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卷二07劉老孬回憶錄(節選).3

卷二07劉老孬回憶錄(節選).3

「打麥場上再不會送來你陣亡的消息嗎?」
「停!」
「我們真能永遠這樣下去嗎?」
去你媽的蛋。如果我有什麼我能說出來我還一個大男人在這裏「嚶嚶」地哭嗎?過去這樣的場面我們遇到的還少嗎?但是我現在的麻臉姑娘卻從來不說這些廢話和混帳話。不問你「怎麼了」「幹什麼」和讓「說出來」。她什麼也不讓我說,只是一個勁兒抱著我的頭摩挲著我的臉。世上有幾個可以任著你「嚶嚶」哭而不讓你說出來的女人呢?如果已經是這樣,我們也不用回故鄉也就乾脆呆在歐洲或是美洲了,我們也不用搞同性關係就呆在異性關係得了。──我的麻臉姑娘,不但這個時候不問,過了這個時候還是不問,就當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她」偉大的麻點還不僅表現在這裏,「她」更加偉大的地方在於,當我「嚶嚶」和幸福的時候,「她」的心也真的在流淚和真的感到幸福。因為有時「她」在幸福之中,會突然有些驚醒和后怕呢──時時刻刻「她」倒不追究我,但是在一個突然的正在幸福和「嚶嚶」的時刻,「她」會突然追究時間和日月:
這時我還沒有從戲里出來呢。我還在裏面你們還在外邊於是你們看著我感到奇怪我看著你們也是一群奇異的怪獸呢。我們為什麼這麼隔著玻璃和世界你打量我和我打量你大眼對著小眼地看呢。說來說去我們並不生活在一個世界上。只是看著我們在一個世界上和藍天下和整天在一起罷了。我們隔著一塊毛玻璃,雖然你也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我可以聽到你的歌聲,你也可以看到我的微笑,我們表面是那麼地和諧、和睦、和風細雨和和平共處,但是我們只是相見不相識的兩種不同的怪獸罷了。我在這種情緒中沉浸了兩天兩夜,我讓探照燈高高地在那裡對著我的臉和我的身單獨照了兩夜,然後才懶洋洋地從大夢裡也就是從戲里清醒過來。清醒過來就好象我在戲里過去的清晨一樣,就像我問過去的還是溫柔階段的麻臉姑娘一樣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問導演:
就好象她又遇到一個謎語一樣在那裡激動。看著「她」的膚淺、無知和莽撞,我對我們以前的幸福生活我在某種程度上對「她」還產生了幾份真情當然大部時間我還是和「她」逢場作戲──在這場謎語的遊戲中我永遠是清醒和主動的呀──還產生了一種悲哀和羞愧呢。幸福的生活就要到頭了。溫柔的生活就要斷檔了。日復一日的清晨時光就要由此改變了。戲劇就要出現插入和換場了。藝術就要出現突變和轉折了。我馬上就又不是我「她」馬上就又要不是「她」了。我們的理想生活和理想社會一下都要前功盡棄或者說過去的一段幸福時光等於白過了。我們又得重新開始又要和別人具有相同的起點了。我們知道,這個起點是多麼地大眾和庸俗呀。我們本想有一個超拔,我們的心本來不在這裏,我們看似生活在故鄉,但我們的心已經從所有方面超越了故鄉,但是當我們日復一日埋著頭──這時我們不埋別人我們開始埋自己的頭──幸福生活的時候,鬼子來了。我們建設多年的大好河山就要從此淪落了。大好河山,將要淪為敵手。山河依舊,馬上要物是人非。我們從此就要在心理的路程上家破人亡了。家還在嗎?人還在嗎?一切都還在。但一切都和原來不一樣了。我們雖然還是面對面地在一起生活,我們雖然還是日日夜夜地沒有分離,我們雖然還做出我們的心還是原來的心,我們的身還是原來的身,我們的日還原來的日,我們的夜還是原來的夜的樣子,在夜裡我們依舊幸福和折騰,我們雖然還在同床──雖然我看到還像喜雀一樣在樹枝上跳躍,但我們心裏都明白,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你了。這時我們的心是多麼地悲涼呀。我們的臉上還和過去一樣永遠地面帶笑容。但是我們和過去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已經變成了對面好象和過去一樣相識但是我們已經是對面不相識了。過去我們共同的心不在這裏,我的心不在這裏的時候我也一塊帶著你,但是現在不同了,我已經無法帶你了,我已經開始在遠離故鄉的同時,我的心也和你分離和遠離了。現在我做出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種遊戲,我是為了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整體在顧全大局。這個時候我回首往事,我對過去的幸福生活也有了新的評價:自打我們在一起生活,我們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過去貌似幸福的好日子,無非是為了現在的分離和離去,只是為現在的貌似神離做一種鋪墊罷了。以前無非是一種虛幻,現在才是一種真實。虛幻起來原來是那麼地迷人,真實起來原來是這麼地可怕。詩意總是存在於虛幻之中,現在卻如冰冷的鐵板。當我們沉醉在迷幻之中,我們是多麼地想長醉不醒呀;當我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可怕的日光又是多麼地刺眼和讓人感到可怕呀。昨晚敦敦實實和虎虎有生氣的桌子,怎麼現在看起來竟蒙上一層那麼厚的灰塵呢?昨天看來那麼活潑和引來動人和銷魂場面的屋子,怎麼現在看起來是那麼地雜亂和充滿著尿騷氣呢?一夜的尿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潑呢?俊俏乾淨的小媳婦,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蓬頭垢面的街頭臟妞呢?溫文爾雅的人兒,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處處自作聰明的厭婦呢?飯怎麼還沒有煮熟呢?你怎麼坐在炕邊在那裡生氣呢?一切都還等著我起床再做是吧?往事的沉渣,隔夜的酒嗝,是不是現在又要重新翻出來折騰起來讓它在渾濁的空氣里上下起伏一次呢?隔夜的已經發黑和發紫的剩飯,是不是重新熱一下就當今天的早飯了呢?我們一下子就生活在沉渣和渾濁之中。我們一下就沉到了洞底和感到了暗無天日。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一個頭?我不禁一遍又一遍地在那裡問。但這一切在這個清晨還只是一個開頭呢。我們要在一個清晨的時間里,把我們過去一生的沉渣和渾濁再攪動個遍,什麼時候累癱了什麼時候算。癱了累了你倒在床上昏昏大睡,睡夢裡還https://read.99csw.com在那裡攪和呢;這個時候破碎骯髒的屋子和渾濁的沉渣都要我一一收拾──就好象讓我來收拾一個破碎的河山似的。也許屋子和河山的表面是清潔的,但是這個時候我們的心之地是多麼地髒亂呀。我和你生活在一個髒兮兮的便池裡,這一點你清楚嗎?但你尖尖的腦袋和渾身充滿憤怒的身軀還在炕上窩著。──問題的複雜性還在於,當事情走到這種地步的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委屈,你倒在那裡感到一切都得不償失,你現在是上當受騙,一切的渾濁和渣滓都是我給你帶來的,如果當初你不在打麥場上遇到我,你會好得多──我倒在那裡張口結舌。這個時候,我的眼中不知不覺就湧出了淚。這個世界是多麼地讓人無奈呀。怎麼當初稍一大意,我就中了你的圈套呢?為什麼非要把我和「她」拉在一起呢?這是誰的安排和誰的主張呢?謎語怎麼就套住了我和「她」而不是別人呢?三月的夜晚,在故鄉的郊區,我的溫柔可體的姑娘,你現在在哪裡呢?你的搖身一變,讓我措手不及呢。這個髒兮兮的四口之家,何時才是一個頭呢?……
……如果不是沈性小寡婦這個我們共同的老朋友的出現,我們的日子就這麼日復一日地過下去了。麻臉姑娘在火爐前坐著的時候,「她」的腿已經叉得很開了。臉上總是含著微笑,頭上總是插著山花,皮膚里總是溢出新娘的永不散落的清香和肉香,手上總是戴著「叮噹」作響的生活的玉環身上總是戴著我給「她」加上的圈套──戴著這圈套和鐐銬跳舞,「她」臉上還露出由衷的幸福和滿足的笑容。笑逐顏開和笑口常開。圍裙永遠是乾乾淨淨的,表明著對生活充滿信心。不但是我,就是我的鄰居們,看到村莊里硝煙瀰漫和戰火四起,一切都不是我們帶著理想和夢想來到故鄉時所想象的──當一個社會和愛情理想到了故鄉和實踐的過程中,怎麼時間不長就讓我們措手不及地感到走味和變調了呢?怎麼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呢?怎麼說變化就變化了呢?怎麼一下子就是90度的大轉彎甚至是180度的大掉頭呢?但我們又想,這就是事與願違也就是事物發展的普遍規律吧。本來你在救一條毒蛇,誰知毒蛇一蘇醒就把你給咬了呢?本來你是培養小劉兒作為自己的接班人,誰知道這個接班人還沒等到上台連你死或者退他都等不及馬上就要搞政變和搶班奪權了呢?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老孬怎麼就趕上好時候和遇到知心的和貼心的一成不變的人了呢?他怎麼就是故鄉的一個例外呢?他家怎麼就是故鄉的一方凈土呢?這一家子怎麼就這麼一聲不出和悶著頭關起門在那裡幸福呢?怎麼他們之間就不出問題呢?腿和皮膚到底是怎麼保持的呢?你真讓我們羡慕,你真讓我們嫉妒。你們沒有出問題。你不但給自己而且也給我們帶來了歡樂和微笑。當我們見著這對當然我們也不常見到他們都是關起門來和悶著頭在那裡兩個人幸福這一點幸福總是自己獨享這一點倒讓我們不太滿意但有的時候我們也能見到他們和分享一點他們的歡樂和幸福呢,這個時候連我們自己都不亂和不鬧了。我們這時就像幼兒園的孩子給叔叔阿姨表演節目一樣,我們總是由衷地隨著大人的拍子在那裡搖頭晃腦地唱: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麻臉姑娘和老孬叔叔在微笑和風度,就是這麼長久地留在我們的心中。他們給我們的同性關係的故鄉,空前也是絕後地開創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和開了一代我們所理想的故鄉新風。它給我們畫上了一個時代的圓滿的句號。──看看吧老弟,這就是當時我的鄰居們和鄉親們對我們當然也就是對我手段的評價。這一切是怎麼得來的?老舅我靠的就是三個不變的謎語。
這個時候的導演,又是一臉愉快和滿面春風地給我賠不是了──看他就是一個平庸成不了大事的人,他搖著手說:
「郵遞員永遠不會到我們的村莊來嗎?」
──怎麼就真的你一撅屁股就讓人家知道拉的什麼屎了呢?──
「慈母來了。」
「你回答我!」
「怎麼了,我的表演又出問題了嗎?如果你說瞎鹿出了問題──別看他是過去的影帝,在這部戲里卻是一個配角呢──明明有把握演好現在大意失荊州那還是可能的和可信的,但如果你是因為我而叫了停機,那就一定是你的問題而不是演員的問題了。好的導演能帶出好的演員,但是好的演員也能帶出好的導演呢。當然現在我們這兩種情況都不是,我們現在是一個壞的導演破壞了一個好的演員──你破壞了我,你無法賠我,我成了一個打碎的瓷人,我是一個被粗暴的腳踏碎了的豬尿泡。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也就是一頭無能的惡狗,平常讓你看家護院家裡老是丟東西,現在好不容易咱們自己家裡雞窩裡飛出了一隻金風凰,你倒是眼疾手快上前一把給撲住和一口給咬死了。為什麼停機呢?好不容易到了心靈深處,好不容易到了人戲不分,馬上就要出彩了,高潮就要來臨了,你卻以為是齣戲了。這樣下去,我們還怎麼合作呢?就是劇情有些不和諧,怎麼一眼就認定是我的問題呢?這麼多人在一個檯子上演戲,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麻臉姑娘的問題還是兩隻蜘蛛的問題,你恐怕還得區分一下和弄清楚再喊停機還來得及呢……」
如果不是沈姓小寡婦這個老朋友的出現,我們幸福的日子還真的就要這麼地久天長了。但不管是什麼事情,時間就怕久呀,時間就怕長呀,時間能改變一切和能帶走一切呀。如果真如我們所想,如果真是我們的理想,如果真如我們的模樣,我們的故鄉到了現在,說不定會是什麼樣子呢──說不定我們所倡導的一切和我們正在做的一切,真的要蔚然成風和要推到全世界去了。那個時候我們再在街上碰面,不管是在村中的池塘邊或是在村西的糞堆旁,不管是在流水的床上或是在流血的打麥場,我們再也不會總是千篇一九-九-藏-書律地問:「你吃了嗎?」而要眾口一詞地改為:「那個謎語你猜出來了嗎?」如果把大家的思路和精力都引導到這條道上來,人的素質不一下就像我的三個階段一樣提高了嗎──雖然你們一下子提不到第三個階段但就事論事地能提高一個階段也好嘛。我們不就可以和平共處、路不拾遺和夜不閉戶了嗎?我們甚至可以把頭門上的門環和夜壺給撒下來了。故鄉和世界朝這個方向發展就永遠不會再走到歪路和斜路上去了。我和小麻子一千多年用流血和革命的手段,用埋人辦人的手段沒有達到的個人的和社會的目的,現在就用三個謎語和我們自身的實踐給實現了。──但是社會和人的發展又是多麼地曲折和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呀,樹欲靜而風又是多麼地不止呀。過去的妖孽現在又復活了,過去的精靈現在又出世了。破壞又來了。大樹被連跟拔起了。不但我們一下又回到了黑暗中,大家也一塊重新在黑夜裡徘徊了。我們一下又回到歧路上和老路上去了。我們一下又還原成原來的我們了。辛辛苦苦努力了多少年,一下子又和沒努力一樣甚至還不如不努力呢。好不容易把石頭推到山頂,現在「轟隆」一聲又落到萬丈深淵里去了。我現在的老丈母娘──當年的沈姓小寡婦,騎在一頭小毛驢上,由她的改頭換面的丈夫瞎鹿趕著腳,一搖一晃正朝著我們幸福的家走來了。就好象上一個世界小麻子成了新生的資產階級沈姓小寡婦要去給她的兒子說媒和撮合一樣──如果說那還算是一件好事的話,現在她可純粹是搞破壞來了。她是一條毒蛇,她是一個猛獸,她是當年的瘟疫之源,她是現今一個專門破壞謎語的蜘蛛。──當然,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她也就是拯救和挽回我們故鄉的慈母了。「慈母來了。」過去在歷史上小麻子是怎麼對待他母親的?現在的麻臉姑娘在村西的土崗上一見到沈姓小寡婦的毛驢從天邊和地平線上露出個頭,她就在那裡流著淚和搖著頭地說:
蚊子落到哪裡了?
「你這是幹什麼?」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沒有出問題,要是有問題的話,也像你剛才所說──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我的孬大爺,你以為怎麼樣呢,機我一直都沒有停。包括你在那裡隔著毛玻璃和我們所有的人相互打量和觀望的時候,我都沒有敢停機;如果在這之前我還認為你在炕上的表演有些誇張和過火的話,那麼在我叫了停機這兩天里,你的反應和思想鬥爭,和我們對面不相識的感覺,可是異常逼真和一步步都有了層次呢,一個層次一個層次就深入進去了呢。我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在此之前你的失誤是最小最小,你後來的精彩是最大最大。當然這和我叫了一聲『停機』也是分不開的,我的這個『停』叫得是多麼地及時和恰到好處呀──後來的逼真甚至把前邊的一點誇張也蓋住了和帶了回來,甚至這種誇張在之後的真實面前也是必要和必需的了。一切都順過來了和有了邏輯關係。一切都是好的而沒有壞的了。你過去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我們知道,現在你也不愧是一個偉大的演員。故鄉出過老曹老袁和你這樣偉大的政治家,故鄉還出了你和瞎鹿這樣偉大的藝術家,你一肩挑了兩任,說起來歷史和故鄉還真是累著你了。好,我們接著再排下去和演下去吧。你想怎麼演就怎麼演,你想怎麼發揮就怎麼發揮──現在表現最好的就是劉老孬了。正在看直播節目的廣大的女觀眾都已經對老孬的隔著毛玻璃對面不相識的表情和形象感動和心愛心疼得如醉如痴了。過去我們看老孬是一個領袖的時候他時刻在那裡繃著臉我們沒看出什麼,現在當他不是一個政治家而是一個演員的時候,我們再看他繃臉,怎麼就有了過去沒有的魅力了呢?是我們的問題還是老孬移位的問題?當然大家已經醒悟是我們的問題了。這場戲中表現差的也就是麻臉姑娘了。當然,在蜘蛛沒來這前,有幾場激|情戲和遭遇戰你在老孬的帶動下表演得還可以;但當你站在土崗上流著淚說過『慈母來了』的台詞之後,你的表演就開始稀鬆平常和沒有激|情了。你除了在床上念了一句台詞,對著藍探照燈搖了搖手,別的你還做什麼了?可以明確地說,這一段戲全靠著老孬一個人在那裡撐著呢。蜘蛛進屋之後,也沒起到什麼大的用處和作用。兩個蜘蛛也得注意呢。到底你們入戲沒有哇?原來我以為老孬也沒入戲,大家一塊演得一團糟,於是就讓停了機,但從讓他『停』和讓他齣戲他還出不來戲這一點來看,他表現還是出色的。他以貌似齣戲來表現自己的更加投入呢。既然這樣,接著你們就以老孬為榜樣用力演下去吧。接著又要開機了。剛才老孬表現好,現在可以休息一會兒;剛才表現不好的,接著就要入戲和改正了。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了。不然我就讓你們從蜘蛛變不回來,讓你麻臉一輩子就是這樣逆來順受的性格而變不回過去的說殺人就殺人說放火就放火的樣子。對於我們的人生來講,哪一種形式、身份和性格更適合我們呢──特別是當我們生活在故鄉這種既不信上帝現在又不信絕對真理的人文環境里,你們就仔細思量去吧。如果到頭來讓你們真成了戲里的樣子變不回來,那個時候看你們還入戲不入戲和齣戲不齣戲。等我從客觀上讓你們人戲不分,整天就生活在戲里而讓你們沒有日常的生活和日常的手段,那個時候你們難道才能戲夢人生不成?何去何從,你們自己掂量。我頂多再給你們試三個鏡頭,如果三個鏡頭下來,你們還是這個樣子,你們可就真的成了戲里的蜘蛛和受氣的婆娘而永生永世不會再是別的了。就像街頭被耍的猴子,我已經把鞭子懸到了你們的頭上,現在你們這幫猴子給我賣力不賣力呢?……」
遠看是一個燈籠,近看還是一個燈籠,上邊有話多大窟窿
「你怎麼了?」
「咕嘰」或者是「滋拉」
那個溫柔的人說:「你想抽就抽。」
現在你所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對和諧愉快還沒分離https://read.99csw.com和到達目的地的蜘蛛。但樑上和江上唯一的不同和讓你感到可氣的是,江上只有一夜,但是樑上卻日日是江上。江上的一日勝過百年,現在的一日卻長過百年。江上是窮人常年不吃的一頓盛宴,樑上卻是富人吃也吃不完的堆在家裡的地瓜干。勝似閑庭信步,這就是它們的日常生活。在每天夜晚開始的時候,它們都在用自己的雙爪和漸漸露出和翻開的肚臍眼這樣告訴我們。接著,在漸漸暗下來的屋裡,我們就看到它們的眼睛慢慢打開了──四盞探照燈的燈蓋說打開就打開說亮起來就亮起來了。四盞探照燈分佈在屋裡不同的角落,光柱交叉,掃射著我們的全屋。時不時好象是隨意其實是經意地就掃到和停留到你的身上。你用手遮擋著眼睛,你皺著眉苦笑著說:看在以前朋友的份上──就算我們不是朋友,你們和小劉兒總是朋友吧?我不還是他老舅嗎?──瞎鹿老弟,沈家大妹子,你們就讓燈柱少照我的眼睛吧。我沒有幹什麼。我也不會幹什麼。我不日日夜夜都在你們的眼皮底下嗎?排戲的不是你們嗎?看戲的不是我嗎?說著說著怎麼就把我當成演員了呢?你們到這裏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用探照燈一夜一夜照你們的女婿嗎?見你娘的鬼。別真的惹急了我。我劉老孬從過去到現在,也算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別看著我進化了就抓著文明和文雅的特點來欺負我,我老孬既然會進步,還會照著原路給你蛻化呢。真惹急了我,說不定我真按我過去的和舊有的雖然我也知道好馬不吃回頭草人民不走回頭路但我現在也顧不得了我一急真的就挖個坑埋了你們或是拉塊地毯遮住燈光就辦了你們。說到底我不就謎語了你們一個「女兒」嗎?過去你們跟「她」和他是一個什麼關係?過去你們到麗麗瑪蓮飯店去說媒,你們的兒子理睬你們嗎?過去的瞎鹿,不還常常到打麥場去等小麻子陣亡的消息嗎?現在到了同性關係的謎語時代,你們倒是趁機攙進來和裹進來了。現在又輪著你們和時興你們了嗎?你們帶著什麼使命和又準備弄出什麼名堂呢?我心中揣著謎語,我還怕你們何?說完這些,我不禁又在那裡冷笑起來。但事後我才又一次明白,我還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原來他們的目的不在燈光,他們的目的是在他們的肚臍呀。他們關心的並不是要搭救他們的麻臉女兒,他們要改變的原來還是我呀──改變了我不就改變了故鄉和謎語時代了嗎?女兒也只是他們的一個幌子。倒是麻臉女兒在床上搖著手說:把燈滅掉,把燈滅掉。但我知道麻臉姑娘說的也是反話呀,「她」也就是為了我的面子和為了一個事件的順利轉折所採取的一種手段罷了,這一套我過去用的多了,我心裏還能不明白嗎?因為最好的證明就是:麻臉姑娘微笑著──為什麼要微笑著呢?就不能聲色俱厲和義正辭嚴一些嗎?──說了半天,頭上和樑上的燈並沒有滅掉,說了半天等於沒說,等於沒說麻臉姑娘也不見進一步生氣也只是象徵性地對我無可奈何地聳一聳肩和抖一抖身子。「她」也只是為了說明自己和擺脫自己出於策略的需要做出暫時還沒有徹底拋棄我的幌子。我一眼就把「她們」給看穿了。自從「她」的慈母帶來「她」的瞎慈父之後,她就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雖然現在還沒有改變對我溫柔的表像,但我想這也只是一條大船在海上行駛船大不能急轉彎還在那裡慢慢地迴旋但是大體的方向和總體的意向已經是在那裡調頭罷了。後來事情的發展果然證明了這一點。一個人得到一個契機,真是說改變就改變了。前兩天還是一個小癟三,停了幾天就在洶湧澎湃的群眾運動中聽見他呼風喚雨了。前幾天見了丞相還俯在塵土裡不敢仰視,幾天之後,就看到他在打麥場上指揮著千軍萬馬在排隊和轉移了。本來群眾是不轉移的,胡塗的群眾是不明真相的,但是這個小癟三在打麥場上拿著手持的擴音器一聲大吼:「我是白石頭!」群眾就乖乖地聽這個過去的小癟三現在的群眾領袖的調度了。說轉移就轉移了,說往東邁三步千軍萬馬也就邁了三步。邁得多了,又說往回再邁一步,大家也就往回再邁一步。時代和機遇也就成就了一個白石頭。機遇和外來事情的插入,還真是不能小看和小覷呢。小看和小覷是一種無知遲早要被滾滾的歷史車輪給甩下和拋棄的。從那個歷史上禍國殃民的沈姓小寡婦騎著毛驢從地平線上一露頭,我就知道我們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我就知道人類的又一個好姑娘和溫柔可人的人兒要從我們的故鄉消失了。過去我說我改變不了歐洲、美洲和世界,我還可以改變故鄉的郊區和個把姑娘,現在看,果然又如我之預料,我連自己的故鄉和故鄉的一個麻臉姑娘也改變不了,說不定還要由這個麻臉姑娘和「她」背後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婦把你改變了呢。後來不就果真是這樣了嗎?人生不如意事過去我知道十常八九,照現在來看,竟是十分之十了。就像我們看到當年的小癟三終於突然變成了打麥場上的白石頭一樣,我們接著就可以看到一個溫柔和低眉順眼的麻臉姑娘,在一個時間的過渡之後,是如何搖身一變又成了過去歷史上的小麻子這個姑娘整天雙手卡腰和腰裡橫七豎八地別著幾把腰刀。柳葉眉真是倒豎呀,突然「她」就不愛紅妝愛武裝了,突然「她」就有了自己的一套和自己一大堆想法了。突然「她」就從我的謎語時代和謎語的大網中掙脫出來開始頂天立地屹立在世界的東方了──雖然最後「她」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在當時來看,這也是一片白色恐怖和黑雲壓城城欲摧呢。看看我們屋裡的四盞探照燈吧。來回交叉著在那裡巡視和照耀,四束光柱搖來搖去,而且令人感到可怕和啼笑皆非顯得非常誇張的是,這四束照耀的燈光還不斷地在改變顏色呢。剛剛還是紅色,眨眼之間就變成了藍色;剛剛還是瓦藍,轉眼之間就又成了幽幽的綠色。我們的屋子真是光怪陸離呀九九藏書,我們的屋子真是橫七豎八呀。如果蜘蛛在照耀的時候還在樑上吃吃地笑,一切還是可以理解和好和我們溝通的──大不了是一個恥笑,問題是樑上的兩個蜘蛛在那裡一點不笑而是一臉嚴肅,它們還真把這個事情當作事業做了,這就增加了這個事情的麻煩和曲折性了。我們也就得跟著它們真的把這個事情當作自己的一項事業了。幽幽的光柱不時打在和固定在我的身上;有時離開了我,又固定在麻臉也就是它們自己的姑娘身上──但這比打在我身上還要惡劣,我就更加什麼都幹不成了。在一夜一夜的燈柱下,溫柔的夫妻倆,三月沒有近身。床上三天不幹,家裡就亂;女人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現在光怪陸離三月,你說家裡還能不天下大亂嗎?謎語也不管用了。你說是打一物,你說是破燈籠、咕嘰、滋拉或蚊子,但是這些物什和傢伙在不同的燈光下,它們是會呈現出不同的光彩和顏色的,這個時候它們就不是它們而是其它了。蚊子見著藍光和幽幽的綠光是會一頭撞上去而不鑽裙子的。最後弄得出謎語的人也成了魂不守舍要去撲火的飛蛾了。謎語從何而出?為什麼要出這些謎語?出這些謎語又有什麼意義?最後弄得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就好象本來我們還是一個有趣和幽默的人,在各種場合我們都是這麼表現和大出風頭的,但是就因為這天帶來一個彆扭和噁心的人,你在這盛大的聚會上,也就一切都表現不出來說出來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最後連你自己都懷疑: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呢?於是你就成了一個有病的瘟雞和無精打彩的伸不開尾巴只好夾著的臟狗了。你只好從另一個方面和另一個意義上來自我開脫說你的心並不在這裏了。但這時不在這裏就不是一種自然和真情而只是一種矯情了。這一點連你自己也看出和感覺到了。於是你就更加懊惱和喪氣,更加成了瘟雞和臟狗,你的腿更加自己跟自己拌在一起。你的尾巴在股溝里夾得更緊了。聚會散了,噁心的人還對你冷笑兩聲:原來你就是這樣,你也不過就是這樣;你自認為自己是一隻鷹或一隻雄獅,這下露出你的瘟雞和臟狗的本相了吧?我對你還不了解嗎?你就不要再給我辯解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又要拉什麼屎了。這個時候你的口是多麼地干,你張張口,沒有話說;你再張張口,不還是沒有話說嗎?你的淚真的在心裏流了。你的後背竟是乾乾的沒有出冷汗。於是從今往後還真就中了這噁心人的話,以後你再到這種Party和麗麗瑪蓮去,你也就真的和永遠成了一隻瘟雞和一條臟狗了。這時你自己都對自己懷疑:過去的那個我哪裡去了?我還是過去的我嗎?過去的一切是我做的嗎?我是過去的老孬嗎?我當過秘書長嗎?我是過去的小劉兒嗎?那些文章是我寫的嗎?我是過去的瞎鹿嗎?銀幕上真的是我在活動嗎?這些是過去的謎語嗎?這些謎語是我出的和是我發明的嗎?我不是拾人牙慧和一種抄襲吧?就是我承認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我的,現在我再來這麼做,怎麼就像在Party和麗麗瑪蓮的聚會那樣一下就失去了它固有的光彩呢?謎語到了口中怎麼就只能說出它的本意而說不出它的話中之話和弦外之音了呢?不但是大家,怎麼就連自己給自己捧場沒說完你自己先笑也行呀但是現在怎麼連自己也笑不出聲來了呢?這些謎語現在你怎麼說得有氣無力和虛張聲勢呢?怎麼就做作和矯情了呢?怎麼就偽裝和偽造了呢?怎麼就無聊和可恥了呢?──
幸福得都對日子擔心了。就像八月十五的月餅一樣,甜得都有些發膩了;就像一覺醒來我們見到夢中的情人站在我們床前一樣,這是真的嗎?「她」對這景象都有些擔心了。看著一頓好的筵席,就擺在我們的面前;看著一個莊嚴的時刻,馬上就要來臨;看著一場悲壯的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一切都天遂人願,這時候我們倒對這莊嚴時刻的到來和我們自己的出現有些擔心和不自信了。我們到底是一些從舊社會過來有著受虐和被虐傾向的人,我們要故意咳嗽兩聲,來打擾來到的莊嚴──不故意破壞自己一下,我們怎麼能放心去消受這一切呢?再好的電影,我故意不看兩眼,然後再抬起我的頭。我的小鴿子和小母雞,我的小麻臉,我們生活得都對幸福有些擔心和恐懼了。我們對我們的日常生活都有些提心弔膽了。歷史不會退回去吧?夢不會再醒來吧?郵遞員不會再到打麥場來吧?打麥場是我們戀愛和溫柔的蚊子飛舞的地方呀。但她的擔心也恰恰是有道理的。在幾百年之前,也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們故鄉的英雄小麻了出門鬧革命去了,他的那個老雜毛爹爹瞎鹿,不就是每天到這同樣的打麥場上,日復一日地拄著拐杖焦急地等待郵遞員送來兒子陣亡的消息嗎?風吹著他雪白的鬍鬚。現在的瞎鹿雖然早已經變成了另一個冰雪溶化的無有,成了忠貞愛情和至死不渝的典型和模範,但是這個時候我的哥哥和親親,我擔心的倒不是在打麥場上有人等我我死了現在幸福得也夠本了我是怕別人像當年等我一樣再在那裡等著你。這樣的日子里可以沒有我,但就是不能沒有你;在沒有你的日子里,就等於這裏沒有了謎語;我們已經習慣了有謎語和有顛倒和瘋狂夜晚的日子,如果突然有一天斷線了、斷電了、停水了、白天和黑夜都變成了空白,這樣的日子就算我有勇氣活下去,但是這種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呢?所以我要把手日日夜夜地吊在你的脖子上。當你在床上和在家裡的時候,我可以給你端尿盆和執炊;但等你醒來和要出門的時候,我就要跟你大吵大鬧。我就是不要讓你出門嘛。如果你為了我們的幸福生活當然不是為了別的為了別的連討論的餘地也沒有如果你是為了我們的幸福生活非要出門的話,那我也須臾不能離開你的身旁,你也得把我吊到你的脖子上或是你的褲腰帶上;或者就像當年的娘放小劉兒一樣,乾脆就放到你的褲腰裡得了。到了這個時候,你的謎語就不是一個九-九-藏-書謎語而是一種和一股氣了,它已經成了我的生命之源當然我就不能傻呵呵地等著有一天我成為無源之水和無本之木。哥哥,你不會遭到別人的暗算吧?你不會蹚著別人的地雷吧?別人沒有在暗地裡嘀咕你你也沒有有在暗地裡嘀咕別人吧?我們是不是就這樣須臾不可分離地永遠呆在一起了呢?這種和平時光是不是就永遠在我們的院子里、在我們的房子里、在我們的床上和我們的身上千古不變地永駐了呢?是不是就真的千秋萬代和地久天長了呢?是不是就成了鐵打的江山和流水的兵了呢?我的哥哥──這個時候我麻臉姑娘倒是撕心裂肺和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聲──
「你到底怎麼了?」
當然,江輪開了一夜,你們都到了目的地,該分手了。輪船永不再有和長江永不再流。當你們分離多年之後,突然有一天你想起往事,你喃喃地說:「一日勝過百年。」
就這樣,我由過去一個對世界掌握主動和給人出謎語的人,一下子就成了三個人還不是一個人的奴隸──當然這不僅是在身體和生活的表面。蜘蛛高卧在我們家的房樑上。白天它們老夫妻倆倒是在樑上睡覺,在我為它們的女兒潑了尿盆,收拾著河山、沉渣和昨晚剩下的飯渣的時候;到了晚上它們的眼睛睜開了,睜大了,睜開和睜大之前還煞有介事和滿足地打了一下哈欠。它們用前爪各自洗了一下自己的手臉,它們用后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該拉直的地方就拉直,該綁紮的地方就綁紮,接著它們就要吃晚飯和宵夜了。吃過晚飯和宵夜它們又躺在樑上休息片刻,伸伸手,伸伸腰,沈姓小寡婦推了瞎鹿一把,瞎鹿胳肢了沈姓小寡婦一下,孤老倆臨戰之前還在那裡輕鬆地逗著玩呢,兩個人還在那裡相互問「你昨晚做夢了嗎?」「做的什麼夢?」就好象兩個熟練的電工在上高壓線桿之前隨便和自信地聊天一樣。邊聊還邊往身上系高壓安全帶呢。聊著聊著,一切都準備好了。或者像兩個故鄉外的生靈,相聚到長江的輪船上。正好是兩個人一間的房間,正好你們的房間就在客房的頂頭,你們只是路過別人的門前而別人卻不能到你們的門前。輪船在江中緩緩地行走,夕陽西下,岸上已經起了炊煙,你可以聽到岸上的狗叫,你可以看到岸上的孩子就像你小時候的小弟一樣在甩著袖子奔跑。你們把飯擺在了你們的門口,就像一對農村夫婦把飯擺在了自己家門前一樣。你們把一包東西一下就扔到了江里,你一口氣就喝下了一瓶啤酒。這個時候你說:「我還想抽支煙。」
這個時候,我看到你的眼在一眨不眨地默默流淚。雖然你在Party和在謎語上沒有了你,但你在沒有了你的時候,這個你在沒有你的悼念的儀式上卻是你自己而沒有別人呢。這個時候你的悲痛你倒是獨享了。話又說回來,有了這個,你還不幸福嗎?幸福和歡樂不能獨享沒有什麼,當我們的悲痛能夠獨享的時候,世界新的一幕不也一下在我們眼前拉開了嗎?我們不也一下就到了世界的深處了嗎?這個時候你不就真的是你而不是別人世界上誰也不能再說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了嗎?想到這裏,你在光怪陸離的床上和麻臉姑娘一樣對著探照燈向他們微笑了。這個時候你的微笑是多麼地成熟呀。燈光打在你的臉上沒有什麼,燈光打在麻臉姑娘的臉上也沒有什麼。這是孩子天真的笑臉,這是冬天里溫暖的太陽。本來是沒有陽光的,我們在寒冷的季節和寒冷的夜裡在那裡索索打抖,但是突然陽光也就有了,突然屋裡就有爐火了,突然屋裡就有了晚飯的香氣和女人的溫馨的體味了。本來這是一人寒冷的破窯呢。當我的心思和大徹大悟已經到了這種程度的時候,這個時候導演倒是在一旁皺了皺眉打著手勢說:
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你就可以看出當時我們家庭和平、民主和自由的空氣了。至於老曹老袁,螞蟻牛蠅,基挺·米恩,巴爾·巴巴,瞎鹿六指,俺爹劉全玉和俺舅爺郭老三,莫勒麗和女兔唇,大美眼和前孬妗──他們的生存過程,也僅僅是供我們磕牙的一個偶然的話題。你們說你們有世界上最幸福的時光,我們說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看著粒粒麻子,在爐火熠熠的紅光中閃亮和跳動,牆上貼的是謎語,地上跑的是老鼠,鍋里煮的是稀飯,稀飯之上「滋拉」「滋拉」貼的是玉米餅子。你剛從雪地里回來嗎?我的夫君和親親,過來,讓我給你撣一撣身上的碎雪。讓我給你摘下來頭上的斗笠。你可以把頭再低一些嗎?別讓我摘你斗笠的時候,再扯著你的頭髮。看,你頭上的溫度是多麼地低,我的冰涼的小手這個時候倒是顯得燙人。你的披風也讓我給摘下來吧。你槍頭上挑的是和麥爹利不同民族風格的二鍋頭嗎?你當年在歐洲呆了那麼長時間,還沒有忘記故鄉嗎?讓我給你在火爐上熱一熱再喝。喝冷酒的毛病要改掉,不然寫起字來手就要手顫。你的靴子已經在雪地里給踏濕了嗎?趕緊脫下來讓我擱在火邊烤一烤。你的襪子也扒下來,你冰涼的腳,就一下伸到我懷裡和我的褲腰裡吧。夜裡辛苦的是你,白天辛苦的就應該是我;外邊辛苦的是你,家裡辛苦的就應該是我……這就是我在謎語時代一個並不特殊的日子里度過的普通時光。這是千把年來我度過的最好的最安靜的日子。小麻子輕輕說話,沒有動不動就站起來。異性關係中我歷經苦難沒有找到的境地,現在我在同性關係的謎語時代輕易得到了。我在我曾經反對過的時代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當我喝著燒酒喝得醉眼朦朧的時候,我有時候幸福和感動得當然也就是辛酸和感慨得──不由就搖著頭一個人「嚶嚶」地哭了起來。這個時候麻姑娘上前一把抱住了我,把我的頭抱到了「她」的懷裡。到底過去是一個叱吒風雲的英雄因為過去的暴烈所以現在就更加溫柔除了這個還和沒有歷史根源的溫柔大不相同的地方在於:這個時候「她」只是溫柔地抱著你,並不喋喋不休地問話──諸如此類地:
「有什麼你不會說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