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08娘舅.2
「你怎麼回來了?」
「當時你一個人藏在打麥場上就不害怕嗎?」
兜頭被澆了一瓢涼水。倒使我有些猶豫起來。但我還有些不甘心,在那裡試圖掙扎和挽回──我怎麼這麼容易上當呢?──地問:
三姨這時也楞住了。她以為自己通過奔跑已經找到了情感和溫暖的源頭,她以為當她出現在娘家的時候,她可以一頭撲到哥哥懷裡激動的哭道:
「我感到瞎老五是俺娘派來的!」
「於是我就和瞎老五拚命地生孩子,我一口氣又生下來六個──你三姨一輩子生過九個孩子,雖然中間死了三個,還剩下六個。」
「在地里割草的時候,我常常望著村東的路口,我在那裡想:說不定哪天俺大姐就來看我了。」
「妹妹,你可回來了。」
──但在話劇排練時我們還是看到了。渾身上下確實沒有一塊好肉。我們讓她穿上衣服又問:都什麼人打你?
「你娘當時只有一歲,就讓我整天背著她!」
你是一個大手筆
「你這不是存心害你哥嗎?」
原來她只是從一個籠中飛到了另一個籠中的鳥,兩隻籠中都充滿了荊棘。還沒等她對哥哥的問話反映過來,哥接著又問:
──單說賭錢這個習慣,他倒是和黃泥崗上那幫流氓有些相似,但誰知道他們在另一個岔路口就分道揚鑣了呢?──俺的二姨接著說:
瘸老六也不是大椿樹的老丈人──沒有進一步在扁嘴的腿上難為我,馬上朗朗地笑了,把他的大手拍到我的腦袋上:「聰明!」
這是一輪太陽浮出了地平線
但就是這樣,從五歲到七歲──俺的三姨說──她又偷偷跑回到娘家幾次。惹得老胖娘舅一次比一次光火。事情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呢?我怎麼這麼倒霉呢?於是等三姨再偷跑回來的時候,他就不客氣地開始拿鞭子往外抽了──哪怕我將你趕不回婆家,我起碼也要將你趕出家門。這時他的妹妹就已經不是人而是一隻猴子了。在他越來越光火越來越狠毒的時候,其實三姨和我們也已經看出他對這偷跑的事實也有些妥協了。他的意思是將妹妹趕出家門他就不管了。出了門就和他沒有關係了。他想擺脫的僅僅是收留的責任。在這種情況下──俺三姨說──有兩次他被哥哥用鞭子又抽回了婆家,當天下午跑回來,當天下午又跑了回去──來回60里,她在奔跑的速度上已經本能地加快了。還有一次眼看著天黑──而且馬上就要下雨──遠處的天邊已經「轟隆隆」地響起了雷聲──實在不敢回去,就在村邊打麥場上的麥秸窩裡藏了一夜。我們問:
而你剛剛說的恰恰不是我而是畜牲──不但我對二姨有這種華而不實的看法,我們家族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認為她有些浮燥和懸空──於是我一邊對她進行調查,一邊對她嬌滴滴地腔調和證詞又產生了懷疑。但事到如今,歷史的見證人越來越少,老胖娘舅和老胖舅母已經快死去30年了,你不去找二姨又去找誰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於兩個已經死去快30年的人,能對歷史的真相和事實調查出一個大概──就是中間含一些水分──也算不錯了。我的娘舅和舅母,如果我們不是從功利目的出發為了把你們這場威武雄壯的話劇重新排練我們才這麼務實和認真,單是為了你們的人生對於荒冢一堆早沒了的你們我們才不會這麼做呢──就算單是為了藝術──60年前雖然你們風雲翻卷但是60年後我們的生活中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這一切說不定有時發生的比你們還要波瀾壯闊和具有歷史意義呢如果現在不是你外甥白石頭暫時操刀掌握著尋找歷史的權利,誰對於你過去的一切──就算你擔著血海般的干係或是你製造了血海般的干係你沒有擔著而讓我們擔著──能夠回首一瞥?──它不早讓歷史的巨大車輪碾成一灘爛泥了嗎?從這個意義上說,你們還是對我們馬虎的尋找擔待一些吧。從這個意義上,雖然俺二姨對於歷史有些誇張和習慣性的矯情──誰讓60年前你們賣了她讓她當上童養媳呢?──我們也只能湊合和原諒了。因為假腔和做作,不一定非要責怪俺二姨。我們倒是要說:
怎麼辦呢?──三姨在那裡驚惶失措。這個時候她不但不敢奢望在路上預想的溫暖和深情,不敢設想明天回到婆家會如何,就是現在如何回答哥哥和將哥哥應付過去,對於她已經是天大的難題了。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糟糕到了如此程度,她也是破碗破摔和得過且過──也就過了今天不說明天了,她在那裡用乞求的目光和結結巴巴的口氣試探著說:
……
「有孩子真好。」
「人沒讓我傷心,但這豬的一口,真讓我有些傷心了。」
我馬上還了一個禮貌:「看姨夫這樣子,必能趕上馬車!」
或不是喊娘純粹是一個習慣性的驚呼:「我的天!」
「你在路上一招手,我不管當時馬車跑得有多快,『吁』地一聲踩住煞車,立馬就得讓它站住!」
「你讓我在你婆家人面前還怎麼站?」
「為什麼非要怪你胖哥?」
「有時我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話比以前會說,人比以前懂事,我就感到日子有指望了。」
……情節先從三姨展開。1939年,五歲的三姨被導演老胖娘舅以五斗穀子的價格賣到了30裡外馮班棗村王老四家做童養媳。王老四當年28歲。30年後我見過王老四一面,這時他已經到了晚年。──當取不取,果然日後生悔。果真是走了的馬大死了的妻賢。你大失水準的表現使我們大跌眼鏡。南方來的客人。──小劉兒為了自己的一點私事而在一邊拍著大腿聒噪說。白石頭堅持著沒有理他。──雖然我見王老四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晚年,但是見了晚年也就知道他的青春。老人家年輕時──當然老年時也一樣──長著一個方頭,圓臉──腦袋很大,類似冬瓜,但是身子很短──是一副典型的東方男人的長相;一輩子拉排子車使得腿上暴滿青筋,腿的形狀已經弓成了S型──雖然到了晚年雙腿癱瘓,但是你可以想象他年輕時走起路來還是雙腿生風;眼睛大而無神,頭髮連著眉毛;遇事話都說不明白,但是急起來就要放火燒房;黃泥崗上他就是一個走卒,到了家裡卻是一個暴君。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俺三姨童養給他也僅僅有三個月。三個月過後,公婆又把她童養的目標改成了王老五。王老五還不如王老四,因為王老五是一個瞎子──他更不好找到老婆,於是他就更有理由童養媳婦。本來嫁給王老四還有一些氣魄,現在嫁給一個瞎子就一輩子沒了指望。一個瞎子在家中無足輕重,何況她是一個瞎子的童養媳呢?跟著膀大腰圓的王老四心理上還能得到些保護,現在要拉著一根竹桿牽瞎子走路她的前途又在哪裡呢?──也是牆倒眾人推,在她改嫁瞎子的第二天,婆家人便把所有的家務活一股腦推到了她的頭上──他們哪裡想到50多年之後,這更會使俺的三姨成為一個明星呢?一個五歲的孩子,大冬天要到河邊敲冰洗全家的衣服──萬一掉到冰窟窿里怎麼辦?五更雞叫全家還沒有醒,她就要爬起來到灶下做飯──萬一這個五歲的孩子一時朦朧讓火著了房子怎麼辦?據俺三姨說──她與二姨不同,她沒有絲毫的做作和誇張,她就是一個本色演員,在台上念台詞的時候樸實無華,向我們敘述這段往事的時候還是60年前的原版──樸實無華就取得了最佳的藝術效果,朦朧的眼睛里就跑出來一匹駱駝。她說──說之前還故意謙虛一下,於是就更加欲左先右地增加了台詞的真實性:
當然還有一種說法和版本與此不同──你想俺的老胖娘舅都已經上弔30年了,一切還能不眾說紛紜嗎?──這種說法覺得三個妹妹的出賣和老胖舅母沒有什麼關係,她過門剛剛半年,就是攪家不賢作惡多端,怎麼能在半年之內惡到這種程度呢?情況還不熟悉,怎麼能一口氣賣掉婆家三個妹妹呢?說不定她看著這些妹妹倒是覺得活潑可愛,她倒不同意出賣這些妹妹還和老胖娘舅發生了爭執而成了這些妹妹的保護神呢──她的心沒有這麼硬,她的人品沒有這麼壞,她的模樣雖然不算好但是也不算丑,她的臉不胖也不瘦,她的腰不細也不粗,她的眼睛不大也不小,她的小腿不長但是也不是沒有……,她不是一個天使但也不是一https://read.99csw•com個惡魔,她不是大團圓的組織者但也不是悲劇的製造者──那麼她是什麼?──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1939年的中國農村婦女。她剛嫁過來的時候18歲,該懂的事情她還有些朦朧,該行動的時候她還有些羞澀,她對人間的一切都還擔不起血海般的干係也沒有一鎚子砸破天的氣魄。她雖然不是一個建設者,但也不是一個破壞者;就算她看著這些妹妹不順眼,但是你讓她把她們一個個都親手賣了就像讓她連著宰雞一樣她又沒有這個勇氣。她成就不了大事但也破壞不了大事──說到底她在這齣戲中只是一個普通的群眾演員只能跑跑龍套──她連一個主角都不是──哪裡能把握得了歷史去當這齣戲的導演呢?──她沒有與老胖娘舅聯合──而在當時唯一能當這導演和能擔這血海般干係的人,也就是俺老胖娘舅一個人了──從他1969年在老胖舅母墓前給我們製造的反打就可以看出,他才是一個心狠手毒的人,而已經躺到墳墓里的老胖舅母,不過是他劇情中的一個道具罷了──在他就要上弔的時候,老胖舅母對於他還不過是一個利用,何況當初──1939年在大幕剛剛拉開和妹妹就要出賣的時候呢?老胖舅母可以忽略不計──這時製片主任及時站出來說,既然這個角色在劇中無足輕重,那麼這個角色隨便找一個群眾演員來扮演一下就可以了,就用不著再出高薪找一個明星了。──於是俺的老胖舅母──如果這個觀點成立的話──就卸下了她歷史干係成了一身輕,三個妹妹的出賣,成了老胖娘舅一人所為。──為了論證當年的歷史,還當年出賣親人一個歷史的真面目,60年後我們曾專門調查過俺二姨──當年她僅僅八歲,就被賣給一個比她大15歲的麻子做童養媳──但八歲應該有記憶力了,她可以有發言權能夠見證歷史──當1996年我向她請教到這一點時,她倒毫不猶豫地支持敘述的第二種版本──她馬上信誓旦旦地說:
「三姨,趕緊念你正經的台詞吧,雖然我們現在的孩子有些不懂事和生在福中不知福,但是他們還是不能代替你回到60年前。你還是不辭辛苦地自己回去吧,趕緊說你五歲的時候王老五一家是怎麼壓迫你的吧──就算你對五歲的往事只能記一個大概,但是這個大概對於我們的劇情也是十分重要的──是它使你成為了明星而不是其它──現在的孩子雖然不懂事,但他們也只是一些默默無聞的孩子不是一個百年不遇的童星啊!」
這和大椿樹他老丈人後來給大椿樹出的問題差不多了。但我和大椿樹可不一樣,我馬上斬釘截鐵地答:「六條!」
「你還活著回來了。」
「什麼人都可以打,從公婆到公公,從王老一到王老五,還有上邊三個嫂子──不是說老嫂如母嗎?狗屁,她們更是毒如蛇蝎──誰想打就打,誰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有時是因為我做錯了事──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每一件事都做得不出差錯嗎?──55歲還做錯事呢──他們打,有時我什麼也沒做錯──是他們做錯了──純粹為了出氣也打;更奇怪的是有時大家都沒有做錯事,單是某人看著我不順眼也打。打我成了家常便飯。後來我甚至發現,打我已經不單是為了出氣,簡直成了他們全家找樂子的一個方式!」
「你們會讓自己五歲的孩子五更天起床做飯嗎?」
二姨操著她的假腔──她一跟人說話就有些誇張和做作──也是童養媳時間做得太長了,養成了這種弄虛作假的習慣,到了晚年還沒有改過來──1969年我曾到她家串過親,見她剛剛還在院子里惡狠狠地打狗還是罵雞: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接著要說:
三姨說到這裏,往往有些傷感突然也有些決然──以顯示自己開始覺悟──地說:
俺三姨聽到這話──當然毫不猶豫地就跳進了娘家的豬圈。她還為這樣的條件交換而有些興奮呢。她還認為自己佔了一個便宜呢。不就是把那個跟自己像親人一樣的小豬娃從豬圈裡趕出來嗎?將它趕出來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娘家呆上一夜了。天大的便宜就這麼降到我頭上了嗎?斗大的元寶就這樣憑空而降了嗎?聽到哥哥一聲喝,三姨甚至顧不得擦掉頭上的汗──剛剛奔跑了30里──忙不疊地──生怕晚了哥哥再發生反悔呢──就跳進了她所熟悉的豬圈。但是三姨恰恰忘記了一點,這豬圈她也好長時間沒有來了;當年的小豬娃,現在已經不是小豬娃了它已經成長為吃人咬人的狗和狼了,你怎麼不調查一下就像三年前一樣往裡跳呢?一個八歲的孩子,還是上了已經成年的你哥的當了──當然從長遠的藝術效果和你要當明星的歷史角度看那又是你哥和導演成全你了──,當你跳進豬圈還沒來得及接近你所熟悉和親愛的小豬娃時,這頭陌生的大豬一下就跳到你身上,六親不認地「嗷」地一聲照你的胸脯上就吞了一口。你胸前的一塊肉就迅雷不及掩耳地被它撕咬下來接著就露出鮮血淋漓的創面你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昏迷過去。
哥哥也摟著她五歲的骨瘦如柴的小身子在那裡像她一樣哭:
這個解釋具有歷史說服力。我不禁頻頻點頭。雖然這個原因用在戲劇上有些大眾化和重複感,但是哪一段歷史和往事又是不大眾和不重複的呢?使我感到憤憤不平的倒是另外一個問題:光彩照人有著臨終絕唱的舊姥娘,怎麼養出這麼一個不爭氣辱沒祖先的灰孫子呢?但也就是這樣一個灰孫子,卻又成了我們家族歷史上威武雄壯話劇的唯一大導演──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如果說他是一個流氓,那麼流氓也有流氓的氣魄呢──我們家族在歷史上也出現過另外的賣人,1942年河南旱災的時候我們在逃荒的路上就賣過一個小姑,但是像他這樣連家門都不出一口氣賣了三口人的舉動,查遍我們家族的歷史,獨一無二。──好膽量,好氣魄。於是我對二姨大眾而通俗的敘述也聽之任之了。看著我在那裡頻頻點頭,俺的二姨倒是來勁了,對60年前的老胖娘舅繼續展開了控訴:
這是一座冰山浮出了海面
我們只能撲向我們的明星也就是俺的三姨和俺娘。
「我有時想,俺姐剛剛生了孩子不能來,俺二姐八歲不知道路,俺妹妹一歲不懂事,說不定俺哥哪天會來呢。」
我:
這時三姨就真的走投無路了──這時她才想起一個孩子的最後一招,她在那裡壓抑著聲音小聲的哭了──她這時哭的已經不是娘家收留不收留她的問題,也不是擔心她跑回去公婆會在她肚臍眼上扎大針,甚至不是擔心自己肚子是不是餓了口裡是不是渴了體力能不能支撐她跑回去──一個環節出了岔子她都跑不回去,而是在擔心和哭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目前的時間和天色。她哀求地在那裡哭道:
「小豬娃,我真想你啊,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你呢?」
「娘,既然你因為豬娃否定了二姨,那麼據你看,當時你們姐仨兒被出賣的主要責任者應該是誰呢?」
「你回來幹什麼?」
洗衣和做飯之外,還要幹什麼?
「娘!」
「守著這樣一個敗家子,最後能不家破人亡嗎?──本來俺娘家雖然家道中落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看你舊姥娘臨死之前去看你大姨不還雇得起驕車嗎?──守著幾十畝薄田還能過不下去嗎?但是轉眼之間就被他禍害盡了。爹死了,娘也死了,家裡的哥哥做主了,哥哥是一個賭徒,當家裡被他禍害得餓死老鼠沒有乾的也沒有稀的時候,他可不就要鋌而走險一口氣賣掉三個妹妹嗎?」
但在三姨三十多歲的時候瞎老五──這時五十多歲──就去世了。這時俺三姨的大孩子已經15歲了。瞎老五似乎是完成了上帝交給他的任務現在該回去了。這時三姨最小的孩子,也已經知道心疼娘了──當三姨在冬天的日子里以一個寡婦的身份清早五更起來到大路上拾糞的時候,他會突然醒來趴到床沿上說:
……嫁給瞎老五的第二年,三姨生了一個孩子。第三年和第四年又生了兩個。有了三個孩子在手,俺的三姨才開始感到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有了親人,有了溫暖,有了相互體貼和交流。人兒雖小但畢竟不是豬娃,他們開口就會叫你「娘」。一歲兩歲九九藏書就跟娘一起去砸冰,一起去倒灶,一起去割草和一起去放羊,夜裡娘在燈下搓棉花的時候,他們就睡在娘的懷裡和身邊。三姨說:
她說得我們都有些慚愧了。但戲劇是不能這樣反打和拖下去的,我們雖然對三姨有些同情,但是我們正色要求她將話題給繞回來:
三姨聽到這裏,立馬就脫下了渾身的衣服──後來在話劇審查時因為有裸|露嫌疑在正式演出中被有關部門刪掉了──:
「姨夫,今後我亂搭車,我亂招手,沒事就到大路上去跟你搗亂,好了吧?」
「三姨,你什麼時候再回來摟著我睡覺呢?」
誰知三姨的回答卻讓我很失望:「他有趣嗎?我怎麼沒有發現?我當時所以嫁給他,是因為再不想冬天五更起來拾糞──我只是想找一個替我拾糞的人!」
轉眼看到我的到來,又滿臉笑容和操著假腔說:
操你娘的,老胖娘舅,60年後我都想跟你拼了──俺二姨看把我的情緒給調動起來了,又在那裡知心地──似乎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有著相同的秘密的默契──向我眨了眨眼,接著又加重語氣──這個時候我就看出她有些誇張和私心了,她要往敘述之中夾帶私貨和販毒走私了。於是我趕緊收斂了一上自己的情緒和怒容──她在那裡加重語氣說:
……
「想死你哥了。」
從此三個妹妹就天各一方成了天涯路人了。一個是八歲的孩子,一個是五歲的孩子,一個是一歲的孩子──那麼我們接著展開的歷史,將會怎樣的凄切動人呀。──但俺娘還坐在我面前對起因不依不饒呢。在否定了二姨的觀點和理論之後,她還沒有提出新的論點和理論呢──那麼她剛才對別人的否定不就白否定了嗎?她也想藉著否定和重建在這場話劇中由配角上升為主角呢。但是一場雄壯的話劇,我們能讓它掌握在一個當時僅僅有一歲的孩子手裡嗎?──但是60年後她又是俺娘啊。你對別人的臉色和意圖可以不管不顧,但是你對於娘呢?──她又會提出什麼新的觀點和理論呢?──於是我對歷史嘆息一聲,只好又將戲劇煞住車重新回到起因──當然這時也有些應付娘了──我在那裡問:
「一天給我們一個饃頭,讓我嚼嚼喂她!」
瘸老六這才高興地「呵呵」笑了,把他的一雙大手,拍到了我的頭上。也是受到瘸老六的傳染,最後弄得我人生的最高理想,也是到縣上搬運站去趕馬車。俺爹在鎮上開拖拉機,我在縣上趕馬車,一個家庭出了兩個無以倫比的人物,那我們家族在這個世界上會是一個什麼樣子?當我趕上馬車在大路上飛奔的時候,村裡那幫小搗子們能不能招手搭上我的馬車可就難說嘍。於是在我這兩年的夢中,都是如何到縣上趕馬車。在夢裡那搬運站還特別大,我的車子一跑起來就煞不住閘,讓我從夢中驚醒。醒來之後,就在那裡盤算讓誰搭車和不讓誰搭車。這些能不能搭車的村裡人隨著現實情況的變化而變化。像一個新上任的總統在籌劃他的內閣一樣。──在這一段時間里,我甚至都有些崇拜瘸老六了。雖然我知道他一輩子也趕不上馬車。──記得當時我們除了談馬車──在這個主題之外,還經常談些別的。有時他會直接地給我出題:
俺娘:
「我當時記得很清楚,當我跑到娘家村頭的時候,看著村裡的地是親的,看著村裡的莊稼是親的,看著雞狗是親的,看著土崗和聽見聲音都是親的。」
……
「如果是你們自己的孩子,你們能忍心嗎?」
我有些恍然大悟。二姨分析得入情入理。何況這也符合老胖娘舅臨終之前關於稀的和乾的以及到了這時候我只能顧住我自己的理論。我已經準備對她的分析全盤照搬就這樣將這段歷史給定案了,這時俺娘又站出來提醒我──當我從二姨那裡興沖沖歸來向她彙報和展示這一天成果的時候──:
他們怎麼打你?
說到這裏和演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地就流下了淚。這確實是一個打動觀眾的關節。往往就在這個時候,導演就在場外或是台下輕輕地拍起了巴掌。但是當她到了娘家之後,「匡」地一聲撞開了院門看到過去曾經歡樂和熟悉的一切時──還沒容她喘口氣和喝口水。既是導演又是演員的老胖娘舅就上場了。他看著三姨的出現第一個表情是楞在了那裡。當三姨還在那裡親切和激動的時候,他倒奇怪地問:
這才默契地分了手。以至於30年後我還問三姨:「你後來所以嫁給瘸老六,是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看一下你們自己的孩子,五歲能記得什麼?」
但俺的三姨說喊的恰恰不是這一切,而是:「我不了,我再也不了!」
「沒事我不亂招手!」
「是你自己偷跑回來的,還是你婆家點頭同意的?」
於是我們兩個都心滿意足──當然也共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畢竟只有我們兩個人,關起門來就是小朝廷。雖然我們都明白這理想永遠不可能實現它經受不住實踐的檢驗,但是這並不妨礙它是我們交談之中永不衰竭的話題。到了臨分手的時候瘸老六還不忘嚴肅地告訴我:「記著好好查數!」
「等你婆家知道了──知道你是逃到了娘家,他們還不跟我急?」
「從那以後,從9歲到19歲,我再沒往娘家邁過一步。」
她在那裡依然信誓旦旦。──但她的陰謀還是被我一眼看穿了。因為我知道她25年前和生前的老胖娘舅已經重修舊好,但是因為一件祖傳的夜婆子卻和俺大姨結下了血海般的深仇和干係──果然她又篡改了歷史。歷史在你們手裡就是這樣被隨意塗改和重塑嗎?但是幸好有二姨的教訓在前面,接著我也就沒有上俺娘的當。──不管你們怎麼說,我們現在對歷史的起因就是不深究了。我們就是要撇開起因也就是撇開你們進入正題了。──二姨,娘,當你們要在話劇中充當主角的時候,你們一定也要明白這樣一個道理:起因觀眾並不關心,你們被出賣之後怎麼樣,才是悲劇的真正開始呢。如果我們在原因上盤桓太久,戲劇開場半個小時還進入不了正題和情節,觀眾就要「忽拉」「忽拉」站起來開始退場了;當你進入精彩的過程和情節時,舞台下也已經空空蕩蕩這時你們表演起來還有什麼情緒呢?不管是出於公心還是從戲劇因素考慮,我們就不要在出賣的起因上過於糾纏和深入了,大幕一拉開就應該進入主題,戲一開場幾個妹妹就已經被賣到了別人家──這才給人一個意外和震驚呢,至於你們是如何被賣的和家道沒有中落之前你們幾個活潑可愛的小妹妹如何圍著舊姥娘繞膝而坐和笑語歡聲的情形,只在演員台詞里露出幾句就行了。讓人們在冥想中和目前的悲慘有一個對比就成了。說不定直接展開倒會受到限制,幾句台詞一帶而過倒能對比出更加深刻和鮮明的藝術效果呢。倒是能一箭雙鵰和事半功倍呢。在冬天的雪地里三個衣衫襤褸負著重荷在那裡光著腳走路的小女孩,一個八歲,一個五歲,一個一歲,這時再回溯兩句當年穿著整齊的衣服在自己家裡圍著火爐和娘笑語歡聲的台詞,不是比一上來就平鋪直敘在藝術效果上要好得多麼?這時劇情不就更抓人了么?觀眾不就聚精會神了么?即節省了篇幅,又烘託了氣氛;即抓住了觀眾,又突出了你們,何樂而不為呢?──也許我們看第一遍的時候,還不了解導演的良苦用心,我們覺得這戲有些沒頭沒尾和沒著沒落──一切都沒有交待清楚嘛。沒有來龍去脈嘛。沒有原因和結果嘛。只有過程,沒有頭尾,不要說是一齣戲,就是一個動物和爬蟲,動物和爬蟲的中段能在世界上獨立存在嗎?這就是先鋒嗎?這就是後現代嗎?怎麼不能照顧我們的欣賞習慣平鋪直敘把原因和起始都交待清楚讓我們看起來輕鬆一些現在你們一先鋒一後現代把消化和理解的任務都交給觀眾那還要你們導演和演員幹什麼?輕鬆的進入我們倒是能安靜下來。面對吃力的切入和消化我們倒是要站起來走人了。──但這是看第一遍的感覺。等觀眾再看到第二遍和第三遍的時候,就和第一遍的理解大為不同了。還是沒頭沒尾好。還是攔腰斬斷好。還是把一切權力還給人民和我們的觀眾好。還政與民還是一種民主和進步的體現呢。先鋒和後現代得有道理。這並不是歷史和導演的思九九藏書路混亂,而是一種藝術上的大手筆。以為是胡塗亂抹嗎?你給我再塗一個看一看?以為它沒有起承轉合就是幾個方塊的堆積嗎?恰恰相反,這才能讓藝術在大塊結構的衝撞和對比之中顯出它的力量呢──以為結構只是情節和細節的延續嗎?恰恰相反,它是塊狀和塊狀之間的衝突呢。以為是隨意,其實一切過程都經過精心安排。包括後來導演走上舞台到一個墳前上吊自殺。高潮一下就推上去了。大幕陡然落下。觀眾開始歡呼了。人民走齣劇場開始奔走相告了。一出前無古人和後無來者的輝煌篇章就這樣誕生了。一個戲劇的新紀元就這樣開始了。它標志著一個戲劇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戲劇時代的開始──我們簡直可以說:
「什麼都干,一刻不讓你消停──讓你餵豬、餵雞、到地里割草、到山上放羊、到荒地里拾糧食和到垃圾里撿吃食。到了晚上,還讓我坐在公婆的紡車前給她搓棉花。有時我搓著搓著就在那裡瞌睡和栽嘴兒,俺公婆拔下頭上的簪子就扎我的腮幫子!搓棉花搓到半夜,頭剛剛挨上枕頭,雞就叫了,我又得爬起來給他們全家做飯──一天到晚,像個陀螺一樣被別人抽著轉!」
「我不給你背這個屎盆子!」
「你說現在怎麼辦吧?」
……
「姨夫,放心,沒事我不亂搭車!」
「你這不是把我也攪進去了?」
「看看,看看你三姨身上,哪裡還有一塊好肉?這全是我從五歲到25歲的歲月中落下的──現在天一陰,全身都疼。」
「二姨,謝謝你──對於今天的調查和澄清──當年歷史是什麼樣子,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不準備再進行別的調查和旁證了!」
「娘,你頭上多勒兩層頭巾,護著臉不冷。」
「我才感到世界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了。」
「一次他錢賭輸了,回來看著你娘在那裡哭,提起你娘的腿就摔到坑上,一下將你娘摔了個沒氣兒!」
「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亂搭車,什麼叫亂招手?沒看是誰趕著馬車嗎?你要這麼說,就好象我對馬車做不了主似的──你是不是有些看不起我?」
於是二姨操起她的假腔將歷史責任一股腦地推到了她哥哥也就是俺的老胖娘舅身上。三個妹妹的出賣都是他一人所為。他是這場威武雄壯話劇的唯一導演。當我們接著追問原因的時候,俺二姨仍操著她的假腔堅定地說:
「如果我到了搬運站,一定讓你搭車!」
「是他使我有了孩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嗎?」
「你們可不知道,我是多麼感謝瞎老五。」
三姨想了想──覺得我們說的也有道理,這才善罷甘休,開始一個人獨自迎著風回到60年前和在戲中進入了角色。但她在沉浸到自己的往事之前,又從月藍棉襖里抽出一桿旱煙袋,點上火先讓歷史的雲煙在自己臉前繚繞了一會兒──從舞台氣氛講這樣做也無可無不可,於是導演和道具就沒有阻止她劇情之外的抽煙──接著燈光才暗了,布景才轉換了,舞台上成了60年前的三姨婆家。但等真到回憶往事的時候,三姨也才發現,剛才的謙虛還真不是虛與委蛇,現在對60年前的事情還真是只能記住上個大概。往事如煙。五歲的記憶力並不健全。她所能記得的和說出的就是:
五歲的三姨被當頭打了一棒,一下就被哥哥打懵了。但是哥哥的問話也突然提醒了她──你是自己偷跑回來的,還是婆家同意的?本來在30裡外偷跑的時候她只是盼望將要到來的親情和溫暖一時衝動就忘了這一點,現在經哥哥的提醒她馬上想起了奔跑的性質原來這性質也是至關重要的──對於一個五歲的童養媳來講,偷跑也是擔著血海般的干係的,於是剛才所期盼的親情和溫暖──那不過是一種情感──現在在理智的問題面前──馬上就像潮水一樣從心裏退去了,──原來親情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是不是偷跑──這個血海般的干係像冰山一樣浮出了海面。偷跑回來的後果會是怎麼樣?等你重返婆家的時候,怕就不是從擰到掐和從蹬到踹了吧?對你的懲罰就要動用烙鐵和大針了吧?──後來果然公婆就對她動用了大針,開始憤怒地將大針往她肚臍眼裡扎──她哆哆嗦嗦在公婆面前脫下了衣服,這時對人的畏懼就戰勝了對針的畏懼──老胖娘舅對她提出的問題,並不比後來公婆的大針缺乏威力──我還沒有見過比老胖娘舅更具穿透力的人呢──於是她一進娘家的院子不但迅速退去了休整和補充的奢望,而因為偷跑她在面對公婆之前先要面對哥哥了。這個時候哥哥就成了公婆的化身。她已經渾身打哆嗦了。她已經嚇得尿褲子了。她的這些表現,恰恰說明她是偷跑回來的而不是經過婆家同意的──你一切的表情怎麼能逃過洞察秋毫的老胖娘舅的眼睛呢?於是在血海般的干係和大是大非面前,還沒有等三姨交待,他馬上就下了判斷──為了這判斷甚至還有些得意:
「一個五歲的孩子,60年後還能記得什麼?也就記得一個大概!」
三個妹妹已經被他們一口氣給賣掉了在這雄壯和使人震驚的歷史面前
接著就將談話轉向另外一個方向:
平日挨打多嗎?
拿你的經歷賣不出票
「打、扇、扎、扯、擰、掐、撕、拉、拽、拖、撞、挑、踢、踹、跺、扔、捆、吊、礅、騎、跨、摁……一直打到你昏迷和昏死!」
我們願意跟隨你拋開事物的起因直接進入正題
「過去俺娘在的時候還有人管著他,後來俺娘死了沒人再管他,半年之中,家裡的房子和地都讓他輸光了!」
「不要太相信你二姨的話,你老胖娘舅生前,他們兩個人之間矛盾大著呢。」
「你大姨和你娘說得不對,當時賣我們姐兒仨,並不怪俺胖嫂──主要還是怪俺胖哥!」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接著還對我進行了恭維:「看外甥這聰明樣子,長大必有出息。」
我啞然失笑──啞然失笑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因為兩隻豬娃,就要改寫和重塑歷史嗎?──但我也知道,這種例子在我們家族的歷史上也不鮮見呀。但是我又明白,當事情的結果已經鐵定以後,事情的起因似乎已經不重要了。就好象影響和改寫歷史的原因是不是因為豬娃是不重要的一樣。你過於固執反倒有些可笑呢。就算沒有豬娃,兩個人之間沒有矛盾,當本性就愛誇張和做作的二姨來敘述這一切的時候,她純粹從性格和愛好出發,從興趣和習慣出發,由她嘴裏說出來的歷史就是真實的嗎?她就不往酒里兌水和不往醋里加醬油了嗎?她的老毛病在現實的重逢中都能一犯再犯,現在涉及到歷史她就不按自己的興趣添枝加葉和添油加醋了嗎?她就不讓歷史按照她的興趣和利益──有時並不一定是豬娃的具體利益,而純粹是為了她敘述的方便或者純粹是為了在歷史上把自己從配角改寫成成主角於是就以她的角度和視線──以她為主和她的眼睛的所見所聞──發展和創造下去了嗎?──這時歷史不就成為她的歷史,她的思想不就在歷史中佔主導地位了嗎?──這時我們從她口裡得到的一切同樣不是本來的歷史而是她個人的一種成長史了。我們看到的就是一個人物的自傳而不是對歷史的全方位考察了,戰爭和歷史,戰爭和回憶就成了他一個人性格形成和成長的背景和襯托。有了豬娃只能在褒貶和觀察歷史所站的角度上有所側重,但這並不影響她對歷史的篡改。──同時你怎麼保證俺娘對歷史就十分忠實呢?──她怎麼就不會像二姨一樣為了自己的利益來偷換概念和篡改事實呢?──60年前的歷史可以篡改,35年前的豬娃就不可以篡改了嗎?──單是看我從二姨那裡回來那麼興奮,收穫那麼大──本來這收穫和興奮對她沒有太大威脅不會影響她在歷史上的地位也不會影響她對歷史的敘述,她還可以另換一條思路,但是單單看我在那裡興奮,她就會覺得歷史已經投靠了別人對她在世界上的存在造成了威脅,她就會氣沖沖地站出來兜頭澆你一瓢冷水,在本來已經夠混淆的歷史上再加上新的疑問和迷霧──本來你在苦惱的深淵終於從二姨那裡看到一線光明,她馬上張開自己巨大的翅膀又重新遮擋住你的眼睛──讓你仍然生活在陰影之下。問題的複雜還在於,她們每個人都對歷史這麼隨意編織,久https://read•99csw.com而久之,不但我們陷到歷史的深淵不能自拔,她們自己也開始相信這編織的歷史了。俺娘對俺二姨的反駁,也像二姨一樣信誓旦旦──你讓我相信哪一種歷史呢?但是這時我也明白了,對於歷史和豬娃,就不要過於認真和推敲了──讓它們都見鬼去吧。比這更重要的是:歷史已經發生了,三個妹妹確實被出賣了,話劇已經開始了,人生已經分岔了。我們現在關心的重點應該是出賣之後的妹妹怎麼樣了而不應再追究這妹妹是如何被出賣的。既然起因和開頭是胡塗的,我們就把這胡塗反打給她們吧──讓她們自己苦惱去,我們要繞開這起因進入過程了。對於藝術的美呀,你在過程而不在起因,你在過程也不在結果。不管三個妹妹是怎麼出賣的,是老胖娘舅的責任也好,是老胖娘妗的責任也好,賣已經賣過了,還問它幹什麼?問有什麼用?不管是怎麼賣的,他們的主要貢獻是:
「你怎麼跑回來的,你再給我怎麼跑回去!」
「因為他是一個賭徒!」
……
「為什麼鬧矛盾?還是因為60年前嗎?」
這時瘸老六倒有些不滿意了:
……三姨在35歲的時候又嫁給了瞎老五的弟弟瘸老六。她和瘸老六倒感情甚篤。但在一起過了10年,瘸老六也去世了。這是她幸福的10年。瘸老六這人我見過兩面。他個頭挺大,僅僅因為腿瘸沒有多少力量──甚至因為腿瘸在人前還有些慚愧和自卑──所以對人就更加和善。我見他的時候也就八九歲樣子,那個時候我既沒有往五礦接過煤車也沒有往三礦打過電話,也同樣處在慚愧和自卑的人生階段,於是我們兩個就格外惺惺惜惺惺地談得來。我謙虛地問了他許多世界和人生的道理,他都不厭其煩甚至有些興奮和感激地──一輩子沒有人這麼向他請教過──向我談了他許多的人生理想和抱負;談到趣處,有些眉飛色舞。記得瘸老六平生最大的願望是能到縣上搬運站當一個趕大車的車夫。那時鄉村還沒有修第一條柏油馬路呢,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還很少看到汽車,經常威風的搖著鈴鐺從我們身邊飛馳而過的,就是縣上搬運站──上面堆著高高的貨物──的馬車。車前套著三匹高頭大馬,車夫坐在車前專設的馭座上,腰裡束著藍棧帶,在三頭大馬一伸一伸的脖子之上甩著鞭花,顯得是多麼地威風和體面呀。經常會有人在路上招手請求搭車,坐在高高的貨物上。但你能不能搭車,權力握在車夫手上。於是那時能在縣上搬運站當一名車夫,也和俺爹在鎮上拖拉機站當一名「東方紅」拖拉機手一樣風光甚至比拖拉機手的社會地位還要高出一截呢。因為「東方紅」拖拉機只能在田野里奔跑,而無法到大路上讓人搭車。於是瘸老六最大的理想是到縣搬運站當車夫也就不奇怪了。那是我們故鄉一代男人的理想。因為這種理想,當時瘸老六雖然有些瘸,但我從心裏還是對他產生了由衷的尊敬。──謙和而自卑的人,並不一定沒有遠大的理想──我能得出這樣一個人生規律,還是從瘸老六身上受到啟發呢──你是源頭,你是引信,你是青春不在的信心,你是16歲的花季──我們在那裡共同暢想著,最後就跟實現了一樣暢快地笑了。這時他知心地、低聲地對我說:
當一個孩子在世界上處於孤立無援的地步,她就知道主動降低自己的要求了。孩子倒是一下成熟和長大了。本來以為在婆家是寄人籬下,現在回到娘家才知道世界上就自己一個人。但娘舅還在那裡不依不饒呢,以顯得自己在大是大非問題上的堅決──我們覺得演員在這裏戲有些過了──他馬上在那裡像指揮著千軍萬馬一樣做出了自己的決策:
「從此就死心踏地地在婆家砸冰、倒灶、割草、放羊和搓花了,一直到16歲圓房嫁給瞎老五。」
「三妮,你回來得正好──你過去不是跟這豬娃親嗎?現在馬上跳進豬圈把豬給我趕出來!你趕出來我就讓你在豬圈再住一夜,你不趕我馬上拿起鞭子抽你回去!」
我也嚴肅地點點頭:「記著讓我搭車!」
「你讓我今後還怎麼活?」
是為洗衣。那麼五更和鍋台呢?
「我的乖乖白石頭,剛剛我還在說你,可想死你老姨了!」
「操你們娘的,一個個扔到滾水中退了你們!」
接著就會給她提供一個機會和場合──讓她將在婆家所受的一切委屈──從冰河到灶下,從割草放羊到夜裡搓花,從擰到掐,從蹬到踹──將肚裏的苦水一下倒個凈──當你的苦水倒出來了,你的負擔也就卸下了;接著賢良的嫂嫂再給你做一頓熱飯──不用你上灶和墊著板凳往鍋里下米,看著你在那裡狼吞虎咽的吃;然後再給你鋪一床溫暖的被窩,讓你早早上床睡覺再不用搓花。你想把這裏當成你補充給養的宿營地,你需要補充親情和溫暖對身體進行修整,你已經醞釀好了情緒和感情,你等著這溫暖和親情鋪天蓋地向你撲來──但是戲劇不就講究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嗎?本來你是朝這個方向努力觀眾也和你一起做好了這方面的思想和情緒準備,但是戲劇的規律卻要求我們不能這麼做,戲劇需要的不是順延而是陡轉。這個時候你才感到藝術和生活對於你的扭曲。當一個骨瘦如柴的五歲孩子跑了30里──她在路上跑動的時候情緒是多麼地投入呀,她只是憑著自己的直覺掌握著她跑動的幅度和方向,就像小鳥用尾巴來控制自己飛翔的方向一樣。她以為自己已經是飛出籠中的鳥了。她張開自由和歡樂的翅膀現在終於見到熟悉和親愛的家了──親愛的豬狗和親愛的哥嫂,她以為哥嫂就要給她提供一吐為快的場地和時間,給她提供熱的飯和溫暖的被窩──就是這些都不提供,起碼會問一下她奔跑了30里是不是有些餓了和乏了──但是出乎三姨和我們意料的是,我們對於這期待的情緒原來是白醞釀了,哥哥並沒有為她的到來而動容,反倒在那裡板著臉有些奇怪的問:
劇情在這裏又有一個轉折──三姨八歲那年,她又偷著跑回來一次。這次進了娘家門,哥哥沒有往外抽她。一開始她以為哥哥的態度發生了轉變還有些驚喜,但接著她發現這和哥哥態度的轉變沒有關係,哥哥還是原來的哥哥,而是因為哥哥正在發愁三年前的豬娃現在已經養成了一頭大豬對它無法處置而顧不上三姨。──這頭大豬是一頭老母豬,小的時候看上去活潑可愛,三年前三姨頭一次偷跑回來的時候還和它睡過一夜。那時三姨還把它當成娘家唯一能夠收留她讓她跟它睡覺的親人──看來老胖娘舅有養豬的習慣,25年後也是因為一頭豬娃,和二姨結下了血海深仇──夜裡在摟著它睡覺的時候,還把它當成溫暖的哥嫂對它倒自己冰河和灶台的苦水呢。第二天臨走的時候,還一步一回頭的看這豬娃:
老胖娘舅,你真是一個生活和戲劇的大導演
「王老五雖然瞎,但他會讓我生孩子。」
「一隻扁嘴兩條腿,三隻扁嘴多少條腿?」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了。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在溫暖和熟悉的娘家──窗戶上也透出桔黃色的燈光啊,是娘在那裡做針線嗎?──和豬睡了一夜。和豬在一起的時候她並沒有睡好,她沒有睡好不是因為對現實的失望、痛心和傷感,也不是對明天公婆大針的恐懼──在這一點上60年後大家還有些爭論,我們都通俗地認為她是在那裡傷心哥哥和恐懼公婆──而當事者本人俺的三姨卻說:她當時擔心的僅僅是,她昨天在割草的時候慌裡慌張就逃回了娘家,那麼扔在30裡外荒野上的草筐和鐮刀頭,現在會不會丟失呢?這個現實的問題,比哥哥和公婆還讓她恐懼。於是在她斷斷續續五歲的睡夢裡,到處都是飛滿天空的草筐和鐮刀頭。鐮刀長出巨大的翅膀,突然籠罩到她身上,把她嚇出一身冷汗。我們這時又通俗地想她一定會在夢裡喊:
「哥,天已經快黑了,讓我跑回去我害怕。」
──這是我在接煤車和打電話之前,世界上第一個拿我的招手和招呼當回事的成年人。我對他心存感激又無以回報,最後只能以自己的謙虛來感謝他對我的信任──關於他對我的承認我一下還有些膽怯和不敢全盤接受呢──我握住他的手說:
英雄不問出身
「鍋台?我只記得鍋台特別高?我做飯洗碗,都read.99csw.com得墊一個板凳;那鍋特別大,光往裡添水,我拿著水瓢能舀一身汗!」
「不是萬般無奈和娘家混帳,一個五歲的孩子,能童養給人家嗎?」
「雖然你老胖娘舅和老胖舅母是出賣我們的操作者,但是他們還不是最令人生氣的,最令人生氣的還是你大姨──60年前全怪你大姨。她那時都已經出嫁了,孩子都已經生出來了,難道就不能對三個無依無靠和孤苦伶仃的孩子有所照顧嗎?就任著三個孩子被人家一個個買走嗎?兄弟不懂事,弟媳不懂事,姐姐也不懂事嗎?」
但是大姐沒有來,她哥也沒有來。終於有一天她憋不住了──如果再這樣憋下去她就要爆炸了──這天下午她正在地里割草,割著割著,突然扔下手中的草筐和鐮刀,一個人瘋了一樣開始向娘家村莊的方向跑去。一個五歲的孩子,一口氣跑了30里──她竟沒有迷向,可見歷史和天地都為之感動了──當她氣喘吁吁終於奔跑到自己村莊的時候,她說:
「哥,讓我在家住一夜吧。我可以跟豬睡在一起。」
但這是小豬娃沒有長大的時候。三年之後它長大了,於是性質也就變了。它就不那麼溫順和對你親切了。它漸漸喪失了人性而開始恢復自己的獸|性,於是就像狗和狼一樣開始吃人咬人。現在娘舅要出賣這頭豬,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跳到豬圈裡把它趕出來。當三姨再一次偷跑回來的時候,老胖娘舅正在發愁豬而把三姨給忽略了。他在那裡發愁趕豬而忘了拿鞭子趕人。是豬救了我的三姨。三姨這時雖然發現了不是哥哥的轉變是豬遮擋了人也正是這樣她更要感謝三年前的豬娃呢。多虧你長大了,多虧你開始咬人了。但是她哪裡能預料到我們的導演和男主演這時在思維邏輯上倒是突然來了一個陡轉呢?本來他看看豬就忘記了妹妹,現在看到妹妹他頭腦里突然就產生了靈感想到了豬。豬和妹妹都是難題,現在把這兩個難題連到了一起,問題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呢?這可真是一箭雙鵰,這可真是以夷制夷,這可真是數罪併罰──你不是又偷著跑回來了嗎?你不是本來也要挨我的鞭子嗎?這豬不是吃人咬人趕不出來嗎?那麼現在我把鞭子交給你,由你──一個八歲的孩子──仍是發育不良一頭黃毛啊──跳到這豬圈裡,把這吃人咬人的大豬給我趕出來怎麼樣?──沒想到這萬全之策他還在那裡苦惱,一想出這一箭雙鵰的伎倆他的神經是多麼地興奮呀,他甚至要在那裡叫起來和跳起來了。他興奮地一疊連聲喊:
「哥,熟悉的地方,溫暖和回憶的地方,我可回來了。」
這時我們就開始佩服我們的導演老胖娘舅了。他竟把我們的三姨放到這樣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環境。但這還只是劇情展開的一種背景和前提呢。正是因為這種背景和前提,接著俺的三姨和老胖娘舅之間,就上演了特別富於動作性、特別煽情和動人的一幕──戲劇這時才真正開始了。──請觀眾試想,一個五歲的孩子處在這樣一個人文環境,她怎麼能夠不想娘家呢?她怎麼能不想念已經去世的那麼風采動人和大家風度的娘呢?半年之前還生活在娘的身邊,半年之後就開始寄人籬下過著沒有一天不挨打受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一個頭呢?夜深人靜和一個人在地里割草的時候,她怎麼能不想念已經出嫁的大姐已經同樣童養給別人的二姐和已經賣給別人的一歲的小妹妹呢?一個五歲的孩子隨著冰凍的河流和五更的鍋台和眾人的打罵開始強迫性地提前成熟了。三姨說:
「不,你馬上給我滾回去!」
……
瘸老六甚至人戲不分地噘上了嘴──三姨,你婚姻的后10年怎麼嫁給這樣一個可愛而偉大的人呢?──於是我馬上安慰他:
二姨,當我們撲向戲劇之時,請你原諒我們。
「你們會讓自己五歲的孩子大冬天砸冰洗衣服嗎?」
起因已經顯得不重要了
「這次不是因為60年前,是因為35年前──你老胖娘舅家的母豬下了10隻豬娃,你二姨想從他家捉兩隻──捉兩隻又不想給錢,被你娘舅當場給拒絕了。」
「當時他到賭場去耍錢,就把我們小小的姐兒仨──我最大才八歲──扔在家裡。」
她的回答倒也讓我吃了一驚──因為她果然提出了第三種觀點:
一想到這一點,他馬上就暴跳如雷:
三姨:「當時覺得麥秸也是親切和熟悉的,也就顧不上害怕了。」
想著想著都流了淚。那小豬娃也在那裡獃獃地看三姨,仰著小腦袋似乎說:
「有時幾天見不著他的面!」
「娘啊!」
但等真到進入正題的時候,我們也發現藝術也不是全能的──藝術總有掛一漏萬的地方,藝術並不能照顧到方方面面,藝術的本質就是拋棄──首先遭到這種拋棄的就是二姨。如果將她從敘述人中剔出來的話,她渾身就不剩什麼馬上就由主角退到台側成了無足輕重的配角甚至連一個配角充當一個幕後合唱隊的隊員也不得。劇情馬上就徹底撇開她和她沒有什麼關係了。於是我就突然明白她對導演和這戲劇本身的嘖言和不滿並不僅僅是因為兩頭豬娃呢。還另有深意和更加根本的原因呢。比較起來,俺娘對劇情和導演的指責就顯得漫無目的和膚淺多了──因為她在劇中還有戲可唱。──最悲慘的是二姨──因為老胖娘舅在劇中給她安排的出賣相對於其它兩個妹妹來講是最好的──她在以後的生活中並沒有遇到多少挫折和波折,她僅僅是嫁了一個比自己大15歲的麻子──而麻子家又是一個平淡而善良的人家──沒有多少故事和災難可以發生──60年前她在生活中佔了便宜,60年後作為一種悲劇來要求的話,她就明顯不佔上風反倒吃了歷史的掛落了。過去的幸福生活,時過境遷就沒了分量。過去的便宜,現在就成了沒戲。過去相對於另外兩個被出賣的妹妹來講她的下場已經是一種萬幸和慶幸,現在這種萬幸就變成了歷史災難呈現在她的面前。這就是生活和藝術的區別。這就是現實和回憶的分水嶺。在藝術規律的支配下,俺的三姨和俺娘倒馬上脫穎而出,過去的辛酸經歷和頻繁的災難,就使她們成為我們話劇和話題中的主角──說起當年就是她們,所有的情節都圍繞著她們展開,她們渾身是戲,她們舉手投足都和歷史聯繫到了一起,最後她們就光彩照人和熠熠生輝,而俺的二姨因為嫁了一個平淡而幸福的麻子──幸福不就是平淡嗎?──而在我們的視野和話語里──在我們的舞台和腦海里──默默穿過。──這時她不在後台和幕後節外生枝大而化之地針對整劇和導演發泄一下她的憤怒還能幹什麼呢?幸福了一輩子的二姨,沒想到晚年你在我們家族的話題中竟落得這樣凄涼。過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涼境遇,現在竟成了三姨和俺娘充當主角的資本。福伏禍焉,禍伏福焉,塞翁失馬,焉知禍福?我想這也是當俺娘成為明星之後抓住豬娃指責二姨有些漫不經心──她可以對世界居高臨下了──的原因吧?她們對導演和戲劇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而作為我們這些對歷史並不深究只是要看一個生動故事的觀眾,我們對她們在生活和藝術上的不同遭遇更是淺嘗輒止──如果是60年前去討飯的話,我們可能去找幸福的二姨──比二姨大15歲的麻子我在30年前見過一面,除了臉上有些麻點,耳朵有些招風,其它方面無可挑剔──忠厚和藹,對二姨的關心和呵護有些像類知識分子,二姨有些誇張和裝腔作勢的毛病,說不定也是被他給慫恿出來的──但現在我們作為觀眾注重的是戲中的波瀾和起伏,要的是殘酷和刺|激,這時你的幸福就默默無聞和一錢不值。
……
這個時候她甚至有些想念把她出賣和童養給別人的老胖娘舅了。她說:
「看你那樣子,我就知道你是偷跑回來的!」
……所有這些問題,都是三姨沒想到的。在這連珠炮的問題面前,三姨一下被嚇傻了。一個五歲的孩子,確實沒有承擔起這一切干係的能力。接著老胖娘舅又提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在外頭受苦了。」
「記得當時到河邊洗衣和砸冰,手指頭凍得跟紅蘿蔔似的,連衣服都抓不住──記得一次沒抓住,俺婆婆的綁腿帶子讓水給沖走了,回到家裡就挨了她一頓打!」
「有了孩子,我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什麼叫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