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獻給少女楊柳.2
第八顆炸彈沒有爆炸。那一天剛好他和沈良坐車來到小城煙。他後來站在了那座水泥橋上。那些掘河的民工在陰沉的天空下如螞蟻般布滿了河道,恍若一條重新組成的河流,然而他們的流動卻顯得亂七八糟。他聽著從河道里散發上來的雜亂聲響,他感到一種熱氣騰騰在四周洋溢出來。在那裡面他隱約聽到一種金屬碰撞的聲響,不久之後一個民工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喊叫,他在向岸上奔去時由於泥濘而顯得艱難無比。接下去的情形是附近的所有民工四處逃竄。他就是這樣看到第八顆炸彈的。幾天以後,他在這座橋上與沈良再次相遇。沈良在非常明亮的陽光里向他走來,但他臉上的神色卻讓人想起一堵布滿灰塵的舊牆。沈良走到他近旁,告訴他:
他抬起頭望著我,他的目光使我有些緊張。事實上他絲毫沒有一絲驚訝,他十分平靜地望著我,讓我感到自己不是冒昧走去,而是出於他的邀請。我爬入了橋洞,在他對面坐下。我在兩三尺距離內注視著他的目光,我再次證實了與我在廚房所見的目光毫無二致。但是他的眼睛卻與我感覺中少女的眼睛很不一樣。他的眼睛有些狹長,而我感覺中少女的眼睛則要寬敞得多。我告訴他:「好幾天以前的一個夜晚,一個少女來到了我的內心。她十分模糊地與我共同度過了一個晚上。次日我醒來時她並沒有離去,而是讓我看到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就是你此刻望著我的目光。」
「還有兩顆沒有爆炸。」沈良說。
目光的出現只是開始。在此後很長一段日子里,他不僅沒能將她遺忘,相反她在他的想象里越來越清晰完整。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耳朵、頭髮漸漸地和她的目光一樣出現了,而且清晰無比。讓他時時覺得她十分實在地站立在他面前,然而當他伸手去觸摸時,卻又一無所有。他用一支鉛筆在白紙上試圖畫下她的形象。雖然他從未學過繪畫,可一個月以後他準確無誤地畫下了她的臉。
譚良在一九四九年初,用一種變化多端的幾何圖形埋下了這十顆定時炸彈。沈良再次向他說明了這一點,然後補充道:「只要再有一顆炸彈爆炸,那麼第十顆炸彈的位置,就可以通過前九顆爆炸的位置判斷出來。」
然而早晨我醒來時,感覺到她並未離去。她坐在床前用偶爾顯露的目光注視我,我覺得她已經那麼坐了一個夜晚。她的目光秀麗無比,注視著我使我覺得一切都沒有發生。昨夜的怒火在此刻回想起來顯得十分虛假。她從來沒有那麼長久地注視著我,因此我看著她的目光時不由提心弔膽,提心弔膽是害怕她會將目光移開。我躺在床上不敢動彈,我怕自己一動她會覺得屋內發生了什麼,就會將目光移開。現在我需要維護這種絕對的安寧,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將目光移開,這樣也許會使她忘記正在注視著我。
九月三日出院以後,我坐上了駛往小城煙的長途汽車。
此後他表現得鎮定自若了。這種鎮定是我們應有的,這時候我們都踏上了人行道。他開始平靜地往前走去,他的平靜使我對此刻自己的走姿十分滿意。他用最平凡的姿態向前走去,那正是我以往每次上街的態度。他這樣走去是為了讓自己消失在行人之中,他隱蔽自己的手段與我一模一樣。現在沒人會注意他,只有我。我看著他就如同看著自己在行走。
他將鉛筆畫貼在床前的牆上,在後來幾乎所有的時間里,他都是在對畫像的凝視中度過的。直到有一天父親發現他得了眼疾,他才被迫離開那張鉛筆畫。
我的驚訝並沒有長久地持續下去,他在向前走去時,我明白了自己接下去該幹些什麼。我也開始向前走去。剛才的發現使我此刻對他的跟蹤不由自主。
我決定到橋洞里去。我想橋洞里坐兩個人不會顯得狹窄。因此我走下橋坡,又沿著石階走下去。我在河沿上站了一read.99csw•com會,他在十來米遠處端坐著,他的目光正注視著手上的白紙。這情景比我剛才的想象顯然好多了,然後我向他走去。
我對她說:「我們應該有窗帘了。」
他說:「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女。」
那天晚上值班的鍋爐工吳大海僥倖沒被炸死。爆炸時他正蹲在不遠處的廁所里,巨大的聲響把他震得昏迷了過去。吳大海在一九八○年患心臟病死去。臨終的前一夜,在他的眼前重現了一九七一年鍋爐爆炸的情景。因此他告訴妻子,他說先聽到地下發出了爆炸聲,然後鍋爐飛起來爆炸了。
然而後來他並沒有按照打聽到的地址,去敲曲尺衚衕26號的黑漆大門。計劃的改變是因為他在長途汽車上遇到了一個名叫沈良的人。沈良告訴他一九四九年初國民黨部隊撤離小城煙時,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以及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的簡單身世。一九四九年四月一日,也就是小城煙解放的第二天,有五顆定時炸彈在這一天先後爆炸。解放軍某連五排長與一名姓崔的炊事員死於爆炸,十三名解放軍戰士與二十一名小城居民(其中五名婦女,三名兒童)受重傷和輕傷。
她說:「不太清楚。」護士離去以後,我繼續坐在花壇旁,手裡繼續捏著那株青草。我心裏開始想著那個名叫楊柳的姑娘,我反覆想著她臨死前可能出現的神態。這種想法一直左右著我,從而使我在醫院收費處結帳時,順便打聽了楊柳的住址。楊柳也住在小城煙,她住在曲尺衚衕26號。我把楊柳的地址寫在一張白紙上,放入了上衣左邊的口袋。
半個月以後,我的眼睛不再流淚。那天早晨醒來時,我覺得酸疼已經消失,於是一切都變得十分安詳了。我感覺她在廚房裡。我躺在床上看著屋外進來的陽光,陽光依然很灰暗。窗下河面上傳來了單純的櫓聲,使我此刻的安詳出現了一些悠揚。櫓聲使我感到一種大病初愈后的舒暢。我感到一切波折都已經遠遠流去,接下去將是一片永久的安定。我知道自己過去的生活確實進行得太久了,現在已到了重新開始的時刻。於是我覺得一股新鮮的血液流入了我的血管。她就是新鮮的血液,她的到來使我看到一叢青草里開放出了一朵艷麗的花。從此以後,我的寓所將散發著兩個人的氣息,我知道我們的氣息將是和諧完美的。
可是事實卻是還有兩顆沒有爆炸,因此沈良說:「即便是譚良自己,也無法判斷它們此刻所在的位置了。」
我反覆問她有什麼想法。她一直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望著我。後來我明白了她的想法也就是我的想法。我便在房間里東張西望起來。我首先注意到了自己的窗戶,窗戶上沒有窗帘。於是我感到自己的寓所應該有窗帘了。現在的生活已經不同以往,以往我個人的生活赤|裸裸。現在我與她之間應該出現一些秘密的事情,這些事應該隱蔽在窗帘後面。
他聽后沒有表現出使我擔心的那種懷疑,而讓我感到他對我的話堅信不疑,他說:
這話無疑傷害了她,她走到了窗前。她在凝視窗下河流時,表示了她的傷心和失望。然而我同樣也在失望的圍困中。那時候她如果奪門而走,我想我是不會去阻攔的。那個晚上我很早就睡了,但我很晚才睡著。我想了很多,想起了以往的美妙生活,她的到來瓦解了我原有的生活。因此我對她的怒火燃燒了好幾個小時。我在入睡時,她還站在窗前。我覺得翌日醒來時她也許已經離去,她最後能夠製造一次永久的離去。我不會留戀或者思念。我彷彿看著一片青綠的葉子從樹上掉落下來,在泥土上逐漸枯黃,最後爛掉化為塵土。她的來到和離去對我來說,就如那麼一片樹葉。
她又說:「在你近旁有那麼多鮮艷的花,可你為什麼喜歡一株青草?」我告訴她:「我也不知道。」
四周的景物變得逐漸read.99csw.com模糊的時候,她卻是越來越清晰。她坐在椅子上時,我似乎看到了她微微翹起的左腳,以及腳上的皮鞋。皮鞋是黑色的,裏面的襪子透露出不多的白色。她穿著很長的裙子,裙子的顏色使我有些眼花繚亂,我無法仔細分辨它。但它使我想起已經十分遙遠了的住宅區,很多燈光里的窗帘讓我的聯想回到了她的裙子上。後來,我都能夠看出她的身高了,她應該有一米六五。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得出這個結論,但我對這個結論確信無疑。
我感到她點了點頭。然後我又問:「你是喜歡青草的顏色,還是鮮花的顏色?」
他患病期間,先後在三家醫院住過。最後一家醫院在上海。他們一直沒有對他施行手術。直到八月十四日的下午,他才被推進了手術室。九月一日他眼睛上的紗布被取了下來。於是他知道了八月十四日上午,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因車禍被送入了這家醫院,她在下午三時十六分時死於手術台上。她的眼球被取出來以後,醫生給他施行了角膜移植手術。他九月三日出院以後並沒有回家,他打聽到死去少女的地址,來到了小城煙。他的目光注視著河岸上的一棵柳樹,他在長久的沉思之後才露出釋然一笑,他說:「我記起來了,那少女名叫楊柳。」
她所指的窗口往下二層窗口旁的病床,就是我此刻的病床。我發現自己和楊柳躺在同樣的位置里,只是中間隔了一層。我問護士:「三層靠窗的病床是誰?」
此後沈良不再說話,他站在橋上凝視著小城煙,他在離開時說他看到了像水一樣飄灑下來的月光。
「你剛才所說的,很像我十年前一樁往事的開頭。」
然後他又說:「剛才我還在住宅區和一個女人談起這件事。她就是吳大海的妻子。」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日下午,我坐在上海一家醫院病區的花壇旁,手裡捏著一株青草,在陽光里看著一個臉上沒有皺紋的護士向我慢慢走來。在此之前,我正重新回想著自己那天上街買窗帘的情景。那天上午最後發生的是一起車禍,我被一輛解放牌卡車撞得人事不醒,當即被送入小城煙的醫院。在我身體逐漸康復時,一位來找外科醫生的眼科醫生髮現了我的眼睛正走向危險的黑暗。她就在我的病床前向我指明了這一點。在我能夠走動以後,他們把我塞進了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我被送入了上海這家醫院。八月十四日,三位眼科醫生給我做了角膜移植手術。九月一日,我眼睛上的紗布被取下來,我感到四周的一切恢復了以往的清晰。現在那個護士已經走到了我的身旁,她用青春飄蕩的眼睛看著我,陽光在她的白大褂上跳躍不止。我從她身上嗅到了紗布和灑精的氣味。她說:「你為什麼拿了一株青草?」
由於我沒有對她的話表現出足夠的興趣,所以她繼續說:「她的目光也和你一樣。」我與護士的交談持續了很久。因為護士告訴了我那個名叫楊柳的十七歲少女的事。楊柳是患白血病住到這家醫院的,在她即將離世而去時,我被送入了這家醫院。她為我獻出了自己的眼球。她是八月十四日三時多死去的,那時候我正躺在手術台上,接受角膜移植手術。
五月八日夜晚來到的女子,在次日上午向我顯示了她的目光以後,便長久地佔據了我的生活。我那並不寬敞的生活從此有兩個人置身其中。在後來的日子里,我幾乎整日坐在椅子上,感覺著她在屋內來回走動。她在心情舒暢的好日子里會坐在我對面的床上,用她使我心醉神迷的目光注視我。然而更多的時候她顯得很不安分。她總是喜歡在屋內來回走動,讓我感到有一股深夜的風在屋內吹來吹去。我一直忍受著這種無視我存在的舉動,我盡量尋找借口為她開脫。我覺得自己的房間確實狹窄了一點,我把她的不停走動理解成房間也許會變得大一些。然而我的忍氣吞九*九*藏*書聲並未將她感動,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在克服內心怒火時使用了多大的力量。她的無動於衷終於激怒了我,在一個傍晚來臨的時刻,我向她吼了起來:
在我準備離去時,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況。有人在我後面發出了由三個音節組成的聲音。這聲音顯然代表了某一個姓名。我轉回臉去時,看到了一個同樣年老的女人。然後兩個女人用一種像是腌制過的聲音交談起來,其間的笑聲如兩塊魚乾拍打在一起。年輕人此刻站了起來,也許剛才女人的講述已經結束。他的身材與我近似。他站起來後向我走來,並且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使我大吃一驚。他的目光正是我在廚房裡刷牙時看到的目光。他從身邊走了過去。
我感到她從廚房裡出來了,她朝我的床走來,走來時洋溢著很多喜悅,彷彿她已經知道我眼睛的酸疼消失,而且我剛才的自言自語她也全聽到。她走來並在我的床上坐下,似乎表示她完全同意我剛才的想法。她看著我是要和我共同設計一下今後的生活,她這種願望完全正確,她這種主人翁的態度正是我所希望的。於是我就和她討論起來。
我感到自己揚眉吐氣地走在大街上,這種行走使我充滿快|感。我在轉彎或者穿越馬路時不再表現出遲遲疑疑,而像把一顆石子扔進河水一樣乾脆。我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處,只是感到街上的目光稀少了。直到不再看到目光時,我才站住腳。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住宅區。
我沒有沿著石階走下去,因為我的不知所措還沒有結束。我在想為什麼要跟蹤他,這個想法持續了很久才出現答案,我是因為他的目光來到了這裏。現在跟蹤已經完成,他就端坐在橋洞里。接下去我該幹什麼?這個想法使我煩躁不安。我在水泥橋上來回走動,而我多日前在廚房裡見到的目光就在下面橋洞里。我開始想象那目光在橋洞里的情景。那種讓我坐立不安的目光此刻也許正凝視著一片骯髒的碎瓦,或者逗留在一根發霉的稻草上。幾艘發出柴油機傻乎乎聲響的駁船在河面上駛來時,那目光很可能正關注著那些滾滾黑煙。
我感覺她喜歡青草的顏色。她的回答使我十分滿意,我也喜歡那種青草的顏色。因此我立刻坐起來,告訴她我馬上去買青草顏色的窗帘。她站了起來,她似乎很欣賞我這種果斷的行為,我感到她滿意地走向了廚房。這時我跳下了床,我穿上衣服走出寓所時,似乎經過了廚房,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好像是燈光投在牆上,顯得模糊不清。我悄悄地出了門,我希望能夠儘快將窗帘買回來。最好在她發現我出去之前,我已經回到了寓所。因此當我走上寓所外的小街時,我沒有理由重複以往那種試試探探的行走。我想起了自行車急駛而去的情景,我覺得自己也應該那麼迅速。我在眼前這條模糊不堪的街上疾步如飛,我覺得自己不時與人相撞,但這並不使我放棄已有的速度。在我走到街口時,感到一直籠罩著我的模糊突然明亮了起來。我想到寓所的窗帘掛起來后,每日清晨拉開窗帘時也許就是此刻的情形。雖然眼前呈現了一片明亮,然而依舊模糊不清,我知道自己已經走在大街上了。我聽到四周嘈雜的聲響像潮水一樣朝我漫涌過來。儘管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隱隱約約,可我還是依稀分辨出了街道、房屋、樹木、行人和車輛。此刻這一切都改變了以往的模樣,它們都變得肥胖起來,而且還微微閃爍著些許含糊的亮光。我看到行人的體形都變得稀奇古怪,他們雖然分開著行走,可含糊的亮光卻將他們牽涉在一起。我在他們中間穿過時,不能不小心翼翼。我無法搞清含糊的亮光究竟是什麼,我怕自己會走入巨大的蜘蛛網而無力掙脫。然而我在他們中間穿過時卻十分順利,除了幾次不可避免的衝撞外,我的行走始終沒有中斷。
護士指著前read.99csw.com面一幢五層大樓,告訴我:「楊柳死前就住在四層靠窗口的病床上。」
長久的注視使我感到漸漸地看到她的眼睛了。我似乎看到她的目光就在近旁生長出來,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呈現了。那時候我眼前出現一層黑色的薄霧,但我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呈現時眉毛也漸漸顯露。現在我才明白她的目光為何如此嫵媚,因為她生長目光的眼睛楚楚動人。接著她的鼻子出現了,我彷彿看到一滴水珠從她鼻尖上掉落下去,於是我看到了使我激動不已的嘴唇,她的嘴唇看上去有些潮濕。有幾根黑髮如岸邊的柳枝一樣掛在她的唇角,隨後她全部的黑髮向我展示了。此刻她的臉已經清晰完整。我只是沒有看到她的耳朵,耳朵被黑髮遮住。黑髮在她臉的四周十分安詳,我很想伸手去觸摸她的黑髮,但是我不敢,我怕眼前這一切會突然消失。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已流眼淚了。
沈良最後說:「畢竟三十九年過去了。」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無法理解她此話的含義。
「夠了,你要走動就到街上去。」
他走過十字路口時的安靜,讓我親切與熟悉。然後他沿著傾斜的水泥路走去,我看到他的雙腿抬起來時,與我的腿一模一樣。不一會他走到了街口,他站在街口遲疑了很久。我知道他是準備穿越大街,準備踏到對面的人行道上,或者向左、或者向右。他在等待機會,等待一條橫過來的空隙出現。接著他突然奔跑了過去,那個時候我也奔跑了過去。我與他幾乎是同時奔跑過去,因為那一條空隙是同時向我們呈現的。他奔過去時表現出來的驚慌失措,使我羞愧不已。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往無數次穿越大街時的狼狽姿態,我是從他身上看到的。
事實上這次穿越毫不拖泥帶水,我一走到那地方就轉彎了。然而在我走到大街中央時,突然發現此刻的穿越毫無意義。我明白自己又要走到住宅區去了,我告訴自己這次出來是買窗帘。我沒有批評自己,而是立刻轉身往回走。走到第二步時,我感到身體被一輛堅硬的汽車撞得飛了起來,接著摔在了地上。我聽到體內骨頭折斷的清脆聲響,隨後感到血管里流得十分安詳的鮮血一片混亂了,彷彿那裡面出現了一場暴動。
「我要走了。」他無聲地看著沈良。事實上在沈良向他走來時,他已經預感到他要離去了。然後他們兩個人靠著水泥欄杆站了很久。這期間沈良告訴了他上述八顆炸彈的情況。
他的行走在一間臨河的平房前終止。他從右邊口袋裡拿出一把金黃色的鑰匙,我右邊的口袋裡也有一把金黃色的鑰匙。他打開門走了進去。他關門時顯得小心翼翼,發出的聲響是我以往離開寓所時的關門聲。但是我並沒有走入這間臨河的平房,我站在平房之外一根水泥電線杆旁。我的不知所措是從這時開始的。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排自己。由於剛才的跟蹤是不由自主,現在跟蹤一旦結束,我便如一片飄離樹枝的樹葉,著地后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我覺得自己一直這麼站著太引人注目,所以我就在附近走動起來,同時思考我該幹些什麼?他這時候走了出來,手裡拿了一疊白紙和一支鉛筆。他關門以後向左走去,但沒走幾步又轉彎了。他繞過一個垃圾筒,沿著河邊的石階走了下去。然後爬進了水泥橋的橋洞。他在橋洞里坐下來時顯得心安理得。
他告訴我:「事實上那是一顆炸彈的爆炸,鍋爐掩蓋了這一真相。因此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顆炸彈沒有爆炸。」
不久之後,我來到了以往總是讓我猶豫不決的地方。我需要穿越大街了,我要走到對面去,走上一條狹窄的小街,然後穿過一個總是安安靜靜的十字路口。
她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讓我想起在小城煙里曾經走過的一家幼兒園。她說:「有個叫楊柳的姑娘,她已經死了。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就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https://read.99csw.com,手裡也拿了一株青草。我這樣問她,她的回答與你相同。」
那時候我正站在一扇敞開的門近旁,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正與一個年老的女人交談。女人坐在門口剝著豆子。女人說話的聲音讓我想起風中的一張舊報紙。我看著她,她的目光飄在我的視線之外,她也沒有看著那個年輕人。她的目光在手上的豆子和前面一根電線杆之間蕩來蕩去,她似乎在向年輕人講述一樁已經模糊了的往事。
翌日清晨他醒來時,立刻感覺到了她。而且比昨夜更為清晰。他感覺她已經起床了,似乎正在廚房裡。他躺在床上再度回想昨夜的經歷,於是驚奇地發現:昨夜他還能夠確認她是存在於想象之中。而在此刻的回想里,昨夜的經歷卻十分真實,彷彿確有其事。他告訴我:「那一日清晨我走入廚房刷牙時,看到了她的目光。」
從那天以後,我就不停地流眼淚。我的眼睛整日酸疼,那個時候我似乎總是覺得屋內某個角落有串青葡萄。我開始感到寓所內發生了一些變化。我的床和椅子漸漸喪失了過去堅硬的模樣,它們似乎像麵包一樣膨脹起來。我已經有半個月沒有看到夜晚月光穿越窗玻璃的美妙情景。在白天的時候,我覺得陽光顯得很灰暗。有時候我會佇立到窗前去,我能聽到窗下河水流動的響聲,可無法看到河岸,我覺得窗下的河流已經變得十分寬闊。在我整日流淚的時候,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總在屋內走來走去。她開始非常安靜地待在我身邊,她好像知道我的痛苦,所以整日顯得憂心忡忡。
第六顆炸彈是在一九五○年春天爆炸的。那時候城內唯一一所學校的操場上正在開公判大會。三名惡霸死期臨近。炸彈就在操場臨時搭起的台下爆炸。三名惡霸與一名鎮長、五名民兵一起支離破碎地飛上了天。一位名叫李金的老人至今仍能回憶起當時在一聲巨響里,許多腦袋和手臂以及腿在煙霧裡胡亂飛舞的情景。第七顆炸彈是在一九六○年爆炸的。爆炸發生在人民公園裡,爆炸的時間是深夜十點多,所以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是公園卻從此破爛了十八年。作為控訴蔣介石國民黨的罪證,爆炸后公園凄慘的模樣一直保持到一九七八年才修復。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五日傍晚,化肥廠的鍋爐突然爆炸,其響聲震耳欲聾。有五位目擊者說當時從遠處看到鍋爐飛上天後,像一隻玻璃瓶一樣四分五裂了。
十年前,他告訴我:「也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那是一個月光明媚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樣走在家鄉的街道上。他家鄉的路燈是桔黃色的,因此那個晚上月光在路燈的光線里像是紛紛揚揚的小雨。他走在和他心情一樣淡泊的街道上,很久以來他一直喜歡深夜的時刻獨自一人出去行走。他喜歡戶外那種廣闊的寧靜。然而這種習以為常的行走在那個夜晚出現了意外。他無端地想起了某一個少女。那時候他正走在一座橋上,他在橋上寧靜地站了一會,看著河水無聲無息地流動。少女在腦中出現時,他正往橋下走去,因此他在走下橋坡時內心充滿驚愕。他仔細觀察了自己的想象,於是發現那個少女十分陌生。與他印象里寥寥不多的幾個女子相比,她顯然與她們迥然不同。他覺得自己無端地想起一個完全陌生的少女有些不可思議。所以他將她的出現理解成自己一時的奇想,他覺得不久之後就會將她遺忘,如同遺忘一張曾寫過字的白紙一樣。他開始往家中走去,少女在他的想象里與他一起行走。他沒有再次驚愕,他以為不久之後她就會自動脫離他的想象。因此他打開家門后與她一起走進去時覺得很自然。他來到了自己的卧室,脫下外衣后躺到了床上。他感到她也躺在床上,所以他的嘴角顯露了一絲微笑。他對自己剛才在橋上生長出來的奇想持續到現在覺得有趣。但他知道翌日醒來時,她必然已經消失。他十分平靜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