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03 孬舅發給我的傳真全文.1
「舅,你別不好意思,也別心疼我,你安心在驢上騎著,我平常這樣也慣了。我沒見你之前,還不是每天擠公共汽車?有時大冬天,飄著雪花,我擠在公共汽車的人群中,巴頭張望,整整大半個小時,一輛公共汽車都沒有;這時來了一輛兩塊錢一張票的小巴,司售人員在那裡喊叫,許多人受不了冷,都狠狠心上去了;我呢?看看車,想想錢,手放到口袋裡,又伸了出來。那樣的日子都過了;那樣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就是我每天的生存證明;舅舅你身處高位,哪裡知道一個下層小文人的辛酸?賈府的焦大,是不會愛林妹妹的。這話說錯了。應該反過來說,大觀園的林妹妹,是不會愛焦大的。不是我看不起勞動人民,我們勞動人民表面上都安於現狀,其實我們的內心深處,都是嚮往貴族生活的。你是我舅,看自己騎驢外甥推車你有些辛酸,但世界上不可能個個都是你舅,他們只管自己享福,哪裡管你下層人的死活?當然,我們人也太多,個個又不爭氣,個個有失體面,你們也管不過來。我勸你還是安心騎在驢上,讓我安心推我的獨輪車,不然你現在心疼我讓我心裏得到安慰,但你走了以後沒人疼我我在日常生活中不是更加傷心?你是愛我呢,還是害我呢?你是鼓勵我生活的勇氣,還是毀滅我人生的信念呢?還是我推我的車,你騎你的驢,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涇渭分明,更讓你外甥心安理得一些呢。就說這麗晶Party會吧,如果不是你,我既不是貴族,也不是大腕兒,別說參加,你連Party毛也摸不著!就算你能摸著,你能支付這裏的昂貴費用嗎?就是你能支付,你又有資格參加嗎?不是自己跟自己找彆扭和心理損耗嗎?小門小戶的閨女,嚮往什麼大戶人家呢?到了那裡也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我能跟你來這裏見識見識,開開眼,以後萬一出於傾慕貴族的心理在文字中描寫到這類場景,能夠不露怯,我就心滿意足了,哪裡還敢把這當成家,當作常來常往的場合追求放下獨輪車騎上毛驢在這Party上去風光去引起一些女人的注意呢?那就太不知進退、太不知深淺、太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和自己有幾斤幾兩了。就是你能原諒這隻鼓起肚子的蛤蟆,我也不能原諒不知輕重的自己。舅舅,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還是讓世界以它本來的面目自然出現吧,我安心推我的車,你安心騎你的驢,我們就這樣朝著你熟悉我不熟悉的Party走吧!……」
原諒我剛才說了一句粗話。打是親罵是恩,誰讓我是你舅呢?發傳真之前我也喝了一點小酒──請你不要在意。我也是恨鐵不成鋼呀。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是接著說正事,談三根雞毛的排列。我想,為了保險起見,我先按姓氏筆劃、排名不分先後地將它們排列一下,然後我們再考慮從哪裡下嘴合適,先說誰對大家都有利,你看好不好?我雖然身居高位,但作風還是民主的。向我遊行請願,沒有一點道理。三根雞毛或三個問題是這樣的:
小劉兒賢甥:
「秘書長,只要能參加這個Party會,推一個獨輪車可不能說累。」
(祝賀單位排名不分先後)
毛驢歸還問題
我真想用通俗歌曲的唱法,去引頸高歌一首這樣的曲子。不是我自吹自擂,也不是附庸風雅,我這個人身上,還是有一些藝術細胞的。我將來從禮義廉恥秘書長的位置上退下來,是不會像有些人那麼沒著沒落、像掐了頭的蒼蠅一樣,自己就自卑地將自己的身價給落了下來,一點沒有大將風度。有大將風度的人,把大將風度顯示出來,並不是在當大將的時候,而是在大將失去的時候。這是東山再起的信心和人格資本。歷史上許多大人物所以能夠一而再再而三接二連三地跌倒了爬起來、哪裡跌倒哪裡爬起、東山再起,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這一點。不讓我當秘書長,我可以給電影電視劇譜主題歌嘛。餓不死人嘛。剛才這首歌曲,放到哪一部片子里不行呢?不要自以為聰明,什麼文學,什麼藝術,是天才的事業,一般人幹不了。結https://read.99csw.com論不要下那麼早。我歷來不信這個邪。我歷來認為世界是矛盾的,運動的,發展的,變化的,所以它就不是一成不變的。過去你會唱兩嗓子,也許你現在就跟不上時代了;過去是沙啞嗓,也許現在你倒獨領風騷呢。就像你精通異性關係,並不一定懂得同性關係;而我過去不懂異性關係,恰恰現在就迎頭趕上了同性關係一樣。過去不懂才沒有負擔。生活的一點一滴,都是我產生藝術靈感的源泉。他裝了一個自費電話,他又看著它守著它捨不得打。偶爾主動給你打電話,還對你提出許多非分的要求,要不讓你說話快一點,──我就是這樣說話慢吞吞的人,怎麼辦呢?要不說我把電話放了,你再給我撥過來,我的電話是自費。我遇到這種情況,都慢吞吞地說:「好吧。」讓他把電話放了。但我是決不會再給他撥回去的。我堂堂秘書長,能跟你玩這種齷齪的遊戲嗎?碰到我情緒不好,我會馬上將這人的名字從我電話本上劃去。
這又是一首很好的流行歌曲的開頭或者結尾──如果換了你,會不會從電話產生一首歌呢?──當然,現在你孬舅打的計算機和電傳,卻是禮義廉恥恢委會的,我們用不著急急地掛斷和重撥。讓你重撥你也沒有地方重撥。好了,我們不再談藝術,我們還是把話題回到我們的毛驢身上吧。──恐怕你孬舅這輩子永遠也沒有從事藝術和創作的機會了──不創作並不是不想創作,而是就算將來下台,我何至於慘到和閑到要跟你們爭飯吃的地步呢?──我直截了當、長話短說地告訴你我毛驢的意思吧。這個意思說複雜也像孬舅整天面臨的問題那麼複雜,說簡單也像孬舅永遠面臨不了的創作那麼簡單,那就是:世界上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東西,你騎我的或人們的毛驢時間也不短了,該把它還到它應該去的地方了吧?也許說出這個結論你會措手不及──這正是我要追求的藝術效果──接著還要結結巴巴提出一些疑問:為什麼現在突然提出這個問題前些天沒有提出這個問題而讓你白白騎著風光了那麼長時間呢?收有收的道理,放有放的道理。這又跟第三個問題也即麗晶時代廣場的同性關係問題聯繫在了一起。當時去麗晶時代廣場參加Party會時,我騎驢,你推車,是這樣一個情況吧?你推獨輪車的樣子,就像民國初年咱村那個推車到鄉里送田賦的村丁小路,掉著屁股,推得滿頭大汗。記得我當時問你:
就這麼幾個問題。本來我可以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毛驢歸還問題談起,這個問題相對其他兩個問題來說,也比較簡單,符合做事情答考卷先易后難的原則。但說起容易做起難。因為要說起毛驢問題,就不可能不牽涉到同性關係者的重新處理問題;不然就沒必要讓你歸還毛驢;而同性關係者的重新處理,又是和讀書連在一起的;不讀書,就得不到重新處理這幫狗男女的靈感;而讀書是因為什麼呢?是因為前天和你孬妗打架時,打著打著我想起毛驢的一句話。這是一個連環套。打傳真又不像打電話,打電話還可以與對方在電話里商量商量,現在我一個人坐在微機面前,你讓我找誰商量去?既然這樣,孬舅的驢脾氣、大家氣和魄力上來,也不是鬧著玩的,我就斗膽做一回主吧。放心,出了問題我不會向外推──我當領導歷來是這樣,好好乾,干出成績是你們的,出了問題是我劉老孬的。這次我也這麼說和這麼做。雖然事情錯綜複雜和相互關聯,但這種問題我也遇到的多了──沒有金鋼鑽,我也不攬這瓷器活;如果世界上不存在些讓人望而生畏和錯綜複雜的問題,還要我幹什麼?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不是一個吃乾飯、吃軟飯、遇事沒主意的人。該拍板就拍板,決不三心二意貽誤戰機。這是事物的辯證法。當然,事後可以講些工作方法,做些解釋工作,任何處理都不是全面的,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上去的並不證明水平就有多高,沒上去的並不證明就比上去的水平低多少,但大家不可能一下都上去吧?https://read•99csw.com只是工作崗位的不同,大家人格上都是平等的──打兩板子再胡擼胡擼,事情就過去了。這次我也準備向三根雞毛這麼解釋,向它們吹吹風,讓它們以大局為重,不要鬧意氣,泄私憤,相互不服氣,耽誤正事和大事──我們都是干大事的人呀;既然干大事,就要明白世界上有這樣一個道理: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抉不折;紅花再好,還要綠葉扶持;一個籬笆三根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我對你們每一個人都是信任的,我對三根雞毛是一視同仁的,沒有誰高誰低的分別。現在僅僅是出於我本人敘述的方便而不是你們之間的智力差別,我就姑且從毛驢說起吧。
現在,為舅要給你說的三個問題,我們也不妨把它們當作三根雞毛──也像有趣的雞毛一樣來困難地排列一下。有趣不等於不困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趣往往更困難,和困難成正比;越是有趣的東西,越是需要我們作出艱苦的努力。放棄這種努力,當然有趣就變成無趣了,就變成那個副秘書長了。各國首腦的座位排列非常困難,但正是因為困難,我排列起它們的時候,雖然煞費苦心,但也像兒童做遊戲一樣覺得它有了吸引力、磁力、磁場於是就更加人了精神頭。我玩得忘乎所以。就好象我們知道這是一個糜爛和無所事事的通宵Party,我們告誡自己不要去,純粹是浪費時間和青春,但一到夜裡12點,我們還是違心地身不由己地去了。問題的癥結在於:我們不到這裏,我們又到哪裡去呢?這時我們簡直有些自憐了。在這種情緒下,我們心安理得地加入到我們熟悉的圈子、氛圍、昏暗的燈光和男女混雜的氣味中去了。打著響唄,跳起了我們的踢踏舞。張開我們的翅膀吧,墮落吧,我們頓著啤酒瓶子,這麼對自己喊叫著。這時我們感覺到了世界的實在。這時我們感覺到了「現在」,感覺到了對世界的脫離,現在我們什麼都不是,我既不是秘書長,也不是馮·大美眼的丈夫,既不是你的舅,也不是你的外甥,我就是我,自在,自由,我的身與我的心,兩條影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我與另外的女的或男的摟著跳舞,我酗酒我抽大麻,不關任何人的事。這就是一地雞毛的飛升。說把握不住雞毛的副秘書長們,你們怎麼就想不到這一層呢?──這些也就不說它了,我們還是來排列我們現實中的三根雞毛吧。這三根雞毛所以難排列,難分先後,難分仲伯,除了跟各國首腦的座位難排列有相似之處外,還有一個特殊的困難,那就是三個事情相互牽涉,相互滲透,難分難解,像一碗沒有煮透的元宵,個個難以消化;過去大荒之年俺娘賣孩子時常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十指連心,你說我先顧誰好呢?這話說得有理。國與國之間如同一盤散落的沙子,這三根雞毛卻如同一個連體嬰兒;從嚴格意義上講,就是一個怪胎;做起手術來,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險,不是傷著這個就是傷著那個。你可以這麼說,隨便吧,我不在乎。但你不在乎,並不能保證其它人也不在乎;也不說明不在乎的就好,在乎的就覺悟低,也許人家是捍衛人權呢?不說是開批評會,就大家在一起開表揚會,你點誰的名不點誰的名,先點誰的名後點誰的名,大不一樣;大家口頭上都說不在乎,但在心裏上都重視得很;你想,禮義廉恥和貴族還重視,平民社會會不重視?有許多為此犯心臟病的。我可不願意因為三根雞毛順序排的不對,讓(下面的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一堆亂碼——無痕茶樓注)。
當然,我說這個沒有別的意思,你也不必緊張,先不要對號入座,像在亞洲大飯店看你孬妗模特表演一樣。我只是一種提醒、一種吹風,不妨先把它當作一副清醒劑或一碗醒酒湯。非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帶著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我們沒辦法,就讓他砸去,見去,玩去,玩蛋去;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還是一個教育和挽救的問題;不怕犯錯誤,就怕執迷不悟;改了就是好同志;我們期待著。我們不一棒子九九藏書打死。我們充滿了善意。我們在人生的歧路上,時刻張著雙臂,在等著歡迎那些迷途知返的羔羊。回來吧,孩子。雖然你回來之後也是無家可歸,但我們可以滿足你暮色中想要歸家的心情。姑娘,你在婆家受了氣,可以挽個小包袱氣沖沖返回娘家;雖然你知道娘家的娘也是一個毒如蛇蝎的後母,從小就掐你擰你,往你肚臍眼上扎大釘,但你還是堅決而冷靜地回了娘家。起碼你路上可以滿足成年了仍有家可回的心理,同時你還可以藉此回想你那面目已經模糊從小就失去的親娘,灑下兩把辛酸又舒暢、感動自己又感動別人的少婦之淚。──雖然你也隱約地聽說,你親娘活著的時候,她呀,也是個腰肢如楊柳、見人就脫褲的惹禍之人,但你還是在心目中把她當作這個世界上最最疼你、只關心他人,唯獨不關心她自己的世界上最可愛的人。在並不存在的她的面前,丈夫只是一個無賴和蟲豸。我是蟲豸,好嗎?你屢次讓丈夫這麼說。或者你讓丈夫說他是蜎,蜎是什麼呢?這就透著學問了,它就是孑孓。
……
「累嗎小劉兒?」
話兒扯遠了。當然,說它遠,它就遠;說它近,也沒什麼可以顧忌和左顧右盼的地方。我歷來就是這樣,話說了也就說了,吐口唾沫就是釘。但題外的話、可說可不說的話、非驢非馬、或指鹿為馬的話,我從來不說,點到為止──接著就看你的理解了。下邊我接著往下寫傳真:
讀書問題
說起我那隻毛驢──當然,從嚴格意義上講,那也不是我的毛驢,那頭毛驢是世界恢復禮義與廉恥委員會的,這樣的毛驢屬於全人類。正因為這樣,我覺得你在有些方面做得不妥;你在不理解這頭毛驢的情況下,就與它相處了那麼長時間;恐怕你把這頭毛驢的耐心和涵養當作了恬不知恥的借口和擁有這段生活的期貨或是貸款了吧?說到這裏,我倒佩服你的膽子。我替你們唯一發愁的是,你們平時在一起說話嗎?如果不說話,只是使用和被使用的關係,雖然不合人道和驢道,但那已是不幸中之萬幸了;如果說話,你們之間的層次不同、語言不同(又沒有翻譯,一個寫字的,配什麼翻譯)、話的內容、走向和語流也不同,怎麼交流?兩個不能交流的人,共同生活在一丬屋檐下,哀莫大於心死,「你也算個人」,這不成了世界的未日嗎?有的人死了他還在活著,有的人活著他卻已經死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去尋找光明。現在我們兩首相聚和躊躇兩端地尋找到了什麼?不要以為你們封閉的生活我不知道,不要以為我的小毛驢因為你的兩把白糖和幾粒甜棗就會投降納叛而會身在曹營心不在漢。如果是那樣,你就徹底低估你孬舅的智力和手段了。如果我不跟你決裂,我還要讓你永遠蒙在生活的鼓裡,現在要和你決裂了要和你說清楚了我就要讓你死也死個明白地知道你孬舅一點歷害:自我把小草驢借給你自打你和它共同開始生活和使用的第一天起,它就沒有一天不給我發一頁傳真和給我打一個小報告。(多麼陰險──一切讓我目瞪口呆)。她在傳真中當然話說得很多了,當然也不是沒有說到你的優點了,但是總起來的意思是:你們在一塊快成為行屍走肉和快一塊兒成為行屍走肉了;這哪裡是生活?這簡直就是妓院。兩個不認識的人,就這麼幹起來了……接著提到的就是對我的思念,昔日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那是一種怎樣的輝煌和溫馨呀!……當然我對這種抱怨和思念也不完全苟同──因為一開始毛驢也是我提出要借給你的,我以前對這頭小草驢也不是沒有看法,不然我也不會將她下放給你;但現在看到傳真,也感到莫名的解氣。驢言驢語之中,雖然充滿了糟粕,但糟粕裏面有真情,糞堆裏面有黃金。潑髒水的時候,還是不要把孩子潑出去。
善良在哪裡
你答:
近來一切都好吧?家裡也好吧?你爹好吧?甥媳婦、重外甥和重外甥女都好吧?記得你小時候我怎麼教你寫信的開頭嗎?那次我可是便宜了你。為了測驗你的智力,本來我想給你把題出得難一些,出一個中國https://read•99csw.com式的考題:空空的白卷上,只印著一個似是而非的題目,讓你根據你的理解去做──你的理解並不一定是我的理解;你挖掘得越深,你就走得越遠;或者給你出個問答題,而我手裡掌握著標準答案,而這道題恰好你又忘記了,看著你像熱鍋里的螞蟻在那裡爬;後來看你惶恐不安,我題目還沒出,你就急出了一身痱子,家裡又來了曹成、袁哨、六指、白螞蟻等幾位大叔,害怕眾人面前掃了你的面子,於是給你出了個美國式的選擇題:答案提供給你,讓你在後邊划對勾──給平輩寫信稱呼是用親愛的或是用敬愛的,給長輩寫信稱呼是用敬愛的或是用親愛的?在我的啟發下,你都答對了。曹成、六指、白螞蟻都誇了你,你當時多麼風光。惟有袁哨醋意大發,說他一千多年前的兒子袁尚,也這麼聰明,三歲就能分辨驢和騾子的公母。我當時就給了他一個脖兒拐,說知子莫如父,看子也看父,你兒子既然那麼聰明,當初你結婚的時候,怎麼顯得那麼愚笨呢?你老丈人看你傻,閨女上轎之前,還給你出了一道算術題,測驗你的智力:一隻扁嘴(扁嘴即鴨子)兩條腿,三隻扁嘴幾條腿?你硬是給答成了五條。你說有這事沒有?弄了袁哨一個大紅臉。我說這個不是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不管他是誰,任何時候,都別想往你孬舅眼裡揉沙子。我要不是明察秋毫,一眼能看穿人心,我最後也不會當到禮義廉恥恢委會的秘書長,早讓人半道給賣了。誰想賣我誰知道,誰想賣我我也知道;想把我當傻瓜、苦瓜、軟瓜、流湯的瓜、處理瓜來處理,那就是瞎了他的眼窩,最好他自己先上秤約一約他的斤兩。上當只是一時,上當只有一次,不要玩火,不要玩蛇,不要聰明一世胡塗一時,不要耍小聰明,要搞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我在恢委會的會議屢次這麼說;因為搞陰謀的人到頭來都是蛇鑽竹筒和火燒眉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在這裏正告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如果他在我面前挖陷井,我就在他挖井之前先恢復一個口號:不行挖個坑埋了他!
小劉兒賢侄,今去傳真不為別事,為舅有三件事和你相商。三件什麼事?三件事如何排列?誰擱前邊誰擱後邊?就好象我召開各國禮義廉恥首腦會議排列他們的座位一樣為難。說的通俗一點,就好象足球比賽一樣,種子隊不一定能奪冠,說不定就會殺出一個非洲黑馬。你不能保證他們中間誰會在這次會議上突然語驚四座,提出一個在道義和宗教上重新劃分世界或瓜分世界的新理論,成為這次會議的焦點人物。你不知道哪個禿頂的人或大腹便便的人將會對你更有利。他們都板著臉或笑著臉,含而不露。座位排列起來就困難了。不是有一句在我們貴族階層常常說的話嗎?──你把握不了世界。指的就是這種時候。當然這句話在平民、市民階層也同樣流傳,動不動也有人脫口而出,但這裏的世界就不是道義和宗教了,而是把握一隻煮沒煮熟的豬蹄或一塊變沒變餿的豆腐了。記得有一篇和《羊脂球》不相上下的世界名著叫《一地雞毛》,不知你看過沒有?如果看過了,那就對了;如果還沒看,要抓緊看。你總是說你工作忙,再忙能忙過我嗎?我就看了。看了以後很受啟發。那裡就提出一個對於所有人特別是勞動人民至關重要的問題:怎樣去把握世界也就是怎樣去把握一塊餿了的豆腐。這塊餿了的豆腐稍有不慎把握不住,就可能引起世界的混亂和整個動物界生物界大海高山及天空臭氧層的平衡。到底是大手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我看了以後,對我處理恢委會的許多事情都有幫助。你說也奇怪,也就四萬多字,但它就是能囊括整個世界。倒是我的一個據說還是愛好文學的副秘書長看了這篇小說后說,這篇東西不好把握。我訕笑,原諒了他的膚淺。如果你連這篇作品還把握不住,你日常怎麼生活呢?你還怎麼把握世界和恢委會呢?下次我們恢委會的芭蕾舞團如果出現空缺,我準備把《一地雞毛》的作者調到芭蕾舞團去當副團長。那個副秘書長,倒是在下次九九藏書恢委會組班子時,要考慮他的去留問題。我不喜歡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他連《一地雞毛》都不會把握,他一定是一個無趣的人。《一地雞毛》的作者,肯定是個有趣的可愛的孩子。
說起毛驢,啊,毛驢──不是你孬舅膚淺──一提起毛驢我就激動,我就想起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艱苦玉成,卧薪嘗膽,牛圈裡養不出千里馬,溫室里長不出參天樹;富貴想起艱難時,貴族想起貧賤時;人一站得高,他就看得遠;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坐在秘書長官邸的爐火旁與人談話,這時回想起童年的流浪時光,一種辛酸而又溫暖的情緒,縈繞在心頭;一種過去不安全在人渣里混現在終於安全出人頭地可以長吐一口氣的感覺,它對於身體健康的益處,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當然我想起童年和少年是因為毛驢,但想起毛驢興奮決不是為了個人的情緒,我是想起了早年我們的共同經歷。上下五千年,我們爺倆,還有曹成、袁哨、瞎鹿、六指、白螞蟻一幫鄉親,儘管他們每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我們共同經歷過多少風雪和災難呀。我們之間還是有感情的。忘掉這感情是不對的。凡是有過一些感情經歷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沒有比這感情更可貴的了;包括夫妻感情在內,一切都是扯淡。當時我們處在一個什麼社會呢?就是毛驢時代。人家騎馬和騎驢,後邊還有推車的。你如果有文化,你仔細想一想,這是多麼溫暖和富有人情味的農業社會圖畫。假如你去趕集,在熙熙攘攘、人來驢往的土路上,你騎著毛驢;旁邊走著的,是一些大辮子垂到屁股蛋的村姑,和胸前飽滿似剛剛吐蕾開放的花苞一樣的年輕媳婦。土路上剛剛下過雨,空氣清新,桃花燦爛,你走得信心十足和心曠神怡。事到如今,同性關係者會說你觀念落後,但你當時處在此情此境,你會覺得千年不變。時間,就讓它停止吧。人,就讓他窒息吧。──現在世界回歸,人們放下法拉利和賓士車而重新騎上了毛驢,這成了是不是貴族的一個標誌,成了一種社會浪潮,成了人們追求的一種時髦,比賽的一種運動,我覺得不是像有些人指責的那樣是社會倒退或自由化,而恰恰是社會進步、人們要求回歸大自然、與綠色和平組織的口號都相適應的一種表現。我是支持的。甚至有人說這一行動是我倡導的,是我在貴族階層發起的一種運動,如果你們非要把這種榮譽強加給我,我可以嚴肅地告訴諸位,我肯定會接受這種挑戰,我肯定會樂意接受這種榮譽而不會把它當作一種恥辱和人生負擔。我就是對毛驢有感情,又怎麼了?我不怕。要怕你們就不是劉老孬,要怕你們我就是丫頭養的。當然,這在現在的社會中,丫頭養的也不算一個多麼莊嚴的誓言。他們也趾高氣揚地在街上走著,一點不感到寒磣。他(她、它)們說:你爹你娘不就多一張可以明目張胆的紙嗎?那是一張什麼紙?那是一隻什麼鳥?拿一張你爹你媽已經發黃的破紙,你有什麼可以驕傲的?這話說得多麼透徹而又深刻呀。如果沒有看過這張破紙的,我建議他們馬上去看;看過的,我建議他們重新再看一遍。像這樣深刻的東西,多看兩遍沒有壞處。當然,事情並沒有在這裏停止,更大的對世界的挑戰和時髦還不是丫頭養的,而是你是不是你大爺養的。當然,我說了這麼半天,話題決不會停留在這個地方。決不會停留在一般的泛泛而論的毛驢身上。我主要想說的是:你騎我的那隻毛驢怎麼辦。
去你媽的
……
接著還不好意思地仰著臉對我卑謙地討好地笑了。有這麼回事吧?──客觀地說,你最後能扔掉獨輪車騎上毛驢,當時並不是你提出的;當時的你,還不是現在的你,那時你還沒有失去一個在村裡長大的鄉下孩子的樸實本色,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和進退,我騎著驢,你推著車,你一點沒意見。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你畢竟是我的外甥,我沒有出道之前,我們在一起摸爬滾打過;這點被你看了出來,你還安慰我:
真理在哪裡
……
麗晶時代廣場同性關係者的重新處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