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四月三日事件.2

四月三日事件.2

「你怎麼想到來這裏?」漢生裝著很隨便地問他。
看到他沒有反應,他們顯然有些尬尷。接著他們互相低聲說了些什麼后便一起走了。他們居然沒有回頭朝他張望。
「這篇文章真有意思。」
然後他在那裡走起來,剛才的事使他莫名其妙。他感到櫥窗里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於是他就將目光投向街上,街上行人不多,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半明半暗。
他覺得這樣很好,這樣他可以集中精力。可是漢生翻動雜誌的聲音非常響。這使他很惱火。很明顯漢生這舉動是故意的。儘管這樣,他還是斷斷續續聽到幾聲輕微的走動聲。現在他可以肯定白雪就在那裡。她是剛才在漢生響亮地叫了一聲時躲藏起來的,漢生的叫聲掩蓋了她的關門聲。
現在他們正在走上來(他們畢竟要比他老練多了)。然後他看到他們吃驚地望著自己,但這已不是他所期待的那種吃驚了。「你站在門口乾什麼?」
剛才他往家走時,很遠就看到鄰居那孩子趴在陽台上東張西望。同時他看到自己家中陽台的門打開著,他想父母已經回來。那孩子一看到他立刻返身奔進屋內。起初他沒注意,可當他繞到樓梯口準備往上走時又看到了那個孩子,孩子正拿著一支電動手槍對準他。隨即孩子一閃就又躲進屋內。那門關得十分響亮。當他走進屋內后才發現父母沒在。他將幾個房間仔細觀察一下,在父母卧室的沙發上,他看到一隻尼龍手提袋。毫無疑問,父母確已回來過了。因為在中午的時候他看到母親拿著那尼龍袋子出去。記得當時父親還說:「拿它幹嗎?」母親是如何回答他已記不起來。但這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證實父母在他之前回來過。
他嚇了一跳,很明顯朱樵已在暗處看到他很久了。因此此刻申辯不等什麼人是無濟於事的。
後來當他轉回臉去時,朱樵已經消失了。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一點也沒有察覺。
「你怎麼不理他們?」朱樵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他嚇了一跳。朱樵已經站到他面前了。朱樵像是潛伏已久似地突然出現,使他目瞪口呆。「你怎麼不理他們?」朱樵又問。
他這樣假設著走出了衚衕,他覺得自己的假設十分真實,如果他真的貼到某一個窗口去的話。
他看到朱樵的神態很不自在,他想朱樵已經知道他的警惕。他不安地轉過臉去,漫不經心地朝四周看起來。
朱樵誇張地大吃一驚,「他們是你的同學。」
他彷彿想起來了,他們確實是他過去的同學。這時他看到朱樵滑稽地笑了,他不禁又懷疑起來。
「我正在讀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漢生又說。
張亮他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那時他還躲在床上。他看到了亞洲他們還有一個女的。這女子他不認識。他吃驚地望著他們。「你們是怎麼進來的?」他問。
父親從卧室里出來朝廚房走去,走到中間時站住了,他說:「把門關上。」他伸手將門關上,聽著那單純的聲音怎樣轉瞬即逝。
他忽然感到自己擋住了父母進來的路,於是趕緊讓開。這時他發現父母交換了一下眼色,那眼色顯然是意味深長的。父母沒再說什麼,進屋后就兵分兩路,母親去廚房,父親走進了卧室。他卻不知該怎麼才好,他在原處站著顯得束手無策。他慢慢從剛才的舉止里發現出一點愚蠢來了,因為他首先發現父母已經看透了他的心事。
現在他要認真思考的是父母去了何處。他不由想到上午那個中年人十分可疑的敲門。因此對門鄰居也讓他覺得十分可疑。而且連他們的孩子都讓他警惕。儘管那男孩才只有六歲,可他像大人一樣賊頭賊腦。
他走上去抓住孩子的電動手槍,問:「剛才我父母在你們家裡吧?」孩子一點也不害怕,他用勁抽回自己的手槍,同時響亮地喊道:「沒有。」就是連孩子也訓練有素了(他想)。
那人像看一扇門一樣地看著他,然後說:「你怎麼知道沒人?」「如果有人,這門已經開了。」他說。
當他沿著樓梯慢慢走下去時,又突然想到也許那些黑暗的窗口也在監視他。因此當他走到樓下時便裝著一瘸一瘸地走路了。這樣他們就不會認出是他。因為他出來時沒熄滅電燈,他們會以為他仍在家中。
他抬起頭繼續望著天空,天空似乎蒼白了起來。剛才通紅的晚霞已經煙消雲散,那深藍也已遠去。天空開始蒼白了。他是此刻才第https://read.99csw.com一次發現太陽落山後天空會變得蒼白。可蒼白是短暫的,而且蒼白的背後依舊站著藍色,隱約可見。然後那藍色漸漸黑下去,同時從那一層蒼白里慢慢滲出。天就是這樣黑下來的。天空全黑后他仍在陽台上站著,他看到對面那幢樓房只有四個窗口亮起了燈光。接著他又俯身去看自己這幢樓,亮了五個窗口。然後他才走進房間,拉亮電燈。
他拿起簸箕時竟然長長地舒了口氣,於是他不再束手無策。他打開屋門時看到了那個孩子。孩子如剛才一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電動手槍,正得意洋洋在向他瞄準。他知道他為何得意,儘管孩子才這麼小。
他心裏冷冷一笑。父親的溫和很虛偽。他搖搖頭。這時他感到母親也走了過來。他們三人默默地站了一會,然後父親又問:「去走走吧?」他還是搖搖頭。接著父母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他倆離開了陽台。不一會他聽到了關門聲。他知道他們已經出去了。
「屋裡沒人。」他又說。
眼前這個粗壯的背影讓他想起某一塊石碑,具體是什麼時候看到的什麼樣的石碑他已經無心細想。眼下十分現實的是這個背影正在敲著門。而且他敲門的動作很小心,他用兩個手指在敲,然而那聲音卻非常響,彷彿他是用兩個拳頭在敲。他的腳還沒有採取行動,如果他的腳採取行動的話——
朱樵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在這裏幹什麼?」
他的目光將不會是從前那種怯生生的目光,他的目光將會讓人感到他已經看透一切。因此當父母從對門出來時將會不知所措。他們原以為屋門是關著的,他正在屋內。所以他們可以裝著從樓下上來一樣若無其事。可是沒想到他竟站在門口。
他疑惑地望著朱樵,問:「他們是誰?」
那鮮紅的衣服始終在他前面二十米遠處,彷彿凝住不動。那是因為白雪始終以勻稱的步子走路。
他看到的是對面那扇門迅速關上的情景,顯然那門剛才打開過了,因為那個粗壯的背影已經不在那裡。
他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昨日傍晚母親在陽台上與鄰居的對話。「準備得差不多了嗎?」母親是這樣問的。
她猶豫了一會,然後才鼓起勇氣對他說:「我告訴你。」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是我。」
「噢,是你。」門才算真正打開。
這是一個陰謀。他想。
他覺得「怎麼想到」對他是不合適的,他曾經常來常住。但現在(他又想)對他也許合適了。
他聽到很輕微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他努力辨別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是從那房門緊閉的房間里發出的。
他就這樣被他們綁架到樓下,樓下有很多人站在那裡,他們站在那裡彷彿已經很久了。他們是為了看他才站了這麼久。
可是當他轉回身去時卻沒有得到預想的效果。當他迅速地將四周掃看一遍后,居然沒發現有人在監視他。顯然他們已經摸透了他的心理,這使他十分懊惱。他們比剛才狡猾了。他想。然而白雪出現了。按照想象中的布置,白雪應該是沿著街旁(不管哪一端都可以)慢慢走來的。可現在白雪卻是從那座橋上走下來,儘管這一點上有出入,但他的假設還是又一次得到證實。
就在這個時候,白雪站住了。如果此刻再不站住的話,那將失去最後的機會,因為街道的盡頭正在接近。白雪站住後走進了一家商店。那是一家賣日用品的小店,而這家商店所擁有的貨物在前面經過的幾家商店裡都有。顯然白雪進去不是為了購買什麼。他放慢腳步,他知道商店前面十來米處有一條衚衕,是十分狹窄的衚衕。他慢慢走過去,此刻街上行人似乎沒有剛才那麼多了。他觀察到前面只有兩個人在監視他,一個正迎面走來,另一個站在廢品收購鋪的門口。
可是白雪還在這條街上走著。他是深知這條街的漫長,它的盡頭將會呈現出一條泥路。泥路的一端是一條河流,另一端卻是廣闊的田野。而泥路的盡頭是火化場。火化場那高高的煙囪讓人感到是那條長長的泥路突然矗起。
白雪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往外走了。於是張亮他們走過去把他提起來,推著他也往外走。「我還沒有刷牙。」他說。
他朝後退了兩步,隨後將門關上。他覺得剛才的對話莫名其妙。敲門聲還在繼續。但他不想去理會,便走進廚房。有兩九*九*藏*書根油條在那裡等著他。油條是清晨母親去買的,和往常一樣。兩根油條擱在碗上已經耷拉了下來。他拿起來吃了,同時想象著它們剛買來時那挺拔的姿態。
他站在門口似乎在等著這背影的反面轉過來。他揣想著那另一面的形狀。他可以肯定的是另一面要比這背影的一面來得複雜。而且是否就是那個靠在梧桐樹上的中年人?
他看到漢生這時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將門關上。他心想:已經晚了。
她遲疑了片刻,隨後猛地轉過身來,悲哀地說:「是他們要我這麼乾的。」「我知道。」他點點頭,「可他們為什麼要監視我?」
然後他被帶到大街上,他發現大街上竟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他們把他帶到街中央站住。這時白雪又出現了,剛才她消失了一陣子。白雪彷彿憐憫似地看了看他,隨即默默無語地走開。不知是張亮,還是朱樵與漢生,或者是亞洲,對他說:「你看前面是誰?」他定睛一看,前面不遠處站著他父親,父親站在人行道上,正朝他微笑。這時他突然感到身後一輛卡車急速向他撞來。奇怪的是這時他竟聽到了敲門聲。
他看到父親的嘴巴動了一下,那聲音就是從這裏面飄出來的。緊接著兩個人體在他面前站住。他看到父親衣服上的紐扣和母親的不一樣。「你怎麼了?」
他這樣假設——那後果不堪設想。
「我是白雪。」她說。他大吃一驚,心想自己怎麼連白雪也認不出來了。現在仔細一看覺得她是有點像白雪。而且她仍然穿著那件紅衣服,只是顏色不再鮮紅,而成了暗紅。
於是他吃驚地發現居然有那麼多人在注意著他們。幾乎所有在街上行走的人都讓他感到不同尋常。儘管那種注意的方式各不相同,可他還是一眼看出他們內心的秘密。
令他大吃一驚的是其中一人是他的父親,而另一人彷彿就是那個靠在梧桐樹上抽煙的中年男子。他們背對著他朝衚衕口走去,他們沒有發現他。他們正在交談些什麼,儘管聲音很輕,但他還是聽到了一點。
他走過商店時沒朝裏面看,但他開始感到後面跟著他的腳步聲正在減少,當他走到那衚衕口時身後已經沒有腳步聲了。他想白雪的詭計已經得逞。但是那個站在廢品收購鋪門口的人仍然望著他。他側身走進了衚衕。因為陽光被兩旁高高的牆壁終日擋住,所以他一步入衚衕便與撲面而來的潮氣相撞。衚衕筆直而幽深,恍若密林中的小徑。他十分寂靜地走看,一直往深處走去。衚衕的兩旁每隔不遠又出現了支衚衕,那衚衕更狹窄,僅能容一人走路,而且也寂靜無人。這衚衕足有一百多米深。他一直走到死處才轉回身來,此刻那衚衕口看去像一條裂縫。裂縫處沒有人,他不禁舒了口氣,因為暫時沒人監視他了。他在那裡站住,等待著白雪出現在裂縫上。不一會白雪完成了一個優美的轉身後,便從裂縫處走了進來。他看著那件鮮紅的衣服怎樣變得暗紅了。白雪非常從容地走來,那腳步聲像是滴水聲一樣動人。她背後是一片光亮,因此她走來時身體閃閃發光。
走脫了那兩幢樓房的視線后,他才恢復走姿。他彎進了一條衚衕。在衚衕底有一個自來水水塔。水塔已經矗起,只是還沒安裝設備。衚衕里沒有路燈,但此刻月亮高懸在上,他在月光中走得很輕。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水一樣晶亮。後面沒有腳步。
「你怎麼了?」朱樵問。
如果昨晚的想象得到實現的話,現在在這裏他會再次看到白雪。這次白雪沒有明顯的暗示。白雪將旁若無人地從他眼前走過,而且看也沒有看他。但這也是暗示。於是他就裝著閑走跟上了她。接下去要發生一些什麼,他還沒法設想。
「你不認識我?」那女子這時突然收住了笑,這麼強烈的笑能突然收住他十分驚訝。
於是他暫時將目光降落下來,不久就看到他們的背影,正慢慢地走著。隨即他看到對門鄰居三口人也出現了,他們也走得很慢。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候里,他看到樓里很多人家出現了,他們朝同一個方向走去,都走得很慢,裝著是散步。
漢生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因為他沒有準備迎接這麼響亮的聲音。屋內沒有白雪。但他進屋時彷彿嗅到了一絲芬芳。這種氣息是從頭髮還是臉上散發出來的他很難斷定。可他能夠肯定是從一位女孩子那裡飄來的。他想白雪也許離開了,隨後他又否定。https://read.99csw.com因為白雪要離開這裏必須走原來的路。可他沒遇上她。漢生將他帶入自己的房間,漢生的房間潔凈無比。漢生沒讓他看另外兩間房間。一間門開著,一間房門緊閉。
「什麼時候?」顯然是那個中年人在問。
顯然白雪剛才走進商店是為了躲開他。儘管發現白雪和他們是一夥這會讓他絕望。可他不能這樣斷定。
「屋裡沒人。」他說。於是這背影轉了過來,那正面呈現在他眼前。這人的正面沒有他的反面粗壯,但他的眉毛粗得嚇人,而且很短,彷彿長著四隻眼睛。他很難斷定此人是否曾經靠在梧桐樹上,但他又不願輕率地排除那種可能。
「你們呢?」(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在準備著什麼。他只能預感,卻沒法想象。)那孩子被唆使到陽台上,在那裡可以觀察到他是否回來了。隨後又出現在屋門口,當他上樓時那孩子十分響亮地關上房門。這一聲絕對不會沒有意義。這一聲將告訴他們現在他上樓了。接下去要幹些什麼他心裏很清楚。他需要證實剛才的假設。而證實的方法也十分簡單,那就是將屋門打開,他站到門口去,眼睛盯著對面的門。
白雪這時說:「走吧。」
只要側身走進去,那路凌亂不堪而且微微上斜。在第四扇門前站住,不用敲門就可推門而入,呈現在眼前的是天井,天井的四角長滿青苔。接著走入一條昏暗的通道,通道是泥路,並且會在某處潛伏著一小坑積水。在那裡可以找到漢生的屋門。漢生的住處與張亮的十分近似,因此他們躲在屋內竊竊私語的情景栩栩如生地重現了。
站在文具櫃檯里的姑娘秀髮披肩,此刻她正出神地看著他。那時候朱樵像電影鏡頭轉換一樣突然消失,而他驀然感到自己置身於一個極為可疑的環境中。他是轉過身去后才發現那姑娘的目光。因為他的轉身太突然,姑娘顯得措手不及,隨即她緊張地移開目光,然後轉身像是清點什麼地數起了墨水瓶和顏料盒。他沒想到竟然在背後也有人監視他,心裏暗暗吃驚。但她畢竟和他們不一樣,她在被發現的時候顯得很驚慌,而他們卻能夠裝得若無其事。……他慢慢地走過去。她仍然在清點著,但已經感覺到他站在背後了,她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因此她顯得越發緊張,她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起來。然後她想避開他,便背對著他朝旁邊走去。這個時候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堅定而且沉著,他問:「你為什麼監視我?」她站住,雙肩抖得更劇烈了。
衚衕兩旁大都是平房,他猶豫地走著。每經過一個敞開的窗口他就會猶豫一下。他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那是因為他感到他們的話題就是他。他知道他們的集會已經散了,父母已經在家中了。所以他完全有必要貼到窗旁去。他的遲疑是因為經過的窗口都有人影,裏面的人離窗口太近。
「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白雪一直沿著這條街道走,這很危險。因為他越來越感到旁人對他們的注意。他已經發現有好幾個人與白雪擦肩而過時回頭望了她一下,緊接著他像是發現什麼似地又看了他一下。他也與他們擦肩而過,他感到他們走了幾步后似乎轉回身來跟蹤他了。他沒有回頭,此刻絕對不能回頭。他只要聽到身後有緊跟的腳步聲就知道一切了。而且那種腳步聲開始紛亂起來,他便知道監視他的人正在逐漸增多。
「你在等人吧?」顯而易見,朱樵和剛才那幾個人有著某種難言的關係。看來他們現在都關心他在等誰。
然而他沒有看到白雪。
「四月三日。」父親這樣回答。
沒多久后,他已經繞過了那個陰險的水坑,朝那粗糙的房門敲了起來。在此之前他已經先用手偵察過了,漢生的房門上沒有鐵釘。所以他的手敲門時毫無顧忌。
後來他沿著那鐵梯慢慢地走了下去,然後重又步入那沒有路燈的衚衕。但此刻衚衕兩旁的窗口都亮起了燈光。燈光鋪在地上一段一段。許多窗口都開著,裏面說話的聲音在衚衕里迴響很清晰。但他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他終於走近了一個合適的窗口。這個窗口沒有人影,但說話聲卻格外清楚。於是他就貼著牆走過去。那聲音漸漸能夠分辨出一些詞句來了。
白雪現在還沒有走到這條泥路的盡頭,可也已經不遠了。白雪曾在幾個衚衕口遲疑了一下,但她還是繼續往前走。白雪的遲疑只有他能夠意會。顯然九_九_藏_書她已經發現被人監視了。
「但有人敲下去就會開的。」
所有的一切都與他假設的一致,而接下去他就將知道所有的一切了。然而此刻有兩個人從一條支衚衕里突然走了出來,並排往衚衕口走著。他倆的背影擋住了白雪。
他感到自己的假設與真實十分接近,因此他的不安也更為真實。同時也使他朝漢生家跨出了第一步。他需要的已不是設想,而是證實。他在第四扇門前站住。
「回答我。」他說。但他此刻的聲音很親切。
當他吃完后突然被一個奇怪的念頭震住了。他想油條里可能有毒。而且他很快發現自己確信其事。因為他感到胃裡出現了細微騷動,但他還沒感到劇痛的來臨。他站住不動,等待著那騷動的發展。然而過了一會那騷動居然消失,胃裡復又變得風平浪靜。他又站了一會,隨後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那人還在敲門。並且越敲越像是在敲他家的門。他開始懷疑那人真是在敲他家門。於是他就走到門旁仔細聽起來。確實是在敲他的門,而且他似乎感到門在抖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將門拉開。
他們像是聽到了一個了不起的笑話似地哈哈大笑。他看到除那女子笑得倒進了一把椅子,椅子嘎吱嘎吱的聲音也像是在笑。「她是誰?」他又問。於是他們笑得越加厲害,張亮還用腳蹬起了地板。
父親走到廚房裡沒一會又在說了:「去把垃圾倒掉。」
「出去散散步吧。」父親溫和地說。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感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兩壁間跳躍地彈來彈去,時時碰在他的腳尖上。他仔細察看經過的每一個支衚衕,發現它們都是一模一樣,而且都寂靜無人。在他走到第四個支衚衕口時看到一根電線杆擋在前面,於是他才發現自己居然走到漢生的家門口了。
白雪從那座橋上走下來,白雪沒有朝這裏看。但他知道白雪已經看到他了,而且也知道他看到她(是白雪知道)。白雪沒朝這裏看是為了不讓他們發現。她非常從容地從橋上走下來,然後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走去。白雪的從容讓他讚嘆不已,他也朝那裡走去。白雪穿著一件鮮紅的衣服,在行人中走著醒目無比。他知道白雪穿這樣的衣服是有意義的,他讚歎白雪的仔細。然而他隨即發現自己這麼盯著紅衣服看實在愚蠢,因為這樣太容易被人發現。
父母居然是從樓下走上來。他一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了。毫無疑問,是在他進屋時,父母就已經從對門出來然後輕輕地走下樓梯。否則那孩子的關門聲就會失去其響亮的意義。因此當他站在門口時,父母已經在樓下了。
他看到他們對著他指指點點在說些什麼。他走過去以後感到他們全跟在身後。這時他想逃跑,但他的雙臂被張亮他們緊緊攥住,他沒法脫身。
他現在需要認真設想一下的是白雪究竟會在何處突然消失。然而這個設想的結果將使他深感不安。因為他感到白雪就是在這裏消失的。而且(如果繼續往下想)白雪是在第四扇門前站住,接著推門而入,然後走上了那條昏暗的通道。所以此刻白雪正坐在漢生家中。
他們先是大吃一驚,接著尷尬起來,尷尬是因為這些來得太突然,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掩飾。然而他們馬上又會神態自若,但是他們的尷尬已經無法挽回。
但是那人繼續敲門,此刻他的敲門聲像是機床一樣機械了。出於想看到這背影的反面——這個願望此刻對他來說異常強烈——他決定對這人說些什麼。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準備得差不多了嗎?」
其它的話他沒再聽清。他看著他們往前走,兩個背影正在慢慢收縮,於是裂縫便在慢慢擴大,但他們仍然擋住白雪。他們的腳步非常響,像是拍桌子似的。然後他們走到了裂縫處,他們分手了。父親往右,那人往左。
「不敲門會開嗎?」那人嘲弄似地說。「可是沒人再敲也不會開。」
他覺得這種親熱有點過分。但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為什麼這樣問。剛才他已經經歷過這樣的詢問。
不知為何張亮他們又像剛才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門是迅速打開的,可只打開了那麼一點。接著漢生的腦袋伸了出來。那腦袋伸出來后凝住不動。讓他感到腦袋是掛在那裡。屋內的光亮流了出來,漢生的眼睛正古怪地望著自己。隨即聽到漢生緊張地問:「你是誰?」
他不知道他們接下去要幹些什麼,所以他擺出一副read.99csw.com等待的樣子。張亮把衣服扔進了他懷裡,顯然是讓他穿上。於是他就將衣服穿上。穿上后他又在椅子里坐下,繼續等待。
「沒有。」他回答。「那你站這麼久幹什麼?」
他聽到一個人用很響的聲音說:「春天來了,應該散散步。」他想這人是說給他聽的。這人的話與剛才父親的邀請一樣虛偽。顯而易見,他們都出發了,他們都裝著散步,然後走到某一個地方,與很多另外的他們集會。他們聚集在一起將要討論些什麼,無可非議他們的討論將與他有關。
在他對面有三個人站在一起邊說話邊朝這裏觀察,而他的左右也有類似的情況。那些在街上行走的人都迅速地朝這裏瞟一眼,又害怕被他發現似地迅速將目光收回。這時朱樵又說了一句什麼,但他沒去聽。他懷疑朱樵此刻和他說話是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發現那些看上去似乎互不相識的人,居然在行走時慢慢地靠在一起,雖然他們迅速地分開,但他知道他們已經交換了一句簡短可有關他的話。
「差不多了。」「什麼時候行動?可是這時他突然聽到背後有個聲音:「是誰!」那人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叫的。他立刻回身一拳將那人打倒在地。隨後拚命地奔跑起來。於是那人大叫大喊了,他背後有很多追來的腳步聲,同時很多人從窗口探出頭來。
她嘴巴張了張,但沒有聲音。她非常害怕地朝四周張望起來。他不用看,也知道商店裡所有的人此刻都威脅地看著她。「別怕。」他輕聲安慰。
他站在商店門口,一直盯著她看。她清點了好一會才轉過身來,可發現他仍看著自己,立刻又慌亂了。這次她不再背過身去,而是走到櫃檯的另一端。於是他的視線中沒有了她,只有墨水瓶和顏料盒整齊的排列。
那是母親的聲音。與剛才的聲音不一樣,這聲音像棉花。
漢生不再說什麼,而是拿起一本雜誌翻動起來。
他沒有答理。他來這裏不是來和漢生進行這種無話找話的交談。他為何而來心裏很清楚,所以他此刻凝神細聽。
「起床吧。」白雪說。於是他的被子被張亮掀開,他們四個人抓住他的四肢,把他提出來扔向白雪。他失聲叫了一下后,才發現自己居然在椅子里十分舒服地坐下,而白雪此刻卻坐在了床沿上。
「準備得差不多了嗎?」
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仔細觀察了天黑下來時的情景。晚飯以後他沒去洗碗,而是走到陽台上。令人奇怪的是父親沒有責備他。他聽到母親向廚房走去,然後碗碟碰撞起來。那個時候晚霞如鮮血般四濺開來,太陽像氣球一樣慢慢降落下來,落到了對面那幢樓房的後面。這時他聽到父親向自己走來,接著感到父親的手開始撫摸他的頭髮了。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他一直望著那裂縫。彷彿置身於一口深井之底而望著井口。偶爾有人從衚衕口一閃而過,像是一隻大鳥張著翅膀從井口上方掠過。
衚衕不長,那水塔不一會就矗立在他眼前。他先是看到那尖尖的塔端,陰森森地在月光里靜默。而走出衚衕后所看到的全貌則使他不寒而慄。那水塔像是一個巨大的陰影,而且虛無縹緲。四周空空蕩蕩,只是水塔下一幢簡易房屋亮著燈。他悄悄繞了過去,然後走到水塔下,找到那狹窄的鐵梯后他就拾級而上。於是他感到風越來越猛烈。當他來到水塔最高層時,衣服已經鼓滿了風,發出撕裂什麼似的響聲。頭髮朝著一個方向拚命地飄。現在他可以仔細觀察這個小鎮了。整個小鎮在月光下顯得陰鬱可怖,如昏迷一般。
他在思考著該不該走進去,走到她跟前,與她進行一場如剛才假設一樣的對話。但他實在沒有像假設中的他那樣堅定而且沉著,而她顯然也不是假設中那麼善良和溫柔。因此他對這場絕對現實的,沒有任何想象色彩的對話結果缺乏信心。他很猶豫地站在商店門口,他的背後是紛亂的腳步聲。他在栩栩如生揣想著他們的目光。此刻他背對著他們,他們可以毫無顧慮地監視他了,甚至指手劃腳。但是(他想)若他猛地轉回身去時,他們(他覺得)將會防不勝防。他為自己這個詭計而得意了一會,然後他立刻付之行動。
「你們呢?」對方這樣反問。
樓里還有一些人沒去,有幾個站在陽台上。他想這是他們布置的,留下幾個人監視他。
顯而易見,父親就在隔壁。他此刻只要閉上眼睛馬上就可以看到父母與鄰居坐在一起商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