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08娘舅.3
接著又在那裡故作謙虛地說──這時我們看起來就有些矯情了,戲又有些過了──:
才讓我們鬆了一口氣。你不這樣修改也好。於是我們就看到了原汁原味的如此精彩和恢宏的話劇──包括狠毒之中──三姨和瘸老六的一點溫情。這才有了瘸老六的臨終託孤和他手裡的藤筐。我們還覺得這樣的溫情少了一些呢。倒是這樣的溫情越多,我們越能看到什麼叫狠毒呢。越是日常生活,我們越能看到刀光劍影呢。大人物在把握日常,孤獨的人在把握特殊。瘸老六姨夫,你雖然一輩子──當然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沒有讓我坐過你所趕的馬車,但是我還是要說,你在戲劇之中──雖然看起來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配角,是為了顯示三姨轉變的一個擺設,就好象我們在日常之中為了顯示一種社會和歷史的轉變也不過是一種道具一樣,但是你提供給我們的溫情和感動,一點也不比馬車小呀。甚至,沒有你瘸老六,哪裡會有轉變的三姨呢?你也是戲劇因素中的一根槓桿呢。導演對你的疏忽,就使你在臨終的表演熠熠生輝。──導演在有意的時候,我們往往看到了暴露,導演在疏忽和後悔的地方,我們就看到了戲劇的原生。而原生的力量總是大於戲劇呀。──於是當我們看到後來的一歲的俺娘曲折和感人的原生命運而為之感動的時候──本來俺娘在老胖娘舅的戲劇中也不是一個主要角色──他怎麼能把一個一歲的孩子放在心上呢?──但也正是他的這種疏忽和不在意,就使俺娘的命運出現了一波三折和一種感人的原生況味。當俺娘後來咬牙切齒地說:
這時一個追光打在他身上──不能說這樣的結尾不好。劇場里同樣響起了雷嗚般的掌聲。──當大家拿著節目單走齣劇場的時候,還紛紛在那裡感動地說:
「既定的情節和情緒全讓他們給破壞了!」
接著你還說過些什麼?──還說雖然沒有一男半女,但是10年之中我們沒有紅過臉;把沒紅臉的原因又歸結到自己要脫離自己,自己要扮演別人的理論上──這也是屁話,老娘不相信這些形而上的掉書袋,老娘就知道世上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我以前是被你們家壓得那個西,現在就成了開始壓你的東──但我過去還蒙在鼓裡呢,過去我以為壓著你是從裡到外,現在從你交待的藤筐用處上我倒是看出你在念頭和想法上還是有些遊離老娘──看著你幾天來在那裡有氣無力地編筐子我沒有理你,誰知道你在筐里還藏著這麼多念頭和私貨呢?我以為你編筐子是為了讓我們拾糞,誰知道你到頭來是為了往裡面裝死屍和讓我們逃荒。你沒有這些想法我覺得你的編筐還有些憨厚可愛,你有這些想法我透過藤筐倒是一下看出了你的狡詐和算計。原來你還是一個有想法的人。原來你還是一個善於往藤筐里裝私貨的人。本來我以為我們10年來沒有臉紅十分正常,現在看這沒臉紅倒是顛倒和有些反常了──我東風颳起的還不夠猛烈!你到底要幹什麼?你這臨終還在那裡編藤筐的人!你在跟我玩什麼歷史貓膩!過去我總以為你除了砸冰倒灶大不了再想一想搬運站的馬車,沒想到你臨終的時候還會有兩個藤筐。沒有藤筐我在你臨終的時候給你配戲也沒有什麼──為了朋友我也會兩脅插刀,現在認清你的本質我再給你捧場就是狗娘養的!──我不能讓你的陰謀在臨終得逞,我不能讓你把想法在臨終變成現實;現在你說朝東我偏要朝西,現在你說打狗我偏要打雞。──這時我們在台下的觀眾也有些清醒了。本來我們聽著大筐和小筐的用處和臨終託孤已經感動的熱淚涕流,現在經三姨一聲斷喝我們也恍然大悟開始將情緒從戲中的感動拔了出來。原來又是一個戲中戲。原來一切還另有安排。台上都不感動,我們先跟著感動個屁。這時我們擔心的倒是,瘸老六和他的藤筐已經擺在了那裡,配角變主角已經將台詞給說完了,接著三姨怎麼把這瘸老六和藤筐給收場呢。能不能強中更有強中手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這時我們擔心和拭目以待的僅僅是這個。這時我們也看出,三姨發過一通火后──等到她該收場了,她也有些猶豫和發怯了。到底是一個五歲就被出賣的童養媳,反彈的10年時間還太短,她會不會也是挑得起頭收不了場,爬得上檯子坐不住位子,抓得著剌蝟而無從下嘴呢?你否定了他的台詞和藤筐,你按著10年的慣性在臨終佔了一個上風和搶了一個制高點,你對藤筐的意義重新做了修改,現在歷史要照你的思路重新發展了,接著你要將歷史引向何處去呢?當你在否定了10年歷史的同時,是不是也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了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三姨突然又有些傷心和生氣了。──瘸老六,你10年的扮演也是好毒,你竟在最後的關頭把老娘逼上了絕路。我一個婦道人家是容易嗎?在死了一個丈夫又在死了一個丈夫的關頭。你編一個藤筐藏了一個謎,最後就把老娘扣到了裏面。──但是劇場的時間不等人──時不我待,落幕的鈴聲再一次響起,鐘聲又在那裡催了,已經容不得她思考了──導演已經在後台發脾氣了,接著還有一幕呢,怎麼能前戲壓后戲呢?結構上不就亂了嗎?已經讓劇務不顧一切地把幕布從天上往下落了──也是急中生智,三姨突然像瘸老六一樣在大幕落下的最後時刻閃現出她從來沒有過的光輝和智能──他們真是天作合一──這個三姨和三姨夫──,她突然用頭頂著已經從天上落下來的幕布,用手指著舞台上的大筐和小筐最後落在瘸老六已經就要咽氣的屍首上──多麼地見縫插針和恰到好處呀──而且沒有聲嘶力竭地大聲叫喊而是平心靜氣地說──邊說還邊在那裡點著頭:
「多麼宏大的場面!」
「我受氣可受到頭了,現在可該找一個人來替替我了!」
他倒馬上又還原成配角,臨終之時還這麼努力著給三姨配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三姨真是一個把死蛤蟆還能逼出尿的人──瘸老六徹底九_九_藏_書完了,三姨大獲全勝。如此精彩的結局,如同三月不聞肉味。於是整個劇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們的巴掌都拍紅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徹底忘記了瘸老六──他的死也傾刻間失去了意義,我們開始在那裡有節奏地歡樂:
又說:「一報還一報。」
「三姨!──」
「知道你們在那裡慌張和著急──這才叫放長線釣大魚呢。」
的時候,連俺娘也蒙在鼓裡忽略了:她的這一切正是老胖娘舅的忽略和不在意給造成的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俺的老胖娘舅又成了一個天然的大導演,只是在他著意和修改的時候,會使戲劇出現一種直露和偏差。於是等到了戲劇結尾──俺的娘舅作為導演自己跳出現和直接上台也就不奇怪了。這也是黔驢技窮和水落石出的表現。他也有玩火玩著自己的時候。他也有搞人搞著自己的時候。他也有導演導著自己的時候。戲劇里的潛台詞和人物的下場以為都是指別人嗎?最後他就自己上台演出了這樣一個結局呢。當然,這才叫行動藝術呢。當我們搞藝術搞到最後和黔驢技窮的時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當時躺到病床上還用自己的意志和毅力來臨終編藤筐的瘸老六,燈下的光輝和溫情那才叫楚楚動人呢。藤筐他當時編了兩個,一個用來處理自己,一個用來託孤。當時他的台詞是這樣的──說這段台詞的時候用要平靜和不在意的口吻,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時的燈光要打出昏慘慘似燈將盡,路漫漫兮人先亡的效果──我們的瘸老六姨夫就要燈油熬盡了──寫到這裏我對導演還有一些懷疑,他這樣精心地安排三姨的命運,演起來就不怕做作嗎?先嫁了一個瞎老五瞎老五死了,后嫁一個瘸老六瘸老六又死了,會讓人有一些懷疑:這個三姨是不是有些克夫呢?──這時瘸老六姨夫──一輩子最大的理想是到縣搬運站去趕馬車──指著地上已經編好的兩個藤筐說:
「一切都亂套了!」
「我就是要找一個替我拾糞的人!」
「古典和現代結合得多麼完美!」
……但這並不妨礙三姨從此擁有10年──嫁給瘸老六期間──的幸福。這個時候家裡公婆已經沒有了。公公也已經沒有了;王老三沒有了王老四也沒有了。孩子已經長大了。她又嫁給一個因為腿瘸而謙虛自卑的人,於是她終於解放了。她終於熬出了苦海有了出頭之日。她不用再去砸冰洗衣和五更倒灶了,所以她也不想五更拾糞了。人從本性走到自己的反面只有一步之遙。這個時候的三姨,倒是開始在家裡頤指氣使了。過去的公婆和阿哥,就是她現在的榜樣;過去的她就成了現在的瘸老六。瘸老六開始砸冰洗衣和五更倒灶了。有一次我到他家去串親,到了夜裡,俺三姨在那裡紡棉花,在她身邊坐著搓花的,就是要到縣上搬運站趕馬車的瘸老六──我看著瘸老六在那裡搓花搓著搓著,突然從獃想中「撲哧」一笑,我就知道他已經從搓花的狀態中超然而出,在那裡幻想自己趕上搬運站的馬車。三姨紡棉花紡著紡著就有些栽嘴──從搓花的位置上升到紡花還時間不長,一下子還有些不適應呢;這時瘸老六倒一點沒困一直搓花到雞叫──像不懷好意的和尚念經一樣念到三更天他倒是更有精神了。這個階段──當三姨走到她的反面──三姨有一個著名的理論,那就是:
……
「我就是要找一個給我砸冰洗衣的人!」
但是在當時的劇場里,看到台上和台下都在那裡瘋狂,幕後的導演卻急壞了──老胖娘舅氣急敗壞地在幕後走來走去:
「孩子他娘,我們在一起生活了10年,10年之中,雖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孩子都還是瞎老五的孩子,但是我們兩個之間沒有紅過臉。沒有紅過臉並不像別人傳的──和剛才一些台詞中說的──那樣是你對我的挫磨,你一開始就把我拿下了,接下來的10年就習慣成自然,而是因為你這樣做倒是正中我的下懷我能替你砸冰倒灶還有些高興呢。我一輩子活了50多年,可什麼時候我有過自己呢?──這才是我謙和和自卑的來源──並不僅僅是因為我的腿瘸──倒是你把我這個習慣給矯正過來了呢。你不讓我有自己我倒放心,你真讓我有自己我倒自己發愁了。你要借我借屍還魂,我倒正好藉此機會可以拋棄自己呢──我也不就借你了嗎?離開自己我高興,有了自己我煩惱──說起來人都有脫離和拋棄自己的願望呀,我們打小做遊戲,不就是一個脫離自己和進入──扮演──別人的過程嗎?和自己合二為一的時候我們有著無窮的煩惱,離開自己去扮演別人我們就有著無窮的歡樂。這就是戲劇和藝術產生的根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天生就是一個當演員的料;我對這齣戲唯一不滿的就是,導演在這齣戲中不是把我的角色安排重了而是輕了,不是讓我脫離自己遠了而是近了。於是當我在舞台上扮演起別人和你演對手戲的時候,怎麼能不對你百依百順呢?──可給我一個脫離自己和消滅個性的機會,於是你說砸冰就砸冰,你說倒灶就倒灶,你說拾糞就拾糞,你說搓花就搓花,你說幹什麼我馬上就幹什麼,說讓我扮演什麼角色我就扮演什麼角色──這樣10年下來,我們怎麼還會發生衝突和臉紅呢?當然,我在扮演別人的時候也會出一些毛病──一下還進入不了角色呢,一下還調整不過來情緒呢,一下還有些生活中的自己和本色──這個時候你可能會跟我臉紅,但是你跟我臉紅的時候,我卻開始把它當成另一齣戲──是戲中戲和戲中的另一個枝岔,本來我還在那裡著急,本來我還在為了扮演不好別人而在那裡焦躁,現在你一臉紅和生氣倒是救了我了,我一下就從一個角色進入了另一個角色了,一下拋棄了我不熟悉的角色而否定之否定地進入我本來的日常和熟悉了,於是我一下就輕鬆自如了,這個時候我不但不會和你去同樣生氣和頂牛,反倒更要將我牛鼻子的韁繩交給你趕緊去深入我新的角色呢──砸冰倒灶的九_九_藏_書時候我又更換了一個新我我更加快樂,10年下來──我們扮演了10年的夫妻──相互之間怎麼會出現臉紅和生氣的局面呢?──本來我還不想告訴你我們這10年幸福的根蒂,本來我只想埋頭拉車而不願抬頭看路,我只想演戲而不願回到生活──但正因為我們夫妻10年──雖是舞台上的一對米面夫妻,但那也是生活的一段呀──它是不是在我們的生活中佔有一定的時間和空間?占,於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也就在臨終之前把10年生活的謎底告訴你吧。──說起來我還不願下台呢,我還想和你一起將對手戲繼續演下去呢,但是──鈴響了,鍾撞了,這場戲馬上就要結束了大幕就要落下了──不懷好意的導演已經另有安排了──我還沒有完全施展出我全部演技的時候就被人趕下了場,我在還沒有完全施展自己抱負的的情況下就英年早逝──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在歷史上最不該退場的時候退了場──但我也知道,也許這才是藝術的最好收場?留一點遺憾在人間就是你死的最好時機?──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像我這樣不如意的龐大收場還是世之罕見──於是我從藝術的角度反倒想通了──這是那個膚淺的導演也沒有料到的。──三姨,我的妻,從此我們就天各一方了,──夫妻10年,我們雖然沒有生下一男半女,但是我們兩個從來沒有紅過臉──雖然這二者之間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但是作為一個句子的轉折,在藝術中還是能夠成立的。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是也經常這樣相互沒有聯繫地尋找自我平衡嗎?──死到臨頭,我也就從俗一次吧……」但是藝術在這裏又對瘸老六提出了限制──因為瘸老六把話說到這裏,話題還沒有涉及正題呢──還沒有涉及到他手指和語意所指的兩個草筐呢,他還要脫離草筐在那裡漫無邊際地發揮和繼續長篇大論下去呢,但是導演已經等不及了,鍾就要響了,幕就要落下來了──昏慘慘似燈將盡,瘸老六姨夫眼見得出得氣越來越大和進的氣越來越少,如果再不抓緊時間涉及草筐草筐可能就白編了,漫無邊際的議論最後就沒了落腳處──議論和結果,你到底要哪樣呢?你掂量掂量事物的兩端哪頭輕和哪頭沉呢?再這樣在台詞上拉大車你就可能因小失大隻圖一時痛快而丟了一生──扮演別人一生的價值──就像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胡塗君主一樣──江山不存,美人還何在呢?──想來想去,瘸老六到底還是臨終清醒──就像他漫無邊際的議論一樣,開始在歷史的轉折點上,毅然收回自己恣意奔騰的議論而順應歷史潮流回到了草筐──他終於沒有逆歷史的潮流而動。多少年後,當他從舞台上退下來成了一個光桿和本身──一個老年痴呆症患者時,他還在村西土崗上捋著自己的三綹鬍子說:
「三姨,原諒我,下次我不這麼做了。」
使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既然現在是對過去日子的重複和重演,只是各人扮演的角色轉換了,他們是怎樣──在一台戲中──和生活和導演達成協議的呢?──他們兩個之間對於這種關係的形成經過什麼曲折的鬥爭才達成諒解的呢?過去一個童養媳,如今怎麼一步登天就拿下瘸老六了呢?過程是什麼?如果缺少過程,我們覺得這種安排雖然從結構上講已經顯示出力量,但是我們還是覺得這中間缺點什麼人物性格還是轉得太突兀和缺乏鋪墊。在排練的時候我們為此嚮導演提出了置疑──問題是還沒等老胖導演開口,事實的製造者和女主演俺三姨就在那裡說:
「這才叫欲東先西呢。」
「既然能出一個三姨,為什麼不能再出一個老胖呢?」
「小孩他娘,我一生沒有別的本事,就會編個草筐。本來還盼著有朝一日能趕上馬車,也讓你們娘們坐在馬車上風光風光,但是從劇情規定的時間看,在這齣戲里是永遠不可能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雖然在別的劇組對導演挺尊重,但是現在我禁不住要罵:導演,我操你個娘,死到臨頭也沒讓我趕上馬車。於是我在替你砸冰、倒灶、拾糞、搓花之餘,唯一能表現我個性和給我剩下發揮餘地的,也就是一個編筐了。就連這編筐的臨終動作,也是我自己爭取上去的呢。老胖娘舅還不一定能夠理解呢──他還在那裡說:死都死了,再編一個筐有什麼用呢?──他就是這麼一個實用和固定、不懂發揮和功夫在戲外的人。豈不知真正的藝術,恰恰講究這些弦外之音和言外之意呢。但我對藝術就是這樣一個執著和固執的人──生活我可以妥協,但是當我在藝術上認準一條道的時候,也是一個棒打不回頭的主兒呢──他越不讓我編筐,我就越要編筐;我可以出賣人格,但是我不能出賣原則──最後他也是無可奈何,也許他覺得無可無不可,才讓我臨終發揮和能夠編筐。他本來以為我只編一個,我本來想著也只編一個,但是編著編著我就從一個發展到了兩個;本來我只想編一個小的,現在編著編著,也同時編了一個大的──我編這兩個筐不單是為了表現自己的發揮和功夫在戲外,而是要用這戲外的功夫來表現和烘托整個劇情──而是從這樣一個大局出發的,而導演現在還蒙在鼓裡呢。我馬上就要去了,而你們還活著,我考慮的還是你們──當我想到我死後你們還要替我辦喪事的時候,我就在編小筐的時候同時編了一個大筐。劇情規定我們一輩子過得是苦日子,一個是童養媳出生的人,最後10年又跟著一個瘸子,現在家境還能好到哪裡去呢?家裡除了有個砸冰錘,有個拾糞筐,有個燒火棍和有個紡花車,其它仍是家徒四壁呢。於是我死了以後你們遇到的最大難題將不是痛苦和痛哭,而是你們到哪裡去找裝我屍體的棺材呢?──這才是你們發愁的關鍵所在。於是我在臨死之前,就編了這個大筐──本來想只編一個小筐,現在也就延伸到大筐了。孩子他娘,我死了以後,你不用發愁,你就用我已經編好的大筐,當作棺材來裝我的屍首吧。─九*九*藏*書─導演還問,你臨終編筐就編筐吧,還怎麼一邊編筐一邊流淚呢?是不是有些跑題呢?──現在你們就明白了吧?一點都不跑題,淚沒有白流,我是在替你們處理自己呀──我不想給世上的親人留任何難題。用藤筐當棺材,世上無雙;生前想身後,百感交集──這時熱淚能不雙流嗎?當一個藤筐抬著我出了門又出了村到野外去下葬的時候,我就不信台下的觀眾會不感動,我就不信作為主角的你這時能不趴到草筐上痛哭──能不給這樣的配角烘托一下嗎?世界上的大筐多的是,但是這樣的大筐還從來沒見過──但是且住,從藝術的角度出發,我勸你現在還是不要哭;現在還沒到爆發的時候,你還要再壓一下和憋一下,壓得久了和憋得長了,到了真正爆發的時候,感情才能像火山一樣噴發和瀑布一樣倒流呢。──我讓你們感動的還不是大筐而是小筐,現在你們聽了大筐再聽小筐。──大筐用來裝我,小筐用來幹什麼呢?──既然大筐是留給我自己的,那麼小筐就一定是留給你們的了。當然我留小筐並不是讓你們拿著它也去裝你們的屍體,而是用它來裝你們的活人。這是我和你們在劇中角色和時間的差別,也是因為這個我來區別小筐和大筐的用處呢──我死了之後,你們就無依無靠了──沒有我可以依靠,你們又生活在一個不信上帝而只信絕對真理的1969年,那麼你們只能依靠天成和年景了。如果天成好,你們就將小筐藏到屋裡──千萬不要移作它用;如果天成和年景不好,你們就擔著它去逃荒──孩他娘,到了那時候,你只能一肩擔兩頭了,前面擔著家裡的包袱細軟和鍋碗瓢盆,後邊擔著幾個年齡還小的孩子吧──小筐的作用不為別的,僅僅是為了讓你們逃荒。──大筐和小筐,就是我留給你們的最後遺產,也是我留給你們它們不同的用途……」說完這個,瘸老六的台詞就徹底完了,接著再沒有台詞了──導演再不會給增加時間了──瘸老六說不出話來了,僅存的也就是一個可憐巴巴的眼神開始看著三姨等著她來給配戲。於是他的命運一下又交到三姨手裡而不能自拔了。他的大筐和小筐安排得都挺好,台詞也很動人──世界上哪裡還有一個行將就木的男人在那裡用堅強的毅力編著藤筐──一個用來處理自己另一個讓我們去逃荒呢?本來我們還不感動,現在我們看著大筐和小筐倒真要感動了;本來我們還不拿他的死亡當回事──不就是一個一輩子想趕馬車最後連馬車也沒有趕上的瘸老六嗎?──現在我們覺得他的去世也是不可估量的損失。兩個藤筐,使他的臨終產生了超然和飛升。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臨終的退場和自我固執的發揮不但出了導演意料也出了我們這些觀眾意料──確實是神來之筆。再也沒有一個死亡能這麼落實到藤筐上了。──但誰能想到這也只是我們這些觀眾的一廂情願,等這兩個動人的藤筐打到配戲的三姨身上,她可不這麼想。不聽藤筐的用處她還有些感動,一聽藤筐的用處她倒是在那裡按著本性發怒了。她發怒的原因不是說這藤筐編的不好,擬或是說這藤筐的用處不合情理或是不感人──她這一輩子藤筐見得多了,五歲的時候就開始背著藤筐割草,但是臨終的藤筐還是讓她吃了一驚和感到意外──在出人意外這一點上瘸老六還是成功了,不但出我們的意料,也出了因為藤筐不由自主地就由主角變成配角的三姨的意料──但也就是因為這一點意外,就惹得三姨憤怒和生氣了。去你娘的瘸老六,過去10年來都是老娘說一不二,這個說一不二不但包括在行動上去干譬如砸冰、倒灶、拾糞和搓花這些艱苦的雜活,也包括你在日常生活中所有念頭和想法呢。說什麼10年來不曾生得一男半女,那怪老娘嗎?老娘永遠是一塊肥沃的土地,插根棍子就長樹,撒粒種子就結果,連一個瞎眼王老五都在我身上收穫累累,怎麼到了你這裏反倒是顆粒無收呢?你不說這個我還不惱,你一說這句話我倒要追究這沒有一男半女的責任了。我們不能讓歷史在你臨終的時候變成一筆胡塗帳。老娘拳頭上站得人,肩頭上跑得馬,老娘的眼裡不揉沙子,現在你胡唚些什麼說些什麼胡話和昏話呢?你這是在臨終之前討好我呢還是另有所指呢?沒有一男半女怪誰呢?這裏我不準備承擔任何責任。不把我惹惱咱們萬事全休,把我惹惱我可有好聽的在等著你呢──那就是:
「任何人都改變不了你,一切的改變還得靠自己!」
讓我們替他捏一把冷汗。但他接著又說:
「既然這樣亂了王法,我為什麼不能如法炮製呢?」
但等說完這一切,他突然又有些興奮了──他腦子一轉又在那裡說: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瘸老六當時的編筐也是有道理的,他也是想出人頭地嘛。他也想臨終一搏嘛。如果他碰上別的人,也許他僥倖就要成功了;但誰讓他偏偏碰上的是我呢?」
又說:「歷史的經驗值得借鑒。」
「多麼壯觀的一場悲劇!」
「我現在不是後悔讓她反打和壓迫瘸老六,而是後悔當她5歲偷著跑回來的時候,我的鞭子下去得還不夠狠呢,豬在她胸脯上吞下的肉還不夠斤兩呢──本來我要求一兩三,現在看來四兩四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呢?後來的反差是不是會更感人呢?……」
「過去我看夠了別人的臉色,現在就是要讓他看我的臉色──不要惹我不高興,誰惹我不高興,我就打誰、扇誰、扯誰、擰誰、掐誰、撕誰、拉誰、拽誰、拖誰、撞誰、挑誰、踢誰、踹誰、跺誰、扔誰、捆誰、吊誰、礅誰、騎誰、跨誰、摁誰,用烙鐵烙他和用大針扎他!」
「可惜呀!」
「既然是現代派,為什麼導演不能從後台走上前台呢?」
瘸老六,你和牛三斤一樣是個沒有精|子的男人!
「三姨這個角色塑造得也不能說完全成功──也是主要的成功遮蓋了它一些遺憾──也有不成功的地方嘛。那就是:當三姨後來嫁給瘸老六之後,兩個人除了狠毒和壓迫之外,在一起好象還有九_九_藏_書一些溫情,這就不對了,如果排除溫情一下子狠毒到底,劇情會不會更深刻效果會不會更感人呢?……」
……
這話說得多麼深刻呀。接著她又秘密地對俺娘說:
又說:「一物降一物。」
「一點都不要古典悲劇的參照了嗎?」
「讓我吃一口乾的!」
「我就是要找一個給我五更倒灶的人!」
「嗚呼,戲劇!」
「多麼好的演員!」
「這就是所謂的現代派嗎?」
「這才叫戲劇呢。」
「嗚呼,人生!」
「沒有苦中苦,哪能體會出甜上甜呢?」
「小孩他娘,不能這麼辦,那樣一個小筐,怎麼能裝得下我的屍首呢?」
「當然如果從配角的角度講,瘸老六也不是一點沒有貢獻!」
「大家都不管三一律了,我還負什麼責任呢?」
接著又惡狠狠地說:
「只是後來時間不允許,一切都綵排了,只好作罷。」
等等。
「還瘸老六一個公正的評價!」
又說:「我也是從已經死去的公婆那裡得到啟發,當年我五歲剛進公婆的門,她三天不讓我吃飯──我一個五歲的孩子,哪裡打熬得過來?以後還能不看她的臉色說話嗎?──現在我三天不讓他在另一個方面吃飯,他不同樣打熬不過來嗎?」
「以為豬咬人胸脯只是一種苦難本身嗎?錯了,豬咬並不是為了豬咬,而是為了瘸老六呢。」
於是接著在上演下一幕時──在他敘述被他出賣的一歲的小妹也就是俺娘的故事的時候──這可涉及到家族中另一派系也就是我們的利益──就開始有些匆忙、毛糙和急不可耐了──60年後我們想,當時你著個什麼急呢?你也不能因為自己的急迫就刪短我們的情節呀?你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利益就犧牲我們的流傳呀──在他匆匆忙忙應付完我們之後,就以導演的身份急不可待的出了場,就開始用他在老胖娘妗墳前的痛哭、上弔和最後一句台詞作為對這場宏大的、壯觀的、前無古人和後無來者的古典加現代派的混串的悲劇的收尾。這時舞台上就剩下他一個人了。這時他已經三天水米沒有打牙了,手裡拿著一隻破鞋當大餅,在那裡凄慘地喊道:
「可惜嘍!」
「原來以為就是一個瘸老六編筐,誰知三姨還有一個反打呢!」
我們對他的這種看法倒是嗤之以鼻。老胖娘舅也有膚淺的時候。他在導演出精彩戲劇有同時,又開始不懂戲劇了;他在說著狠毒的時候,就開始不懂狠毒了。狠毒在狠毒之中,還怎麼叫狠毒呢?就好象你老人家剛剛自己否定的苦難之中還能出什麼苦難一樣;恰恰倒是這些溫情,才讓我們看出三姨的狠毒和殺人不見血呢,而不是簡單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老胖娘舅接著又說:
接著開始抓自己的胸膛對著天呼喊:
「本來我是不贊成臨場發揮的,現在看,臨場發揮,更能閃現出一個演員的智能呢。」
「好,好,瘸老六,真有你的,臨死前給我留下了兩個藤筐。既然你人為規定的道具給我擺到了這裏,如果我一點不用也顯得我接不了你的招。放心,雖然本來結尾不是這樣的,本來的結尾我已經都想好了,現在大幕就要落下了,導演已經在那裡嚷叫了,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倒要用你的藤筐來結一下尾了。我接受你這個挑戰,我不用原來的結尾也同樣能達到輝煌。兩個藤筐就把我限制住了嗎?也許你把這藤筐突如其來地放到別人面前,她一下就傻了眼,氣氛不對道具不對台詞也不對,一下就塌了台和現了眼,一下就尷在了那裡──但這也表明她就是一個一般演員;比一般演員稍稍高明的是,她會對這突如其來的道具不管不顧,她仍按著她原來的思路發展,原來說什麼,現在還說什麼──她仍在從容不迫地說著和藤筐沒有聯繫的台詞;她以為這還可以一箭雙鵰呢,還能表現出自己的處事不驚和我行我素呢──但是她恰恰忘記了,這時她就迴避了別人對她的挑戰。但我不是這樣,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恰恰要接受你這個挑戰,我在知道可以迴避藤筐的情況下恰恰要接住你這個藤筐。當然接住你的藤筐發展下去情況也會有兩種:一種是按照你的思路重新發展,當你臨終通過自己的陰謀通過兩個藤筐把自己由配角變成主角的時候,我就按照你的臨終遺言把自己從主角變成配角給你配戲和捧場,給你呼應一把和襯托一把──這樣的效果也不一定對我絕對不利呢,在明知你的陰謀還故意上你的當和給你配戲,也可以顯出我的大度呢──見得多了,大人不計小人過,我就不在最後和你爭長道短了。──但我明告訴你小瘸六,這種方法雖然也不失為明智之舉,這種辦法也會讓觀眾感動──這種結果就是你所期待的──為了這種陰謀的得逞,你還用臨終託孤來感動我,但你在打著如意算盤的同時,恰恰忽略了一點──那就是:老娘並不是這樣為了別人就委屈自己的人,10年的時間已經讓我養成寧折不彎的性格,我不準備具有這樣的氣度,我不想讓戲在落幕的時候自己由主角變成配角──既然你給我提出了這樣一個挑戰,你要由西風變成東風,那麼我這個東風就一定要捲土重來再壓倒你西風一次──這樣老娘才能面對你的挑戰出一口氣呢。當然這樣捲土重來和重新改變世界的格局,將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也確非易事呢。──特別是在他把藤筐當成既成事實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接受他的挑戰易,但是你拾起他的藤筐可就難了。但我就是這樣一個知難而上的人呢。我就是這樣一個不信邪的人呢。我就是這樣一個不信事情無可改變的人。我就是這樣一個不信因為藤筐就一定要按著你的思路發展的人。──我一定要利用你的藤筐反打你的藤筐──你出的難提還給我提供了一個機遇呢──這樣我的形象不就更加光彩照人了嗎?──現在我就把利用你的藤筐反打你的藤筐──我再一次改變和壓倒你將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的辦法告訴你吧。那就是:本來你不是安排大筐裝你的屍首小筐讓我們逃荒嗎?現在我只是將它們的用途稍稍改變一下,也就讓你的陰謀徹底破產九_九_藏_書了。藤筐我還是要用的,你在臨終之前把它們編起來也不容易,豈能輕易放過?但是它們的用途我要針對你的思路顛倒一下:小的藤筐我準備裝你的屍首,大的藤筐我倒要用它來逃荒!……」
「這才叫出水才看兩腳泥呢。」
……
「多麼好的導演!」
「三姨!──」
「我就是要找一個給我搓花的人!」
三姨說完這些,還有些洋洋自得。──但是等她說完這個理論,我們也無話可說甚至我們都有些佩服三姨了。我們對一切不再懷疑了。我們甚至可以撇開無用的導演。三姨,雖然你歷經苦難,但是你終於成熟了──現在把你比作一個成熟的政治家都不過分──而我們和你的區別僅僅在於:我們在歷史上雖然也有苦難但是我們讓它白浪費了,我們沒有把苦難變成財富,我們沒有以眼還眼和以牙還牙,我們沒有一報還一報和以其人之道還治他人之身,於是我們就永遠受制於人。三姨,你才是三點論呢。於是戲劇接著就有了10年之後瘸老六編藤筐和臨終託孤的結局。你感到所重要的,在三姨這裏只是一個平常。她是以那樣輕鬆的口氣說出了我們的重要。她是以那樣不動聲色的從容比較出了我們的缺陷。當三姨30年的苦難沒有白受最後讓它落腳到瘸老六頭上時,我們卻永遠是三姨而沒有找到瘸老六。瘸老六是誰都想尋找的人物,但是你有這種重新開始和翻天覆地的激|情和勇氣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三姨,你又是一個永遠對生活充滿激|情的人。當我們一輩子都在一條隧道里尋覓的時候,你已經拋棄我們在另闢一條蹊徑了,你敢於讓自己在中年的時候從自身走向反面──而當一個人要走到自己反面的時候,必須像已經死去的鬼一樣重新尋找一個自己的替身,這時你才能拋棄你本來的空殼和面貌呢──就像瘸老六之於三姨。而我們不但沒有拋棄自己去找瘸老六,我們連以對公婆的顛覆都不敢想於是我們只好抱著自己的殭屍在那裡苟延殘喘了。──三姨,在這齣戲劇之中,你是一個最富有變化和戲劇性的人物──你風風火火和富有激|情,你前後反差和捲土重來。本來一陣風沙過去看著已經沒什麼戲了,現在它捲土重來和劈頭蓋臉──又給我們殺了一個回馬槍,就讓我們大吃一驚和猝不及防。看著一個五歲的孩子倒騰著小腳向娘家偷跑的時候,看著她在那裡砸冰冼衣和五更倒灶的時候,看著她在紡車燈前搓花栽嘴的時候,誰能想著她後來會重塑歷史呢?還是我們太大意了。就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按照常規和我們自己的經驗要鬆一口氣的時候,三姨就鑽了我們的空子發生了變化接著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我們眼前──本來戲還不怎麼好看,現在就變得動人了;本來就是一段平常的血淚史,現在就變得富有新的含義和寓意了──從人物性格的轉變看,這是一個誰演誰紅的角色,這是一個戲中有戲的人物,誰演起來都會顧盼有神和揮灑自如──她身上的信息量太大了,她性格的扭曲太有力度了,她前後的對比太鮮明了,本來我們還在佩服三姨的人生和演技,現在我們在佩服三姨的同時,也開始佩服編劇和導演的安排了。老胖娘舅這時也有些得意忘形和借屍還魂,也開始在那裡洋洋自得──而且還故意用一種不在意和平靜的口氣,好象他已經越過了張揚和表演給別人看的階段,對我們開始的幼稚和現在的悔悟早已在意料之中──已經是見怪不怪──這時他躺在幕後的一塊幕布上,打量著自己手上已經修好的指甲,在那裡不緊不慢和不慌不忙地說:
果然是道高一尺和魔高一丈。這樣的改變太出我們意料了。一開始我還沒有明白這種改變的意義,當我們明白之後,我們一下就覺得我們的三姨真是太了不起了。既接受了藤筐的挑戰,又用藤筐反打了藤筐;只是將它們的用途稍稍改變了一下,就將顛倒的歷史又顛倒了過來;本來在藤筐面前已經變成了配角,現在利用藤筐不但還原了主角而且──果然──更加光彩照人。──瘸老六,你藤筐的精心編織不但傾刻失去了意義,而且掉轉頭成為反打你的武器。現在的藤筐已經不是你所編的藤筐了,藤筐已經成了三姨三姨就成了藤筐了。在我們感到驚奇和興奮的時候,奄奄一息的瘸老六馬上就慌了神──你到底還是一個憨厚的人呀──慌不擇路的暴露出自己在生活中的本相,開始在那裡用最後的力氣遊絲一樣的聲音懇求著說:
……
……
「還是你二姨說得對,老胖真不是東西!」
「三姨,我的本意不是這樣。」
以至於幕落之後,三姨又出來謝了五次幕,觀眾還不依不饒呢。一個臨終發揮,就使三姨從一般演員中超然而出,從此成了大紅大紫的明星。三姨事後還有些矯情和得意地說:
……
「這才叫出人意料和在情理之中呢。」
「我這個人可能一輩子犯過不少錯誤,但在大的歷史關頭,在大是大非和給予取捨上,我從來沒有胡塗過──我是一個能及時煞住馬車的人──雖然命運讓我一輩子沒有趕上馬車!」
「沒有章法和三一律,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關鍵是開頭呀──面瓜和牽牛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只要開頭把他拿下,以後就習慣成自然了。」
於是當他看著燈將盡了,油將幹了,鍾就要響了,大幕就要落下了,他就趕緊拋棄議論回到了草筐。已經是時不我待了,哲學的理性的思考就讓它過去吧,現在該交待具體和現實了──於是又指著地上的兩個草筐說──這時已經是奄奄一息和有氣無力了,於是看上去聽起來倒是更加感人──藝術在這裏又歪打正著──說著說著,他的眼角還淌出兩點昏花的最後的老淚──不是劇務上去點的眼藥水:
「這就是演員和藝術家的區別。」
「本來我還是想將三姨和瘸老六的結尾做一些修改……」
「開始的頭三天,我都不讓他上床和上身,就算他以前有多少怪脾氣,現在不也被你拿下了?」
「那還要我這個導演幹什麼?」
「演員再好,還是得聽導演的安排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