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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08牛屋理論研討會之一.2

卷一08牛屋理論研討會之一.2

左手掂著盒子炮
…………
喝起酒三斤五斤不醉
他這麼唱來唱去,唱得全縣人民哭笑不得。也使縣上的領導很為難。抓他進監獄他唱個小曲不夠條件,讓他在外邊他四處亂竄。最後大家只好把他當成一條家裡養的雜毛狗,現在老了,看它一輩子看門護院的辛苦,我們不好殺它就是了。但這條老狗,反過來又把這當成了倚老賣老的資本,把我們當成了軟弱可欺,繼續在那裡編他的蓮花落。這蓮花落積得多了,久而久之,又開始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詩人,還要自費出兩本詩集。他的這一舉動,倒是氣壞了歐洲教授劉全玉。對他內容的反動和低級趣味,劉全玉和故鄉人民一樣不屑一顧,只是在這形式上,未免和劉全玉在歐洲課堂上講的《最後的離別》有似曾相識之處,這讓劉教授受不了。劉教授氣憤地說:詩歌的名聲,就是讓這些人給糟踏了。他那能叫詩嗎?他寫的那些東西,能和我的《最後的離別》相提並論嗎?但令人可氣的是,在人們的眼光里,他和我一樣,反正都是個詩人;豈不知詩人和詩人之間,差別大著呢;詩和詩之間,差別也大著呢。就像球星和球員、明星和戲子、偉大作家和一般作者之間是有區別的一樣。他寫的那些破爛玩意,也就是用來一時解氣,不會有任何流傳價值;他頂多算個民間俚語和流言蜚語的收集者,我怎麼能和這種人共同聚集在一桿詩歌的大旗下呢?羞煞我和我的先人。我明確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有我無他,有他無我,要他要我,要順口溜還是要《最後的離別》,你們自己選擇吧!說到這裏,劉教授用拐棍搗著地,從白鏡片后鼓著金魚眼睛,嚴肅地看著我們。弄得我們也有些驚惶失措。縣官韓是我們的鄉親不錯,但我們現在的縣官都管他不住,我們能奈他何?老劉,就算了,咱們這個故鄉,你發小時候,沒有發跡的時候,不也在這裏呆過?什麼情況你知道;一條發了失心瘋的雜毛老狗──老人,無聊編些蓮花落,雖然違反了你們詩歌界的規矩,但我們也就是順便聽上兩耳朵,怎麼能和您的《最後的離別》相提並論呢?你倒是原諒他也罷。我們呢,今後也勸一勸他,不讓他再繼續創作和收集就是了;以前收集和創作的,也少唱少念就是了。這樣好說歹說,才把劉教授給勸了回去。但縣官韓並不以我們背後給他做了這麼多工作才沒有使他遭殃為念,依然我行我素,繼續在創作和朗誦他的詩歌。渾身在集市上滾得越來越臟。最後把自己裝扮成一副文人無德和魏晉的名士風度。吃一個麵包,弄得渾身是渣;吃一頓飯,弄得衣裳前襟上湯湯水水的一片油污。吃過喝過,仍在那裡編曲兒。這下我們就沒辦法了。他陷在他毫無希望的詩歌創造中不能自拔。這時我們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他只是作為一個老人墮落,我們可以不管不問;現在他由一個墮落老人,又墮落成了一個無聊文人,就該引起我們的注意了。老人墮落只是墮落個人,詩歌墮落可要影響一代人;雖然我們的祖先也有這種先例,混不成貴族,就墮落成了無聊文人,有的還墮落得特別好,特別傷心,由此寫出了千古絕唱的名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見何必曾相識?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但縣官韓不是這種情況,他從貴族的隊伍中墮落出來,不但墮落了人品,蓮花落寫的和收集的也不怎麼樣──俺姥爺劉全玉教授都說不好,難道還不應該定論嗎?他能給我們孩子留下什麼?於是我們準備給他來一個整體和理性評價,貼上一個固定的標籤。今後我們看他,就不再從他這個人出發,而可以省心地從一個固定的概念出發,蓋棺論定和一棒子打死,頂多在評價世界上另一個敗類時,拿他做一個譬喻罷了──從此他成了一個乾巴巴的概念和比喻,對於他活生生的人生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呢。他今後努力不努力都是白搭。他以變化開始,最後以我們給他一個不變化的概念和評價為終,最後把他從我們的生活中剔除。現時的官員聽到這個建議也很興奮,說:這樣處理好,也是給社會除了一害呢。接著提出要求,評價和定論的時候,能不能簡明扼要,用一兩個字,最多不要超過三個字,不浪費那麼多口舌──像他的蓮花落一樣,就把他蓋棺論定,一棒打死──琅琅上口,才好普及;同時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到我們的工作得到了領導的重視,我們心情一時激動,就大包大攪地給應承下來。但真到總結和評價縣官韓時,又讓我們犯了愁。他這個人也不太好總結呢。他這個人看起來簡單,其實翻翻他的花花腸子,他的歷史也挺複雜呢。有了評價大家省心,但在評價的過程中,我們也頗費思量呢。「休辭辛苦。」歐洲教授劉全玉聽說這件事,也從歐洲打來電報鼓勵和要求我們。但我們評來評去,沒有結果。不是低了,就是高了;不是深了,就是淺了;不是左了,就是右了;再不就是一切倒是全面了,但又面面俱到,超過了三個字,不符領導要求也不利於沒文化的村民爛記於心;也有提煉出三個字的,但往往不是太雅,就是太下作,和關係扯到了一起──我們這些村民無所謂,但歐洲教授會怎麼想呢?像女地包天那樣的窈窕淑女,見面能不能叫出口呢?別人可以不考慮,但教授和淑女還是要考慮的,不然歷史和故鄉會發展到何處呢?最後絞盡腦汁,還是一無所獲,大家只好精廢力盡異口同聲地說:「既然找不到合適的,那就先『掛起來』吧。」這時大家又英雄所見略同地發現,這個無意之中的「掛起來」,用到縣官韓身上,不是挺合適挺殘酷和挺有排除感的嘛?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大家在糞堆旁的會議室里,都撫掌而笑,心情頓時輕鬆下來,準備向縣上和歐洲報喜。但這時會議室前蹦過一隻蛤蟆,又使事情起了變化。這隻蛤蟆在大清朝和縣官韓在縣衙一起共過事,現在正好蹦過這裏,聽到眾人的議論,落井下石地出了一個餿主意,說「掛起來」好是好,但畢竟有些主觀色彩,這個主觀不是縣官韓,倒是參加會議的人了;還是不妥。大家剛剛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來。大家想想,小哈蟆說得也有道理。正因為有道理,大家又把自己不能起出貼切名字的憤怒,轉臉傾到小蛤蟆頭上。你好象比我們聰明許多嘛。你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呢?你是大聰明,還是小聰明?你看我們起的不妥,你起一個讓我們看看。而且應該給他限制時間,就像老曹家的孩子自相殘殺一樣,從現在起,你走七步,把這個名字給起出來。如果能起出來,我們就佩服你;如果起不出來,可別怪我們不客氣;我們踩破你一隻蛤蟆,就像捻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以為揭破我們九_九_藏_書的愚蠢是那麼簡單的?你陷入我們的圈套了呢孩子。可憐這隻小蛤蟆,蹦了幾步,也是性命攸關,也是急中生智,他竟想出一個生動貼切的名字;他說,你們過去給縣官韓起的名字所以不妥,皆是因為你們都太認真了,自作聰明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大家;你們一定要起出一個代表你們水平的名字,你們又把自己的水平想象得特別形而上,總是從哲學意義出發,就忽視了在生活中的感覺了。凡是從哲學意義上出發的藝術家,總以為自己對世界認識和把握得了如指掌,豈不知所謂認識和把握,在這個世界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世界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和讓我們始料不及。所以你們寫出來的作品和起出的名字,都是概念化和掛起來的。世界上有永遠不過時的概念嗎?但我不是這樣,我對待生活和藝術,從來不自作聰明,從來不從概念出發,我總是相信我的感覺;生活之樹長青,感覺永遠不會落後;我這樣做看似沒有自己的思想,其實這種沒思想就是最大的思想。我覺得給一個退休的老人──老狗起一個外號,起就是了,還用什麼思考和思索嗎?不就是老韓嗎?老韓那個樣子不是從思想到外表一身臟嘛,這很簡單,我們就叫他「臟人韓」好了;現成的名字在這裏放著,為什麼不用?他已經不是縣官了,再叫「縣官韓」確實有些不妥。說到這裏,正好到了第七步。聽了他的話,我們都似醍醐灌頂,一下見到了陽光。覺得這名字起得果然妥切。初看過於通俗和大眾,但仔細琢磨,這外號用在縣官韓身上,想起他目前的形象,又有一種特別的意義呢。這幾個字用到別人身上,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形容;但用到縣官韓身上,就使這幾個字的文本意義擴充到了最大限度。它使自己和承受的對方,都發出驚喜的呼叫。我們在起名字的時候,果然犯了一隻蛤蟆所說的錯誤了。我們並不是沒有這種水平,而是在運作上,有了思路上的偏差。正因為這一點,我們心裏又特別不平衡。我們不能就這麼順順噹噹地把小蛤蟆起的這個名字給通過了,我們不能驚喜。這讓領導和教授知道了會怎麼想?於是面對小蛤蟆精心思考的結果,我們既不說話,也不表態;既不露出憤怒,也不露出驚喜。這樣萬眾沉默的場面,別說放在一隻蛤蟆身上,就是放到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要發毛。果然,小蛤蟆心裏開始打鼓,開始懷疑自己的正確性了。我說的也不妥嗎?我說的也出了偏差嗎?到了七步了嗎?你們準備怎麼處置我?果真要一個大皮靴踏破搓碎我嗎?接著一個龐大的氣身子(原來是一隻氣蛤蟆),現在縮小成一個像七星瓢蟲那樣的小身子,接著又變成了一隻水中的小蝌蚪在那裡向我們搖尾乞憐。人在危險的時候,都願意回到子宮中去呀,都願意擺出幼小時候的姿態呀。看到他這樣,我們心裏才得到一些滿足和平衡,這才承認了他對縣官韓的說法,撤銷了我們的「掛起來」,換成了「臟人韓」。但在我們上報的文件中,並沒說「臟人韓」是小蛤蟆的發明,而說成是我們集體智能的結晶。小蛤蟆看到自己已經有了生存的希望,在眾人眼前活下來已是命大,早已忘記自己的人權、自由、發明和創造了。我們不追究他,他也就不敢追究我們了。縣領導對這名字倒很讚賞,說「臟人韓」好,一下子就從身份上和我們區分開了。歐洲教授對這名字卻大不以為然,說什麼「臟人韓」,乾脆叫「睜眼瞎」算了,有這名字箍著,今後就難以寫詩了。但教授鞭長莫及,縣裡既然定下來了,縣官韓也就成為「臟人韓」了。大家已經叫開了。臟人韓對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持極力反對的態度。他老人家也是長期不當政,文件看不到,信息不靈和不通,對世界的發展和新生事物的產生,都處於茫然和潛意識中的抵觸狀態,一聽說一幫搞關係的人要回到故鄉,他就以為是回來了一批妓|女和妓男,他一身臟地在集上說:這不是給已經貪污腐化的官僚,又提供一個犯罪的土壤嗎?接著又要編曲,唬得眾人一鬨而散。老人家現在坐在會議桌前,還搖著頭長吁短嘆。為了發泄自己的憤怒,開始一把一把往下摘自己的粘鼻涕,接著毫不猶豫地抹在了久違的公家的會議桌腿上。
右手掂著避孕套
牛根 鬼魂。生前是村民,現在是人腳下的一隻狗。由於是狗,在會議室里沒有座位,只好卧在桌下,卧在他的主人女兔唇的腳邊;輪到他發言的時候,臨時將身子直起來,把前爪搭在桌沿上,「汪汪」地叫上一陣,再急忙將身子縮回去。當然,他在發言之前,不但要請示會議主持人,在請示會議主持人之前,還要先請示主人。所以他的狗權相對於我們的人權來說,在世界上更要多一層障礙。在尋常的日子里,在太陽比較溫暖人的心情又比較好的情況下,已經是狗的牛根在主人出門又不帶他的時候,常常鑽出門洞跑到我這裏來聊天。有時聊著聊著,他就長嘆一聲,說:我過去是人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不是人;誰知現在成了狗,我才知道就是那不是人的日子,也比做狗強上百倍了。你們現在受了丁點委屈,就鬧人權,那麼我們狗該怎麼辦呢?看看我脖子上的鏈子,這是什麼時代的標誌?這是奴隸社會井田制時代的產物。你是我朋友,對我念舊情──謝謝你小劉兒,才這麼平心靜氣地跟我說話;如果不是朋友呢?你們就滿街筒子攆我們,攆得雞飛狗跳;我們戀愛發|生|關|系的時候,你們還用棍子從中間抬我們。說著說著,狗就潸然淚下。我在旁邊也為朋友嗟嘆不已。但往往到了這時候,狗又「噗嚏」笑了,說,不過話又說回來,當狗也有當狗的好處,沒有那麼多牽涉;過去我當人的時候,女兔唇常讓我半夜學狗叫,弄得我聲嘶力竭,痛不欲生;現在我當了狗,女兔唇卻沒讓我學過人叫。什麼是解脫呢?這就是最大的解脫了。當人能好好當人,當狗能好好當狗,就是人生和狗生最大的滿足了。雖然狗不如人,但有時候人也不如狗呢。人我是一矬人,但在狗里,我卻是一頭有思想的狗呢。不然也不會在我成為狗之後,一個文學大腕的人,還和我是好朋友,在陽光明媚的春光里和我坐在這裏閑扯篇。你說是不是小劉兒?我忙點點頭。他滿意地說,這對你也許沒什麼,也就是在無聊的時候與狗同樂,但在我就不一樣了;我可以回去給狗們起碼是搞文學的狗們吹上半天呢;這對我在狗的群體和社會中的地位,會起到潛移默化的穩固的作用呢。你是在無意之中幫我呢。接著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這一眼看得我心裏倒有些辛酸。我想起了牛根是人的時候,他還沒有娶女兔唇沒有受她迫害的時候,他是一個多麼溫順的read.99csw.com牛啊。在我小的時候,他牽著我的小手,走在故鄉的河邊。春天的風吹在他和我的臉上,掀著我們的衣襟;我們在河邊默默地走著,我們心中有許多涌動的情感呢,我們內心有許多隱秘呢。我們想對世界說些什麼,但我們又不知該怎麼說,只是相對著漸愧地一笑。誰沒有這種沒接觸女人之前的難言和騷動呢?當我僅僅因為年齡關係和這個世界還不成比例的時候,在我被成年人看起來還無足輕重的少年時代,唯有你,我的牛根大哥,和我平等地拉著手,走在溫暖的河邊。牛根大哥,這種少年時代的情景,永生永世記在我的心中。我覺得是恍惚是昨日,沒想到你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十來年了。你的兒女都長大了。大家議論起你家,也開始議論起你的兒女,他們成了話題的主角,而你隨著時間連話題都消失了。我為什麼在這裏寫字呢?就是為了你及和你相同的其它一些我所懷念的所愛或者所恨的人。這裏沒有中間地帶。後來你嫁給了女兔唇。很快,我再見到你,你就有些口吃和衰老了,赤著上身,兩眼發痴,背著草筐在河邊走,見了我都不認識了。頭髮也雪白了。你被一個人,就戕害到這種程度嗎?牛根大哥,你在這世界上吃苦了。你就是變成了一條狗,你也是我的好朋友。誰來阻擋這生靈的界線,我就跟他沒完。我撫一撫你的毛,我捋一捋你的尾巴;我松一松你的鐵鏈子,我緊一緊你的蹄甲。牛根大哥,在今天的會議上,你少說話多喝汽水;自助餐上你多吃菜少吃饃。我從桌子下邊悄悄看了他一眼,他也善意地向我搖了搖尾巴。此時此刻,我們倆就一塊脫離了會議,又到了河邊。我在河邊走,他搖著尾巴在後邊跟著。這時我知道,他拉著我的手走在故鄉河邊的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已經長大了,他已經衰老了。歲月的流失,已經把我們的心長長地分開了。當我還是人的時候,牛根大哥就真的成為狗了。我從今往後見到狗,別人在那裡打狗戀愛,我袖手旁觀,不跟著別人下手,就是對牛根大哥最好的紀念了。牛根哥哥,再見。
屁股底下一座樓
一個縣長一百萬
女地包天 村民。牙齒和女兔唇正相反,女兔唇嘴唇開裂,露著上牙齒;女地包天下邊包著上邊──嚴絲合縫,滴水不露。時刻給人咬牙切齒的感覺。看她老人家面相凶,其實心倒善良。歷史上和女兔唇有過相同的經歷,在大清王朝參加過選美。和女兔唇的區別是,女兔唇被選上了,女地包天落選。為這落選,氣得三天沒化妝,也沒吃飯;地包天包得更嚴了。但在小安子帶著官軍和八個洋人返攻延津的時候,大敵當前,歷史卻給她提供了一個機遇,選美又把她給候補上了;不過這次夫君不是大王小麻子,而是縣官韓。這是行將覆滅和土崩瓦解的統治者,在收拾自己遺物之前所必然要乾的一件事。進縣衙的當天晚上,她就被縣官韓乾淨利索地辦掉了。從縣官韓那裡傳出的消息和女地包天事後流露出的表情看,事情辦得很好,兩情相洽洽。因為女兔唇在事情之前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事後倒變得和藹可親,有了心靈美。為了這個,直到如今,縣官韓還在嘲笑小麻子:看看,水平還是不一樣吧?你鼓搗女兔唇幾天,給社會造就了一個浮躁的不安定分子,我卻把一個原來對社會咬牙切齒的人,變成一個溫柔善良足不出戶笑不露齒的沉浸在往事回憶中的窈窕淑女。什麼是水平呢?這就是水平。現在的小麻子,看過去的貴族還開這種玩笑,不懂事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道理,不知道自己現在在麗麗瑪蓮大酒店是如何對待姐姐們的,還在拿一個鄉下人的標準去解釋和說明過去的世界,不禁也感到好笑。但這種事情兩句三句話如何解釋得清?讓他錯誤地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於國於民於今天,也沒有什麼壞處,於是不再解釋,一笑了之。可憐的,百年之前的縣官韓果然上了小麻子的當,把小麻子的微笑,當成了一種默認。後來為此吃了大虧,到了世界上弔和清算日,過去這點吹噓的資本也和「二指」連在了一起,糊里胡塗成了一種罪行,死到臨頭還沒有醒過悶兒來,這是后話,暫且不提。但這並不影響當初女地包天被他改造成了一個淑女。這又是老韓始料不及的歷史貢獻。在我們這個千瘡百孔的故鄉,就像三月不聞肉味一樣,淑女也多年不見了。女地包天一到會場,就成了出席今天這個座談會的唯一淑女,成了會中熠熠生輝的美和善的化身。這對小劉兒也有好處。在一個長篇巨制中,如果連一個美的化身都找不到,不是也會使一些善良的同胞和非同胞們感到失望嗎?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你對世界就沒有一點發現嗎?我有發現,我有智能──老韓無意之中幫了小劉兒的忙,小劉兒又恬不知恥地把這個發現當成了自己的發現,女地包天不就是一個嗎?她就是我們故鄉美麗而羞澀還有一點天真的少女。會前女地包天還嬌滴滴地說,這樣的會我還參加嗎?別把我污染了,別把我帶壞了。村長豬蛋又做了許多解釋工作,說別看你天真,你也代表一方面人呢,你不去參加會議就缺了一方面軍,就顯得沒有代表性和很不完善和很不民主呢。西方又要輿論我們啦。看自己這麼重要,女地包天才抬起毛毛眼說,豬大叔,既然你這麼鼓勵我,我也不能給臉不要臉,故意在那裡擺譜子,那就膚淺了不是?本來我身上大有不勝,正好那個這兩天也來了,但為了我們的事業,我還是克服一下困難去吧;下邊多墊兩層紙就是了;不過我可知道的不多,什麼同性不同性,一聽到性我就臉紅;到會上該我說的我說,不該一個大閨女說的話,到時候你們可別逼我。豬蛋忙點頭,說只要你能到場,就是全國人民的福氣,哪裡還敢指望你發言和做指示呢。於是,女地包天移動三寸金蓮,用面紗半遮著面,羞羞答答地來了。坐在會議桌前,果然一言不發,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抬眼看任何人。不是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的那種。那種人在女地包天面前,顯得多麼地膚淺。
搞起女人三個五個不累
老呂伯奢 鬼魂。歷史上曹成的朋友。因為誤會被曹成所殺。據老呂說,所殺是誤會,所殺的原因也是誤會呵;這段歷史是誤會中的誤會,這樁冤案是冤案中的冤案。現在捲土重來,想借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浪潮,將兩次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最終希望的結果並不是只抓住兇手老曹就完了;如果是那樣,就和普通的報仇血恨沒什麼區別了,就把這次事件的意義降低了;我老呂不是一個錙銖必較的人,我老呂不是一個受不得個人委屈的人;我這次將靈魂重新飄回故土的目的,除了抓住兇手──當然兇read.99csw.com手也不能讓他逍遙法外,還是為了對歷史和故鄉負責,為了這樣的悲劇不再在故鄉的土地上重演。既然是這樣,我就不單要追究老曹的責任,接著還要往下追──我說句大胆的話,再往下追,故鄉也逃脫不了干係呢。為什麼這塊土地上會上演這種悲劇呢?為什麼這塊土地上會出現老曹這樣的人呢?僅僅是歷史的偶然嗎?如果這樣判定,因為一時懶惰而不去尋找它更深層次的原因,我想這種悲劇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歷史上重演。這樣下去了不得呢朋友們。我們還不該因此引起警惕和防患於未然嗎?既然是這樣,我建議我們在這次討論會上,首要的議題,就是討論我這個歷史的悲劇及它所產生的原因。弄懂了這個,就弄懂了其它。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道路就暢通了。思想就解放了。人民就安居樂業了。在安定的情況下,搞什麼不成呢?沒有一個安定的環境,別說是搞同性關係,就是不搞同性關係,我們規規矩矩地搞異性關係,恐怕也搞不到哪裡去。過去我是異類,你們和老曹一起把我謀殺了,我離開了故鄉和人們,你們清靜了──我可以保證你們的清靜,但你們幸福嗎?你們不幸福的原因並不是你們不想幸福或是你們沒有做這方面的努力,你們一切都做了,但你們還是在痛苦的泥濘中掙扎。為什麼呢?就是思想的討論沒有展開,理論的先導沒有確立,你們每個人心中都潛存著心理障礙和愧對歷史的感覺。你們嘴上不承認,但你們心中有負擔──兇手比被謀殺者的思想負擔,往往還要大許多呢──我是來解放自己嗎?不,我首先是來解放你們。我是來替同胞卸包袱了。先天下人之憂而憂,後天下人之樂而樂。為了大家,我個人受點委屈沒有什麼。但話說回來,如果大家不拿我的委屈當回事,這個大家到底值不值得我去為他們受難,值不值得為他們充當思想和實踐的先驅,就值得歷史和先人們反思了。在一個溫暖的春天裡,風吹著我們的面龐,我們把一個搞同性關係的先驅給殺掉了;直到殺掉,我們還不知他是我們的先驅,還以為殺了一個異端,殺得好,殺得對;又用饅頭蘸著他的人血,去醫治我們的癆病。這是多大的悲劇呀。為什麼不能注射青霉素呢?為什麼就要吃他的人血呢?今天我們要搞同性關係了,以為是一場革命,是一種時髦,但我們忘記了曾經為此奮鬥過的我們的先人。我們就這樣忘本和忘記歷史嗎?我們是一群背叛和叛徒的後代嗎?但這還不是這場誤會和悲劇最可悲的地方。最可悲的地方還在於,我是一個實驗的先驅,我是一個同性關係者的鼻祖,但直到今天,大家對於這一點,還沒有一個統一的認識和固定的說法呢。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一個名份呢。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可憐就可憐在這個地方。我的死因還不明呢。只有首先將我的死因平反,才能談得上其它。我腳下的路還很長。我只是剛剛發過宣言,萬里長征剛剛走出了第一步。我在故鄉的土地上感到累。剛才有記者問我踏上故鄉土地的感受,我的感覺就是:激動而又悲涼,希望和失望並存。我要看這次座談會開得怎麼樣,如果開得好,能一條條一個一個步驟解決我的問題,能打開我亂麻一樣的誤會的謎團,當然首先是將曹成就地正法,然後承認我的鼻祖地位──既然承認我的鼻祖地位,今後同性關係者的運動如何發展,包括誰和誰配對,誰和誰解散,誰和誰重新組合,都要聽我的。而且我對所有的同性關係者,都享有初夜權。如果是這樣,我就接受你們;否則我就一不做,二不體,要大鬧這次會議──連同性關係者鼻祖的問題都不能解決,同性關係者的徒子徒孫還回這個故鄉幹什麼?抱著這種思想,會議桌前的老呂,就顯得怒氣沖沖和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好象歷史、故鄉和我們大家都欠他許多。他既然擺出這種姿態,我們看著他,還真有些心虛。就好象幾個朋友在一起,突然有一個朋友不高興──剛才還好好的,跟我們有說有笑,現在一言不發,用報紙遮住了陰沉的臉,我們也感到心虛一樣。好象他的不高興,是我們引起的一樣。我們想拚命找詞,逗他高興,能將損失給找補回來。老呂看我們心虛,更加自然地雙臂抱肩,傲視群雄。連會議主席豬蛋都有些氣餒和不自然,故意指著老呂臉前的汽水說:喝汽水老呂,如果喝不慣我們檻外人喝的這個,你也告訴我,我讓小路去給你拿你們鬼魂常喝的符水。老呂從報紙后微微揚起了臉,對我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令我們更加誠惶誠恐。
縣官韓 村民。歷史上曾當過縣官。過去他當縣官時,也曾經貪污腐化過,現在退出了歷史舞台,倒一下變得廉潔了;常對現在的官們,提出些不切實際的要求。過去他當縣官時騎馬,現在非讓人家騎羊;過去他當縣官時也搞過婚外戀,大敵當前,還利用職權抱著女地包天睡覺;現在開始大講出席酒會、舞會和三陪的壞處,要大家廉潔自律;倒是和反腐倡廉的提倡不謀而合,於是又成了他旁徵博引的一個理論根據。一開始縣裡的官們出於對他的尊敬還笑著唯唯應付他,後來看越招惹他越上杆子,一開始是三天提一回意見,後來變成了每小時提一回;一開始只管三陪,後來連人家和老婆一星期來幾次他也計算,就顯得有點過份了。於是不再理他。再去找人羅Dc,就讓通信員把他給趕出來。這時的縣官韓,望著縣衙喟然長嘆。真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涼。於是他開始將滿腹的牢騷和對現實的不滿,用在了順口溜的創作上。理著光頭、穿著對襟黑棉襖、腰裡纏著一條藍布帶、下邊穿著一條大襠褲,在集市上走過,手裡打著兩塊瓦,在那裡給人唱蓮花落。這時哪裡還能看出他曾經當過縣官?他倒開始與人民政府為敵。譬如他諷刺道:
一頓飯一頭牛
柿餅臉姑娘 村民。早年貧窮,後來顯達。在山西大槐樹下時,是一個拾柴禾妞;也是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後來與剃頭匠六指談過戀愛。到了大槐樹底下告別爹娘的時候,兩人又被朱和尚活活拆散。在遷徙路上,六指多次黯然神傷,「嗚嗚」的哭聲像一管簫,響徹在烏雲移動的夜半天空。弄得老曹都掀起衣襟擦著淚說:本來我是一個心硬的人呀,沒想到世上還有真正的愛情;座中泣下誰最多?江洲司馬青衫濕。流民到了黃河邊,波濤洶湧,渡河無舟,朱和尚也著了急;這時六指站了出來,吹大多餘的六指,一下套在對岸的老槐樹上,將河兩邊的天地拉得合了攏;大家渡過去,他回頭找他的柿餅臉去了。看他那麼大力氣──當時還是一個較量體力的年代呀,黃河岸邊多少王公貴族的處|女要https://read.99csw.com嫁給他,他不動心,執意要回去尋找柿餅臉。但等他回到大槐樹下,柿餅臉已另嫁他人,使他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這悲劇性的故事雖然有些老套但也意味著經典,於是在我的故鄉和故鄉的故鄉到處傳頌。就像小麥豐收到處傳頌的喜訊一樣。平空使我們枯燥的生活多了一些感嘆和嚼頭,也使後來的歐洲教授劉全玉講起課來多了一段提神的酵頭,「我的悲劇性故事並不是孤立的。」接著就可以拿六指和柿餅臉的故事旁徵博引。一個柴禾妞,能這樣通過一個剃頭匠書寫和改寫的歷史,也算是有造化了。果然,後來柴禾妞成了太后,在故鄉青青的麥田裡,動員全體人民,跟她一塊玩捉斑鳩;在捉斑鳩的時候,恰好──真是無巧不成書──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六指哥,兩人抱在一起痛哭,又在歷史上留下了一段動人的佳話。說到這裏,柿餅臉姑娘咳嗽一聲,斜著看了郭老三、呂伯奢之流一眼說: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境界高低,不是靠自己總結出來的,而是要靠歷史來說話哩;許多人給歷史留下的都是包袱,都是需要解開的疙瘩;需要現在的大家跟他一塊回到過去的紛亂的狗屎堆里;說起這狗屎還洋洋自得,成了要挾今天和倒打一耙的理由;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感到吃虧和冤枉呢!怎麼我給歷史和後代留下的都是佳話和動人的回憶呢?在別人大鬧名份和地位的時候,我鬧什麼呢?如果是這樣,從今往後,我也不對歷史和後代負責了。我也要胡說八道和胡作非為了。我也要亂搞關係了。反正不是亂打一鍋粥、一切都沒有王法了嗎?說到這裏,在歷史上留下許多佳話和美麗傳說的柿餅臉,倒顯得氣呼呼的。接著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如果要平息我的怒氣,那麼在討論同性關係者回故鄉之前,必須先討論以前在歷史上留下佳話和美德的人,怎麼給她補助、補貼和文明稱號,使人家在心理上有個平衡。就像歷史的冤案要平反一樣,歷史的補償也應該先發下來。接著為自己靈機一動想起這個要求而興奮,為用自己的智能給別人出了個難題而激動,一下子臉蛋激動得紅彤彤的,在那裡左盼右顧,招搖過市。這一要求的提出,也令我們當然首先是豬蛋瞠目結舌。這是前任村長們欠下的賬,現在由我來償還,怕也有些不合適吧?但老人家嘬了兩聲牙花子,不敢公開對抗柿餅臉。如今的村子,思想是越來越難以統一了;每個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歷史和要求,眾多的歷史就散碎了一地;每個人都憋了一肚子壞和憋了一肚子尿,故鄉不尿到一個壺裡,等著豬蛋來收拾。想到這裏,豬蛋也有些委屈呢。你們都有歷史和冤案,我就沒有歷史和冤案了嗎?你們都找我平反,我找誰平反去?入娘的,歷史冒頂了呢。歷史已經冒過現實了呢。如果不正本清源,不制定幾條思想和夜壺原則,抑制一下歷史,現實就成了一地碎片了──那才村將不村呢。到了那個時候,故鄉才成了非故鄉呢!要站在這個高度看問題。豬蛋想到這裏,突然有一種高瞻遠矚的感覺;回過頭來再看會議室中的芸芸眾生,又有一種曲高和寡的孤獨。這時不由哀嘆一聲:這一群雞|巴人,不是好弄的(後來這句話被他的前任賈祥提出指控:說這句話剽竊於他──1990年,村裡發生了樓塌事件,他吊著傷胳膊在一邊在村裡豬狗中走,一邊對小劉兒說過這段話;由此又引起一場知識產權的風波──此是后話,暫且不提)。接著對柿餅臉,就像對風波中挑頭鬧事的人一樣,倒是氣呼呼地瞪了一眼。這是豬蛋今天的第一次大胆。
一個鄉長五十萬
女兔唇 村民。兔唇,露齒,村裡的風流娘們之一。歷史上曾參加過大王小麻子的選美。本來她難以當選,后因驢家狗家鷸蚌相爭打出了狗腦子,他們兔家漁翁得利,竟給選上了。但選上以後,好景不長,夫君小麻子就被太后柿餅臉姑娘給捉住了;一聲令下,小麻子就被劊子手袁哨和幫凶小劉兒給正了法,腦袋生生給劈下來一半──這也是袁哨在歷史上留下的一大遺憾:我怎麼只劈下來一半呢?應該像削蘿蔔一樣削一個完整的;老袁家做活,是沒有這個先例的。接著就把這段沒劈好的責任怪到我頭上──因為我的下手沒有打好。他是師傅,我是徒弟,我能說什麼?小麻子直到現在,還有沒事愛將頭耷拉在一邊的習慣。一次小麻子和袁哨碰到,在一起開玩笑,小麻子就對身邊的姐姐們說,他的這個毛病,就怪這個袁哨,歷史上做事不周正,給人留下後遺症。袁哨不好意思地笑了,恰好我也在旁邊的水坑前玩尿泥,袁哨接著就轉指著我說,還是怪這個小屁孩,當時他端接人頭的盤子「匡啷」掉到地上,嚇了我一跳,接著紅綢子大刀就偏了,劈了一半。我當時也就五六歲吧,赤身裸體,一身的泥,看他們在遠處說話,就將一隻泥手伸到嘴裏,站在那裡傻笑。女兔唇與小麻子,在一起睡過三個晚上──接著大軍就到了;這三個晚上,據小麻子和他的馬弁小蛤蟆說,兩人根本沒找到什麼樂子──在沒找到樂子的情況下,女兔唇就成了村中的寡婦。既然是這樣,女兔唇就對世界百思不得其解,沒有什麼樂子嘛,我作為前輩已經實踐過了,為什麼這麼多人還前赴後繼地跑到那裡集中呢?更令她憤憤不平的是,既然兩個人沒有找到樂趣,怎麼現在已經不是他夫君的小麻子,還這麼日日夜夜地在追逐一些女孩子呢?他是一撇下我就在別人身上找到樂子證明毛病出在我身上呢,還是他在以苦為樂,故意這麼折磨自己的神經呢?這也是後現代的一種呢。我的夫君,雖然你現在花天酒地,樂不思蜀,反認他鄉是故鄉,但在我心中,還是沒有忘記你在那三個夜晚的追求和追求之中的痛苦。從這一點出發,女兔唇倒對現在同性關係者有深刻的理解和同情,同意他們現在回故鄉。她說,同性關係者為什麼搞同性關係呢?就是因為男女在一起沒有什麼樂趣嘛;男女之間沒什麼樂子,於是就出現了男男和女女,就是這麼簡單。沒想到她這個出於一廂情願的理論,倒是深得同性關係宣傳部門的歡迎。說女兔唇大嬸到底是老精靈,什麼事情一說出來就既通俗易懂又切中要害,比我們深刻製造的宣傳詞好多了;我們的宣傳詞就照大嬸說的改吧──如此一改,倒是比過去文謅謅和乾巴巴的口號更能喚起民眾呢,更能使一個高雅的運動普及化呢。於是之後同性關係者在廣告牌上書寫標語,就出現了這麼一句話:幹嘛夜夜痛苦?不如去搞同性。出於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同性關係者還付給女兔唇250美元的創意費。現在女兔唇從在會議桌前,塗著口紅,穿著貂皮大衣,口裡吐著煙圈,一副對世界了如指掌的樣子。女兔唇在吸煙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右手還露出一根長長的竹指甲,這指甲是幹什麼用的呢?剛才在場子外邊,一些記者也提到這個問題。女兔唇倒也大言不漸地說,她已用這竹指甲,挖死了十個對他不懷好意的男人。記者們聽了,都面目改色,男記者一鬨而散,只留下一些女記者。這些女記者又向她提了許多問題,把她奉為女權主義的先驅。女兔唇這時仰著唇,哈哈大笑,說我當時挖他們的時候,也就是覺得解氣,我這裏沒什麼樂趣,你們還強迫我幹什麼?這不是找死嗎?──他們還以為姑奶奶是給他們說著玩的,甚至是故意挑他們的興呢──哪一個女人有上來就脫褲子的,不都是扭扭捏捏,非讓別人把他們的褲子給脫下來?他們也把我當成了這樣的人。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是從來不開玩笑的,我說挖死你們,就挖死你們;當時我也就是一時感情衝動,還沒有上升到理論的高度,說是要搞女權。如果搞女權就是挖死男人,那我覺得也太容易了,世界上不要許多女權,有我一個就夠了。大家覺得她說話憨厚可愛,雖然她挖死了幾個人,大家還是哈哈大笑地給她鼓了掌。有時你憨厚可愛,在世界上也顯得獨樹一幟哩。殺人都顯得輕鬆。這時又有人提出她第二個丈夫牛根的處境。女兔唇又哈哈大笑。說,這個丈夫也不例外,也被我挖死了;看看,現在變成了我腳下的一隻捲毛狗。接著還抖了抖狗脖子上的鐵鏈子。腳下的狗,馬上就「汪汪」叫了兩聲。女記者們看著那狗,都哈哈大笑,我看了卻有些辛酸。因為這個牛根,生前是人的時候,卻和我是好朋友呢。
沈姓小寡婦 歷史上的美人,現在遲暮。因為她,歷史上曾發生過官渡之戰。老曹和老袁打得頭破血流。直到如今,這也是她炫耀和成為歷史名人的資本。雖然已經遲暮,但過去美人時愛招惹是非的毛病並沒有改;直到如今,她一到哪裡,哪裡就別想平靜──當然已經是另一種混亂了。美人是歷史悲劇的製造者呀。可惜後來生不逢時,風塵淪落,下嫁給民間藝人、吹鼓手瞎鹿。昔日朱戶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侯門深似海。現在到了一破爛大雜院,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頭上爬滿了虱子──這樣的日子,讓人怎麼過?我要生活在生活的潮頭上,我不願成為沈在水底有渣滓;我要生活在紅燈酒綠之中,穿著開叉的旗袍,我不願給瞎鹿餵豬餵雞──弄得兩隻手都皴了,不敢動綢緞;我原來都是白天睡覺晚上出動,現在我白天得到大田裡去踹豬糞,歷史不是顛倒了嗎?風平浪靜的村莊,怎麼能鎖住一個美人的心;黑洞洞的牛屋裡,怎麼能回味往事的萬丈光芒?瞎鹿,你毀了我哩。你嗩吶吹得好,你長笛叫得歡,你手上的板子打得「啪啪」地山響,月亮被長笛和嗩吶的二重奏都吹低了,世界在你面前一片凄涼,但這一切頂個球用!能當飯吃嗎?過去你只能在我們家的竹簾之外唱個堂會,怎麼現在就成了我丈夫呢?我對這變化猝不及防。接著就在遷徙途中的瘟疫之中生下小麻子。為了小麻子,你跟我鬧得雞飛狗跳,懷疑他的出處,懷疑我有作風問題。老娘就是有作風問題,又哪點對不住你呢?我找的任何一個野漢子,都比你有體面。後來就生生把孩子給逼走了。等孩子有了出息,成了大資產階級,你又匍匐在人家的腳下搖尾乞憐,害得我也跟你丟人現眼走了一趟──成了歷史的笑料。雖然你在夢中成了影帝;但打碎這個夢你又是什麼?我日常生活的支撐點在哪裡?找不到支撐點的生活,過得多麼盲目和沒有著落。生活中就不能發生些大事嗎?這些大事就不能發生在我們身邊讓我們攪和攪和嗎?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同性關係者,和我當年在歷史上一樣,一幫憑著臉蛋和身條就可以成為大明星的姐妹們和兄弟們回來了。我沉睡一千多年的神經終於蘇醒了。我可見到我的親人了。我將密切注視這場運動發展的一舉一動,一草一木,我對它細枝末節的一絲一毫的變化也不會放過(說到這裏,她的面容變得惡狠狠的)。──今天我來,就是要看你們這個會怎麼開。如果開得合我的心思,我就微笑著看世界;如果開得和我對這個事情寄託的理想不說背道而馳就是有所違背,我醜話說到頭裡,也要鬧它個底朝天。我沉寂壓抑這麼多年,也該找一個歷史時機鬧一鬧了。我這顆明星也該再一次升起來讓你們看一看了。還有一點我也事先提醒你們,假如我要鬧的話,也和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鬧也就小打小鬧──要求個人平反和昭雪;而我在歷史上微微一笑,就會引起官渡之戰和特洛亞戰爭。你考慮國計民生,你考慮生靈塗炭──但是世界不答應,不這樣打一下,血流成河,這個事情就交待不過去。厲害就在這裏,所以我勸你們在這個風頭上和風口浪尖上,你們惹誰生氣都可以,平反不平反沒什麼大的差異;但你們最好不要惹我,一惹我就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了──我個人倒沒什麼,惹了也就惹了;一個瞎鹿都可以惹我,世界上還有誰惹不得我呢?──但是如果因為惹我由此爆發了第三次世界大戰,從太平洋艦隊上發射戰斧式導彈,人們重新生活在戰火之中,那時再報傷害了多少無辜,傷害了多少平民,多少兒童和婦女死於戰火,就和我沒有關係了。在這種原則和前提下,你們開你們的會,我在此旁聽就行了,我當一個沒嘴葫蘆──但咱們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說完這個,沈姓小寡婦一扯裙邊,一撩大腿,果然又恢復了往日貴婦人的風範:坐在那裡目不斜視,一言不發,接著真變成了一個葫蘆。看著這葫蘆,又使村長豬蛋為了難。葫蘆比人,往往更難對付呢。按下葫蘆起了瓢。我們是把她當葫蘆呢,還是把她當瓢呢?我們正要把她當葫蘆或者當瓢,這時葫蘆又說:何況我和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組織者和承包者──大資產階級小麻子,在歷史上還有過母子關係呢;沒有我哪有他,沒有他哪有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我們哪裡還有機會在這裏平心靜氣地進行學術交流和開理論研討會?世界上沒有空頭的理論,理論總是為現實和一些人服務的。那麼我們這次研討到底應該為誰服務呢?為毫不相干的人,為沒頭沒腦的人,為毫無來由的人,為糾纏在歷史上個人的恩恩怨怨里扯不清要平反的人,為那些沒頭鬼和沒頭沒臉的鬼魂,還是為我呢?剛才我扯了一大篇也有些散碎,忘記進入法律和會議程序,現在我把為誰服務的問題正式作為一個提案提出來。我建議編成001號,會議一開始,大家先來討論這個。說完,微微一笑,又變成了一個葫蘆。豬蛋又傻了眼,呆在那裡。這時曹成趴到我耳朵邊說:通過實踐檢驗,看來豬蛋當這個村長有些吃力。我明白了他的用心,微微一笑,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