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政治運動中的困惑
「5年來,黨中央屢次為我們敲起警鐘:從電影『武訓傳』的批判,直到此次的『紅樓夢』批評。黨這樣地鞭策、督促,都為的是關心我們,教育我們,提高我們。」「郭主席(指郭沫若)又語重心長地鼓勵我們:老年人只要『肯努力學習,同新生的力量站在一起,用馬克思列寧主義來認真地武裝自己,端正我們的立場觀點,提高我們的工作熱情,加強我們的戰鬥性,健全我們的好勝心,即使接受新鮮事物的敏感性要遲鈍一些,但總不至於過早地陷沒到麻木不仁的地步。』我願意上了年紀的人都把這幾句話當作座右銘。」因為茅盾也感到郭主席的話里,有自己的影子。至於《文藝報》的問題,為了保護馮雪峰他們茅盾主動承擔責任,「作為作家協會主席的我,應當負重大責任。」
然而,身為文化部長的茅盾,對武訓其事其人,並非不了解,也並非沒有自己的觀點,但對這場明顯帶有批判性的「討論」,後來發展到對《清宮秘史》的批判,並上升到愛國還是賣國的政治高度的討論。對此,茅盾沒有在公開場合表態,也沒有在公開刊物上發表批判文章,從某個方面保持沉默,而照常出席「和平解放西藏」
黎苗回漢同心德,十年建設費周章。
八繭之蠶三熟稻,地下蘊藏無價寶。
茅盾儘管對武訓傳的批判表示困惑,表示沉默,但仍不能躲過政治風浪的顛簸。
歸僑有家今興隆,熱帶作物爭長雄。
但這次卻只能用半小時的一半或多些就不能再用了,如此遞減。因此,一篇長文(萬言以上),我非分兩次看不可,不然,儘管看完了,腦中毫無印象,這樣的痛狀,表面看來能吃,能起來,不發燒,和健康人一樣,就是不能用腦——倒可以體力勞動。如擦皮鞋、掃地等。我家有一周時間沒有女工了,我自己房間就歸我掃、抹等等。我今天向你訴苦,就是要請你轉告《人民日報》八版和《中國青年》編輯部,我現在不能為他們寫文章,他們幾乎天天來電話催,我告以病了,他們好像不相信(當然,也難怪,一般說來,不住醫院是不能稱病的;但我這病,住醫院不解決問題,徒然佔了床位,不如我不進醫院)。可否請你便中轉告:不要來催了,一旦我腦病好了,能寫,自然會寫,像現在這樣,只能用腦半小時(而只能寫一百字就必須擱筆,過了一小時再寫一百字),實在不是寫文,而是榨腦子,榨時固然苦,榨出來的東西也不會像樣(我試驗過,至多寫一百字,就寫不下去了,頭暈九*九*藏*書,額角穴膨脹,跳痛)。
最近的幾次丁、陳問題擴大會議我都沒有參加,原因是「腦子病」(西醫這樣說,因其和一般神經衰弱不同),病情是:用腦(開會、看書、寫作——包括寫信),過了半小時,就頭暈目眩,額角兩穴脹痛;於是要休息半小時多,然後再能用腦。
了半小時,匆此,順頌健康。
茅盾像一個傳道者,到東北為文藝工作者啟蒙,為文藝工作者指點;又像一個老師,給那些業餘作者講述文藝創作的規律。這一年的6月10日,茅盾在作協瀋陽分會座談會上,專門像老師一樣,給與會者講什麼是革命浪漫主義,從理論上給予規範,告誡大家要正確認識和理解革命浪漫主義,不要「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大軍南下掃煙塵,寶島從此歸人民。
10月份秋高氣爽時,照常飛往維也納出席第二屆世界和平理事會。一切似乎和茅盾這個文化部長無關緊要似的。茅盾的一切政務活動,外事活動,都在按計劃進行之中。在安排好了的計劃中,一個個的會議,一樁樁的事務,都在有序地進行。
八所吐吞萬噸艦,英歌之鹽石碌鋼。
荃麟同志:
作為泱泱大國的文化部長,絕沒有那些人一闊臉就變的市儈氣息,也沒有那些趾高氣昂的官僚習氣,而依然是一介書生,謹言慎行,克盡職守。
千年合畝公社化,三級分勞幹勁高。
在長春工人文化宮大禮堂里,茅盾專門講了文藝與勞動相結合的問題,他那濃重的桐鄉口音,在演講時還請了兩個浙江籍的吉林大學學生鄭啟幕、翁方頤作記錄,在這次講話中,茅盾同樣指導吉林的文藝工作者怎樣認識文藝與勞動的關係。在東北,茅盾還專門講了關於短篇小說創作問題。
(一)六二年元旦
從這封信中,也可看出當時茅盾對政治運動中整人的困惑和痛苦心情。這種情況,在茅盾身上並非是初次,十多年前在新疆時,茅盾為避免禍從口出,稱病不寫文章,而現在,面對這種政治運動,茅盾不理解,但又不能直說;對了解的人和事,茅盾又不忍心說違心話,硬把朋友往監獄里推,于良心,于道德,于情于理,都不忍!因此,茅盾只好稱病,不出席批判會,不寫批判文章。所以,粉碎四人幫后,丁玲回到北京,趕快去看望自己的老領導、老師茅盾。
1956年,中共中央先是召開知識分子會議,肯定他們「是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一支偉大的力量,」接著發動全民幫助中共進行整風。對中共這個舉措,
九*九*藏*書茅盾舉雙手擁護。所以,到1957年,在一次統戰部召開的民主黨派負責人和無黨派人士座談會上,茅盾用北方人不大懂的烏鎮官話,批評了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及其種種表現。不料,這個一片赤誠之心發言之後,引起一些人的議論和批評。後來,茅盾也有些後悔作這樣的發言。但話已說過,已無法收回了。
莫向雙丸怨逝波,只愁歲月等閑過。
隨著政治運動的頻繁開展,茅盾儘管不熟悉,不理解,但還是在一定場合下,不多不少地表態,如《必須徹底地全面地開展對胡風文藝思想的批判》、《三年來的文化藝術工作》、《必須加強文藝工作中的共產黨領導》、《提高警惕,挖盡一切潛藏的敵人》、《明辨大是大非,繼續思想改造》、《洗心革面,過社會主義關》等,都是在各個政治運動中的表態文章。如對丁玲的粗暴批判中,茅盾內心十分痛苦,丁玲是茅盾在平民女校和上大講課時的學生,對丁玲的了解,莫過於老師了,丁玲的每一點成績,茅盾心裏都清楚。
敢作非緣蚺膽助,爭雄全仗赤旗招。
日寇猖狂何足數,瓊崖縱隊力回天。
好了,不多寫了,因為這封信也是分兩次寫的,中間(休息實際是偃卧)
久聞寶島大名,今始得暢遊;從東路至鹿回頭,居六日,又由西路回海口。觀感所及,成俚旬若干,非以為詩焉,聊以志感耳。
敢為國防效微力,更因外貿奏膚功。
所以,在1958年的大躍進運動中,茅盾確實是盡心盡責。在這樣轟轟烈烈、不著邊際的浮夸風中,茅盾處處以宣示文藝創作規律而奔走,確實難能可貴。從東北回京,茅盾在9月11日的文化部部務會議上,專門作了《文藝大普及中的提高問題》。這些材料表明,茅盾在大躍進年代里,並沒有像反右時那樣,稱病拒絕寫文章,而在此時,茅盾在困惑中,表示出一種積極的姿態,努力想把已經調動起來的人民大眾的積極性,引導到健康正確的藝術創作軌道上來,不遺餘力地宣傳一些創作的基本方法和要求。從另一個方面,保持一個五四老作家的人格和操行。
協議簽字儀式和晚會,照常出席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舉辦的「德中友好月」
茅盾在新中國成立后,身居高位,但自幼年養成的「謹言慎行」的習慣未變。
這種困惑,茅盾只有悄悄地記在自己的日記里,偶爾流露。
從海口走東路,經萬泉河、東山嶺,到三亞市,后又經通什返海口,海島風光,熱帶情調,給在繁雜的政治https://read.99csw.com生涯中忙碌的茅盾莫大的慰藉。在當時他給海南文聯等題的詩中,可以想見其心情:
經過對《武訓傳》和《清官秘史》的批判,中共中央針對文藝界的狀況,發出了「文藝工作者必須徹底改造思想」的號召。此時,茅盾不能不表態了,不能再沉默了,也無法沉默了。他沒有在大會上發言,而選擇了在自己的「選集」中,給自己扣上「沒有把自己改造好」的帽子,當眾自責。但這種自責,沒有減輕茅盾內心的困惑和不解。1954年文藝界對《研究》及俞平伯的批判,由此涉及到對《文藝報》及其主編馮雪峰的批判;1955年從批判胡風文藝思想上升到政治鬥爭,以及隨後開展的全國性的反右鬥爭,這些目不暇接的政治鬥爭中,茅盾只被動參加,只有招架。1954年12月8日,在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席團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擴大聯席會議上,茅盾作了《良好的開端》的總結髮言,發言是代表個人的,把這幾年文藝界的政治運動盡量拉到學術討論上去,而且,一個短短的發言,還大量引用別人的講話,借用人家的觀點,讓人看了以後,有點忍俊不禁,他說:
原來,1951年初,部隊作家白刃專程拜訪茅盾,並將自己的長篇小說《戰鬥到明天》的校樣送給茅盾,請求茅盾為這部小說寫序。茅盾在文化部長的位子上,愛才心切,愛小說更是沒有話說,便答應為之寫序。誰知,在批判武訓傳之後不久,作者白刃受到粗暴的批判,後來也株連到為此書作序的茅盾,雖然沒有到公開批判的程度,卻也接到幾封「覺悟很高」的讀者來信,指責茅盾為《戰鬥到明天》一書作序,對此,茅盾又重讀小說,反省自己的序言,覺得無大錯,但既然有人來信,總得對人家負責,於是,他給轉來來信的《人民日報》寫了一封信,謙虛地認為自己對序沒有寫好,是「匆匆翻看一遍,就寫了一篇序」。「序文本身亦是空空洞洞,敷衍塞責的。這又是不負責,不嚴肅的表現。」同時又說,這「又與我之存在著濃厚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意識是不可分離的。」最後,又「希望白刃同志在接受這次教訓后,能以很大的勇氣將這本書來一個徹底的改寫。因為,這本書的主題(知識分子改造的過程)是有意義的,值得寫的。」茅盾這樣一封非常謙虛,非常誠懇的回信,寄給了《人民日報》。但是得到的是另一種「回報」。過了幾天,即1952年3月13日,《人民日報》以《茅盾關於read.99csw.com為一書作序的檢討》這樣的標題,登出了茅盾給編輯部的複信,這樣做法令茅盾瞠目結舌,但也令茅盾無可奈何。這件牽涉到茅盾自己的「小事」,使茅盾這位文化界最高行政長官,也夠開眼界。從此,茅盾沒有再就此事講話。
1950年,上海私營崑崙影業公司拍出一部電影《武訓傳》,此片原來的劇本是中宣部審查通過的,影片放映后,受到廣泛的好評,但到了1951年5月20日,中共中央的機關報《人民日報》發表了社論《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文藝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因為《人民日報》的這篇社論,是毛澤東主席親自改定的。
山容海色都非故,蕉雨椰風歲月新。
這在當時,確是難得的日子,據說,茅盾夫婦的海南之行,是自費的。
轟轟烈烈之時,茅盾離開北京,帶了中國作協李仲旺等人,去東北作社會調查和視察工作,了解東北業餘文化活動的情況。在東北調查研究中,充分肯定東北業餘作者的創作熱情的同時,也從另外角度,指出業餘作者的不足。
新中國的多難,政治風雲起伏,茅盾經歷了許多連想都想不到的各種各樣的運動,身在位上,既困惑,又無奈。
(二)六二年元旦訪通什
酒會。
海南頌
茅盾這首《海南頌》,也是時代之作,但其中無憂心情可見。1962年元旦,茅盾在通什這個充滿溫馨陽光的山城裡度過,倍覺新鮮,同時也感嘆時光的流逝,記元旦,寫了兩首詩,可以見其當時的心境:
水壩高聳稱第一,海底奪油資源闊。
1961年12月,茅盾偕夫人孔德沚去海南島避寒,在困惑中尋找輕鬆。
後來奮鬥廿余年,星星之火已燎原。
但在1957年全國性的批丁、陳(企霞)時,一下子把丁陳打成反黨集團,對此,茅盾大惑不解,丁玲怎會反黨?但茅盾作為文化部長,不能不講話,又不能昧著良心講話!因此,他在1957年8月3日作協黨組擴大會議上,作了《洗心革面,過社會主義的關》發言,他說:「我不明白丁玲為什麼不願意徹底坦白交代,回到黨的懷抱,洗心革面,而寧願這樣背著沉重的精神包袱?
讀詩漸少多讀史,不為愚忠唱輓歌。
共產大道何蕩蕩,領導英明全賴黨。
「……每日早起洒掃,原亦不壞,至少可醫便秘(恐怕這些勞動對改造思想未必有功,不但這些勞動,我曾見下放農村勞動一年者,臉晒黑了,手粗糙了,農業生產懂一點,會一點了,嘴巴上講一套,比過去更能幹了,然而思想深處如何?恐https://read.99csw.com怕——不,不光是恐怕而是仍然和從前一樣)。矛盾之處在於清晨精神較好之時少讀一小時的書了。」
仔細分析茅盾這篇批判丁玲的發言,很耐人尋味,實際上,茅盾對丁玲是了解的,因在位上,不得不發言。但是,即使像這樣的違心發言,後來茅盾也是能避則避,拒絕寫文章。在8月3日發言后,他以有病為由,拒絕寫批判文章。並寫信給邵荃麟,請他出面給有關部門打招呼,不要來向他催寫稿子。
但作為一個大國的文化部長,作為處在政治第一線的領導,又處在最為敏感的文化戰線,對政治運動自然首當其衝,在某個時期,某個事件上,又不能不表態。
花鳥山城慶歲朝,州名自治匯黎苗。
難道她不感到精神上痛苦嗎?……對丁玲的態度,我實在很失望。她今天的講話很不老實。她還在那裡打算用抵賴的方法混過關去。她為什麼面對著這許多鐵的事實,還企圖狡賴?她的心理狀態是怎樣的?到現在為止,我還不能分析的很深刻。「
茅盾對許多政治運動表示困惑,只能用曲折的方法表示。在他的現存的67本日記中,也表示出某種困惑。如社會上一些人對「改造思想」的庸俗理解,茅盾在1961年5月30日的日記中說:
茅盾
然而,新中國成立后,許多聞所未聞,從未經歷過的政治運動接踵向茅盾撲來,批《武訓傳》,三反五反,反右鬥爭,反右傾,四清運動,直至文化大革命的發生,這些無數從未經歷過的政治運動,茅盾有時首當其衝,有時避之不及,坎坎坷坷,風風雨雨。這些政治運動,起初茅盾總是滿腔熱情投入,但稍經歲月,便困惑起來,發現許多文藝界朋友,在莫名其妙中打成「敵人」,乃至流放。這些不能不使身在高位的茅盾陷入沉思。
今天,儘管當時的歷史印痕,無可避免地在茅盾的文章、講話中體現出來。但從歷史角度看,仍可作這樣的歷史解釋。
邵荃麟接到這封信后,在信末批示「請告《人民日報》等不要去催促。」
在1958年大躍進的年代里,文藝界也在緊跟形勢中出現浮夸風,出現違背藝術規律的事情。對此,起初茅盾是覺得新鮮的,認為文藝上的躍進,是文藝事業興旺的表現。但沒有多少時間,就發現其中的問題。但在當時的特定的政治背景下,茅盾作為文化部長,又不便反對或在公開場合提出異議。
樹人十載宏觀在,化雨春風多冶陶。
公元一九又二七,紅旗招展滿山崗。
海南之行
瓊崖雄峙海南疆,氣概崢嶸五指張。
一片前輩心。
八月廿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