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04 小麻子和六指.2
婚是什麼什麼是婚
然後掉頭而去,把人弄一個尷尬。今天他看我是個小老鄉,沒有掉頭而去,已經給我留下不少面子;他開始採取另一種方式來教育我。什麼方式?就是讓我少說廢話、少動感情、少憶苦思甜和借古諷今,不要當說話的巨人和行動的矮子,世界沒有那麼複雜,要什麼眼罩,打什麼遮掩,小子,說了那麼多廢話,費了那麼多唾沫,看我是怎麼乾的!小麻子在我說廢話和動感情的時候,嘴角已經露出了嘲諷的微笑,他一句話沒說,就把我的眼罩和情感給打掉了。因為他已經隨手抓起一個美麗的、面帶微笑的姐姐,一把抓下她的裙子,乳罩(我還說什麼眼罩),拉斷她的幾根線一樣的小褲頭,然後抓起自己的大鳥,靠著大堂的一根柱子,硬邦邦地就頂了進去。那姐姐也是一個討厭廢話的人,也是一個行動藝術者,她微笑著配合得恰到好處;她可能是個舞蹈大腕,一隻腳一伸,就到了頭頂,以最好的角度,配合著小麻子的推拉。很快,兩個人進入了旁若無人的境界,姐姐閉上眼呻|吟起來,渾身顫抖起來,暢快地大叫起來。緊接著小麻子也跟了上來,也在那裡不知如何地搖著頭喊叫。他們身下的白地毯上,淋淋拉拉的粘線滴個不斷。小麻子頭上的蛇,這時也直立起身子,在那裡隨著小麻子的推拉前後吐紅舌信子,倒也動作協調。正在給小麻子理髮的六指,這時也隨著小麻子的動作前後跳著舞蹈。整個屋子裡都屏聲靜氣,姐姐們都聚集到小麻子和那姐姐周圍,個個攥著拳頭給他們加油。這時誰還有功夫聽我百年之前的廢話?在這行動藝術面前,我馬上閉上了嘴,紅著臉不再說話。我感到再一次受到了捉弄。但我不是一個特別有記性的人。恰恰相反,我是一個丟爪就忘的人。看著小麻子和那姐姐的動作,我看著看著也呆了,下邊不知不覺也喘氣地頂了起來。剛才自己說過什麼,表述過什麼,抒發過什麼,延伸過什麼,都早忘到爪窪國里去了。小麻子,你歇一歇,讓我也干一干。我不懷舊過去,我不懷戀山寨,我嚮往現在的像小麻子一樣的貴族生活。這時世界一聲大喊和怪叫,小麻子和姐姐的事情畢了。這時自有許多其它的姐姐搶著跪下來給他擦拭。小麻子甩著舒展而放鬆的大鳥對我譏笑著說:「怎麼樣,還用廢話嗎?」
說結婚他沒結婚
……
他又說:「看你眼睛都直了,下邊也起來了,你也這樣來一下?」
(轉高腔)
「這你們笑個鳥。誰還沒有個出處,誰還沒有個父母?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你們憑著一張臉,混到了大爺身邊,就樂不思蜀,把這當成你們家了,這就成了你們的美德了?以為我和你們扯了結婚證了?我就再找不得媳婦了?見不了窮人幹什麼,沒想到俺爹俺娘來給我找個媳婦,引起了你們這麼大的快樂。這可讓人憤怒。本來我準備像往常一樣,不理這兩個老騷老頭子和腌臢老婆子。但你們這麼一笑,我倒要見見他們,和他們逗個樂子。傳旨,叫瞎鹿和沈姓小寡婦!」
「不然不然,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說山寨,而是讓你解救我日前的命運。麻子,看我們打小在一起玩尿泥的份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哇!……」
見他這樣,貴族之間相互嫉妒,我感到有些為難。但像過去投奔山寨一樣,你只能投靠一個主子,我現在投奔的是小麻子,我只好有奶就是娘,和小麻子站在一個立場上,開始拋棄孬舅和瞎鹿。何況我拋棄他們也沒有什麼不對。他們在我危難之時,給了我什麼好處?反倒一個個變了臉,落井下石。我看著小麻子的臉色,順著他的話茬說:
但我這時看小麻子,小麻子已經在太師虎皮椅上睡著了。「呼呼」地打著呼嚕。我說的什麼他根本沒有聽見。雖然我知道他剛剛乾完那事身體有些乏也屬於正常,接著就想睡覺,小麻
九九藏書子也是人嘛,但我心中還是有些不高興。這些貴族,真不是人操的;他們把握著世界和安排人的權力,卻從來不把我們這些被把握被安排的人當回事;他們只管他們的樂子,卻不管我們的出路和死活;他們只顧裝點他們的一頭雞毛,卻不管我們的一地雞毛;我們的豆腐餿不餿,與他們沒關係,他們只管他們的大鳥。但接著我反省這種情緒,後背也「嗖嗖」地起冷氣。什麼時候我的地位,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從准貴族的身份,又降落到當年站在五星級飯店前罵人的時候了?蒼蠅轉了一圈,怎麼又轉回來了?別人轉著轉著,都是螺旋式上升,由蒼蠅變成了秘書長、影帝、新生的大資產階級,我轉來轉去還是蒼蠅?這就使我在傷感之餘,不能不佩服人家。在三人中間,我最佩服的還是小麻子。因為小麻子現在打呼嚕不但是對我的不在意,也是對孬舅和同性關係者與家園計劃的不在乎。他看不起的不單是我自己,還看不起孬舅和其它一些與他地位相同的人。想到這裏,我心裏又有些平衡。雖然我不被人在意,但被不在意的人中,也有些與我不一樣的貴族呀。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在人們和貴族們心中,還不一定把我從准貴族的位置上開除了呢,我還沒必要自暴自棄。我說不定還得端一點貴族的小架子。我還不能跟一個剃頭匠六指一般見識,像他一樣膚淺。他再端架子,畢竟是來剃頭的;我再犯錯誤,畢竟是來商量大事的。小麻子的睡著,從另一方面也說明他的清醒。大人物都是屢次使人失望的人哪。在小麻子面前,我是失望第一人嗎?我也只是雜混在失望人群中的一員而不是特別的麥田守望者。在我前面,已經前赴後繼了多少人哪。首先是我們家鄉的處|女。家鄉的處|女就像在孬舅面前失望過一次一樣,她們在這裏留下了更大的遺恨。小麻子,打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呀,怎麼能這樣呢?沈姓小寡婦曾做過他的娘,瞎鹿曾做過他的爹,但歷史就是一台戲,一卸了裝,誰還能拿這個當真呢?倒是沈姓小寡婦、瞎鹿拿這個當了真,想拿這個套近乎,瞎鹿在一次拍片時還曾想藉此找小麻子拉贊助,問題是小麻子沒拿這歷史當真,一切不都是白扯嗎?他們一次次來到飯店,連小麻子的面都沒見到。秘書說:「總經理正在開會。」於是,傳旨,自成為新生的大資產階級之後,小麻子第一次見到了過去戲檯子上的幾百年前的爹娘。瞎鹿和沈姓小寡婦,走的一頭風塵。進門他們還算懂規矩,沒有喊「兒啊……」,撲了上去。小麻子大廳里的威嚴,已經把他們的這點勇氣給嚇了回去。由於有瞎鹿和沈姓小寡婦的到來,這裏立即變成了威虎山。到處是松明子火把,刀槍林立,姐姐們變成了小嘍羅,小嘍羅們個個變成了凶神惡煞。二人被矇著眼睛,牽了進來。在整齊宏大的「唔──」的不男不女的鼻音中,二人早暈了頭,眼罩被摘下來,還有些眼睛發花,像被砍了頭的瘟雞一樣自己又轉了幾個圈;他們早把自己的父母身份給忘記了,身不由已地趴在麗麗瑪蓮的白地毯上,不敢仰視。小麻子高坐在寨主的虎皮轉椅上,與瞎鹿和沈姓小寡婦過起了黑話、暗語和啞迷。「么哈么哈,正晌午說話,誰也沒有家」。既然沒有家,哪來的父母呢?我有這樣的父母嗎?過去那齣戲我早忘記了。新的遊戲已經又玩了幾百年了,新生的麵條已經又過了好幾道水了,人都成年了,還用得著再說兒時的遊戲和早已經成為大糞的麵條嗎?風物長宜放眼量,還是別說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時候了。說頂什麼用呢?再追溯到用楊柳條抽人、到打麥場盼望郵遞員送來陣亡消息的時候了。事到如今,我還用得著報仇嗎?你們說,底下趴著的二位!底下趴著的二位,身子早在那裡篩糠,一句話答不上來。小麻子拍了一下九-九-藏-書震堂木,問:「你們說,我有父母嗎?」
小麻子像貓頭鷹一樣「哈哈」大笑。雙手拍著赤|裸的光滑的屁股說:
大堂之下行人事
小麻子把我當成了孬舅,雙目炯炯,逼向了我。我有些慌恐地往後退,擺著雙手說:
高矮胖瘦我難區分
「外邊你爹娘正在求見,你卻在這裏沒明沒夜的瞎鬧,臉上羞不羞?」小麻子回答地很徹底:
「這個溜子──或者瘤子在說什麼?」
拉滅電燈都一樣
這時小嘍羅們一下又變回了姐姐們的輕盈的身體,在那裡轉起了圈,揚起羅裙,翹起梅花指,和著小麻子,唱起了京劇的西皮快板:
小麻子吸了一口廢報紙卷的大麻,經過心肺的過濾,又吐出來:
小麻子:「你們二位幹什麼來了?」
「我是沒有結婚。但正因為沒有結婚,所以我天天結婚!」
底下二位:「我們只是兩個老鴇和孤老,受故鄉幾十萬處|女的委託。來給你老人家說媒來了。」
就這樣,瞎鹿和沈姓小寡婦被拒之門外。事實使他們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他們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樣,能見上小麻子一面,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但瞎鹿和沈姓小寡婦還不死心,還在另找機會。這種機會終於找到了。那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麻子30出頭,該找老婆了。再不找就讓人著急了,再不找年齡就過崗了,成大齡青年了,就該讓婦女聯合會生氣了。瞎鹿和沈姓小寡婦悶悶沉沉的,聽到這個事由,大喜過望;原以為世界要就此消沉下去,沒有救生圈和打撈船了,不給人留任何機會了;沒想到機會和好運氣總在意料之外。小麻子還有一個婚事,咱的孩子該結婚了。這是咱們做父母的責任哪。咱們以前太自私,只顧自己,只想怎麼跟著發跡、發達的兒子沾光,卻沒替他想一想,孩子自己也該結婚了。他不結婚,整天壓抑著,可不跟咱們沒好氣?老頭子,哎;老婆子,哎;這次找到一個充足的借口,我們一起背著褡褳扛著煙袋進城看兒子去;好咧,走,上路。兩人興高采烈地唱著二人轉,到了熙熙攘攘趕集的土路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別的事情他可以不接見我們,這樁終身大事,他該聽我們嘮叨嘮叨了吧。你給孩子帶核桃了嗎?你給孩子帶紅棗了嗎?翻騰翻騰咱村的處|女吧。上次劉老孬當了秘書長,不找故鄉的處|女,找了個馮·大美眼,讓多少人和家庭痛哭流涕。後來你個龜孫子成了影帝,也把家鄉給忘了,為了不跟我復婚,寧肯自己夜裡自用,也硬是不再找女的了;你個老雜毛,你以為我吃你個腌臢菜的醋,還夠吃得上幾百年的?你的魅力就那麼大?這醋早變質走味了。不就演了幾個電影,每一場都拍了十來條,才剪出這麼一個模樣;有什麼好牛氣的。想當初俺娘家也是名門望族,哪裡看得上你這種腌臢和粉頭,給俺家唱堂會,不定還要你不要你呢!你找哇,誰不讓你找了?可你也不找家鄉的處|女──還無端把這屎盆子扣到了我頭上。後來聽說你也看上了馮·大美眼,為了她弄得神魂顛倒,不想吃窩裡菜,想吃洋白菜了;不吃捲心菜,要吃西蘭花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烏頭嘴臉;你才睜開你的瞎眼有幾天,你就不是色盲知道找女孩子了?就這樣,沈姓小寡婦借題發揮,把瞎鹿叔罵了個狗血噴頭。瞎鹿心中有鬼,一個屁也沒敢放。接著他們兩個在吃燒餅的時候,瞎鹿少吃一個,沈姓小寡婦多吃一個,相互找回了平衡,才又言歸於好,又一起討論起他們兒子的婚事。說孬舅和瞎鹿雖然忘本,但父輩歸父輩,就好象男盜女娼的人家照樣不要求自己的兒女去衚衕行院而要學人倫經濟雖然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些人倫經濟一樣,就好象黑社會的大把頭不要求子承父業而想將他培養成總統一樣;這兩個龜孫發跡了沒在故鄉的處|女中尋找令那麼多人痛哭流涕,這次我們卻要讓自己九_九_藏_書的兒子在家鄉父老面前為我們爭個光。何況咱兒當年就有在故鄉選美的好傳統,這次無非是故伎重演──說不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哩。如果前面兩個找了,我們說不定倒不找了;因為已經有人在裏面篩選了兩次,不會有什麼好東西了。現在不同,他們兩個都沒下笊籬,雖然這樣讓處|女們傷心,卻使我們放心。我們就可以在心靈受傷害身體沒受傷害的處|女們中間放心地挑選了。女兔唇不行,女地包天不行,別看她們一看我們有這種念頭,就臨時抱佛腳,爭著搶著給咱們翻紅薯穰子,但晚了孩子們;張桂花也不行,李二蘭也不行;現在村裡的處|女們看起來,還就曹成家那個曹小娥還有點吸引力。老曹家跟咱們比起來,也有點門當戶對;老曹雖然現在不行了,大褲腰,鼻涕流水的;但不管怎麼說,人家也是前朝貴族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不定現在翻翻老曹家的地窨子,還能翻出來金圓券和袁大頭呢!聽說用那東西和馮·大美眼倒騰美元和德國馬克,可值錢著呢!你不是跟這個洋婊子好嗎?跟她做做這個生意怎麼樣?瞎憋了吧?滅火了吧?人都追不上,就別說生意了!我本來就沒有指著你。我已經把希望,寄托在咱小麻子身上。咱小麻子不是做生意嗎?也讓他做做這個生意怎麼樣?他有著跨國公司,我看這事他准能做成。我看這次說媒,是一拍即合。兩人興高采烈地在路上討論和謀划著。一路晝行夜宿,雞毛酒店;一路看了些風景,吸了些新鮮空氣;為了些許小事,鬧了些不大不小的矛盾;結論並沒有統一,心情並沒有一致,半個月之後,竟也到了麗麗瑪蓮大飯店門前。一邊坐在台階上抽煙,一邊讓穿著家族徽章禮服的飯店門衛給通報進去。麻子,你爹你娘給你說媒來了。一屋子的姐姐們,都哄堂大笑。這倒笑得小麻子有些不好意思和憤怒。他用大鳥摔著她們的臉說:
「我不認為孬舅將來應該擺什麼資格,我現在就與他是對頭,他現在就正在迫害我。」
我恍然大悟,忙說:「當然,世上像我這樣的人多得是,你還得多辛苦,其它人的命運,也得你來過問。」
小麻子看著周圍的小嘍羅們,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突然收住笑,將身子往前探,嚴肅地說:
說沒婚他天天婚
甚至支得更遠:「沒什麼希望了,麻子到歐洲了!」
我搖頭。
「說起將來,老孬這一代肯定要給我留下一個爛攤子了。我將來收拾起來,也夠麻煩的!我明確告訴你,我也這樣告訴過別人,讓我發愁的不是現在,現在我舒服得很,發愁就發愁將來,怎麼來安排你們這幫東西。還有老孬,老孬的將來就不需要我來安排嗎?雖然他是老幹部,但在我們將來的社會中,他還想在我面前擺什麼老資格嗎?嗯?」
其實麻子就在辦公室的裡間,和幾個姐姐在那裡廝鬧,吃人家嘴上的胭脂。他能分辨出玫瑰型、桃花型和核桃仁型之間的區別。姐姐一邊吃著茯苓霜,一邊將他的手打落:「你這個壞毛病,何時才能改掉?」
「你不要提他們,在我這裏,瞎鹿不算什麼,孬舅也不算什麼!」
或者說:「麻子到外地視察去了。」
一人結婚是眾人結婚
(轉流水)
這是孬舅從秘書長的位置退下來之後,果然開始周遊列國和開始寫同性關係和麗晶時代廣場回憶錄的緣起。我說:
大堂里又響起一陣哈哈的笑聲。這時小麻子看玩笑開得夠了,用手止住眾人,又回到虎皮轉椅上,讓六指將剃頭布圍到自己的脖子上,把他的身子遮住──剛剛事畢,別讓涼著;讓頭上的蛇安靜,開始讓六指染他的眉毛和眼睛。旁邊的一個姐姐,用廢報紙給他卷好一支大麻遞上去。小麻子像在床上事畢一樣,舒展地吸了一口大麻,又吐了出來,說:
婚來婚去人到黃昏
聽他這麼說,我下邊的東西不爭氣地又軟塌下來。眾目暌睽之下,我只好再https://read•99csw.com一次認輸,我搖著手說:「沒有眼罩,我還是不行。」
小麻子說:「這算他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但他說的也不全面。」
「糟事說夠了,我們說正事吧。我這裏也忙著哩,不知停一會還有沒有時間。你今天找我什麼事,就是為了向我說過去的山寨嗎?」
「我盼望這個時代早點到來。說句心裡話麻子,我已經落到這步田地,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至於生活在哪個時代,對於我已經無所謂了。就好象一個被情人拋棄的人,坐在一輛破爛的長途車上,至於這個車開往哪裡,對於他已經無所謂一樣。我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目前。將來當然也重要,但它總重要不過目前;沒有目前,哪有將來!目前的情況是這樣的,大家關心的焦點,新聞所找的由頭,就是孬舅已經給同性關係者們批了家園,這個家園就是我們的故鄉。現在想改變這個計劃,已經是不可能了;他已經把這個計劃全權委託給了你,這是我們衷心擁護的,也是我們迫切期待的;我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你這個計劃是怎麼安排的;這個計劃中的其它安排我也關心,但我最關心的,還是我在你這個計劃中,處在一個什麼位置,有沒有一口剩湯或涮鍋水喝。你們吃饃我喝湯,行嘛麻子?……」
什麼叫婚什麼叫沒婚
我問:「怎麼還不全面?」
但小麻子沒有傷心。如果他聽到我動感情的話傷心,就不是小麻子了。他一開始還對我的論點感興趣,但聽著聽著,見我動了感情,他倒是不感興趣了;小麻子就是這樣,他討厭在這個世界上動感情。別人不動感情的時候,他倒對這個事情感興趣,別人一動感情,他就討厭得無以復加。他會莫名其妙地問:
底下二位忙答:「沒有,沒有。」
我這時也想起了今天的目的。忙說:
小麻子無賴地笑笑,臉扭到人家身子上去舔。有時舔著舔著,就由上邊舔到了下邊。接著就到了高潮。有時這個姐姐身上正來,就說小麻子:
「什麼爹娘,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中間已經移交過了,還說它幹什麼?再說,哪齣戲能唱到天黑?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幾百年過去,幕已經謝了,戲班子已經各奔東西了,大家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這時哪裡還有爹娘?時到如今,還把戲檯子上的話拿到生活中去運用,這是多大的玩笑!就說他們是我的爹娘,爹娘給我帶來了什麼?從歷史到現在,除了給我添了無盡的麻煩,讓我在社會上自卑,別的沒想起他們什麼好處。你們讀過清史和清宮秘史嗎?讀過我的准自傳《烏鴉的流傳》嗎?沒有。你們這幫沒文化的人。你們以為只憑一個臉蛋就可以登峰造極嗎?錯了,你們讓我看我的父母,你們也看看你們的前輩,人家開個行院,一個媽媽,幾個女兒,吹拉彈唱,詩賦字畫,哪樣不精通?你們呢?整天在這裏瞎鬧,就會練練舞蹈,動不動把腳伸到了頭上,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長此以往,你們可怎麼得了,怎麼一個結局喲!(小麻子說到這裏,幾個女兒齊聲說:「全憑大王做主!」)──你們真是氣死我了。氣死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你們這幫可憐的孩子,可就沒有依靠嘍。好了,咱們閑話少說,接著還說我的父母吧。──看看,說著說著你們就也煩了,還讓我去見他們,你們這是安的什麼心?什麼瞎鹿,什麼沈姓小寡婦,現在來認兒子,可你看看他們在大清王朝都幹了些什麼!」瞎鹿應名是我爹,就因為我生在霍亂之時──生不生在霍亂是我能夠決定的嗎?我願意生在霍亂嗎?他就犯了小肚雞腸,那麼大一個人,整天說我生得不明不白,為了這點私憤,天天用柳條子抽我。最後弄得家裡怒氣衝天,三口之家,看上去有盛不下的萬般怒氣。家裡的豬、狗、雞、鴨、鵝、牛、馬、驢(那時的驢還沒有現在這麼寶貴)、貓、老鼠都分成了幾派,相互仇恨。我過不下去,我離家出https://read.99csw.com走,我去參加革命,這成了吧?還不成。瞎鹿一天到晚,守候在打穀場的大路口,等著郵遞員送來我在戰場上陣亡的消息。虧他現在還有臉來找我。沈姓小寡婦呢?在遷徙途中,霍亂之時,她遭人強|奸或者是順奸,十月懷胎生下了我,這不容易。但這不容易應該別人來說,別人來說是一種尊敬,你自己來說或把它當作一種資本就沒意思和不自重了。你說你十月懷胎不容易,天底下這麼多人,不都是十月懷胎生下的嗎?你們這些姐姐,不整天都跟我在這裏干這些事情嗎?我沒見你們說些什麼。我覺得你們的本質,倒比沈姓小寡婦好得多。這是我整天願意跟你們在一起而不願抽出半點功夫見那個女人的根本原因。生了一個孩子,有功了,誰還沒有生過孩子是怎麼著?這是婆婆經常在窗下拉刺兒媳的話,我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何況她生了我,我也已經對她進行了報答。我當年革命成功以後,紅眉綠眼部隊,開到了咱延津縣城,慈禧那拉那個婆娘望風而逃,這時我做什麼不可以?但我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滿頭虱子、瞎了眼的沈姓小寡婦,這樣一個已經淪落成瘋老婆子的人接到了縣衙,讓她在那裡享清福;還要怎麼樣?她舊貴族的毛病複發,整日摔盆打碗,指雞罵狗,參与朝政,誰又多說她一句了?你以為我心裏不厭惡她?你以為心裏不仇恨她?那就錯了。幾百年來,這種仇恨一時一刻都沒有停止過。他們心中有一個錯覺,以為我是一個藕斷絲連的人,是一個容易忘事和你們一樣的丟爪就忘的人,錯了,我親愛的親人們,我恨你們還恨不過來,哪裡還有心思見你們?我不見你們,是看在過去還在一個鍋里攪過馬勺的面子,不跟你們一般見識罷了;如果見了你們,不是更讓你們無地自容?大家都不小了,臍帶該斷了,誰也不要指望用別人身體的養分去喂肥自己了。你說你是我的爹娘,我說你們還不如姐姐。為什麼許多大人物成為貴族之後,都不回自己的家鄉,有時專機路過也不回去,只是在空中盤旋一圈,道理就在這裏。拉開距離,才有些美感和懷念之情;真跟瞎鹿沈姓小寡婦這樣的人呆在一起,還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跟專機上的姐姐們呆在一起。別人是這樣,我為什麼不能這樣?讓他們失望去吧,讓他們在那裡等待吧。失望和等待,就是對他們的幫助。我們在這樂我們的,讓他們在外邊等著去!……」
他說:「何止你的命運需要我來安排,其它人呢?其它人就不需要我安排了嗎?我就可以放下他們不管嗎?你也不能太自私。」
「你說的好,我看他們也不算什麼。當然,我看他們不算什麼也沒有什麼,關鍵是你看他們不算什麼而這一點他們自己也承認,這就了不得。被朋友承認沒有什麼,被敵人承認,那才是大家,我親耳聽孬舅說,你不但比我牛氣,也比他牛氣,他說,對於我將來的前途,你起的作用,肯定要比他大。」
人人婚婚人人
(轉高腔)
底下二位:「從報紙的婚姻廣告欄里,沒有看見你老人家結婚的消息!」
(轉二黃)
小麻子「哈哈」大笑,像貓頭鷹一樣暢快。笑完問:「你們怎麼知道我還沒有結婚,想出這麼一個餿主意來?」
說到這裏,我又有些動感情,有些想聲淚俱下。看小麻子又有些想皺眉頭,我忙收回自己的感情,這才理智地、有條有理地將麗晶時代廣場、同性關係者要家園、我如何獻計、又如何因此進貴族圈風光、如何騎小毛驢、如何見瞎鹿、如何來電傳、孬舅如何翻臉、如何要我還毛驢、如何要我反省做檢查、如何讓我來找你小麻子讓你來重新安排我的命運給我指一條活路……等等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誰知我不提孬舅和瞎鹿還好些,一提這兩個貴族和牛氣的人,小麻子不高興了,劈頭就說:
「他最聰明的辦法,就是現在就做好到各大學演講和寫回憶錄的準備。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