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03 孬舅發給我的傳真全文.2
浪子回頭金不換
(我聽了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不是說如何揭穿了俺孬舅,而是正如俺姥娘所說,事情如果是這樣,俺孬舅當秘書長就不奇怪──但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如果俺姥娘這麼說話,俺孬舅有俺姥娘這樣的娘,俺孬舅當秘書長就不奇怪。──俺孬舅當了秘書長,開始擁有另外版本的童年。久而久之,孬舅也忘記了自己身出何處,忘記了小喬初嫁時,忘掉了自己生動有趣和有血有肉的童年,成了一個三好學生。從此便以三好學生的面目出現在大家面前。他多麼地注意聽老師講課,雙手背在背後,一個上午紋絲不動;別人用馬尾去撩他的耳朵眼,把辮子給系在後面桌腿上,他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是有次放學回家,不知因為一件什麼事,或是公雞與他開玩笑啄了一下他的小雞,或是他吃飯時吃出一粒米蟲,勾起了他小小心靈的滿腹心酸,突然放下手中的小木碗,委屈地抱著俺姥娘的雙腿,失聲痛哭起來。俺姥娘雖然不明就裡,但看見一個六歲的孩子平時不哭,現在一哭哭得這麼心酸,小嗓子一哽一哽地,也不由心酸起來,一把抱住六歲的俺孬舅,也想起她自己的滿腹委屈,叫一聲「我的兒」,開始失聲痛哭起來。這是俺姥娘和俺舅在歷史記憶上的惟一一次會合。後來俺姥娘哭得乏了,俺孬舅在俺姥娘懷裡睡著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公雞叫了,一切煙消雲散了,俺姥娘該起來紡棉花,就起來紡棉花;俺孬舅該起來上學,就起來上學──或是該起來搗蛋,就起來搗蛋。歷史在這裏又分道揚鑣。成年以後,俺孬舅當了秘書長,一次坐著直升飛機回去探望母親,在當地眾多參議員、眾議員的陪同下,共同回到了我們的院子,共同坐在我們家院子的大棗樹下,坐在俺姥娘身邊──當然,孬舅離俺姥娘更近一些;開始聽俺姥娘敘說俺孬舅小時候的事情。說著說著,說到了痛哭這一細節,在場的所有人,都共同捧著肚子哈哈大笑。當然這笑並不是暢快的笑了,而是每一條笑聲用都是一個小耙子,在那裡像刨地里的毛毛根一樣討好地刨著俺舅的神經末梢,試圖喚起他另外一些記憶。最後記憶倒是喚起一些,但已經笑得孬舅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小時候是這種樣子嗎?』又讓一幫跟著的人馬上嚴肅起來。當時還有一幫跟隨他們的各類記者──蒼蠅,他們倒興奮得神經發抖──倒是刨著了他們的神經,回去奮筆疾書,添枝加葉,添油加醋,發了一版又一版的秘書長童年史;這些童年史後來又被編入小學教材,成為新的一代學生的課外讀物。一些家長常常指著這些文章,訓斥自己不爭氣的孩子:「看人家小時候是怎麼學習的,要不人家有出息,長大當了秘書長!」我也這麼教育過自己的孩子。還說:「你明白不明白,這是你的舅姥爺!」)
(注:為此,有一年春節我回去過年,專門採訪過俺姥娘。俺姥娘聽我說完,照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這都是你的原話,對吧?這說明什麼?這除了說明當時老舅對你的不忍和愛護之外,還說明短短半個月前你還是一個推獨輪車的癟三和窮酸文人,我是一個騎毛驢的貴族和秘書長,我們身份截然不同,是我第一次把你帶到了貴族的圈子,對吧?你心安理得地推你的獨輪車,倒是我現在想起來毫無必要地慈心大發,看你在那裡倒騰屁股,有些心疼你;你越是推辭,我越是覺得不能這樣──當然我這樣做也不完全是為了你,也有一大部分是為了我自己。總不能讓人看著秘書長的外甥是這樣一個操性和不爭氣的樣子吧?在一定的時候和場合,還是要把他給偽裝起來。當然一說到為了我就不單單是為了我的問題了,這就牽涉到整個禮義廉恥委員會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形象和精神面貌了。就好象讓一個農民登上主席台,總要讓他換一塊乾淨的羊肚子手巾;帶一個村姑去參加舞會,總要讓她換上一條對於我們已經是過時但是對於她還是新鮮的拖地長裙一樣。於是陰差陽錯,當時我就毅然拍了板,不顧你的扭捏和矯情──你這時扭捏和矯情的換裝純粹是為了你自己,而我對你的改變和呵斥可是為了整個世界──終於讓你一步登天,放下獨輪車,跨上了毛驢。你還在那裡推三擋四,不好意思;最後上毛驢時連怎麼跨鐙、先伸哪條腿后伸哪條腿都不知道,一看就是第一次過貴族生活──就像上一個世紀的鄉下蠻子第一次坐轎車不知道門的把手在哪裡一樣。但這樣的舉動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麼呢?我是養虎遺患哪,我是養癰護痂呀;養癰長疽,自生禍殃;我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我當時犯了什麼渾,喝了什麼迷魂湯,怎麼想起把你帶到時代廣場了呢?後來就有了同性關係者示威、請願、要求劃地給家園,對不對?當時你心血來潮,不該你說話的時候你可就說了話──上驢之前你說得那麼好聽,說你明白自己的身份和進退,怎麼一到事情上就憋不住了?就又要說話了?就又要給人出主意了?你們這種一分鐘不挨打屁股就痒痒的文人的臭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掉?你給我出的是什麼主意?你不要自作聰明,以為當時自己出的主意已經夠絕妙的了──就像你過去唱的https://read.99csw.com歌和寫的文章──也許當時看是夠絕妙的了,但現在回過頭來看呢?經不經得起時間和歷史的檢驗呢?我現在明確說,在時間和歷史的照妖鏡下,你一下就現出了自己的原形:你給我出的當時看似乎是絕妙的主意現在看卻是誤黨誤國誤世界差點毀了我前程和人生的餿招。乍一看是一杯酒,一杯溜溜的麥爹利,其實是一杯毒藥,裏面下著砒霜。你這是什麼用心?你這是什麼動機?我帶你到廣場,如同農夫看到可憐的蛇,你在雪地里凍僵了,沒氣了,我可憐的孩子,我將你從雪地里撿起來,揣到了自己懷裡;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身子一暖精神一復甦舌頭嘴巴一能動就一口咬住我的拳頭大小的心臟。你肚子餓飢不擇食我清楚,但你不該反咬一口;你是認父作賊,你是忘恩負義,你是小事清楚大事胡塗一到大事就露出村裡農民過河拆橋和倒打一耙的齷齪卑下的狐狸尾巴。我與你相處的是大事,你卻在那裡跟我算小九九和小數點。我當時不該讓你騎驢,就該不管不顧地讓你推你的獨輪車,壓抑、自卑,到處沒人理你,到處說不上話,你也就老實了,不給我亂出主意了!或者乾脆就不該將你帶到廣場,讓你老老實實呆在家裡給曹小娥洗碗,多好!呵,你看你當時多麼風光,跟著我,騎著驢,到處發言;聽說後來因為時代廣場和我的原因,寫得狗屁不通的兩本舊書也在街頭暢銷了,成了文壇大腕,還恬不知恥地混進了初級貴族圈子。你行啊你!這時你得到了好處,你何曾想到為你作出重大犧牲給你帶來這一切的你孬舅?你何曾分給他半點稿費?──這些蠅頭小利就不去說它了,我還想向你在驢身上計較的一點是,當時你騎在驢上,並不知道你座下這頭驢的價值和取向,你就騎著它洋洋自得地往前走──雖然舅舅對這頭驢是有意見和看法的,但這頭驢對於你來說,就已經是天上人間了;雖然這條裙子對於我已經過時了,但是對於你卻是從來沒見過的新鮮;幸福的驢都是相似的,不幸的驢各有各的不幸;這頭驢的幸與不幸我們姑且不論,但它出生在貴族之家,受過良好的教育,從小喝牛奶吃蛋糕穿筒裙長大,長大以後花枝招展,雌激素分泌得像我們喜歡的一樣有些過盛,小屁股小奶頭都挺挺的那是無疑的。不然能進得了禮義廉恥委員會?──我對她的遺棄是另一回事;但這樣一頭驢,偶然的因素被你騎在了屁股底下,你就一點不知道、一點不體諒地騎著就往前走──你把它當成一頭鄉下驢了?──不能不說是它的一點不幸吧?──當然,不幸僅僅是開頭;當時你騎驢不會上驢,有些尷尬;但上驢以後,卻大模大樣地往前走,令我吃驚;我當時還有些高興,一方面對這頭我不滿意和要遺棄的毛驢有些幸災樂禍,另一方面說到底是我的外甥,有其舅必有其甥,雖然以前沒騎過毛驢,但一上去就顯示出一種不凡的氣度,傲視萬物,這是大將風度嘛!遺棄的毛驢我是廢物利用,偽裝的外甥又意外地給我爭了口氣,我是兩全其美嘛,我是兩個壞事加在一起就一塊變成好事了嘛。從這個問題的處理上,也可以看出我們秘書長運籌帷幄、化險為夷、驚而不險和遊刃有餘的水平和氣度嘛。現在看起來,是我想錯了,高興錯了,是我主題先行,在對你的看法上,夾雜進去一些私人感情。不幸的小毛驢,倒是被我忽略了。──現在看,當時騎在毛驢上的你,並不是傲視萬物,而是不懂萬物,你傲視的目光不是弄懂萬物把握萬物之後自信和自然的流露,而是不懂萬物什麼都不知道說句不客氣的話和傻子白痴的目光無異的一種憨大胆的反映;不是事物螺旋式上升之後的原點返回,看似返回,其實比過去旋出一圈;而是蒼蠅飛了一圈,又落回到原來的糞點上。你就是這樣一隻蒼蠅。在時代廣場那一刻,就是這樣一隻蒼蠅落到了驢背上,就是這樣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多麼不幸的一刻呀,竟是我釀成的;多麼不幸地開端呀,竟是我提議的。我怎麼那麼胡塗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甚至應該向小毛驢道聲歉。我原來只想因為我們之間的事情懲罰她一下,誰知道就給她帶來這麼大的不幸呢?當然,她的不幸和我的不幸比起來,還是鴻毛、雞毛和泰山的關係,真正的不幸才是我呢。我才是一個大傻瓜和大傻鳥呢!我出於好心帶你到廣場讓你騎驢,沒想到你到頭來卻給我捅了那麼大的窟窿和漏子。帶你去廣場,你老老實實一個人獃著,遇到大事一言不發,才是你聰明應取的態度──你一個蒼蠅一樣的小文人,主動插到世界性的大事里幹什麼?同性關係者示威就讓他們示威,遊行就讓他們遊行,要家園就讓他們要家園,你也不是同性關係者,你異性關係還只是混口飯吃的水平,你管他們幹什麼?誰讓你主動給我出主意了?我知道你會說,孬舅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不是舅舅沒有主意向我主動打問的嗎?現在怎麼一推六二五,將責任都推到外甥一個人身上?你問得有理,但也沒理。或者說正因為你這麼問,就顯得更加沒理。你怎麼知道我有些慌亂向你打問就證明我沒主意了呢?我當時沒九-九-藏-書主意,怎麼就證明停一會也沒有主意呢?我向你發問只是一種形式,你可以保持沉默,現在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要作為在法庭上的證言。當時你沒考慮這一點吧?我向你發問的時候,就是我思考的時候;我越是沒主意的時候,就越是要產生主意的時候──什麼叫背水一戰呢?什麼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呢?──這時你就越不能有別的主意來干擾我,懂嗎?最後的結果就是:你的餿主意干擾了我好主意的產生,像電波一樣,你的噪音干擾了我正常頻道的發射;你把我當成敵台了嗎?你到底是什麼用心?你想使矛盾轉化嗎?這我就不明白了!你說「研究研究」,我聽了你的話,就「研究研究」。當時你很興奮,我上了你的當,也很興奮,以為是個好主意,還讓你騙吃騙喝,沽名釣譽,把一頭小毛驢讓你無功受祿地白騎了這麼多天。後來一實踐,「研究研究」,這叫什麼主意?拖一拖,放一放,事情就會過去了嗎?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一切可以因陋就簡,轉臉就過;這是同性關係,是家園,是涉及到世界和人的根本問題,何況裏面還牽涉到你孬妗,事情要多麼複雜就多麼複雜;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年三十地主逼債到門上,你不照樣得變賣家當去償還嗎?到頭來你就把我逼到變賣家當的地步。你是什麼用心?你出了主意騎著毛驢飛走了,我說了「研究研究」之後回到家不還得面對你孬妗嗎?你讓我跟誰研究?這時我一說研究,高跟鞋就上來了。你知道為了你這個主意我多受了多少氣?你騎著我的毛驢四處在大飯店、咖啡屋、啤酒屋、Party上炫耀和風光的時候,你可知道你舅舅正在一個毒如蛇蝎的女人身下受氣?表面你在幫助我,其實你在幫助這個女人。這時我不禁要問,你潛意識中到底在想些什麼?這種情況下,你覺得那頭禮義廉恥的毛驢你還要騎下去嗎?我知道你會結結巴巴地說,你這些天和這頭小毛驢相處得不錯呀。這是將你一步步逼到牆根和絕境的時候,你拉著一根驢韁繩,最後的一點解釋和掙扎。你還想將事情和毛驢再挽救一下。你臉上擠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但一切都大勢已去和無可挽回了。我再也不會學撿蛇的農夫而要痛打落水狗了。你不是還剩最後一層小衣服和最後一層畫皮嗎?現在我也要將它們給扒下來。我知道你們相處的不錯,但這絕不是由於你與她相互理解的結果,恰恰相反,這是因為你們相互太不理解太沒有共同語言或者說是因為毛驢認清你的本質與你無話可說沒必要爭論的反映,它是一種大家風度,它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輕蔑和悲哀。就像一對夫妻,吵架的夫妻並不一定是壞夫妻,如果連架都吵不起來,「相互沒有紅過臉」,不是更大的悲哀嗎?「你也算個人」,我的天,大家怎麼都不忙著自殺?你不自殺還一點不紅臉地騎著人家四處扎堆和遊逛,虧你做得出,我都替你紅臉。這些事情也就不說了。結論已經下定:你在廣場上出的主意不是好主意,是個餿招,是個不可取的主意,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幫助敵人、幫助同性關係者的陰謀;現在惟一要做的是,這個主意要徹底廢除,半點不能含糊,我們要在這個問題上徹底把你拋開,另組智囊班子,另闢蹊徑,想出一個新的對付同性關係者的辦法。而且,在沒有通知你之前,這個工作我們已經做了一段時間了。現在我可以驕傲地、自豪地、理直氣壯地告訴你:新的對付同性關係者的一系列高招,都已經想出來了!明白了嗎?我的親愛的聰明的可恨又可愛的外甥!你座下的毛驢,是該歸還的時候了,應該讓更合適更理解她的人和更應該與她相處的人去與她相處了!經過這件事,也使e頤靼祝饌沸∶浚一掛匭露運幸桓鋈鮮逗推蘭勰亍3
接著就自己用手捏著嗓子,扯聲學公雞打鳴。
「快給土地部門打電話!不打我就讓葡萄憋死你,讓屁股開閘。我不信憋死淹死一個秘書長,比在另一方面憋死一個世界名模,會在世界上引起更大的震動。憋死像我一樣的世界名模,世界上就不會產生第二個,幾百年之間都是空白;而少你一個像土鱉一樣的秘書長,世界上只會更加現代和發達;死了一個秘書長,會有無數人歡呼雀躍,這老孬,可死了,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這個世界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秘書長;這外世界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像我這樣的世界名模;你可世界再找一找,還能找出這樣的大腿、屁股和葡萄嗎?劉老孬,我以前年輕不懂事,瞎了眼嫁給你這樣不懂人生和趣味的人;自嫁了你,我在人生得趣方面受了多少委屈。現在有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來找我,我何不樂得跟他們走?何況這些朋友你也睜眼看一看,哪一個不是各方面的像我一樣的一缺就是空白的世界級大腕?我們在一起才是同類,我們在一起才氣味相投;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沒有愛情的異性關係簡直就是法西斯。劉老孬,你還我青春!我從娘家初嫁給你的時候,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這些年來,你把我蹂躪成什麼模樣了?該還我自由了,小子,擔心你吃黑棗!不行我就去組織黑社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九-九-藏-書行把王八蛋『挖個坑埋了你』!看我做不出來!打電話,打電話,打電話!……」
……
這些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也都不說它了。我要說的是目前,目前我們的讀書。我小時候的學習精神,你固然可以不管,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求你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上課不能交頭接耳、吃飯不許說話、坐床不能甩腿等等,這些固然也很重要,一切好習慣,都得從小養起;你小的時候,沒有養成好習慣,聽你姥娘講,你從小就踢死蛤蟆弄死猴,好的有發展前途的事情,你個個不會做;歪門邪道的事情,你倒個個精通,最後在社會上混成這個模樣,淪落到一群藝人堆里,也就不奇怪了;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想你改也難;這些正反兩方面的經驗和教訓,你都留著教育下一代吧。現在你的問題,是比這些日常習慣更重要,即你的內心和靈魂深處,藏著一些污垢、邪惡、非正義、別人早已擯棄你還在那裡珍藏的垃圾一樣的骯髒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們需要用挖耳勺探進去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清理出去、重新打掃衛生、重新裝修和粉刷,然後再將好好的思想和觀點、好的情感和眼淚、人類的真善美,一點一點再小心裝進去,讓它們重新排隊和組合,使你換一個新腦子。不要低估這個工程,這個工程艱巨而複雜。接別人的天下,不如自己打出的天下更好治理,更理直氣壯;接別人的老婆,不如重新談一個戀愛更加浪漫;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你這樣的就不行,世間的壞事你歷經滄桑,正經的事情你百么不會,你讓你舅舅怎麼辦呢?你想,你連你舅舅都敢欺騙,在他眼皮底下挖陷井,別的你還在乎誰?罷了罷了,如果是件別的東西,如果是世上別的一個什麼人,我樂得它被毀滅,我樂得他在墮落,我站在安全的岸邊上,樂得看一隻落水狗在水裡掙扎,一點點地遭受滅頂之災,被漩渦吞噬下去;管他娘嫁給誰,咱只管跟著喝喜酒;管他是誰家的狗,咱只管拿根竹桿跟著痛打。可是不行啊,你是我外甥,你是我鄉親,你是我一千多年的好朋友,咱們在曹丞相的時代,就一塊在豬蛋的新軍里摸爬滾打;後來又有大槐樹下的千里遷徙,風雪迷漫,我們身上長滿了凍瘡和癬疥,誰心疼過我們呢?一想到這些,現在天也新地也新,我就不忍心你徘徊在歧路和天的盡頭。我的外甥,你就不能讓你舅為你少操一點心嗎?想想過去,想想現在,你捧著碗吃飯的時候,你對得起誰呢?人非草目,孰能無情?如果換了我,我一定是一邊吃飯,眼淚「唰唰」地就流到了碗里。我吃的是飯嗎?我吃的是自己悔恨的淚。但你不是這樣。你吃的還是米。事到如今,你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我傷心就傷心在這一點。浪子回頭金不換,你為什麼只當浪子不成金呢?──哎,這句話也把它當成歌詞怎麼樣?我再一次發現,我如果從事你們藝術,早已經大放光芒了。你看,正在工作和教訓人,靈感又「唰唰」地湧出來,別說整天專門幹這一行一輩子當這隻鳥吃這碗飯了。我考慮這兩句歌詞用信天游曲調或用義大利美聲唱出來都會不錯,都能將那種既恨又愛恨鐵不成鋼的繾綣又無奈的情緒用聲音和曲調的變化完整無缺地表達出來。當然,要告訴演員,在唱這首歌時,心中抒發的對象一定不能想著是你這種人;如果想著是你這樣的人,再是好演員也唱不出情緒;要想著是一個失戀又失足的情人,與她(如果是女演員演唱,就想著是他)分了手,心中又放不下;沒分手之前,倒覺得她(他)罄竹難書;一與她(他)分手,走了的馬大,去了的妻賢,全忘記了她過去怎樣因為餿豆腐與你鬧得人仰馬翻,天天你臉上被她抓成血道道,就記得她在床上給你的為數不多的也是為了她自己徹底痛快的幾次小意;人是多麼健忘啊,人是多麼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啊。你去監獄里探望她(他),隔著鐵柵欄看著她(他),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你何必跟小劉兒這樣的人攪和在一起呢?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你就是不聽,看看,現在明白了吧?你為什麼不見棺材不落淚,不見黃河不死心呢?」這時音樂起,過門,前奏,開始義大利唱法,就像帕瓦羅蒂;或者就是信天游,就像韓起祥:
「你還研究不研究了?別以為你在廣場一下子把我打懵了,我回到家裡就想不過來了。你不是要研究嗎?我們今天就在床上研究吧。」
說完毛驢,說完主意,在這除舊迎新、爆竹一聲舊歲除的讓人心情激動又難言的時刻,我接著想跟你談一談讀書的問題。你知道你吃虧吃在什麼地方?就吃在不讀書不看報的事情上。連《一地雞毛》都讀不懂,把握不住,生活中不就成了一地雞毛了嗎?我現在身處高位,深深體會到這一點。說起學習,我又想起了我的童年。舅舅孩提時代讀個書可不容易啊。不像現在的你,書擺在面前也不學習。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多少代知識分子和沒有擠進知識分子圈的人用一生做代價總結出來的經驗,你就是不汲取。為此讓我和你姥爺傷了多少心。一直到現在,你那麼大了,還不能自立,寫文章還寫不出個名堂,還要靠時代廣場靠旁門左九*九*藏*書道靠投機取巧去撈根稻草,去騙些不正當的錢和不正經的女,你慚愧不慚愧呀。要把你放在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早把你給餓死了。我見過世界上一些偉大的作家,人家都是年紀輕輕的時候,像你這麼大甚至比你還小,就寫出了震動世界的作品,把自己民族的癰瘡和原始風景展示給了人家,得到了已經死去的偉大的對世界起過建設作用更多的是破壞作用的人所留下的錢的利息,拿著這些利息,自己到集市上去買一頭驢,理直氣壯地騎著它去趕集,看閨女的辮梢和小媳婦的屁股。可你呢,直到現在,騙不了別人,還靠騙你舅舅去混頭毛驢騎。我不禁要問,你騎在這樣的毛驢上,能夠心安理得嗎?看你舅這麼不容易,你就不能爭口氣嗎?我對你要求並不高,我也想時時刻刻幫助你,沒想到你卻利用這種幫助去與人合夥謀害和出賣你舅──然後從中漁利。你真是個朽木不可雕、豎子不足與其共謀的人。我算是死了這條心了。你就不能靜下心讀一兩篇好文章,提高一下自己的思想境界?我小時上學的時候,可不是你這種樣子。不信你什麼時候回老家時問問你姥娘。採訪一下大人物早年勤奮刻苦的經歷,倒是一篇能夠引起轟動的好的文章題目。當然,我不是非要你放下手頭的創作去寫宣傳我的文章,我再說一遍,你不寫,就沒有人寫了嗎?世界上有骨氣的人不好找,奴顏婢骨和溜須拍馬的人還不好找嗎?這時你倒長志氣了是不是?到別人面前你孫子一樣,到你舅面前你倒一身正氣跟我裝起了大爺是不是?世界上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在外邊他窩囊得很,別人把屎尿撒在他頭上,他也只是「嘿嘿」地對人笑笑;可一回到家,他就橫了起來,窩裡橫,門墩虎,你的好脾氣,怎麼不留到家裡給我們用一用?我小的時候,也就七八歲的樣子吧,在一個小小的村莊里──前途未卜,夜路如蛇,就意志堅定地秉燭待旦、一讀一夜,你姥娘讓我休息,我就是不休息;先一天的功課溫完,還溫第二天老師要講的功課;每天把功課溫得像煮急的沸騰的熱粥一樣。這個時候還兩眼發光。第二天公雞一叫,我就爬起來上學──你總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想讓公雞從天而降,「公雞,給我一口乾的!」我卻不是這樣,我從小就聞雞起舞,把雞抱到屋裡──當然也是怕被村裡白螞蟻一類的人偷去──天剛蒙蒙亮,就去上學。有幾天公雞感冒了,不能啼鳴了,我就一夜不睡,把自己當成公雞。剛要睡著,我就爬起來摸著黑問你姥娘:
想象著趕毛驢上山。你的毛毛眼妹妹被別人奪走了,情緒也是一樣的。這些也就不說了。你跟我在一起,所受的啟發總是多方面的。我不明白的是,你在藝人圈子裡混了這麼長時間,這麼容易混出個頭臉的地方,我業餘時間想一想,都能成為大腕,你怎麼直到現在,還靠你孬舅提攜、騙不了別人靠騙你孬舅過日子呢?我的一些朋友,畢生從事政治,當然他們不寫歌詞了,他們見我寫了,老孬寫歌在前頭,他們就不寫了;他們業餘時間寫些小詩,跟我一樣,也不見他們怎麼在意,就那麼寫出來,也成了偉大的詩篇,成了詩歌的楷模,發行幾百萬冊,你們在行的人,也個個擊節稱讚;而你們像蟲子一樣畢生從事這麼一個事情,螞蟻啃骨頭,土裡刨食,怎麼還個個搞得掉皮掉毛、蓬頭垢面、上邊頂著一個大禿瓢呢?你們不覺得有些誇張嗎?文學和藝術,是一個天才的事業,搞不了就別搞,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去到街上撿驢屎也可以嘛,何必搞得這麼辛苦和緊張呢?有人拿著槍在後邊逼著你嗎?正視自己,才能正視別人和世界,是這個道理吧?外甥,好好讀書,然後才能正視你的錯誤。剛才所說的你的一切錯誤的根源和本質,就是一個:不像我那樣隨時隨地地讀書。過去古代的聖人和賢者,曲不離口,書不離手,騎在毛驢身上還讀書,你占我毛驢這麼多天,只知道騎著毛驢四處行騙,哪裡知道她身上還可以讀書?歷代偉人都說讀書有三個好地方,驢上,廁上,床上。這三個地方你讀過書嗎?我想是沒有。我卻在這三個地方,像做其它事情一樣,一個也沒拉下。我為什麼能當秘書長?全賴這三個地方。當然它的意義就不僅限於讀書上了。我實話告訴你,這次所以能及時發現你的錯誤,識別你的陰謀,沒有讓麗晶時代廣場跟著你的錯誤導向繼續往前滑行,沒有使世界上大多數人陷入水深水熱之中,沒有使同性關係者借你的陰謀把我打倒,使我大江大海都過了,也沒有在這陰溝裡翻船,葬身於魚腹,現在重新與你算帳,剝奪你騎驢的權力,得到這樣一個翻身和揚眉吐氣的機會,跟我這次又把讀書和床聯繫在一起大有關係。你知道我當時處在一種什麼情況下,是在一種什麼心情下把兩種毫不相干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的?──歷史屢次證明,能夠把兩種不同事情聯繫到一起的人,就是了不得和惹不得的人。我就是這樣的人。──當時你孬妗正在床上與我打架。她的兩顆巨峰葡萄壓著我,憋得我喘不過氣來。這個女人一與人生氣,就用她的兩顆大葡萄壓人,你說可怕不可怕?這都是你的好主意,給我招來的災禍,當時我是叫天天不應,叫https://read.99csw.com地地不靈。同性關係是一個多麼大的人生難題,它牽涉到你是拒絕世界上一半人還是接納這一半人的大事,你怎麼能掉以輕心呢?你怎麼能說一句「研究研究」就像解決世界上其它問題一樣來解決這個難題呢?你說完這句話騎著驢走了,留下我回到家中卧室與誰研究?不還是得面對你孬妗?她是個好研究的人嗎?一抬腿走遍世界,它是雪白如玉。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它也不像柴禾妞的腿那麼好對付的。你不一定能制服得了它,你不一定能使它滿足。我就不一定次次能使它滿足,何況你和瞎鹿之類?我知道你們心中都想些什麼,但我也明確告訴你們,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不會有什麼結果。我跟她在一起,她的心還在發野,要搞同性關係──她搞的同時,還想把這種罪名加到我頭上,你說她有多惡毒?──何況你們?她雙跨騎在我身上,用她兩顆大無比的葡萄壓著我問:
然後把電話聽筒遞到了我手上:
我的外甥,我就這樣生生地被葡萄壓得喘不過氣來。平時歡樂的時候,這葡萄也挺好玩,可一到這時候,它可就變成了太行、王屋兩座大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現在在我的腦袋和身子之上。就這樣,她還顯不解氣,又把她的屁股也壓了上來。像一個溫暖的高壓閥。她可千萬不要開閘,一開閘,所有的良田、莊稼、房屋、牛羊,頃刻間都有滅頂之災。邊壓邊說:
「你說,給我們家園不給?給我們批地皮不批?你要不答應,我今天和你沒完!」
這是多少人心中想說的話。只是他已經成年了,不好再對社會和娘說了。他有淚水只好在心中流,他被打碎的牙只好往肚裏咽。這些傷感的情緒也就不說了。我現在還在你孬妗葡萄和屁股下面壓著呢。馮·大美眼,你個小妖精,把身子放輕一點,讓我在這雪地上喘口氣。但這小妖精就是一點不放鬆。你舅舅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急中生智,忙而不亂,急用先學地想起了讀書。看著人壓在牆下,捧著書先學一陣再救人沒有什麼不對;那總比視而不見和站在一旁幸災樂禍把自己的歡樂架在別人的痛苦上要好得多;雖然那痛苦也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還忘不了把書和床聯繫在一起。你看到這裏就不受教育嗎?我的床頭櫃里都是書。上邊有人壓迫著,外邊有人喊打著,我從容不迫地拿起一本書來學習;你的辦法不行了,我得從更高明的地方,找到對付同性關係者要家園的新的解決辦法呀。──難哪。許多大人物常常對親近的人這麼說。在一個暴雨初歇的夜晚,房間的燈光打在窗外的芭蕉上,房檐上殘剩的雨點「噗嗒噗嗒」落在窗外搖晃的葉子上和影子上;你突然流了淚,一把抓住身邊的女服務員的手說:
你讓我怎麼辦?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你只用了四個字,廣場上的同性關係者是被你制服了,他們懵了頭,轉了向,一下不知所措,只好在那裡偃旗息鼓;現在像割了一茬的韭菜一樣,又在我窗前冒了出來。在廣場上還有成千上萬的圍觀的群眾,群眾雖然大部分不明真相,但大部分群眾眼睛又是雪亮的;我身在群眾之中,膽子還壯一些,在那裡同性關係者畢竟是少數,群眾是多數;現在呢?窗里窗外都是同性關係者,受孤立受逼迫的就我一個人──因為你出的這餿主意,使我一下由優勢變成了劣勢。──你到底站在什麼立場上,替什麼人說話,搞什麼陰謀,不是昭然若揭了嗎?我現在甚至懷疑,你是不是也是搞你那個並不成功的藝術搞的,自己不成功,就開始追隨現代派、後現代、前衛和先鋒,也趕時髦而不是發自內心、膚淺地而不是深刻地背著你姥娘你舅舅你家裡人偷偷摸摸地搞起了同性關係呢?小心我告訴你姥娘,你放學回家她抽你!世上別的人你不怕,你還不怕你姥娘嗎?我當秘書長都怕她,你一個小文人如何敢不怕?我們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說清楚,那就是在你姥娘面前,在我們家院子的大棗樹下。說起這些鄉土鄉情,我真不想整天跟這些妖魔鬼怪呆在一起了,娘,我要回家──哎,你說這句話作為一首歌曲的主題詞怎麼樣?又是一首漂亮的曲子。
你為什麼只當浪子不成金呢?
她就這麼有節奏地喊叫著。一邊喊一邊搖晃著她的身子。令人可惱的是,這時窗外聞風而動,一幫同性關係者又趕過來聲援,打著旗子,在外邊和著你孬妗的聲音,一蹦一跳地在那裡喊:
娘,我要回家
「娘,天該亮了吧,該上學了吧?」
(「放他娘的狗屁!他從小踢死蛤蟆弄死猴,哪裡見他正經讀過一頁書?倒是他把書上的難字一個一個都扣掉了,說:『書上的字這麼多,哪裡差這兩個?』上學也是三天打漁兩天晒網,他認識先生,先生不認識他;小小年紀,就偷瓜摸棗和偷雞摸狗──他的雞還怕別人偷去?先生家的雞都被他偷吃了。最後弄得一村子沒雞,一到黎明萬馬齊喑。接著戰亂一起,鬼子兵一來,就出家當了土匪,開始『不行挖個坑埋了他』的生涯,讓我替他白擔了多少心;這才是歷史的真相。現在許多報刊都宣傳他早年如何刻苦讀書,他們就不想想,如果他早年刻苦讀書,現在能當上禮義廉恥的秘書長?」
……
「打電話,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