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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03瞎鹿和巴爾·巴巴.3

卷二03瞎鹿和巴爾·巴巴.3

地點 巴爾和臟人韓的家
臟人韓嘴裏塞滿了飯,已經噎得在那裡翻白眼了,但還是點頭哈腰地感激地回答著我的問題──我為瞎大爺做不了別的,我給他做一點滿意的回答還不會嗎?──我的大侄子,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的失誤,也就在這點自作聰明和對別人的低估上了。人吃虧就在於不老實,我從自己的切身體驗和經驗教訓中,再一次體會出這一點。他在哪裡是給我回答問題嗎?他在那裡是給我掘墳墓呀。他由衷地回答說:「好吃!」
有時牛蠅·隨人還假公濟私地對瞎鹿關心地說:
NHD對巴爾嬸嬸的獨家採訪
「把這個盒飯端過去,躲在牆角里自己吃去吧。」
「因為我在牆角看到,蜜斯韓吃盒飯吃得比老瞎鹿要真心和認真得多。」
「有了盒飯,又有了女人,食色兩字都有了,現在一切不用奮鬥,就到了我面前,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如果是那樣,我不就是一個逆歷史潮流而動的歷史反革命和現行反革命了嗎?有了它們,我還怎麼能對社會不滿呢?我過去對社會不滿,還不是因為你們把我從這兩項上給拿了下來你們這些窮小子跨上馬了嗎?現在不費吹灰之力,你們就自行退出歷史舞台和把這個還給了我,那我還唱蓮花落幹什麼?唱蓮花落沒有辦到的事情,現在遇到一個盒飯就辦到了,我怎麼能不愛惜這個盒飯和歷史給我提供的機遇呢?──如果你說話算數,現在我們就可以簽協議成交──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現在就給老大人謝恩了!」
附錄一:
這是他由衷的話。聽到他這樣說,當然我就開始給他下套子了。就把這個該死的讓我深惡痛絕的盒飯,讓給他吃了。還大度地用主人賞給下人的口吻說:
「我要什麼時候能吃上這樣的盒飯,能混得這麼體面活在世上,不但沒枉活一生,也算對得起我的上一輩子了。」
「這盒飯好吃嗎?」
我又愚蠢地問:「每天有這樣的盒飯吃,你還在那裡編蓮花落諷刺社會的不正之風嗎?」
說著,拿出前清那一套,一揖到地,給我跪到地上。我可是有些太倉促了。反倒讓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沒等我扭過頭來徵求我的妹子和粉頭的意見,只見那粉頭,也和「她」將來的姦夫,雙雙跪到了一起。「她」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事後記者為這個採訪「她」,問「她」為什麼這麼快就變了心,就由瞎鹿馬跨上了臟人馬。沒想到這粉頭,一句話回答得我好生傷心。「她」說:
時間 瞎鹿叔叔冰釋兩天之後
採訪付費金額
臟人韓聽了這樣的話,倒是在那裡反問我:
「看來讓人們跟著你走也是容易的呀,那就是讓人們永遠不知你的底細和名單也就是了。」
「一天天站在這裏,也不容易。看干成一件事業,是多麼地需要耐心呀。但為了干成一件事業,就得這麼苦幹。為了這種精神,我看村裡應該給你一些誤工補貼。」
有時還心虛得故意開玩笑說:「瞎鹿,不是在等我吧?名單上沒有加上我吧?咱們哥倆兒過去可沒有過節。」
「瞎鹿,吃了嗎?」
就這樣,因為另一個盒飯,婚姻從此就移交了。巴爾這麼快就由一個羞澀的腰身合適的少女,變成了一個當著老公出賣自己的肉體和靈魂的不知廉恥的唱妓,也是我沒有想到的。責任在我還是在「她」呢?過去被人傳為佳話的婚姻真的頃刻間就土崩瓦解了嗎?沒瓦解的時候盼著它瓦解,真瓦解的時候就又感到失落了。當然,誰也別想往你瞎鹿大叔眼裡揉沙子,事情起於青萍之末,一切都有它的必然性。對於這一點我不後悔。但問題的複雜性在於,有時候事物的發展規律,並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呢。我以為把盒子交出去,也就把惡夢交了出去;我以為把惡夢交出去,和臟人韓干一杯香檳就是和往事乾杯了;我再也不用吃盒飯了,我再也不用和我痛恨和盼著「她」陣亡的人同床異夢了,我今後在我自己的床上可要自由、安穩一些和一夜一夜地沒有夢了。懷揣著九*九*藏*書這樣的理想和夢想,我就與巴爾分手上了自己的床。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當我真的一個人躺在自己床上時,惡夢倒是沒有了,但我也因此輾轉反側地失眠了。從此往後,我就永遠睡不著和得了失眠症了。一夜一夜地睜著兔蛋眼望著房頂,你不困也不不困,世界成了一片空白,這時你可就對這個世界開始產生焦慮和恐怖了。到底哪裡出了毛病呢?這時你對過去充滿惡夢的日子,倒有些懷念了。有惡夢的入睡,也比沒有惡夢的空白要好一些呀。有惡夢的時候恐怖是在夢中,失眠的日子恐怖可在現實啊。你連一個退路都沒有。有盒子和盒飯在那裡擺著,看著它們都噁心,但也比看到任何飯都無動於衷和視而不見要好呀。一夜一夜地這麼過去,我終於流出了悔恨的眼淚。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在和巴爾分手之後,我又真的愛上「她」了;在和盒飯分手之後,我又真的愛吃這個盒飯了。在以往的歲月里,盒飯成了我的家常便飯,久而久之,和它分手以後,我一天不吃就又想它了。盒飯,你在哪裡?我常常一個人對著空曠和垂柳說。這時我想反悔,我想反水,我想和你小劉兒一樣,話沒有說好,我現在要重說,我要和我的巴爾和盒飯重歸於好;但是一切都像長江滾滾東逝水一樣,浪花可就已經淘汰我這個英雄了。臟人韓和巴爾已經領過結婚證了。我再去找巴爾,就對「她」構成性騷擾了。本來是我的關係對象,現在找一下「她」就成了一種關係的不可能;世界轉了一圈,倒是把我給轉了出去;我推著小車正在走,誰知走著走著,就自己把自己翻到下水井裡,接著這井蓋翻了一個個兒,又把我蓋到裏面,這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說這不是自己給自己編織陰謀,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在過去的歲月里雖然和巴爾在一起吃盒飯吃倒了胃,接著想吃其它東西;現在不吃盒飯了,你可以吃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了,但是這時你倒是什麼也吃不下就想著吃盒飯但是現在你真的到集上買一個盒飯但這個盒飯也不是以前的盒飯了你也吃得沒滋沒味。巴爾,我過去的愛人,你在洞房裡穿著紅綢襖頂著蓋頭布垂著大辮稍盤著豐|滿的臀部坐在那裡的樣子,我還歷歷在目呢。怎麼這麼快你就變心了呢?一切都怪我,我不該忘本嫌棄咱們的盒飯,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我現在向你承認錯誤你還能跟臟人韓離婚再回來嗎?我知道現在你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你已經在這個世界上不只和一個男人睡過覺而是和兩個男人睡過覺但是我不在乎這一點不管你和臟人韓怎樣顛鸞倒風我都不怪你還是把你當成當初的完好無缺的少女可以了吧?巴爾,你回來吧,這是我對世界徹底反省后的呼喚。我可是胡塗油蒙了心,我辦了一件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我在離開你以後,就徹底地想念你了。你不理我,我知道你對我的恨;你對我的恨,就是對我刻骨銘心的愛,你那麼堅決地當場就要離開我投到臟人韓的懷抱里,就是對我徹底失望和憤怒的表現;你越是對我憤怒,越是對我失望和對我快速離開,就越是過去對我有深刻的沉重的逃脫不了的愛;你越是義無反顧地投入臟人韓的懷抱,就越是對他懷有最大的蔑視和耍弄。怎麼那麼快就會投到一個人的懷抱里呢?如果世界上的愛情是這麼容易的話,那你不是投到任何人的懷抱里都可以嗎?既然投到任何人的懷抱里都可以,那你無論投到誰的懷抱里不是就不重要了?不就是對除了我之外的其它人的最大的視而不見嗎?如果是這樣,看在我現在懺悔的份上,你就告別膚淺的遊戲人生再回來投入真正愛情的偉大懷抱里吧。我們畢竟是嚴肅的人。我再也不討厭吃盒飯了。我再也不討厭惡夢了。轉了一圈我現在又喜歡盒飯和惡夢了。在沒有夢的日子里,我是一刻也活不下去了。你要不和臟人韓快速離婚就像當初我們的https://read.99csw.com離婚一樣再回到我的懷抱,我要真的出現什麼意外的話,對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你要負全部責任。你不願意見我,你跟我通一個電話怎麼樣。我們在電話里再討論和重溫一下一個盒飯定終身的往事就像我們重溫1942一樣我們也許能得到一些對我們有利的啟發呢。不和定盒飯的人天長地久,而和一個討飯的看著盒飯就流涎水的人──不是理性對待盒飯而是感性對待盒飯的人胡混在一起,雖然在這個事情上我也有錯誤或者說主要的責任在我但是你不感到自己也有些墮落和自暴自棄嗎?雖然我是自食其果今後沒了盒飯,但是從今往後你吃的盒飯其實也已經不是那個盒飯而是這個盒飯於是就不是盒飯了呢。你一天天也是胡亂吃飽了呢。這一點你考慮到了沒有?我抓著話筒,在那裡不顧一切地說。誰知道哇,「她」那邊講起了意第緒語。你這不是跟我搗亂嗎?「她」這時提出一個理由,說和我分手不單純是因為盒飯,更重要的,還是因為撫摸。我聽到這話又產生憤怒了。我再一次感到「她」所說的不是真話。你在故意欺騙自己的良心。我們不說盒飯的吃,就說床上的撫摸,當初我們的撫摸怎麼了?我不是給你撫摸得挺好嗎?你不是還在那裡哼哼個不停嗎?怎麼現在過河拆橋,為了達到你個人的罪惡目的──原來我以為我給你設下圉套,誰知道到頭來你還有更大一圈的陰謀在等著我呢?──好好的撫摸,到頭來也像盒飯一樣引起你的噁心了呢?我們都是些風塵女子和風塵藝人,我們走一路唱一路,在撫摸的過程中,一不小心能不搓下一點泥嗎?我承認,撫摸著撫摸著,一開始是撫摸,最後就變成了搓泥,我搓你一身泥,你也搓我一身泥,但撫摸變成搓泥,又有什麼不好呢?一層一層的泥卷,繽紛落下,猶如地上翻飛的蝌蚪。我們看到了這些蝌蚪,就像看到了我們的後代和生命,也就是看到了我們的未來和希望,這有什麼不好呢?當然,如果你說這個撫摸不好,我今後不給你這麼撫摸就是了。我不給你撫摸,光讓你給我撫摸,好嗎?我吃盒飯,穿平底布鞋,走場子和唱堂會,一個場子唱下來,我躺在鋪滿月光的席子上讓你給我撫摸和搓泥,最後我承認這些地上的蝌蚪都是我的後代而沒有一個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東西,成嗎?當然,最後還是不成,我的小媳婦,就這樣跟著一個唱蓮花落的臟人韓雙雙背井離鄉地逃往他鄉。這個臟人韓,他整天就不搓泥了嗎?我們來故鄉搞同性關係是為了找一塊屬於自己的家園,現在你們搞了同性關係,又雙雙逃離了家鄉,你們這種舉動的本身,不就是對故鄉和同性關係的挑戰嗎?這個時候可就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了。所有的規則和道德,所有的民主和法制,一切都不管用了嗎?我是哭著回家告訴俺哥或是俺爹,還是求助於法律告訴村長牛蠅·隨人呢?就是告訴和告發,人已經跑得無影無蹤,我再告發還頂個球用?這時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只有每天懷著深仇大恨,專心致志地在打麥場上等待你們陣亡的消息了。這時我就不是故意的等待而是你們把我逼成了這個樣子。當初一個盒飯把我打發回到古代,現在盒飯的失去也同樣讓我回到了過去。過去怎麼就這麼緊地跟我聯繫在一起呢?我怎麼就脫不掉這個歷史的羈絆呢?你們都大踏步的朝前走了,你們家家門口都掛著幸福的夜壺,怎麼到頭來在我們的故鄉,就剩下我一個人在歹毒地等著另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消息呢?我吃盒飯和強調過去的本意是為了把我和大家區別開來,怎麼到頭來倒成了這個區分而不是那個區別呢?我是埋怨小劉兒呢,還是埋怨歷史呢?我是埋怨過去呢,還是埋怨現在呢?我生活在歷史和赤道的回歸線上嗎?我每天站在村頭,就是為了給你們這些還在興緻勃勃地搞同性關係的傢伙們搖消息樹嗎?搞了半天,我是一棵樹,說到這裏,瞎九_九_藏_書鹿叔叔有些沮喪。但接著瞎鹿叔叔又對我發了火:你整天在這裏看我一個人孤獨,你就不能去採訪一下你的那個看不見的巴爾嬸嬸,看「她」看不見的內心是怎麼想的嗎?這不是對我對你,對你這章文字的全面性,都會起到修補和豐富的作用嗎?要搞清歷史的真相。過去我們在異性關係的世界是這麼做的,現在我們在同性關係的世界也要這麼做。好的原則和做法,不能因為制度的改變而改變。不能潑髒水的時候,把嬰兒也一塊潑出去;不能因為一個臟人韓,就連你巴爾嬸嬸也不調查了。調查還是要調查的。我等我的陣亡消息,你該到前線去調查還是去調查。我們之間並不矛盾。
1200萬日元
我:「每天讓你吃這樣的盒飯,別的什麼也不讓你吃,就讓你守著一個『女人』,你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安靜地和滿足地活下去嗎?」
焦點訪談
同時又跟我說:「我這也是因禍得福,丟了一個老婆,得到了一個故鄉。搞同性關係為了什麼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你們苦苦努力還沒有達到的目的和境界,讓我一個人獨闢蹊徑提前就達到了。一個時代的先行者,不對你們擺點架子和弄點故作高深,你們能相信這個運動和革命的重要性和它的威嚴嗎?要把問題提到這樣一個高度來認識哩。」
有了這個發現,瞎鹿又在那裡興奮不已。興奮不已之後,當他在村頭像一棵樹和一塊望夫石一樣等人的時候,就更加誇張和嚴肅了。風裡雨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大雪把他落成了一個雕塑,他也硬撐著立在那裡。這時你說拄著一根棗木棍的瞎鹿是一棵樹和一塊化石,成了我們故鄉和村頭的一個象徵,那就是認識我們故鄉的一個初步和前提了。有一年冬天,俺的瞎鹿叔叔在風雪裡給凍僵了。這時俺的巴爾嬸嬸路過這裏,看到瞎鹿叔叔這個樣子,放下手中剛剛打到的柴捆──這時「她」渾身也凍僵了,忘記了家裡的丈夫臟人韓,忘記了家中還有一窩嗷嗷待哺的孩子,忘記了兩個人之間的深仇和大恨,人都已經凍僵了,思想還能不停止嗎?上去抱著俺的瞎鹿叔叔就哭了。雖然這樣的感情和感動,看上去有些事後矯情和於事無補,但是俺的瞎鹿叔叔在「她」的懷中還是終於溶化了,最後化成了一個盒飯。為了這個盒飯,巴爾的丈夫臟人韓又吃起醋來和巴爾打了一架,你的感情就這樣遊盪在兩個人之間嗎?你手中捧著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盒飯嗎?為了盒飯,你已經害了一個瞎鹿,現在你又要為了這個瞎鹿,再來害我一道嗎?難道你也想讓我每天到村頭的打麥場上凍僵,再變成了一個盒飯嗎?你就是這樣一個巫女嗎?當然不管他們夫妻怎麼鬧,放到當時的環境中,已經不是我們關心的焦點了;我們關心的焦點是:從此瞎鹿就不見了,我們的瞎鹿──上一輩子的影帝,這一輩子因為一個盒飯定終身的英雄,為我們帶來無數歡樂和擔憂──現在到哪裡去了?過去有他在打麥場值班,我們從這裏路過,都對自己提著一份擔心;現在瞎鹿叔叔不知去向,雖然我們少了一份恐懼和提防,世界一下了由我們撒了歡,但就像被捆了很長時間的雞突然被解開繩索一樣。我們一下子還適應不了這種自由呢。翅膀是解開了,但前方的廣闊的天地在哪裡呢?只給我們解開翅膀而不給我們指明方向,這不是更讓世界混沌、混亂和讓我們無所適從嗎?瞎鹿叔叔,從這個意義上說,你也是好狠的心。雖然你過去的陰謀在巴爾面前流產了,但你更大的陰謀在我們大眾面前,卻終於得逞了呢。你現在躲在哪裡,對我們「嗤嗤」地發笑呢?我們一思索,你就發笑。我們不管怎麼活,都逃不出你的手心。你可知道你這樣躲在暗處,比你在村頭和打麥場的明處惦著我們和盼著我們還讓我們不放心和不寒而慄呢。因為你的不在,你可就處處在了;明槍好躲,暗箭難防。你的不見,和豬蛋的不見還有所不同,豬蛋的不見是我們主動把他九*九*藏*書給拋棄的,你的不見是你主動消失的;這和男女的婚姻一樣,被我們拋棄的賤貨我們歷來毫不在乎,主動走的可就應了走了的馬大死了的妻賢這句話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小劉兒說得沒錯,你可真是一個偉人,你的不見,又成了一個轟動世界的新聞。我們到哪裡去打撈你也就是我們自己呢?──這成了我們故鄉的一個難題。這也成了世界上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攻擊我們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一個借口:看看,搞著搞著,人就沒了吧?不搞這個我們還有一個影帝,搞了這個我們連一個普通的瞎鹿都不見了。當然我們也不怕這個了,這從反面來看,也成了宣傳包裝我們同性關係的一個新聞由頭。我們連吹捧都不怕,還怕批判嗎?不是越批越紅嗎?我們又明白了這個道理。在我們的配合下──本來不給簽證,現在一下就新聞自由了,ABD、BBD和NHD像蒼蠅逐臭一樣開始撲向我們的故鄉。從巴黎、東京、洛杉磯飛往我們故鄉的班機,由一天一班變成了一天四班。由此也擴大了我們的外匯收入。牛蠅·隨人甚至要擴建我們的機場。隨著新聞勢頭的擴展,巴爾嬸嬸和臟人韓大伯,一下都從悲痛中和個人的憤怒中解脫出來,他們開始應付各種新聞媒介的採訪。他們一下子也都成了世界名人。這不禁令小劉兒又有些憤怒:自己辛辛苦苦一輩子,才到了這種地步,怎麼別人就因為一個閹夫或者丟夫,一下就超越他成為世界名人了呢?巴爾還好理解,還有那個臟人韓呢──不是更加便宜他了嗎?有了這種先例,他甚至產生了胡作非為而不想繼續艱苦奮鬥的念頭。這也是以後他也終於和巴爾·巴巴搞到一起的原因。
臟人韓搖搖頭:「飯已經有得吃了,還編它作甚?」
這是我和瞎鹿叔叔分別時,瞎鹿叔叔氣急敗壞向我交待的任務。當然,他接著又指著我說:也不要忘記採訪那個臟人韓,看他現在怎麼說。我在這裏等著他們。說到這裏,瞎鹿叔叔開始莫明其妙地脫下自己身上唱戲的行頭,在那裡努力地往身上套一身西裝。接著旁若無人地操起他的二胡和馬頭琴,嘴裏嘟嘟囔囔不知唱些什麼。大概是祈禱郵遞員的早點到來吧。有了瞎鹿叔叔在村頭,使村裡所有路過村頭的人,都有些膽顫心驚和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不太放心呢。雖然我們知道瞎鹿叔叔不是在等我們,我們與他無冤無仇,但是我們看著他在這麼等人,我們就對自己也發生了懷疑。被等的人固然對世界做得不妥,那麼我們每一件事每時每刻做得都是妥的嗎?我們就沒有馬失前蹄和人前失言的時候嗎?我們的面前都是大好春天么?我們的面前就沒有曲折和陰天嗎?我們就沒有得罪瞎鹿那一天嗎?他現在在等別人,將來有一天焉知就不會等我們呢?自從瞎鹿叔叔幾百年之後又在村頭樹起了消息樹,我們都對自身和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作所為發生了懷疑。我一定有許多做得不對的地方,要不今天我路過打麥場的時候,瞎鹿叔叔看我的目光怎麼就和昨天不一樣呢?當然不排除今天瞎鹿叔叔自己心裏不痛快,或者是別人惹了他到了我這裏氣還沒有完全消盡;但如果萬一不是這樣呢?如果今不是這些外在的因素而就是瞎鹿叔叔看著我不順眼呢?我今天不就是他所等待的人了嗎?雖然他昨天是在等別人,但今天在等別人的同時,他臨時在這個名單上再補充和加上一個人,又有什麼不可以呢?還不都是他老人家閃念之間的舉手之勞嗎?所以我們大家在瞎鹿叔叔失戀之後──丟了好端端的妻子或好端端的妻子被別人搶去以後,過去一個窩囊廢,現在往村頭一戳,我們看著他倒一個個感到害怕了。任何人見到他,都不敢不打招呼和陪個笑臉就走過去。你不是吃了豹子膽嗎?你不是不要命了嗎?誰說和平時期沒有恐懼呢?丟了妻子的瞎鹿,就給我們故鄉製造了比戰爭年代還要讓人恐懼的氣氛。戰爭時期的槍子沒有長眼,但是瞎鹿思想的速度,不是比槍子還要九-九-藏-書快得多嗎?戰爭時期鬼子一來我們還可以跑反,看到消息樹一倒我們就躲進莊稼地;現在瞎鹿每時每刻都站在村頭,消息樹在他手裡把著,你讓我們往哪裡逃呢?我們除了恐懼和害怕感到尊敬和敬畏之外,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我們敬神敬鬼是出於害怕,現在神鬼之上,又加上一個瞎鹿。最後弄得村裡都有些草木皆兵了。連俺孬舅和小麻子,最後連村長牛蠅·隨人,見了村頭打麥場的瞎鹿,都要上去含含糊糊地打一聲招呼:
瞎鹿叔叔哪裡去了?
可見當時瞎鹿是多麼地牛氣。大家差點就要放下手頭的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千秋大業,都來巴結和奉承瞎鹿一個人了。瞎鹿一開始當然也有些受寵若驚和不知所措,但是時間一長,面對著眾人的恐懼也就習慣了。一次還對我故意大度和賣弄地說:
我們可以想象臟人韓臉上那個吃驚和下作的樣子。他上來接過盒飯,一溜煙地就跑在牆角埋頭和不顧一切地吃了起來。我還窮追不捨不依不饒地攆上去追打──以為瞎大爺的盒飯是好吃的嗎?我上去踏著他頭上的牆角問:
「瞎鹿,又在這等著呢?」
臟人韓就這樣向我們走來了。他戴著黑墨鏡,就要向我的「女人」下手了。但是我們也知道,這一個前朝縣官,就是比郭老三聰明一些,但也聰明不到哪裡去──比我們還聰明的人,我們也不會去找不是?如果他沒蹚著我們埋的地雷而聰明地繞了過去反倒給我們又布下一個雷陣,那我們不就傻到丟了夫人又折兵的地步了嗎?所以這個臟人韓,也是一個表面看起來聰明能給我們撐面子其實也是一個好看不好吃的大倭瓜而已。他勾引女人,還能有什麼高明的手段呢?他的那點手段,在大清王朝已經用干用盡也沒有撈到什麼油水,現在斷檔了好多年已經到了黔驢技窮和油干燈盡的地步,他自己沒有什麼,他也只好向我學習了。他的突破口,也就和我當時一樣,只能是一個盒飯了。他也只好走回頭路和像吃二遍苦一樣,再走一遭我已經拋棄的道路了。民族是不能模仿的,人就可以模仿嗎?我們看著他走進我們的口袋,我們真有些歡欣鼓舞甚至為了這圈套的過於簡單而感到有些失望呢。他唱著蓮花落,盯著世界上一堆一堆成千上萬的盒飯──有的還是吃完扔掉的空飯盒,這就不能算是盒飯了──走了過來,和我這個帶著一個妹子和粉頭的鼓書藝人在一個村莊里狹路相逢。我和臟人韓在藝術等級上的區別,我不說你也是知道的了。這是專業和業餘的區別,這是大師和初學者的區別,這是球星和那些在衚衕里一擁而上把球亂踢的街串子的區別──巴爾過去是一個球星,「她」怎麼連這一點也沒有分辨出來呢?「她」怎麼還能上這樣的當呢?「她」以前是不是我們在公眾輿論里所佩服的人,現在我也要打折扣了呢。但世界的麻煩往往就雜生在這裏,大師和初學者,專業和業餘,球星和衚衕串子,由於大家的一時匆忙往往就一鍋煮了,在人海茫茫里就誰也分不出誰來了。他們都是寫詩的,他們都是唱戲的,他們都是踢球的,他們都是一塊的,這就是人們對我們的介紹。每當我聽到這樣介紹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不單是我個人的悲哀,簡直是對人類文明的一種褻瀆,現在引起這種褻瀆的人和串子,就和我狹路相逢地遭遇到一個村莊里。接著,當我們各自唱了一段自己的鼓書和蓮花落,我在這裏對著我們的盒飯發愁又不能露出發愁想吐酸水的樣子的時候,那個唱蓮花落混不上飯吃的傢伙,就盯住了我的那個久久不吃的盒飯──我的鼓書當然能混出來盒飯,他的一個五音不全和跟世界互不搭調的蓮花落哪裡能混得出飯吃呢?這時在大師和初學者,在明星和衚衕串子之間,就產生另一場偉大的誤會了。我看著盒飯不吃是因為我看著它就吐酸水吃不下去,而臟人韓唱了半天沒得飯吃看著我的盒飯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以為我是守著盒飯捨不得吃。這時他在那裡由衷地感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