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04 小麻子和六指.3
嘍羅們這時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大王說得有理,不禁又有些慚愧地「嘻嘻」笑了。接著提了提自己的內褲,紛紛掌燈。馬上,洞內洞外,山上山下,一片火把。火光映在土匪們的臉上和猴子的腮幫上。火把下看猴子,大王確實有些生氣了。剛才就是這兩個東西,在這裏咕咕噥噥說了半天嗎?這符合山寨聚義的宗旨嗎?這符合我們既定的幾條原則嗎?我的父母和祖先確實是猴子嗎?就是是猴子,用得著牽到我面前寒磣我嗎?這是寒磣我嗎?這是寒磣我們大家。是誰放進來的?辦公廳主任是怎麼當的?來給誰說媒?說個猴子嗎?天色這麼晚了,我們自己的Party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在上邊還有好多開心的節目,還不該把這兩個猴子而不是溜子給叉出去嗎?小嘍羅聽大王這麼一說,也想起了晚上的Party,姐姐們也該化妝去了,怎麼還跟這兩個猴子在這裏啰嗦呢?放著心中興奮的歌不等著像鴿子一樣放飛出去,聽這些無乾的人說些大而無當的話頂什麼用呢?多虧大王提醒,差點誤了正事。於是發一聲喊,齊心協力,把一個瞎鹿和沈姓小寡婦給叉了出去。一叉叉出了大堂,一叉叉到了山樑上。月牙低垂,山色如黛,兩人拍打一下屁股上的土,沈姓小寡婦騎在毛驢上,瞎鹿跟在後面趕腳,開始尋找回家的路。彎彎的山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身下的小毛驢發出一聲冷笑,如同山上的烏鴉突然發出一聲呀叫一樣,把兩人都嚇了一跳。這時兩人又想起了剛才的狼狽和碰壁,又相互氣惱起來。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從孩子尿褲說起,到給孩子說媒結束,怎麼惹了大王生氣,又怎麼被姐姐們給叉了出去,像毛驢拉磨一樣,兩人又進入了苦惱的怪圈。共同的遭遇本來應使我們相互同情,現在我們怎麼又相互指責起來了呢?等到瞎鹿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才使沈姓小寡婦突然呆在那裡。想了半天,沈姓小寡婦一聲長嗥,又把自己一生的委屈都抒發出來:
「狂什麼狂?誰還沒有年輕過?你們也有老的那一天!」
白髮漁樵江渚上
誰也別想擺老資格
古今多少事
嘍羅們齊聲答:「天色已晚!」
「孩兒們!」
但她從大堂柱子的反光鏡里,看到自己臉上的紋路,確實和活蹦亂跳的嫩嘟嘟粉盈盈的一幫小姐姐們委實太不合群,才壓抑住自己的涌動和酸情,沒有把它說出來。別人感嘆自己生不逢時,她卻感嘆自己早生了一個時代。我不願意當他的娘,我願意當他的姐姐;別說「娘,帶我回家」,說「姐姐,帶我回家」。沈姓小寡婦掰指頭算了算,一天結一次婚,他現在三十大幾了,一共結了多少次婚?想到這裏,沈姓小寡婦不禁又產生一陣醋意。曹丞相和袁主公兩個偉人爭奪一個小寡婦的年代,已經永遠地過去了。娘就是娘,已經永遠變不成姐姐了。她只有回首往事和感嘆人生的份兒。她甚至想憤怒地對這些鶯歌燕舞的姐姐們說:
裝什麼大眼燈
這時「當」的一聲鑼響,眾姐姐演出結束。瞎鹿和沈姓小寡婦忘記了害怕,張著眼看得眼花繚亂。沈姓小寡婦甚至想說:
小麻子搖搖頭:「把他們趕出去,他們更加懷疑,我們小聲點不就成了?但說無妨。」
小麻子拍著巴掌:「看看,心得還沒有交流,矛盾就出來了。什麼真假,這裏又不是警察局。就是警察來了,我們也不怕,我們是正常談關係,又怎麼了?快說吧你!」
都付談笑中
小麻子:「為什麼還不掌燈?」
瞎鹿不好意思的笑了。兩個人這才達成一致,開始頭對著頭、嘴對著耳朵嘁嘁喳喳地說話。一開始兩人還有些發窘,有些不好意思,大白天兩個大老爺們這是幹什麼?接著,他們又相互聞到了對方嘴裏的口臭氣,相互皺了皺眉。再說,話題也不好引出來呢。說是交流嫖客的心得,但嫖客的心理有方方面面,動機有五花八門,提溜起來是一個嫖客,放到地下是一團亂麻,事情的頭緒恁多,一切從何說起呢?大家一下又回到了大清王朝,像吞了一塊熱薯的狗,吞吞不下去,吐吐不出來,我們哪裡是跨世紀的人,我們是大清王朝的狗;我們哪裡是大資產階級和影帝,我們是在田裡搗糞、夾著剃頭布和剃頭傢伙在趕集路上走的剃頭匠六指。純粹是為了暢快嗎?純粹是為了佔有嗎?說它是,它就是;說它不是,它就不是。是為了姐姐還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身還是為了心?一陣雲雨過後,一切都不清
九_九_藏_書楚了;剩下的只是空虛和睏乏,一切又變得簡單了。我們還是從簡單說起吧。想到這裏,兩人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涼,有一種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獨、自憐和相互同情。為了這點同情,兩人的感情竟一點一點溝通了;如同兩股涓涓的細流,越過千山萬水,一點一點把障礙排除,把坷垃繞開,相會在這片世人不到的沼澤里。我們攙扶著向前走吧。我們從哪裡開始?你在銀幕上搞過幾個,我在生活中搞過幾個,你在想象中有哪些飛騰,我在現實在有哪些局限,這一切還顯得重要嗎?你說你能區分阿肯色州和巴黎十三區的姐姐們的細微差別,我也不是沒去過那些地方,她們擺在我面前,我怎麼只覺得是一堆機械的胳膊腿呢?皮膚顆粒的大小,是水蜜型還是小巧型,重要,有感覺,剛抱過碩大的水蜜,再抱一個柔軟小巧的身子,懷抱里空落落的,這時你想些什麼?想起了多年之前,在故鄉,紅眉綠眼弟兄在戰場上廝殺的場面。戰鬥已經結束了,一馬平川的青草地上,到處都是屍體,草地是紅的,河流也是紅的;你遍體鱗傷,一胳膊一腿地往前爬,嘴裏呼喚著你親愛的戰友的名字,你想隨他們而去,可世界殘酷地把你留在了這個你並不留戀的世界上。瞎鹿,好哥哥,我理解你,我理解你銀幕上的表現和夜裡一個人時候的作為,就像我理解許多人自殺一樣。自殺者只是出於對這邊世界的絕望,他是痛苦的;如果他在另一個世界上還有親愛的人心愛的人在等待他,他又是幸福的。戰友是這些姐姐嗎?不,她們是我們兇惡的敵人。我們的軍號呢?我們那個16歲的小號兵呢?最後一發子彈,最後一槍,請原諒,我留給了我自己。我心愛的小弟,我不想你長大以後看到你,你麥田裡奔跑的雙腿一撥一撥的兒時的身影呢?這是我賴以生存的不多的圖畫之一。世界上的人們,不要撕我的圖畫,雖然我內心是一個懦弱的人,但我可以飽含著憤怒的淚水看著你。給我一把刀,我不敢砍你;你抽我的耳光,我不敢還你;但我可以背你而去,一個人走在黑洞洞的大街上;路燈依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謝謝你,讓我在這一時刻離開了你們。姥娘,,我想你。爹,我恨你。你,我們是一場誤會;親愛的你,你在哪裡?我真的有些累了。讓我坐在過去的草地上休息一下吧。各種各樣的人,我不願意接觸你們。在我死的那一天,還要把我的一切交到你們的手裡嗎?為此,我要好好活著。姥娘,正是因為你的存在,使我對世界充滿了恐懼。我希望這種恐懼永遠存在,半夜的驚醒時時發生;沒有了這種恐懼,我就變得無所畏懼,我在這個世界上,就真變成了在草地上呼喊的人,戰友們都離去了,我手中孤零零地就剩下了一把手槍。牛根哥哥,你死得好不冤屈。在以後的一個篇章里,我要好好談談我對你的感情。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忘不了你拉著我的小手,一起在河岸上行走的情形。30多年過去,一切還恍如昨天。比較起來,我喜歡你,更甚於喜歡孬舅小麻子瞎鹿六指他們。舅舅大爺哥哥們,原諒我吧。我所默默愛過的姐姐們,原諒我吧。我不是小麻子。天色已經晚了,太陽就要落山了。瞎鹿,我的爹爹,你們回去的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要走,我們說的也差不多了;似乎說了許多,又似乎什麼都沒說;姐姐們,別跟沈姓小寡婦瞎鬧了;二人轉唱得夠了。讓兩位我們的前輩,冷不冷帶衣裳,餓不餓帶乾糧,背著褡褳往回返吧。梁園雖然好,不是久留之地;小麻子雖好,卻也反覆無常。說我動了感情,那是本書作者脆弱的流露,看他是個鄉親,糊到我身上我沒理他。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鄉親鄉親的,過去是鄉親,現在是勞務市場上的民工吧?瞎鹿沈姓小寡婦背褡褳走上18天不到京城,我坐專機不到四個小時就到了阿肯色州;故鄉是一片塵土,阿肯色州有的是大顆粒大眼睛的白姐姐。不是我樂不思蜀,這個蜀有什麼好思的?扛槍桿到故鄉鬧革命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血草地上的孤獨呼喊,只是一種去不了三陪酒店干在外邊著急的顧影自憐的回憶。你無非是想表明,你也有過深刻感情的過去──說這些話,如同沈姓小寡婦在小姐姐面前說自己有過桃花燦爛的青春一樣讓人感到可笑人們更想躲開火爐里噴出來的火星一樣想早一點躲開你。什麼火星,迴光返九九藏書照罷了。在爐火之上你是火星,離開爐火你可就是垃圾里的一撮塵埃了。誰是永遠的爐火呢?如果說我在世界上還有什麼傷感,那就是在我掏爐渣之時,面對一批批廢出的姐姐們,想起她們當年叱吒風雲時的幼稚和無知,我感到可憐和可笑罷了。俱往矣,別在這裏等了。別說什麼合同不合同了。我剛才說過這話嗎?嘴說無憑,有批件嗎?媒不說了,故鄉的處|女們,都讓他們見鬼去吧。便機沒有,便車沒有,便條也沒有,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吧。大棗可以留下,核桃也可以留下。我的形象也先留下,先不要來扮演。把歌聲帶走,把微笑留下。把人民幣帶走,把美元留下。小麻子已經長大了,婚姻該自主了;爹娘,你們就別瞎操心了。我們不是白走一遭嗎?世界上白走一遭的事情還少嗎?在通往關係的道路上,我這裏不是慈善機構,我不對任何人發表同情。這固然不是強者的表現,但什麼是強,什麼是弱呢?弱就是強,強就是弱。牛糞把鮮花吃了,海水把冰山吃了,女人把男人吃了,天狗把月亮吃了。奈何?歷史發展到這一步,還不算完,男女之間的分別,也已經成為歷史的名詞了。開始男人吃男人,女人吃女人了。在這種情況下,就不要計較你們那點個人的得失和必要的喪失了。真正喪失的,從來都不是可見的東西;看不見的喪失,我們卻從來沒有發現,這才是讓人痛心疾首的地方。沈姓小寡婦沒發現青春的流逝,所以她來到小姐姐們面前,才對世界幡然醒悟;瞎鹿不到大資產階級面前,還在那裡關起門稱大,裝影帝的幌子。日常你那麼牛氣,但你到我面前,你想扮演我的形象而不得,你是不是也有些小小的失落和感到自己在世界上無足輕重呢?我再說一遍,瞎鹿不算什麼,劉老孬也不算什麼。一個殺豬的屠夫,靠政客手段竊取了位置,當了秘書長,也開始騎著驢在街上風光;看我現在跟他應酬,他哪裡知道,正在與他微笑握手的人,明天就是他的掘墓人呢?將來是大資產階級的天下,地球就要在我小麻子手裡統治一段;過去在大清王朝靠槍杆子沒有得到的東西,現在靠五星級飯店得到了。劉老孬,我不打你,也不罵你,但總有一天你會跪在我面前乞求我的原諒。這是不流血的革命。歷史上再沒有任何一次革命,會比這更深刻了。你把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工程承包給我,但你可知道這個事情對於世界的真正含義嗎?我明確告訴你們,這隻是整個事情的開始。瞎鹿和過去的風流寡婦,你們也明白自己的愚蠢嗎?我整天扒拉的是地球,整天嚮往的是綠茵場,我整天結婚,這時你們扛著煙袋來給我說媒,不是故意跟我搗蛋嗎?我們真有代溝嗎?老一輩就這樣對待年輕人嗎?說著說著,小麻子竟委屈起來。從虎皮椅上爬下來,坐在白地毯上,在那裡噘嘴蹬腳。家長也忒不理解人了,總以為是孩子出錯,怎麼就沒有想到是自己的毛病和固執呢?越委屈越蹬腳,最後把地毯蹬出一片毛。接著就有張著嘴大哭的樣子。看自己的孩子在那裡生氣,張著嘴要哭,沈姓小寡婦抓住世界一個借口又來了勁,開始在那裡埋怨瞎鹿:你是怎麼看孩子的?我在那裡燒火,讓你給孩子換尿布,你只顧在那裡坐地,獃著看雁,現在孩子尿了一褲,這算什麼?在那裡想誰呢?做什麼好夢呢?太陽快落山了,見著滿天晚霞,江山如畫,又在那裡動了興緻是不是?你怎麼就沒想到天快黑了我得給全家做飯接著還要涮鍋洗碗弄孩子餵豬餵羊我一天忙到晚蓬頭垢面我容易么?哪個千人萬人騎的浪貨,又鉤住了你的魂嗎?你有這個心思我不惱,看你那操性,除了我眼瞎,時間過了幾百年還這麼死心塌地地跟著你別人誰能看上你這樣豬不啃番瓜的癟三呢?你動這心思也是白動;我氣就氣在現實中你讓孩子尿了褲。你按時給孩子換尿布了嗎?上次趕集讓你買尿不濕的錢,你到底弄到哪裡去了?怎麼又買回來一卷子草紙?那錢又送給哪個不要臉的臭婊子了?還是悄悄地給你娘買了驢肉了?今天不把這事說清楚,我跟你沒完。瞎鹿奮力反擊,孩子尿褲怨我嗎?這個王八蛋本來就這麼愛尿褲子你讓我怎麼辦?他這不是憋不住尿脬尿的褲,而是故意的找我這當爹的茬。我一看他就尿褲,這說明什麼?我心中就沒有委屈嗎?我擔一當爹的名,實際上在做著王八,我心裏是滋味嗎我?說read.99csw•com著說著,孩子眼中還沒落淚,瞎鹿失而復明的眼中倒落下了淚花。瞎鹿接著說,今天咱們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竿子插到底,把事情徹底說個明白。你說,當初在遷徙路上,這不明不白的下流種子到底是誰的?我不追究你這樣的大事,你倒拿一個孩子尿褲來跟我做文章。我今天跟你沒完!瞎鹿在草屋裡跳著腳。接著兩個人就動手打在一起,叉在一起在地上滾。兩個大人一打架,孩子倒是獃獃地仰起臉不鬧了。他甚至有些迷惑,這一切是我引起的嗎?他們在鬧什麼?小麻子奇怪地看著眼前的兩位。怎麼沒經我同意,他們就跑到我的飯店和辦公室來了?我的姐姐們在哪裡?我的小嘍羅在哪裡?看看窗外,天色已晚,怎麼還不掌燈呢?今天該誰值星呢?這是誰的責任呢?怎麼我一時不問,山寨里就壞了規矩呢?想到這裏,小麻子大喊一聲:
不要掃我們的興
老女人要自覺
我慣看過不只一盞秋月、那麼多春風
一壺麥爹利
但說這些管什麼用呢?官渡之戰和特洛亞戰爭礙現在的小姐姐們什麼了?事到如今,那只是一種飯後的談資和小姐姐們床上的比喻。凡是能使小姐姐們在床上舒展和盡興的,小姐姐們才能把她記在心頭;否則說下大天也是白扯。小姐姐們似乎看穿了沈姓小寡婦的心思,純粹是為了氣她──現在的小姐姐們,都是過一時說一時,誰考慮過自己的將來呢?她們從自己的前輩身上,並不能看到自己將來的影子。她們的影子在水中,她們的影子在小麻子的身上,小麻子怎麼能永葆青春呢?這本書的作者,為什麼對小麻子這麼偏愛呢?沈姓小寡婦,並不在他的眼裡,我們使個順風船,氣氣她,玩玩她,有什麼不可以呢?老女人一嘴酸蘿蔔味,嘴裏說個不停,心裏想個不住,有她扛大煙袋到這裏吵鬧和提媒,我們就過得危險和不放心。看著貌似忠厚,其實一肚子私心雜念。於是又以沈姓小寡婦的心思為主題,圍著小寡婦唱道──這次唱的是崑曲:
「我年輕的時候,比你們風光和風流多了!世界為我打過官渡之戰和特洛亞戰爭!」
瞎鹿興奮地在那裡說完,等待著小麻子的回答。小麻子聽他這麼說,心裏還是有些得意和暢快。以前雖然也常在電視上露面,但那是在新聞節目;現在自己要以藝術形象,出現在銀幕上了。扮演他的,就是他以前的爹,這和他爹由他兒子扮演一樣,雖有些意識上的亂|倫和亂套,但正因為如此,它不就具有更大的新聞效應嗎?這對推銷他自己和他的五花八門的說是危害社會也是危害社會、說是造福人類也是造福人類的加了許多防腐劑、防鏽劑和防化劑的產品,不都大有好處嗎?但他還是擔著一頭心。這個雞|巴瞎鹿,從歷史上看,可不是個好東西,他在家庭當權時,還想將我置於死地,現在他在社會上發了慈悲了嗎?當年他在打麥場上等郵遞員、盼望我在戰場上陣亡的時候,他想到有今天了嗎?月夜下吹簫、上縣城給太后獻藝,不也是他做出來的嗎?他又想搞什麼陰謀?還是他還原了天真、痴獃因而對藝術顯得特別執著所以顯得毫無心計呢?打雞罵狗、在打穀場上等待只是一種天真的藝術體驗嗎?他是一個孩子嗎?情緒的發泄就這麼直接和沒有遮攔嗎?說哭就哭,頃刻間又雨過天晴了嗎?他天真浪漫嗎?他牛氣而又脆弱嗎?他架子大又架子小嗎?他愛理人又不愛理人嗎?這些搞藝術的虱子們,真不知道他們心中整天想些什麼。鬧得我心都煩了。政治家討厭他們,大資產階級就不討厭他們了嗎?他怎麼會是我們的爹,我們才是他們的爹;該說就說,該打就打,這是我們把孩子拜託給別人、把閨女嫁給別人時常說的話。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轉眼之間,他又伸手向你要錢買糖吃。別人剛把他的老婆拐走,第二天他在劇院門口遇到這孤老,又向人家問:手裡有富餘票嗎?別以為我是傻子,別以為我整天過著美女如雲的貴族生活,就不知道你們平民之間的那些事情。別以為我是大資產階級,就不知道你們藝術家的那點骯髒曲折的鬼心腸。但他對眼前的瞎鹿,又感到十分親切。有恨才有愛呀。恨得切才愛得深哪。我們過去畢竟在一個舞台上唱過戲、相互扮演過角色、散了場在一個鍋里吃過夜宵呀。他畢竟扮過我爹我畢竟扮過他的兒呀。爹爹,我應該放下架子,從虎皮椅上走下來,拉著手與你說說知心話。這些年兒在外面
https://read•99csw•com也不易。看著是一大資產階級,但大有大的難處;看著美女如雲,其實多有多的憂愁。物以稀為貴。你有心理障礙,只近自己,不近女色,你卻不知道這是體會女性的最好方式。你的想象餘地有多大,你的體會就有多深;有具體的物象擺在面前,一切都受到了限制。我是處於限制中的一隻蒼蠅啊。你說你在銀幕上有出色的表演,這正是你生活中的想象和藝術的想象結合在一起產生的飛躍。一生沒有接觸過一個女人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嫖客。同性關係我是贊成的。同性關係就是最大的異性關係。離異性越近,就離異性越遠;離異性越遠,就離同性越近。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是你們瞎鹿、劉老孬、小劉兒之流所不理解的。馮·大美眼、黑哈絲·溫布爾、基挺·米恩、卡爾·莫勒麗、巴爾·巴巴……你們是我們在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正是因為親近,我們才與你們做個對頭,才故意不理解你們,迫害你們,逼得你們狼狽不堪,流浪街頭和廁所,才在家園的問題上一波三折,弄得你們和我們都很痛苦;正因為痛苦,我們在世界上才感到刺|激和幸福。因為一個關係問題,在世界上造就了多少悲劇和喜劇。悲劇就是喜劇,喜劇才是悲劇。你們笑誰呢?你們笑你們自己。同性關係者們,你們有陰謀,小劉兒有陰謀,劉老孬有陰謀,當你們到達我手中時,焉知我就沒有陰謀?在陰謀的海洋中,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睢吧。現在我先放下你們,走下虎皮椅,來與我的親兄弟瞎鹿盤盤道吧。瞎鹿,你是銀幕上的大異性關係者,我是生活中的大異性關係者,你是那邊的大嫖客,我是這邊的大嫖客,白馬非馬,誰是蝴蝶?假亦是真,真亦是假,我們在一起同共暢訴一下我們的辛酸和幸福吧,我們交流一下我們的學習體會和心得吧。將來能不能進行藝術合作是小事,誰扮演誰和不扮演誰也是小事,我們生活的目的就是為了扮演一個角色嗎?我們就不能放下功利目的,來平心靜氣地交流一下我們的感情嗎?這不就是同性關係的開始嗎?小麻子動了感情,瞎鹿哪裡會不動感情?他馬上同意小麻子的想法,放下合同和簽約不提,情感動了如同春天到了大地動了春雷響了一樣開始激動。兩個人盤腿坐在地上,手把著對方的膝蓋,眼看著對方的眼睛,開始交流真與假、美與丑、善和惡、深和淺在關係方面的心得。在交流之前,瞎鹿用眼角撒了一下兩邊,小聲問:「在我們交流心得之前,要不要屏退左右?」
「還不是這幾百年跟你個龜孫過的。過去我跟丞相的袁主公時,何曾是這麼小心眼?跟你一起把日子越過越破,日子越過越舊,素質怎麼會不降低?桌上的灰塵集了一錢厚,我都不想抹,說明什麼?說明我對咱們的日子沒有信心。為什麼要死乞百賴地給人說媒,說明我對咱們的婚姻沒有興趣。咱們今天先不說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先不說尿布和燒火,咱們先說你和我,你賠償我的青春,你包賠我幾百年的損失!」
你是不是大學生
「咱們不管他們女人的事,咱們說咱們的。雖然我是一個影帝──當然這在你面前也不算什麼,我只是要借它說明一個過程──以前做過什麼,扮演過什麼角色,成功不成功另說,但那隻能說明過去──你放心,我是不會在你面前擺什麼架子的,我是不會在你面前裝爹的。今天可能有人裝長輩,但那決不是我。我現在想說的是,是咱們哥倆之間的事。說媒只是一種借口,其實還是想找你說一說心裡話。你和姐姐們說的都對,既然可以天天結婚,天天有媒,還要說媒幹什麼?還是想說心裡話。說心裡話,說正經話,說事業上的話,我在銀幕上,是一個人人皆知的嫖客,但在銀幕之後,我是一個清白的人。當然這個清白並不說明什麼,不說明一個人的高尚或低下,有趣味或是低級趣味,我對你的生活很羡慕,但我做不到;做不到並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故鄉和你那個腌臢的娘給我造成的心理障礙;我雜亂無章地給你說了這麼多,並不是讓你同情我和可憐我,而是要向大哥表達一個心跡,我物極必反,出於對你的崇敬,我想將來在銀幕上,塑造你的形象。需要向你說明的是,我現在並不是沒有形象可演,你想,一個影帝,片約如潮,片約如潮啊。那個打著鄉親名義的小劉兒,前些天還哭著喊著要給我寫本子呢,我對他也只是個應付。雖然他歪打正著,現九_九_藏_書在也有兩本小書暢銷,自己把自己列入了大腕的行列;但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還不知道他的根底?也是一個歷史的匆匆過客罷了。後來他落魄和忙忙如喪家之犬,也就不奇怪了。我感興趣的是你。我想將你的形象塑造在銀幕上,讓它大放光彩,讓世界人民學習。這次和以前向你拉贊助不一樣,過去拉贊助是為了別人,這次純粹是為了你自己。你覺得我這個想法怎麼樣?……」
大堂里的姐姐們還在看瞎鹿和沈姓小寡婦兩口兒打架。剛才這女人還在這裏花馬掉嘴,現在被男人打了不是?我們可以輕鬆地拍著小手看個稀罕吧。現在聽小麻子一聲大喊,姐姐們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平時我們在山寨看打架看得多了,我們呼哨山林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看這個、參于個打架嗎?世界上什麼最好玩?就是過家家、藏人。這是返樸歸真、大人當作兒童的最佳境界。在世界上走一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種福氣和機遇的。我們生不逢時,我們懷才不遇,我們一輩子沒有活開。我們一輩子活得不開展,說這話的時候,從根本意義上,從潛意識中,指的就是這一點。世界上所有的貴族都是流氓,他們活得開展,壓著摁著別人活得不開展。一開展就判你的刑,在腳手架上把你活活弔死。我們趕上了好時候,我們跟上了大人物,我們有小麻子,我們才活個水中開花和不管不顧。其它人呢?我們的同類、同胞和親戚朋友呢?他們也就是在塵世的塵土中跟著身邊的同僚、同事、同學和同志做做遊戲罷了。哪裡像我們山寨這麼公開和鄭重地放得開呢?我們今天也是見小,大出大進的場面都看了個夠,一切該看開和見怪不怪了,現在這種家庭醜劇也當了真,真是戴著帽子看猴戲,有些讓人慚愧和自輕自賤了。想到這裏,她們馬上將自己的身份提高,搖身一變,沒了三點式和拖地長裙,又個個成了山寨打扮,纏著頭巾,手拿槍刀劍戟,站成兩排,對地上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婦不管不顧。地下正在打鬧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婦,這時也真變成了兩隻猴子。兩隻猴子開始眨巴著眼東張西望,把剛才自己的爭吵和爭吵的起因和目的忘了個一乾二凈。這一切是因為我們嗎?他們護著自己的屁股,在那裡跳著腳「唧唧」亂叫。小麻子指著山寨外的山林問:「現在是什麼時候?天是什麼天?
瞎鹿說:「我醜話先說頭裡,我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乾的一切可都是真的!」
休要說過去
姐姐們喜相逢
我只認翩翩起舞
還想說:
……
姐姐們唱完,又扎在一起「嘀嘀」亂笑,把沈姓小寡婦氣得七竅生煙,又沒奈何處。那邊瞎鹿看到,倒有些幸災樂禍。想:剛才你在路上還訓斥我,說我這樣那樣,現在被姐姐們閃了個脖兒拐吧?不聽聖人言,吃虧在眼前。一個鄉下老婆子,剛隨大軍進了城,就想胡塗亂抹地充貴族了?撩開你的裙子,看看你的大腿,看看你在鄉下拉牛車落下的羅圈腿校正過來沒有,這樣一個腿,就想上檯子跳芭蕾,上床跟貴族了嗎?世界能如此簡單和容易嗎?我在影視界呆了這麼多年,大美妞、大水蜜桃見得多了。我沒跟人上床,沒像小麻子這樣弄一批大學生在身邊並不是我不能弄,非不能也,是不為也。我自己心裏有障礙。這些心理障礙是哪裡來的?還不是早年跟你個腌臢老婆子生活造成的創傷?姐姐們這麼說你和揉搓你,真是大快人心。原來以為今天說媒來的不對,現在看,雖然受了些驚嚇,也算讓你受了教育。對我,也算體驗生活。將來在銀幕上扮演這種大資產階級的嫖客,心中也有了底。想到這裏,他撇下沈姓小寡婦,單獨對小麻子說:
「大王,我也會兩個身段,歷史上也為曹丞相和袁公主服過務,也把我留下吧,讓我也加入這些姐姐們的行列吧!」
(這時沈姓小寡婦才明白,這些小麻子身邊的姐姐們,並不是專門的歌妓和伊豆的舞|女,而是大學生。這麼一批一批地換,流水不腐,小麻子,舒服死你了。比過去的皇上還舒服。過去的皇宮是一潭死水,現在是流水席,吃了這個吃那個,流水不腐。我沈姓小寡婦只是初中畢業,你小麻子招工條件這麼高,不是活活氣煞你老娘?當年的曹袁二位,可從來沒有嫌過我文化程度底。罷了,人心不古,自由化,這世界將來如何收拾?沈姓小寡婦抬起衣襟,拭了拭自己的兩眼濁淚。姐姐們並沒有停止嬉耍,在沈姓小寡婦的淚水和燭光中接著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