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珍珠拋來橄欖枝
語堂不懊惱,一連幾天,他讀了好幾本書,磨刀不誤砍柴功嘛!
「那你為什麼不寫寫看!你可以寫好的。」賽珍珠來了興趣,十分熱忱地說,「我盼望已久,希望有個中國人寫關於一本中國的書。」
上船前一天,林家搬到旅館去住。廖翠鳳實在緊張,居然忘了電源沒有關,直接拿剪刀去剪電線,「砰」的一聲巨響,把大家嚇了一跳。幸虧廖翠鳳沒有受傷,只是刀片穿了一個大洞。
談完了正事,兩人閑扯開去。他們都出生在傳教士家庭,有很多共同的話題,聊得很投機。
「美國海關不準外國肉類進口,說是怕有微菌,帶進傳染病。」
有了賽珍珠的一力承擔,林語堂半點都不敢怠慢,立刻投入工作。
無心插柳柳成蔭,林語堂成了賽珍珠的特約撰稿人。
他從山中來,寬容坦然地面對風風雨雨,然而從高處猛然跌入谷底,人非聖賢,誰能等閑視之?
在上帝關了門之後,林語堂找到了一扇打開的窗子。
林語堂連聲答應。
賣瓷器的店面也很多。江西自古以來就是瓷器之都,景德鎮的瓷器名滿天下。林語堂一看到精緻的器皿,腳就邁不動了,非得買一些。翠鳳說:「堂啊,瓷器容易碎,你帶的書又多,帶走太不方便了。」
林語堂才把《浮生六記》翻譯成英文,正在動手寫《中國新聞輿論史》。《人間世》已經停刊,他謀划著再出一本新的刊物——《西風》,翻譯西文雜誌,介紹歐美社會。《浮生六記》是林語堂最欣賞的書之一,書中描寫了沈復、陳芸夫婦知足常樂、恬淡閑適的生活,他對此感動得如痴如醉,說這是「中國人處世最美好的態度」。他專門跑到蘇州萬福山,想尋找芸娘的墓,備上香燭好好拜祭一番。當然,這和他試圖在法國找到祖父一樣,又是文人不切實際的頭腦發熱。
「算了,算了,賣給你!」店主裝出痛心的樣子,「我可是虧本賣給你的,下回還要來光顧啊!」
林語堂心裏不好受。《人間世》賣得不理想,經濟的壓力是頭一樁;和魯迅絕交了,是第二樁;早晚被罵,是第三樁……
弱者等待時機,強者創造時機。
林語堂租了個單獨的別院,三面都是樹林,門前是碎石鋪就的小徑,曲曲折折通向山巒的深處。這真是寫作的絕好佳處!
中國文壇也震動了。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從來還沒有哪個中國人用英文寫作,而且在國外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力。
翠鳳得意地抿嘴笑。
到了7月中旬,天氣熱,各種工作又煩悶,林語堂和各方面商量后,決定和家裡人去廬山度假,專心一意地寫稿子。
賽珍珠說:「有些美國人,在中國住了幾年,就以『中國通』自居,寫的文章不堪入目,全是小腳和辮子之類。中國有值得驕傲的文化,為什麼沒有人來介紹https://read.99csw.com呢?」
剛巧,賽珍珠來了上海。有位作家請吃飯,林語堂聽說賽珍珠也在被請之列,主動要求主人把席次排在賽珍珠的旁邊。
時間長了,閑言閑語多起來。有人說,林語堂靠《吾國與吾民》得了3萬美元的版稅,成了萬元戶;有人說,他是靠出賣民族利益才出名的,《MyCountryandMyPeople》,就是「賣國家和賣人民」。
工作之餘,林語堂帶領全家踏訪廬山的名勝古迹。白鹿洞書院是一定要去的,那是古代文人讀書的地方,值得憑弔一番;陶淵明的故居也是要去的,林語堂認為這位千年前的先賢是人生的理想者,仰慕已久;大林寺不能錯過,白居易的著名詩篇《大林寺桃花》:「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就是寫在這裏。
捧紅踩白,乃是人之常情。林語堂現在是箭靶子,高唱幽默之風的大眾媒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改弦更張,登起罵林的文章來,一個比一個叫囂得厲害。
賽珍珠當即打電話給華爾希,詢問他的意見。華爾希也表現出難以想象的熱情,極力要求林語堂馬上動筆。
忙裡偷閒,林語堂還去了趟北京,做最後的道別。北京有太多年少輕狂的回憶,在清華,在北大,在來今雨軒,如熱血般沸騰的戰鬥歲月一幕幕飛駛而過,林語堂慨而落淚。他說,北京是一個國王的夢境,那雕欄玉砌的宮殿,古樸的四合院,路邊的垂柳,可親的老百姓,只有北京才有這樣的地方!
語堂畢竟是奔40的人了,一整天的體力活還真是頂不住,胳膊酸疼了幾天,拿筆寫字手就亂顫。翠鳳憐惜地說:「真是可憐的孩子,完全沒有力氣了!」
這本書被譯成多國文字,同樣被搶購一空。
過幾天,賽珍珠給林語堂掛電話,要求見面詳談。林語堂於是邀請這位美國知名女作家來家裡吃頓便飯。
《紐約時報》星期日書評副刊第一版大篇幅刊登了著名評論家克尼迪的專稿,他說:「讀林先生的書使人得到很大啟發。我非常感激他,因為他的書使我大開眼界。只有一個中國人才能這樣坦誠、信實而又毫不偏頗地論述他的同胞。」另外一位以穩重公正聞名評論界的書評家伯發則在《星期六文學評論周刊》上不吝讚美之辭:「林先生在歐洲、美國都住過,能以慧眼評論西方的習俗。他對西方文學有豐富的認識,不僅認識而且了解西方文明。他的筆鋒溫和幽默。他這本書是以英文寫作以中國為題材的最佳之作,對中國有真實、靈敏的理解。凡是對中國有興趣的人,我向他們推薦這本書。」
語堂喜滋滋地拿起一個天藍色的花瓶,瓶口處雕有一條同色系的小龍,很別緻。他問過價,就要付錢九_九_藏_書。
這一年,林語堂剛好40歲。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到了沒有疑惑的年紀,人生要開始新的篇章。
經過一個多月的埋頭苦幹,《吾國與吾民》終於完成了。全家人都鬆了口氣。翠鳳和女兒早就想家了,收拾好行禮,待林語堂一收筆,立馬高高興興坐船返回了上海。
林語堂對這本洋《水滸》是讚不絕口,說她翻出了中國古代小說的精髓。
翠鳳總算氣消了,鄙夷道:「我們把外國人叫做番仔,實在有道理!」
語堂趕緊摸翠鳳的鼻子,說了一筐子好話。
只有中國才有這樣的地方!
汽笛響了,「胡佛總統號」開始起航。林語堂夫婦在甲板上,不斷和岸上的人揮手致意。
林語堂沒有面子意識,更何況是向名作家請教。席上他暢談中西文化之對比,賽珍珠不時點頭稱是。臨別前,賽珍珠說:「各位如果有新作,我可以作介紹人,在美國刊行。」在座諸人都以為是普通的客氣話,沒放在心上。林語堂一條筋,聽話不轉彎,回家就把在《中國評論周報》上發表的幾百篇「小評論」厚厚實實地包起來,送到了賽珍珠下榻的飯店。
「慢著!打對摺,否則我們不要。」翠鳳攔住魯莽的丈夫,沉著地就地還價。
林語堂比美國人還地道的表達技巧,敏銳的文字感受力,也是《吾國與吾民》受追捧的原因之一。
他回首過去,躊躇滿志地寫了一首自壽七言長詩,最後四句是:
漸行漸遠,上海消失在茫茫霧氣中。
翠鳳剛想把肉鬆裝進行李箱,聽到這話激動得大叫:「為什麼!」
林家進入備戰狀態。林語堂以前忙完工作,就和翠鳳拉拉家常,逗逗孩子,現在一回家,就撲進書房有不為齋。廖翠鳳絕少進書房,實在有事要和語堂商量,就輕輕地進來,出門又輕輕地合上。她叮囑孩子,爸爸在辦大事,誰也不準煩爸爸。活潑好動的二女兒玉如探頭探腦地徘徊在書房門口,想從鎖孔里偷偷看,看看怪裡怪氣的父親到底在搞什麼鬼。
林語堂想了想,出其不意地說:「我倒是很想寫一本,說一說我對中國的實感。」
林語堂不急,可急壞了廖翠鳳。臨行前一個星期,亂七八糟的事太多,翠鳳竟然得了神經衰弱。
廖翠鳳開始忙裡忙外地收拾家當。孩子退學,房子退租,傢具處理,她都親歷親為,調適有度。大部分家私送給了林語堂的三哥林憾廬,小部分就寄存在二哥玉霖家。廖翠鳳還辦了一場小型的拍賣會,把一些值錢而又捨不得扔的家私明碼標價,賤賣出去。陶亢德就以比世面低了好幾倍的價格買了一套漂亮的沙發。
林語堂悠然地吸了口煙,另一種情緒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大洋彼岸,是美國,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不巧翠鳳母親知道女兒女婿要出國,送來了一大九-九-藏-書罐廖家自製的肉鬆。林語堂一看,壞了,要出事了!他小心翼翼地對翠鳳說:「鳳啊,別的東西都可以帶,但肉鬆不能帶!」
1934年,對林語堂而言,不是值得懷念的年份。頭一年響徹黃浦江畔的幽默大師翻過來,居然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左聯辦了個刊物叫《太白》,專門批判林語堂的閑適小品。
林語堂坐在池子邊上,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人說,故鄉是回不去了,他不需要回去,他要把這點點滴滴放在心頭。
林語堂把《吾國與吾民》的大綱抄在紙上,撕成一條一條,貼在書桌上,每天對著進度表,一絲不苟地完成。有時候寫不出來,他就把燈滅了,點燃煙,深深吸一口,再用力地吐出來。煙火在黑暗中時暗時亮,林語堂全身放鬆,閉上眼睛,兩腳抬在桌子上,腦海中一片空靈。屋外萬籟寂靜,只有鄰居家的狗偶爾狂吠幾聲。這樣子休息半刻鐘,他抖擻精神,拉開燈,文思如泉湧,寫下得意的一段。
最值得去的還是廬山附近的貿易集市。這裏不愧是文才薈萃之所,賣線裝書的小店比比皆是,林語堂漫步書林,手中一卷厚重的古文集,殘留的夕陽投射出長長的人影,在時空的跳躍中與古人心靈溝通。
而今行年雖四十,尚喜未淪士大夫。
在美國,有不少所謂的「中國通」,但都是掛羊頭賣狗肉,以揭露中國的醜陋習俗為主要賣點。中國人幾乎成了懶惰、愚蠢、長辮子、畸形的代名詞。這些作家根本不懂中國的文化,有人翻譯《水滸》,竟然把武松打虎時稱老虎為「大蟲」硬生生地翻譯成「GreatWorm」(大的蟲子),李逵口中的「鳥官」譯成了「BirdOfficer」(鳥的長官)。
林語堂比店主還著急,忙用廈門話提醒,「鳳啊,我喜歡的,你要打對摺,人家不賣了!」
書,翠鳳不用操心。林語堂自己動手,把書房的書整整齊齊捆了10箱,用報紙包好,寄存在商務印書館。因為到美國后得靠寫作為生,資料要帶齊,尤其是孔子、蘇東坡等古籍類線裝書,體積雖大了點,但得隨身帶走。三個寶貝女兒的中文功課要跟上,教科書也一本不能落下。
語堂此時就是個想要買糖果的小孩,翠鳳好說歹說,就是勸不動。女兒們受不住父親的慫恿,繳械投降,站在了語堂一邊。只手難敵雙拳,翠鳳不得已同意了。
許是沾染了廬山的靈秀,林語堂的書稿進展得很順利。英文打字機的聲音啪啪啪啪,連續不斷,和林間的山風應和,宛如清脆的小調。林語堂心情爽快無比,嘴角時常有笑容,他說,一個心情不好的人,寫出來的文章連自己都打動不了,怎麼能打動讀者呢?
林語堂在西方世界出名了!
翠鳳瞟了眼不通事務的丈夫,繼續還價。她說起話read.99csw.com來一套一套的,林語堂從不知道,木訥的翠鳳竟然有如此的好口才。
賽珍珠尚在襁褓之中時,就被傳教士父母帶來中國。她接受的是中國傳統的私塾式教育,聽的是奶媽講的中國民間傳說和「水滸」、「三國」等。她說:「我一生到老,從童稚到少女到成年,都屬於中國。」
廬山牯嶺是著名的避暑勝地,氣候清涼,盛夏時節還得穿夾襖。風景很美,峰巒蔥蘢,溪流潺潺,青松、丹楓遮天蔽日,時不時微風吹過,松濤就像溫柔的海浪聲,讓人沉醉。
遠處,潔白的海鷗陣陣飛起!
一點童心猶未滅,半絲白鬢尚且無。
賽珍珠很重視這次會談,化了個淡妝,頭髮像中國舊式婦女一樣,挽在脖子後面。她已經結了婚,丈夫是普通的傳教士,夫妻感情不太和睦。美國庄台出版公司的老闆華爾希對她很著迷,追到中國來了。
店主始終不肯讓步。
手頭的工作忙不完,林語堂婉言謝絕了賽珍珠的邀請。
高朋滿座的林家變得門可羅雀,小孩子咯咯地大笑時也捂住嘴,走路躡手躡腳的,翠鳳把憶盤路的林家寓所打造成孤立的小島,她要給丈夫一個安靜的寫作空間。
翠鳳拉著語堂作勢要走。
1935年9月,《吾國與吾民》在美國出版。短短4個月內,該書重印7次,登上了暢銷書排行榜。西方人在辮子和小腳之外看到了有血有肉的中國人,看到了5000年文化的深厚積淀,一個遙遠的東方國家剝去神秘的面紗,以最美好的姿態展現在美國人面前。
《吾國與吾民》是一本介紹中國文化的通俗讀本,預設有十章,分別講中國人的德性、心靈、理想、生活、政治、社會、藝術等,任務量很大。林語堂每天在床上邊吸煙,邊構思,腹稿打得差不多了,就立即起來記下來。他常常半夜突然想到什麼,一骨碌地爬起來,拿起筆,刷刷地寫個不停。
林語堂不畏懼拿起筆和論敵對戰,可是應付不了坊間捕風捉影的議論。唾沫星子淹死人,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翠鳳不堪其擾,說,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林語堂想來想去,還是避避風頭為宜。1936年年初,夏威夷大學聘請林語堂做客座教授,賽珍珠又三番四次地催促他儘快安排美國之行,痛定思痛,林語堂和廖翠鳳商量,決定去美國訪問一年。
那就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賽珍珠。
在上海,有更盛大的歡送會等著他。《中國評論周報》的兩位編輯做東,包下了遠東地區最高的國際飯店第14層宴會廳,把一干好友、親戚都請來了,給林語堂餞行。林語堂一反北京時的離愁別緒,異常的活躍,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宴會的主角帶動了氣氛,賓客們盡興而飲,無醉不歸。
賽珍珠很痛心惡意醜化中國人的行為,立志要寫出不同形象的中國read•99csw.com人。她以中國農村為題材,創作了《大地》、《兒子們》和《分家》三部曲。《大地》一經出版,立即風靡美國,還被譯成多國文字,成了西方世界了解中國的通行範本。她花5年的時間,精心翻譯了《水滸》,書名譯為《AllMenAreBrothers》(四海之內皆兄弟)。
《吾國與吾民》在國外廣受歡迎,國內的媒介趨之若鶩,又把林語堂捧上了雲頂。林語堂赫然發現,一覺醒來,罵林的浪潮就轉了向,他又一次成了香餑餑,不斷有團體來找他做演講,新聞報章天天打電話要求做專訪。
林語堂對於妻子欲擒故縱的手腕,吃驚得嘴張得老大。他在《吾國與吾民》中專門寫了一段中國人的還價藝術。
1936年8月10日,是正式出發的日子。送別的人絡繹不絕,來了一撥又一撥,花籃擺滿了船艙。林語堂百感交集,又不願別人看出,只能強撐著,不斷和親朋好友們握手道謝。翠鳳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反覆說著「謝謝!謝謝!」
由於《吾國與吾民》開了個好頭,賽珍珠和華爾希極力邀請林語堂到美國講學。
與此同時,林語堂還要維持《人間世》的日常工作。良友書店是大股東,已經投了大筆資金,銷量雖然不太理想,但是就此罷手,虧得更多。而《論語》的專欄也不能不管,林語堂只能忙裡偷閒,每天寫一段,就像皮匠訂鞋子一樣,一針一針,是「青山白雲芒鞋竹杖影中寫出來的,也是心手俱閑時一段一段一章一章寫出來的。」
舉家赴美,可不是件小事。美國生活費相當高,林語堂新婚伊始在美國留學,就吃了不少這方面的苦頭。林語堂仔仔細細算了筆經濟賬,《吾國與吾民》版稅得6000美元,再加上這幾年來寫文章的稿費,銀行的積蓄,勉強可以應付。他現在是美國文壇的當紅新星,靠講學、演講、寫文章等,日常開支也有了著落。
不過,因為太美好,林語堂反而有三天沒有下筆。原來,他在院子里發現了一個有泉眼的小水坑,水清澈,透心涼,語堂鼓搗著把它改造成可以洗腳的水池。林家的三個女兒拍手叫好,跟在語堂屁股後面轉悠。父女四人用鋤頭足足忙活了一整天,終於壘成了一尺見寬的小水潭。他們很有成就感,捨不得用這麼好的水質來洗腳。長於精打細算的翠鳳想出了好點子,把它當成「土冰箱」,傍晚放些密封好的酸梅湯進去,隔天就可以喝到冰鎮的飲料了。
「肉鬆怎麼會有微菌,帶傳染病?」翠鳳揚起嗓門,直接喊,「我不要去美國了!」說完把手頭的行李扔得滿地都是,氣呼呼地坐在客廳里。
她很有禮貌地問語堂,華爾希已經看過那些文稿,覺得新鮮敏銳,想在旗下所屬的《亞細亞》月刊上發表,林先生意下如何?
「這位太太,殺得太狠了,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