來,把工廠遷往昆明的事辦妥以後,我還要去新疆。「停了一會兒,又說:」盛世才以為我在搞實業,想請我去擔任建設廳長,不過我沒有同意。不是我不會當,而是我以為要把新疆建設起來,首read.99csw.com先要辦教育,要普遍提高民眾的文化水平,要從培養幹部著手。所以,我向盛世才建議讓我去辦新疆學院,學院的林基路已下到縣裡當縣長去了,學院沒有人去負責,所以盛世才也贊成我去搞教育。「
飛機直衝藍天,茅盾倚在舷窗口,望著機翼下如畫如詩的雲南大地,山巒起伏,江湖如鏡似練,在如絮白雲下緩緩地蠕動著。飛機在成都停留時,身材魁梧的張仲實也走上了這架飛機,他也是應杜重遠邀請去新疆,正好與茅盾同行。
茅盾一看書名,是《三渡天山》,作者竟是杜重遠。
「真的?和阿二同學?」
30號上午顧頡剛來看望茅盾。31號茅盾去西南聯大拜訪朋友。真是忙得不亦樂乎。1939年元旦,茅盾一家在雲南文協分會楚圖南的陪同下,遊覽了昆明西山龍門,並蕩舟滇池。第二天,又參加了文協的新年聯歡會。3日應聯大朋友的邀請,在西南聯大座談。4日去雲南大學至公堂演講。在昆明那幾天的日子里,茅盾心情特別好,整天地奔波,毫無倦意,還從抗戰文藝大局出發,在文藝界朋友中做了大量的工作,促使在昆明的當地文化人與外來戶文化人之間的合作。春城昆明的旖旎景色,戰亂時期那種相見時難別亦難的心緒,使茅盾拋卻了往日種種不快,全副心血地投入民族解放的大業中。
後來,薛迪暢又帶了幾個當地文學青年來見茅盾,其中有《現代評壇》的編輯趙西。茅盾在與這些文學青年談話中,希望他們與第三廳的戰地文化服務團的同志合作,共同籌備文協。並對《現代評壇》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堅持下去,表示讚賞。
「薩空了。」茅盾告訴說。
杜重遠連忙擺擺手,說道:哪裡哪裡,我只不過想借新疆學院,集中一批人才為新疆的建設服務。在重慶的生活書店總經理張仲實已經答應去新疆教書了,不知沈先生能不能幫助推薦一些人去那邊。「茅盾說:」教書應當從大學里去挑,不過,新疆自古是化外之地,我認識的那些教授未必願意去。「
「以沈局長之見呢?」茅盾問道。
茅盾、張仲實即將到達迪化的消息傳到盛世才的督辦公署,盛世才立刻命令衛隊隨他出門,郊迎二十里,歡迎口裡來的名作家、名教授。身材魁梧、濃眉方臉、留著口髭的盛世才,校呢軍服外面披著黑色斗篷,在衛隊的護衛下,滿臉笑容,而又恭謙地歡迎茅盾一行。
「沈先生,這是星星峽!」與茅盾他們同機去新疆的新疆土產公司經理,從後座伸過頭來,告訴茅盾。茅盾朝機翼下望去,原來是南北走向的山巒中間,有一個豁口,旁邊有幾間土屋。就這麼普通的地方,竟是當時進新疆的唯一通道!
有一次,沈局長來了,說到新疆風土人情時,沈局長斂起笑容,鄭重地問茅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