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獻給少女楊柳.3
我隨他進了門,我們走過一個長滿青苔的天井后,進入了朝南的廂房。廂房裡擺著幾把老式的椅子,我選擇了靠窗的椅子坐下,坐下時感到很潮濕。他現在以相識很久的目光看著我。那是一個十分平靜的男人,剛才開門時他已經顯示了這一點。他的平靜有助於我準確地表達自己的來意。
「我叫沈良。」老人的聲音在繼續下去:「我是從舟山來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進來吧。」
我說:「你女兒——」
後來有一天,我十分偶然地看到了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寫著:楊柳,曲尺衚衕26號。
他又問:「你不感到她的目光和你的很像?」
「一九四九年初,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用一種變化多端的幾何圖形,在小城煙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
他說:「是的。」「那時候我正躺在上海那家醫院的手術台上,和你女兒死去的同一家醫院。」我這樣告訴他。我希望他的平靜能夠再保持五分鐘,那麼我就可以從車禍說起,說到他女兒臨終前獻出眼球,以及我那次成功的角膜移植手術。
「三點半叫醒我。」他答應了一聲,接著似乎聽到女兒自言自語道:「我怕睡下去以後會醒不過來。」他沒有重視這句話。直到後來,他重新想起女兒一生里與他說的最後這句話時,才開始感到此話暗示了什麼。女兒的聲音在當初的時候就已經顯得虛無縹緲。
車內始終搖晃著廢品碰撞般的人聲。我坐在27號座位上,那是三人的車座。靠窗25號坐著一位穿著藏青色服裝的老人,從他那裡總飄來些許魚腥味。中間26號坐著一個來自遠方的年輕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使我眼前出現一片迎風起舞的青草。我們處於嘈雜之聲的圍困中。外鄉人始終望著車窗外,老人則閉眼沉思。
女兒神思恍惚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卧室。事實上她神思恍惚已經由來已久,所以當初女兒搖晃走去時他並沒有九_九_藏_書特別在意,只是內心有些疼愛。
我沒有聽清這句話。於是他似乎有些歉意地說:「像片上的目光可能是模糊了一些。」然後他似乎是為了彌補一下,便指著那張鉛筆畫像告訴我:「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楊柳還活著。有一天她突然想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這個男子她以前從未見過。可是在後來,他卻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她的想象里,她就用鉛筆畫下了他的像。」他有關鉛筆畫的講述,使我感到與自己的往事十分接近。因此我的目光立刻離開彩色的少女,停留在鉛筆畫上。可我看到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這時候他問:「你看到我女兒的目光嗎?」
在我微薄的記憶里,有關少女的片斷,只是從五月八日開始到那次不幸的車禍。車禍以後的情節,在我後來的回憶里化成了幾個沒有月光的黑夜。我現在走在街道上的心情,很像一個亡妻的男人的心情。隨著時間流逝,我開始相信曾經有過的那位妻子,在很久以前死去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為何會如此關注他,由於那種關注才使我此刻坐在了這裏。因他使我想起楊柳卧室里的鉛筆畫,畫像上的人現在就坐在我對面。
「這麼說在小城裡有十顆炸彈?」
我問他:「你是楊柳的父親?」
他這話使我吃了一驚,但我還是表示自己有這樣的願望。
那個炎熱的中午使我難以忘記,他和楊柳坐在天井裡吃完了午飯。楊柳告訴他:「我很疲倦。」他看到女兒的臉色有些蒼白,便讓她去睡一會。
一九八九年二月十四日
汽車在陰沉的上午急駛而去。不久之後進入了金山,然後又駛出了金山。窗邊的老人此刻睜開了眼睛,轉過臉去看著26座的外鄉人,外鄉人的臉依舊面對車窗,我不知道他是在看外面的景色,還是看身旁的老人。
「還有最後一顆炸彈沒有爆炸。」
由於某種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理由,我
https://read.99csw•com也走下了河岸。那時候他已經坐在橋洞里了。他看著我走去,他沒有表示絲毫的反對,因此我就走入了橋洞。他拿開幾張放在地上的白紙。我就在那地方坐下。我看到那幾張白紙上都畫滿了錯綜複雜的線條。我們的交談是一分鐘以後開始的。那時他也許知道我能夠安靜地聽完他冗長的講述,所以他就說了。那是一個陰沉的上午,汽車駛在上海灰暗的街道上,黑色的雲層覆蓋著不多的幾幢高樓。車窗外的景象使我內心出現一片無聊的灰瓦屋頂。我盡量讓自己明白前去的地方就是小城煙,在中午的時刻我已經摸出鑰匙插入寓所的門鎖了。因此我此刻坐在汽車裡時,無法迴避她坐在房間里椅子上的情景。我的心情如乾涸的河流一樣平靜,我的激|情已經流失了。我知道自己走入寓所時,她會從椅子上站立起來,但她表達自己情感的方式我沒有想象。我會朝她點一點頭,別的什麼都不會發生。彷彿我並不是離去很久,只是上了一次街。而她也不是才來不久,她似乎已與我相伴了二十年。由於坐車的疲倦,我可能一進屋就躺到床上睡去了。她可能在我睡著時佇立在窗前。一切都將無聲無息,我希望這種無聲無息能夠長久地持續下去。汽車駛出上海以後,我看到了寬廣的田野,而黑色的雲層在此刻顯示了它的無邊無際,它們在田野上隨意遊盪。車窗外陰沉的顏色,使我內心很難明亮起來。
我無法掩蓋此刻的迷惑,我知道自己望著他的目光里充滿了懷疑。他仍然平靜地看著我,接著說:「但她確實是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死去的。」
我努力回想起當初在花壇旁護士活動的嘴唇,然後我繼續說:「你女兒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死去的?」
他的講述從一九四九年起一直延伸到現在。其間有九顆炸彈先後爆炸。他告訴我:
他沉默了良久后問我:「你想去看看楊柳的卧室嗎?
read.99csw.com」楊柳走入卧室以後,隔著窗戶對他說:
他拿起那幾張白紙,繼續說:「這顆炸彈此刻埋在十個地方。」第一個地方是現在影劇院九排三座下面。他說:「那個座位有些破了,裏面的彈簧已經顯露出來。」下面九個地方分別是:銀行大門的中央、通往住宅區的十字路口、貨運碼頭的吊車旁、醫院太平間(他認為這顆炸彈最沒有意思)、百貨商店門口第二棵梧桐樹、機械廠宿舍樓102室的廚房裡、汽車站外十六米處的公路下、曲尺衚衕57號門前、工會俱樂部舞廳右側第五扇窗下。在他冗長的講述完成以後,我問他:
曲尺衚衕26號的黑漆大門已經斑斑駁駁。我敲響大門時,聽到了油漆震落下去的簡單聲響。這種聲響斷斷續續持續了好一會,才從裏面傳來猶豫的腳步聲。大門發出了一聲衰老的長音后,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看到我時臉上流露了吃驚的神色。
「是的。」他點點頭。「而且它們隨時都會爆炸。」
那天我坐在寫字檯旁的椅子上,完全是由於無法解釋的理由,我打開了多年來不曾翻弄過的抽屜,我從裏面看到了這張紙。紙上寫著的字向我暗示了一樁模糊了的往事,我陷入了一片空洞的沉思。我的眼睛注視著窗外的陽光。我把此刻的陽光和殘留在記憶里的所有陽光都聯結起來。其結果使我注意到了一個鮮艷的花壇旁的陽光。一個護士在那次陽光里向我走來,她的嘴唇在陽光里活動時很美妙。她告訴了我一個名叫楊柳的少女的某些事情。這張紙所暗示的含義,在此刻已經完全清晰了。這張泛黃的紙在此刻出現,顯然是為了提示我。多年前我在上海那家醫院收費處寫下這些字時,並不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完全是機械的行為。直到現在,它的出現使我明白了自己當初的舉動。因此在我離開此刻寓所窗前的陽光,進入街道上的陽光時,我十分清楚自己走向何處。
他九*九*藏*書用手指著我對面的一個房間,說:「楊柳就死在這間卧室里。」我無法不相信這一點。一個喪失女兒的父親不會在這一點上隨便與人開玩笑。我這樣認為。
隨後他特彆強調了一句:「我從出生起,一直沒有離開過舟山。此後老人不再說話。儘管不再說話,可老人始終沒有放棄剛才交談的姿態。過了約莫四十分鐘,那時候汽車已經接近小城煙了,老人才又說起來。老人此刻的聲音與剛才的聲音似乎很不相同。他此刻告訴外鄉人的,是一樁幾十年前的舊事——一九四九年初,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指揮工兵排在小城煙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老人的敘述如一條自由延伸的公路那麼漫長,他的聲音在那樁漫長的往事里慢慢走去。直到小城煙在車窗里隱約可見時,他才驀然終止無盡的敘述。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我點了點頭。我看到了自己死去妻子的眼睛。
那個時候我聽到老人對外鄉人說:
那個中午他沒有午睡,他一直坐在天井裡看報紙。在三點半來到的時候,他進入了她的卧室,那時她剛剛死去不久。
然而他卻說:「進來吧。」
然而他卻沒有讓我說下去,他說,「我女兒沒有去過上海,她一生十七年裡,一次都沒有去過上海。」
汽車駛進了小城煙的車站。我們三個人是最後走出車站的旅客。那時候車站外站著幾個接站的人。有兩個男人在抽煙,一個女人正與一個騎車過去的男人打招呼。我們一起走出了車站,我們大約共同走了二十來米遠,這時老人站住了腳。他站在那裡十分古怪地看起了小城。我和外鄉人繼續往前走,後來外鄉人向一個站在路旁像是等人的年輕女子打聽什麼,於是我就一個人往前走去。
他好像早就認識我了,只是沒有料到此刻我會如此出現。
我看到床前有兩隻鏡框。一隻裏面是一張彩色像片,一個少女的頭像。另一隻里是一個年輕男子的鉛筆畫。我走到彩色像片旁,我驀然發現這九_九_藏_書個少女就是多年前五月八日來到我內心的少女。我長久地注視著這位彩色的少女。多年前我在寓所里她顯露自己形象的情景,和此刻的情景重疊在一起。於是我再次感到自己的往事十分真實。
很久以後,當我重新回想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夜晚開始的往事時,那少女的形象便會栩栩如生地來到眼前。當初所有的情景,在後來的回想里顯得十分真實。以至使我越來越相信自己生活里確曾出現過一位少女,而不是在想象中出現。同時我也清晰地意識到這些都發生在過去,現在我仍然一無所有。我又恢復了更早些時候的生活。我幾乎天天夜晚到住宅區去沐浴窗帘之光。略有不同的是,我在白晝也會大胆地遊盪在眾人所有的街道上。那時候我已不感到別人向我微笑時的危險,況且也沒人向我微笑。
然後我們一起走入了楊柳的卧室。她的卧室很灰暗,我看到那種青草顏色的窗帘緊閉著。他拉亮了電燈。
離開曲尺衚衕26號以後,我突然感到自己剛才的經歷似乎是一樁遙遠的往事。那個五十多歲男人的聲音在此刻回想起來也恍若隔世。因此在我離開彩色少女時,並沒有表現出激動不已。剛才的一切好像是一樁往事的重複,如同我坐在寓所的窗前,回憶五月八日夜晚的情景一樣。不同的是增加了一扇黑漆斑駁的大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和兩隻鏡框。我的妻子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死去了,我心裏重複著這句陳舊的話語往前走去。我走上河邊的街道時,注意到一個迎面走來的年輕男子。他穿著的黑色夾克,在陽光里有一種古怪鮮艷。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關注他。我看著他走入了一間臨河的平房,不久之後又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和一疊白紙,沿著河岸的石階走下去,走入了橋洞。
他在送我出門時,告訴我:「事實上,我早就注意你了,你住在一間臨河的平房裡。你的目光和我女兒的目光完全一樣。」
我為自己的冒昧羞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