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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03瞎鹿和巴爾·巴巴.2

卷二03瞎鹿和巴爾·巴巴.2

「你說這個我理解。我們人人都是這樣,無非有的明顯,有的不明顯罷了;有的最後決裂有了結果有的沒有結果罷了。照我看來,決裂要比不決裂還要好些,有結果比沒結果要好些,它痛只是痛一下子,你就是這樣的人;就算過去你強撐著和我們大家一樣地胡塗,但是在決裂這上頭,你不還是比我們聰明和果斷嗎?像我們在這裏不死不活地吊著,久而久之,也就把這當成了世界的正常和通常的狀態,雖然表面看還有水煙抽,其實抽著這水煙,還沒有一個人袖著手蹲在麥秸垛前更顯得深沉和瀟洒呢。」
說著,瞎鹿就現在的巴爾給我們牽到了記者招待會的主席台上。事實倒真讓我們吃了一驚。過去的一個世界球星,動不動就向記者打散槍的黑馬──一說他要出來還真令一些身上有過去巴爾創傷的人心有餘悸呢,他們都做好了情況不妙馬上就要逃跑或是鑽桌子的準備;但這時牽到檯子上的巴爾,卻使台下所有的人──不管是以前挨過他散槍或是沒有挨過他散槍的人──沒挨過散槍也聽說過散槍呀,都大吃一驚:過去的一匹野馬,現在在瞎鹿和我們故鄉的調理下,在短短的時間里,竟變成了一頭溫順靦腆的小羊。大家「嗷」地一聲歡呼起來。這確實是瞎鹿的勝利,這確實是瞎鹿的一個秘密武器。口說無憑,現在我們被瞎鹿的事實給打倒了。我們被瞎鹿征服了。我們一下就折服和口服心服了。這一事件,馬上就被我們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新聞發言人基廷·米恩給抓住了。這個典型得抓呀。這個招待會結束之後,基挺不失時機地又召開了一個記者招待會。這是同性關係者回故鄉威力的體現呀。這就是我們千辛萬苦尋找故鄉的根本目的呀。我們為什麼要搞同性關係呢?意義僅限於為了個人的一時舒坦和愉快嗎?不,我們竟是為了全人類的自身改造和各民族的大團結呀。要把問題提到這樣的高度去認識和宣傳。看,過去在你們異性關係世界撒野的一匹黑刀,到了同性關係的世界和同性關係的故鄉,就變成了一頭溫順和溫柔的小羊。現在世界上是狼多呢還是羊多呢?讓你們自己說,恐怕還是狼多羊少吧?這時如果我們把狼都變成了羊──雖然這樣做也會導致生態失衡,但是我們現在首先失衡的,恐怕還是狼多的問題;等世界真到了羊多狼少的程度,我們再把一部分羊變成狼還來得及。我們把狼都變成羊了,我們還不能把羊變成狼嗎?──會使我們故鄉在力量對比上發生根本變化。這個典型對於推行我們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有著多麼大的宣傳性和號召力呀。為什麼要搞同性?為了把狼變成羊;為什麼要搞同性?為了把惡毒變成善良。不可否認的是,這是基挺上台以後,在我們故鄉和這次運動中抓的第一個正著和第一個新聞熱點。於是這個宣傳一下普及到了整個世界。大家看了口服心服。連歐洲的首相和美洲的總統看了以後都說,過去我們不相信同性關係,以為它是胡搞,現在看,還得改變我們這一點片面的認識呢。看來它不但有關係的力量,還有社會的和政治的力量呢。它能把狼改變成羊。聯想到我們每天做的工作,不都是為了這樣一個目的嗎?我們是歡迎狼呢,還是歡迎羊呢?如果世界上的人都變成了羊,我們這個首相和總統不就好當多了嗎?我們不就成了游牧民族里那個牧羊人了嗎?我們平時套狼不容易,但是如果世界上都成了羊,這個世界不就任我們哥兒幾個宰割了嗎?我們不是就不用在連選連任上下功夫了嗎?我們日常的工作,不就成了如何在你家或是我家的羊圈裡挑羊了嗎?這個好,但這個以前我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他們唯一感到擔心的是,小劉兒這個人我們是知道的,這個事情和改變在他家鄉行得通,在我們幾人的家鄉是不是也同樣行得通呢?這個問題倒讓他們還有些猶豫;但是從整體上,幾個人對這個事情都投了贊成票,剩下的只是到國會和兩院通過的問題了。幾個人還在那裡自責,為什麼我們日日夜夜考慮都沒想到的事,讓一個瞎鹿就輕易而舉給做到了呢?是我們的能力問題嗎?首相和總統們又在那裡有些心虛。但是當這個消息通過新聞傳到南美時,巴爾的爸爸媽媽從電視里看到以後,卻在那裡大為傷心。怎麼我的那個兒,一下就由馬和狼變成羊了呢?雖然他過去在家鄉調皮也給我們帶來無限的煩惱,他剛從南美隨人到小劉兒故鄉上次我們從電視上看到他改邪歸正我們也和大家一樣感到高興,但是現在是不是改變得太過頭了呢?真理再往前一步就是謬誤,現在往前怎麼就成羊了呢?他如果在家中變羊我們當然高興,也算是浪子回頭,我們倆佬兒老了老了也有了依靠;問題是他現在不是在家恰恰是在外邊,這個由浪子和狼子變成的小羊,不就孝順不了咱倆而要去孝順別人了嗎?如果是這樣,我們從小把他辛辛苦苦養大,我們又圖個什麼呢?何況,在我們這裏變羊是一種孝順,但是到了人家手中,可就要受人家欺負成為一頭沉默的羔羊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在萬里之外小劉兒的故鄉受著像瞎鹿等人的欺負,雖然他們的首相和總統也摻乎進來對於門楣是一種榮耀,但兩個佬兒關起門來,還是有些擔心、痛心和不放心呀。兒行千里母擔憂。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老母一夜一夜睡不著。當老母睡不著的時候看到老父仍在那九*九*藏*書裡呼呼大睡,老母就把對整個世界對兒子編織陰謀的憤怒,「通」地一下發在可憐的酣睡的老頭子身上。我不睡,你也別想睡。你個老王八,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兒子還不是被你逼走的?我跟你沒完!因此,當瞎鹿在我們故鄉洋洋得意和巴爾變得特別靦腆和溫順成了一頭小羊的時候,我們瞎鹿的岳丈和岳母,卻在那裡徹夜不眠和嘶咬打鬧呢。當然了,什麼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和要付出犧牲的。當這個消息傳到瞎鹿的耳朵里時,瞎鹿如是說。可見當時的瞎鹿,已經多麼地牛氣和猖狂了。
但據瞎鹿事後說,當時這還不是他最牛氣和最猖狂的地方。他最牛氣和最猖狂的地方,還在他和巴爾的關係上,他是如何成為男的,而巴爾最終成為女的這個問題上。深刻的牛氣往往是在內部而不是外部呢。在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根本問題上,瞎鹿又乘勝追擊給我們故鄉爭了光,打了一個大勝仗。小劉兒哇,為什麼我要讓你把我和其它一些芸芸眾生給區別開來呢?我還真不是在吃過去影帝的老本,而是在新的世界和新的革命中也立了新功。事情發展到現在,你看出一點眉目來了吧?事情發展到現在,你看出我讓你突出我超拔我的必要性了吧?我一開始就不是單為了個人,而是為了讓你在寫文章時一下能抓住重點。現在這個重點連歐洲首相和美洲總統都重視了,你的文章寫出來還能不火嗎?當你漫步在富麗堂皇的歷史大廳的時候,你該感謝誰呢?現在我讓你再看看我手裡的這頭羊,這羊的蹄爪和牙口。這時我們看到的小羊巴爾,就是一個新房裡的靦腆溫順的新嫁娘的形象了。你做什麼我都不反抗,我的一切都屬於你,我把終身都付託給你。這是「她」的體態語言。「她」矇著紅頭蓋,苗條的身材,厚實的臀部,豐|滿結實的小乳|房,盤腿坐在瞎鹿家新房土炕的一角。這個花房的姑娘,天就要黑了,月亮就要爬上來了,在一撲一閃的花燭下,「她」的紅頭蓋就要讓我們揭下來了。「她」的臉色羞慚得像樹上的紅杏,「她」的毛毛眼透過蓋頭布的縫隙,一閃一閃地看著炕上新做的還留著太陽和田野暖意的新鋪蓋。「她」感覺到我們一步步的逼近,「她」的心一下一下跳得越發地快了。我們看到了「她」胸口越來越快的一起一伏,更增加了我們侵略、侵犯和佔有「她」的慾念。我們眼看著這隻小羊就要在我們的刀下被屠宰掉。它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我們下刀子了。晚下刀不如早下刀。我的哥哥,人生總要過這一關,你就下手吧。我們來到了「她」的跟前,我們上了炕,我們終於把一隻羞澀的桃枝和花枝,輕輕地當然也是毫不猶豫地攬到了我們的胸口。這時我們的瞎鹿,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溫馨和激動呢。姑娘身上還有一股清新的體香呢。真是一重世界一重天,過去我在異性關係世界恐懼了多少年的事情,到了同性關係和巴爾的面前,怎麼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呢?這是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吧。我怎麼身上這麼熱呢?我怎麼心裏這麼燥和這麼按捺不住呢?我的小娘子,我的親親,快讓我把你的一件件外衣給扒下來,快讓我把你的內衣一件件扒下來,快讓我把你身上最後的三點式和那點小零碎給撕下來。你說:「不要撕碎我的零碎。」但是親親,我一切都顧不得了──雖然事情過後我們也有些後悔。但在當時我就是要快一點早一點抱住你滾燙的羞澀的身子。你的滾燙的身子完美無缺,該瘦的地方就瘦,該胖的地方就胖,這給我們更緊地貼在一起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你要幹嘛?你這是幹嘛?」小羊還在那裡羞澀地掙扎。但是一切都晚了。你的掙扎更挑逗了我的感性和慾望。我就更加不顧一切了。你是一條溫暖的河。我是一隻碩大無比的魚兒。魚兒到了河裡,竟是這麼地自如和舒服呀。我的一切都澎湃和膨脹了。我第一次感到我的生命力原來是在這裏得到了實現。「你輕一點,你輕一點。」你在那裡急促地說。我倒是一次又一次地比以前重了。你在這種越來越重的撞擊下,一開始當然是痛苦的呻|吟了,但是到了後來,可就是沉浸其中的忘我的一種幸福的吶喊了。我們的衣服,都攪亂著堆到了炕下。我們的花炷,不時「叭叭」地爆著火節。實況轉播的機器聲,在對著窗戶緊張、興奮和有節奏地轉動著。我的瞎鹿叔叔,直到今天,你才第一次讓我看到了你的真相。為了這個新婚之夜,為了那一個盒飯,我這麼單獨寫一章除了應該果然一切都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了你。雖然我也知道,你們新婚之後,你就要由你的巴爾新娘用一根竹竿牽著你的手,你睜著和眨巴著你的瞎眼,背著你的胡琴和大鼓,又要重操舊業,重新開始你的走街串巷的賣藝生涯了。你新婚之夜的開始,就是你現實生活的結束,你註定要重新回到你和大家的古代和你的黑暗王國。但在你的心中,又是多麼地光明和幸福啊。你們走在老路上,你們走在心靈里,你們對這個熙熙攘攘的世界視而不見。看似在月亮升起的時候,你們在村裡給我們演唱,瞎鹿瞪著明而復瞎的眼睛掙著脖子唱遍了我們人世間的悲歡和辛酸,但是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們還是沒有活在我們中間,你們的心不在這裏。穿著紅綢襖梳著一根大辮子現在這辮子從腦後甩到胸前正好從兩個乳|房中九九藏書間穿過要是這樣的話就是各得其所當然有時也從右邊或左邊的乳|房上擦過這時就又各有各的性感了的巴爾,這時也翹著美麗的高鼻子睜著美麗的藍眼睛從瞎鹿身後走到台前,手中拿著竹板,在瞎鹿三弦的伴奏下,給大家唱上一曲呢。唱這個世界,唱他們的幸福,就好象許多作家在寫創作談時,也唱一唱對生活的感謝和激動。感謝生活。他們說。他們說的感謝生活,就好象巴爾的唱詞里說的感謝一個盒飯是一回事。當我們吃起盒飯的時候,我們不要忘了瞎鹿和巴爾。當然吃著吃著我們的心情就開始沮喪和不安了。世界上盒飯相似,但盒飯卻又個個不同。人家吃盒飯吃出一個媳婦,我們吃盒飯也就是蹲在大街上充當一個民工罷了。吃著吃著,還吃出一個豆蟲。盒飯還有些涼,紅蘿蔔和肉都炒得老了,有些嚼不動。盒飯對我們是一個虐待,但為什麼到了瞎鹿身上,就成了一種幸福和一種命運的轉折了呢?他們的盒飯怎麼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熱氣騰騰呢?他們盒飯里的雞頭還新鮮得在那裡打鳴蛤蟆腿還在那裡支鍋呢。我們原來總以為我們和瞎鹿一樣,現在看,我們和瞎鹿叔叔有天壤之別。他們邊走邊唱,一路的都是盒飯。問題僅僅在於,瞎鹿叔叔,你們這個日日吃的盒飯,就好象我們聽慣了你們的曲子一樣,我們都聽得耳膩了看著你們吃盒飯我們口中都流酸水你們怎麼還在那裡堅持著吃呢?盒飯可以管我們一時可以管我們一時的婚姻,盒飯還能管我們一輩子嗎?等瞎鹿和巴爾解體之後,他們之間終於有了變故和出現第三者之後,到了瞎鹿又是一個人瞎著眼孤零零地蹲在打麥場草垛邊曬太陽的時候,到了他終於也開始不牛氣也和我們眾人一樣的時候,我遞給他一桿水煙袋他就感激不疊地說你看這時候了你還看得起我給我遞煙袋我就是下輩子變牛變馬也報答不了你大侄子情誼的時候,這時我又刨根問底,往事重提,重新說起了那個盒飯。我說,當時那個盒飯就那麼重要嗎?真是因為一個盒飯兩個人就看對了眼就睡在一起了嗎?最後兩個人走村串巷賣藝,也是天天重溫感情的往事為了這個天天在一起重複地吃盒飯兩上人就不煩嗎?為了這袋水煙,俺瞎鹿叔叔的淚珠,就「唰唰」地下來了。他這時說了真話──就是不說真話,真話保留著還有什麼使用價值呢?一切都成了往事,不說不是也白不說嗎?於是他就說了。他說:
我閘住他的話,連連點頭說:
「大侄子,讓你天天吃盒飯,你能不煩嗎?還不是強撐著為了愛情嗎?當然,世界上為了什麼強撐著的事情占我們人生的一半,為了這個,你聽了以後也不要太得意。就說你吧,你生活中的就沒有這些點點滴滴到心頭的往事嗎?譬如你和你爹,還有你和你的『她』……」
瞎鹿當時也是樂得昏了頭呀,也是手裡拿著我的水煙袋不由自主呀,他竟上了我的鉤──興沖沖地把當時的密,就這麼輕易地在一個麥秸垛旁毫不嚴肅地給我解開了。雖然過後他又捶胸頓足地後悔,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了。因為什麼事情一解密,這個事情本身也就跟著沒有價值了。當你靠著這張牌吃飯的時候,你就千萬不要輕易解這個密和打這張牌,這就是生活和歷史的辯證法。其實任何事情能有什麼密呢?密是大家和守密者共同創造的捍衛的,你現在自己一解密,大家也樹倒猢猻散了;就像墳墓里的屍體一樣,你永遠不扒出來,它作為一個保存完好的死屍,永遠在那蠟存著;你要扒開這個墓,把它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要看個清楚和明白,它頃刻之間,也就隨風而化了。瞎鹿現在也是在興奮之中不顧後果,也是為了顯示自己的一時和過去的風光歲月,在我罪惡用心的誘惑下,就把他自己珍藏多年的屍體從墳墓中扒了出來,展覽在麥秸垛旁的太陽光下。他當時還興沖沖地故作神秘呢。當然,我也滿足了他的這種虛榮心。他當時神秘地趴到我耳朵上說:要說當初,那也是一場誤會。──一聽這個,我就知道這個屍體已經沒什麼意思和就要隨風而散了。你想一想呀,這事騙了廣大勞動人民那麼多年,現在你一解密和露底,可不就像露底的包子一樣賣不出價錢了嗎?但我可憐的瞎鹿叔叔還在那裡振振有詞地揭穿自己呢。他說:你想,一個盒飯,哪裡會有那麼大的感召力呢?當時也不過是為了宣傳和為了好鬧出名堂找的一個由頭,才生生吃了那麼多年的盒飯。我也是騎上這頭老虎下不來呀。現在解體好,有第三者好,正好把我從老虎背上給解救下來了。說起來話長,瞎鹿點著又一袋水煙,在那裡拉開架式悠悠地說:當初不是同性關係運動剛剛開始就受到一次挫折嗎?馮·大美眼不是成了一攤血醬了嗎?我們不都成了一群精靈了嗎?我們不是把豬蛋變成了豬和把橫行·無道變成跳蚤了嗎?接著我們不就以我們的靈魂和我們遊盪的心,以真理和正義的名義,在這個世界上又開始一場新的同性關係運動嗎?我們不是又聚集到了牛蠅·隨人的旗幟下了嗎?當我們重新開始這場運動的時候,我們就像剛剛出生還沒有長出羽毛能夠扇動起飛的肉翅膀的小鳥一樣,我們都在嗷嗷待哺和拚命地表現自己──都在拚命地扇動著自己並不存在的肉翅膀。我們的打麥場,就成了這樣一個演說和展現自己的舞台。大家都像競選總統一樣,想拚命地擠到檯子https://read.99csw.com上去,發表自己的過去業績和對新的同性關係夥伴的承諾。當時不但你爹白螞蟻這些人耐不住寂寞,就連曹成、袁哨、小麻子和你孬舅這樣的人也沉不住氣了,也要拚命地往檯子上擠呢──為什麼這個舞台總讓這些人佔領而沒有我們的份呢?看來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行跑掉。於是大家都拿出了自己的掃帚。當然,當時我也不是一個沉得住氣就好象我也不是一個多麼勇敢的人一樣──我今天對你說的可不具備任何新聞性,我們也就是曬著老陽沒事在這裏像給狗搔蛋一樣扯扯閑篇罷了──不要將這一切捅給新聞界。我當然點了點頭,雖然我知道瞎鹿的本意並不在此,他想讓大家拚命注意自己的往事呢──我當時也像眾人一樣在那裡拚命地擁擠,想擠到台上也發表一番演說──我們故鄉和搞同性關係的人這麼多,如果話都讓別人說了,好的「夥伴」都讓別人挑走了,就給剩下一個爛梨或是一個別人都不要的豬狗,不是也白冤枉我的前半生和我在那個世界所做的業績了嗎?我看到在上一個世界狗屁不是的人,這時都在台上大吹大擂,把自己吹得像一朵鮮花和一個騎士。而且居然還引起台下聽眾的一陣陣鼓掌和騷動,引起台下一幫不分良莠的「男」「女」一陣陣動情,最後連小麻子和劉老孬這樣本來在上一個世界還有一些真正的業績這時也禁不住隨著時代潮流在那裡瞎編的時候,我這個上一個世界的影帝,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和無動於衷了。我也開始拚命往檯子上擠。但在那樣一個弱肉強食的環境里,我一個小戲子,哪裡有我擠上去的空檔和搶到話筒的份呢?我擠不上去,我只有抽出我的彩色汗巾子,在人群的一旁向隅而泣。眾人在那裡喊著喊著不覺得餓,我在一旁哭著哭著可就覺得肚子飢了。正在這時,我們村的曹小娥推著1960年的盒飯車來到了打麥場上,她想借大家都沉浸在愛情里視金錢如糞土或者說是一種向情人證明身份手段的當兒,以她當年村裡炊事員的身份,來這裏大大地賺上一筆。當然她思想上還是有些跟不上形勢和有些落後了。她甚至說:什麼都是假的,就錢是真的。這叫什麼話?這不是以前的老話嗎?這不是穿新鞋走老路嗎?但她不管不顧,系著白圍裙推著盒飯車就到了打麥場上。我一邊哭,一邊理所當然地上前買了一個盒飯。為了這個盒飯,為了它的定價和給盒飯舀菜多少,為什麼給了那麼多蔥頭而不多給一個獅子頭,我和曹小娥還有過一番面紅耳赤的討價還價呢。當然,在討價還價的過程中,我就顧不上哭了,我就找到暫時能發揮精力和智能的天地,我就暫時忘記了現實世界的苦惱而一頭扎進我和曹小娥之間的關係也就是我和世界之間的關係中去了。你說這個盒飯三塊五,為什麼不可以三塊呢?五毛錢的差價,說明著誰能得到這個世界呢。這是兩個世界在我們面前所留下的空白地帶。誰能匍匐著越過這個地帶,誰能出奇制勝地偷襲了對方──如果是我的話,就證明我雖然到不了檯子上我得不到同性關係我先得到了曹小娥這也算是丟了西瓜撿回一粒芝麻呢。我和曹小娥就面對面地打起這麼一場交手仗。看看我的雞頭和蛤蟆。這樣的雞頭和蛤蟆我見得多了。這樣的雞頭與蛤蟆,是和一般的雞頭和蛤蟆不一樣的。剛才我在那邊見到的雞頭和蛤蟆,怎麼就三塊呢?三塊四。三塊三。最後我遊離在人群之外蹲在麥秸前端著吃的那個盒飯,也就是三塊二了。不要小看這兩毛錢的勝利,這是對世界的整體戰爭的勝利。因此我端著三塊二的盒飯懷揣著兩毛錢的勝利在那裡吃得格外地自信和滿足。剛才沒有擠上同性關係講台的憤怒和羞愧,現在一掃而光。這時我知道我的好運氣就要到來了。於是吃著吃著,我就因禍得福,沒有機會演講和表現,卻得到了別人沒有得到和達到的愛情呢。當然這個愛情從後來看還是不得到的好,但在當時,它卻使我的虛榮心一下子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這不是天上自動掉下餡餅了嗎?一個花紅柳綠的小媳婦,邁著「她」不變的步伐,就來到了我的面前。「她」看著我想:這是誰家的一個憨厚和沒有一點矯揉造作和一點虛榮心這麼自信的後生呢?他怎麼不去演講呢?別人都在那裡爭奪世界,他卻在這裏爭奪自己,就自己一個人端著一個盒飯在這裏吃。一個盒飯事小,但說明這個人的操訂、品質、道德標準和良心呀,反映他對世界從容不迫的態度呀。我從東尋到西,從南找到北,怎麼這樣的我從少女時期就開始尋找的理想人物就是找不到呢?──過去找不到的,踏破鐵鞋無覓處,怎麼現在就明明白白到了跟前,得來全不費功夫呢?於是一下子就愛上了我。豈不知這也全是一個誤會,就好象我們到一個人家去,看到這個人家今天吃肉,就覺得他們家整天都在吃肉;看到這個人家今天在喝湯,就覺得他們家整天的任務就是喝湯一樣。我們是愛吃肉呢,還是愛喝湯呢?這個南美的美麗的少女巴爾,看到我今天在吃盒飯,就由愛吃盒飯的品質,也愛上我這個人了。我們故鄉第一個由愛情出發不摻任何其它功利因素的崇高結合,就這樣產生了。於是一下就感動了世界人民。我也又一次成了媒介追蹤的新聞人物。我也從這裏開始,就一天天地吃上了盒飯。表面看我一天天是那麼地幸福,守著這麼可人和可read.99csw.com心的小媳婦,每天夜裡還不知怎麼折騰呢。他們就不用蓖麻油了吧?當然夜裡我折騰還是要折騰的,不折騰白不折騰,今天不折騰,誰知明天還讓不讓你折騰呢?但是到了白天,為了這個愛情,為了你們大家,我每天都要千篇一律地吃盒飯,也吃得我口裡發酸和兩眼發直呢。看似幸福,其實有說不出的痛苦呢。看似愛吃盒飯,其實對它是深惡痛絕呢。當然一開始我也是被暫時的勝利沖昏了頭,不就是一個盒飯呢?為了一個嫩蔥一樣的小媳婦,為了「她」的臉、臀部和乳|房,為了「她」的腰肢和腳趾,一個盒飯算得了什麼呢?愚公還移山呢,我就不能移一個盒飯嗎?但是我的大侄子,也真是苦了你的瞎鹿大叔了,一天天的盒飯吃下去,把我都吃成了大眼燈。但是我在村裡和集上穿過,人們還羡慕我的幸福呢。不是那麼幸福,不是夜裡折騰,怎麼幾個月不見,一下就變成了大眼燈?我也是有苦難言,打碎的牙只好往肚裏咽。你說在社會上當一個曲型和英雄人物是容易的嗎?當然你是沒有這種體會了,你還覺得我們這些人在生活中風頭出盡,在人前向人頻頻招手,但你哪裡知道我們在風光背後的辛酸呢?我倒是覺得你們這種平常人的生活,就像是今天,守著一個麥秸垛,抽著一管水煙在這裏扯閑篇,才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呢。看著我一天天守著世上第一樁愛情在那裡幸福,豈不知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的心並沒有前進倒是又倒退了許多年一下子就又回到了我們過去的戰火紛飛的大清王朝呢。人們一天天地看著我到這打麥場來是來回味昨天的愛情,豈不知我又像過去一樣,在這裏又等著郵遞員的到來,等著另一個親愛的人的陣亡的消息呢。但我在心裏清楚,這種社會突變和跨越社會階段的理想,到頭來也只是一場春夢罷了。陣亡沒有到來,每天到來的還是一盒盒盒飯。所以我說,第三者插足的到來,等於解救了水深火熱之中的大多數的勞動人民呢。臟人韓和郭老三,我感謝你們。水中的倒柳,空中翻跟頭的水鶴,以及你們在水中的倒影,過去我見了你們就厭惡你們,現在我見了你們,由於要和舊的事物告別走向一種新的事物,我的心中,也有些莫名的惆悵和傷感呢。過去的舊日子和舊衣服,再見了。過去是一場惡夢。當時我就知道,我和巴爾的解體和第三者的插入,這事情的本身又會在社會上引起一陣騷動。電視台和新聞廣播電台,又會拿這個說上十天或半個月。我早已準備好了回答記者提問的腹稿──我這人就這樣,對什麼事情都有備而來,從來不打無把握之仗。過去演戲我事先背台詞,在生活中我事先打一下腹稿。你打不打腹稿,說出的話引起的效果大不一樣哩──你還故意把這說成是即興發言。──千萬要事先準備好了再對付世界。小劉兒兄弟,記著你瞎鹿叔叔的話吧。──問我對解體的感受,問我為什麼解體,是我的原因,是「她」的原因抑或純粹是第三者插足的原因。當時我一言不發,但等到將來的一天,在一個適當的契機和場合,我會另闢蹊徑地告訴他們,不是因為別的,誰都不能怪,就是因為過去是一場惡夢。盒飯是什麼呢?盒飯就是一場惡夢。盒子里沒有裝什麼雞頭和蛤蟆,原來裏面四四方方裝滿的都是惡夢。我們白天吃的這個,到了夜裡怎麼會不做惡夢呢?這是一個潘多拉的盒子,什麼時候把盒子打開,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會跑出來跳舞。我到那時候再把這個謎底給揭穿。當然,我還要前瞻性地說,惡夢沒有什麼可怕的,惡夢醒來是早晨,現在我把這個惡夢,交給了臟人韓或是郭老三──你說這個第三者我們選擇臟人韓呢還是選擇郭老三呢?一切還不在我們的掌握和把握嗎?表面看是第三者來插足和選擇我們,其實是我們在選擇第三者呢。當然無論郭老三還是臟人韓,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好東西也不會充當第三者。但兩個人比較起來,哪一個更壞一些呢?哪一個更不妨礙我們和更能噁心那個可惡的巴爾呢?這兩個人都會唱一點山歌。我們就把事情的假定出現,放到這上頭了。因為一點山歌的出現,就會導致一樁愛情的破裂嗎?針尖大的洞就透過斗大的風嗎?如果我們非在兩個人中間作什麼選擇的話,那我們還是選擇臟人韓吧。臟人韓雖然身上臟一些,但是他比郭老三還是有文化和有地位呀。郭老三在歷史上就是一個偷著和母牛媾和的人──當然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也成了一種時髦和一種有開創革命道路的先鋒和後現代鼻祖的意義,但在當時,他不就是因為娶不上女人才幹這種下流無比不被人類所齒的勾當嗎?不管他歷史上干過什麼,他肚子里都沒有什麼貨色,就是唱山歌,也唱不到哪裡去。但是臟人韓就不同了。雖然臟人韓跟我們比起來不算什麼東西和上不了檔次,但是他和郭老三比起來,他還在歷史上當過領導幹部嘛。他還是比郭老三站得高和看得遠因此眼圈子還是要大一些嘛。一樣的山歌,他唱得還是要更藝術和更文雅一些嘛。正因為這樣,我們還是給巴爾姑娘選擇臟人韓而不要郭老三吧。雖然給巴爾挑選誰對於我們都無關緊要,但我們也不能給巴爾找的後夫也就像給我們找後夫一樣看上去太不象話。找得象話不象話我們不是出於對巴爾的考慮,這樣容易失身和變心的「女人」,最好給「她」找個跳蚤和癩蛤蟆才好呢,問題九-九-藏-書是我們不顧「她」的面子還得顧我的面子不是?我以前不是「她」的前夫嗎?如果「她」現在拋棄我找了一個癩蛤蟆,那我不是比癩蛤蟆還不如嗎?這個道理和影響,我們還是要顧及的。給「她」現在找後夫,其實就跟給「她」找我是一回事。我們不能因為「她」而影響我們的陰謀詭計,但是也不能因為這個陰謀詭計的故意毒惡,把我也繞進去。如果把我也繞進去,不是這個詭計越是毒惡,我所受的傷害面也越大嗎?從這個意義上講,離婚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它還真是一把雙刃利劍呢,傷害了你,也傷害了我。我原說在異性關係的世界里為了不吃女人的虧而在家謹小慎微,到這個同性關係世界就可以放得開了,誰知這麼一放開不要緊,像在異性關係的世界一樣,到頭來還是要上當吃虧呀。當然,對於讓我吃虧的毒蛇一樣的「女人」,我們就這樣便宜了「她」嗎?「她」給我們戴了綠帽子我們還要接著給「她」找一個相對好一點的後夫嗎?我們還要給「她」找臟人韓而不找郭老三嗎?我們就因為一個顧及自己面子的說法,就讓「她」在那裡繼續舒坦和將盒飯繼續在這個世界上吃下去嗎?當然,這也是我們不能答應的。但正因為我們不答應這個,我們才選擇臟人韓而不選擇郭老三呀──這一點在辯證法上並不矛盾──大侄子,你跟著我就學東西吧你,正因為臟人韓比郭老三層次高,我們把兩隻兔子拴在一起,這兔子溫順起來是一回事,但如果這兩個兔子也到了反目那一天呢?──「她」和我都反目了,「她」和臟人韓就沒有反目那一天嗎?──真到了那一天,兩個兔子在那裡咬起來,如果兔子是郭老三我們看著還不解恨呢──這時所咬的解恨的程度,也是和他們以前懂事和溫順的程度、和他們以前的水平成正比的呀。如果我們給「她」找一個壞事都壞不到哪裡去的窩囊廢,我們真到了好看那一天而沒有好看出現,我們不是在旁邊就要氣瘋了和怪我們以前沒有給「她」找一個有水平的後夫了嗎?為了這個,我們就是要給「她」找臟人韓而不能找郭老三。好啦,臟人韓,你這個落魄到了拿著飯碗和綁著鎖頭的鐵鞭要飯的前朝貴族,現在在夕陽西下的時候,端著你的飯碗唱著你的蓮花落向我們走來吧。我們已經做好了各種準備。我們都有些等不及了。你的早一天的到來,就是巴爾這個下作小娼婦早一點滅亡的徵兆。我們笑臉看世界。這比讓我們一天天在打麥場等人陣亡的消息,要省心和輕鬆多了。當然,歷史總是不出我們的意料,你給敵人開一個口子,敵人就非要鑽進來不可;你讓敵人上台表演,敵人就一定要粉墨登場不可。這也是他們的階級本性所決定的。世界在你瞎鹿叔的運籌帷幄之下,就變得這麼簡單和易取。臟人韓出場的時候,還可笑地戴著一個黑墨鏡,你就知道事情是多麼地讓人不可揣度了。要不說我不但是一個藝術家,身上還有政治家的素質呢──我說了多少遍,你們就是不信,現在看我對世界的親自操作和把握,你們就清楚了吧?
說著這話,瞎鹿瞪起大眼珠子嚴厲地看著我。我當然沒必要為了一個小的苗頭無原則地得罪一個人,破壞我們的整體談話,我馬上連連點頭。看著我點頭,瞎鹿接著就興奮了,他這時倒無原則了,首先無原則地也稱讚了我兩句:
「我在你的一本書上,也受到過諸如此類的啟發呢。你在一本書里是不是說過這樣的名言:天涯何處無芳草,哪裡黃土都埋人──還有記者問我和巴兒解體之後今後擇『妻』的標準,我乾脆利落地說,我唯一的條件就是:只要『她』不讓我吃盒飯!」
「那是。我想從今往後,以您的名聲和地位,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敢再讓您吃盒飯。叔叔,我現在所想知道的是,既然您現在這麼討厭吃盒飯,當初您怎麼就一個盒飯和巴爾定了終身呢?這始終是世界上幾大啞謎之一,現在也到了該解密和滿足廣大人民好奇心的時候了。你能把當時事情的真相告訴我嗎?」
「大侄子,你這話我愛聽,當時我跟『她』決裂,想得跟你說的一模一樣──你怎麼就那麼懂得人的心思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要走就讓『她』走;別說有人插足,就是沒人插足,我這盒飯也吃夠了和吃到頭了。不為別的,就是為盒飯,誰插足,我還恨不得跟他干一杯香檳呢。可把我老瞎給解救出來了,我從此可能天天不吃盒飯而把這個盒飯的包袱甩給他了。在我們解體之後,有許多記者問我解體的原因和動機──你是知道的,現在的你叔,一不留神,又混得和在異性關係的世界中一模一樣,又成了一個公眾人物,一舉一動,舉手投足,又都成了新聞──我就是這麼回答的。是金子總會發光,大浪淘沙,不管它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就是這樣的人。這一點你承認不承認?」
說到這裏,好象在世界上發現了什麼似的,得意地在那裡轉著頭,雄糾糾地看著我。看到他在那裡激動和得意,我也就趁機和乘虛而入地說:
聽我說了這些話,瞎鹿果然高興起來,瞎鹿果然上了我的當──所以他最後被巴爾給甩了一切還蒙在鼓裡──人還在被窩裡就被別人插了足也是正常的,讚揚的話他已經是久違了,落魄之後見我又把他從眾人之中超拔|出|來,又讓他重溫一下過去眾人之上的舊夢,對我也有些感激,作為一種交換,他就開始推心置腹地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