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事件.3
這人呻|吟著回答:「讓張亮他們把你帶到馬路中央,用卡車撞你。」「這我已經知道。」他說。
隨後張亮對他說:「輪到你了。」
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當聽到那一聲汽笛長鳴時,他突然情緒激昂。那個時候他正躲藏在一幢建築的四樓,他端坐在窗口下。他是黃昏時候溜進來的,誰也沒有看到他。這幢建築的樓梯還沒有,他是沿著腳手架爬上去的。他看著夜色越來越深,他聽著街上人聲越來越遙遠。最後連下面賣餛飩那人也收攤了。就像是煙在半空中消散,人聲已經消散。只有自己的呼吸喃喃低聲,像是在與自己說話。
他明白了,白雪是在掩護張亮他們上午的行動。他才發現白雪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彷彿過去了很久,他看到白雪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她的雙手讓他感到她正不知該往何處放。
(朱樵)「山上有座廟。」
白雪的卧室很精緻,但沒有漢生的卧室整潔。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時,白雪有些臉紅了,臉紅是自然的。他想白雪畢竟與他們不一樣。這時白雪說:「你知道嗎?」
現在他覺得差不多了,便猛地往下一蹲,同時右腿往後用力一蹬。他聽到一聲慘叫,接著是趔趄倒退和摔倒在地的聲音。他回頭望去,這人此刻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腹部痛苦不堪。他這一腳正蹬在他的腹部。
他輕蔑地笑了笑,問:「你不敢嗎?」
他心想:足夠了,你們四人對付我一人足夠了。
現在又輪到他了,他看到左邊有一輛卡車正慢慢地駛過來。他知道等到他走到街中央時,卡車就會向他撞來。
他不禁失望地嘆息起來,他知道白雪什麼也不會告訴他了。白雪已不是那個穿著黃襯衣的白雪了。白雪現在穿著一件暗紅的衣服,他才發現那件暗紅的衣服,他不由大吃一驚。
回到家中時,父母已經睡了,他拉亮電燈。他估計現在已經很晚了。往常父母是十點鐘睡覺的。如果往常他這麼晚回來,父親總會睡意矇矓並且怒氣沖沖地訓斥他幾句。這次卻沒有,這次父親只是很平靜地說:「你回來了。」父親沒睡著。他答應了一聲,往自己卧室走去。這時他聽到母親說(她也沒睡著):「用放在桌上的熱水洗腳。」他又答應了一聲。但走進卧室后,他就脫掉衣服在床上躺了下來。
「所有的人。」她似乎想笑,可因為他非常嚴肅,所以她沒笑。但她說:「你真會開玩笑。」「別裝腔作勢了。」他終於惱火地叫了起來。
然而細聽起來又不像是在敲他家的門,彷彿是在敲對門。他在床上坐了一會,聽到那敲門聲越來越響,而且越來越像是在敲著對門。於是他穿上衣服悄悄走到門旁,這時敲門聲戛然而止。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
……他慢慢朝這人走過去,他看到這人的目光越來越警read.99csw.com惕了,那插在口袋裡的手也在慢慢伸出來。而在街上行走的人都放慢腳步看著他,他知道他們隨時都會一擁而上。
不久以後,他已經站在鐵軌上了。鐵軌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附近小站的站台上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沒有人在上面走動。小站對面的小屋也亮著昏黃的燈光。那是扳道房。那裡面有人,或許正在打瞌睡。他重新去看鐵軌,鐵軌依舊閃閃發亮。這時他聽到了一股如浪濤湧來般的聲音,聲音由遠而近,正在慢慢擴大。他感到那聲音將他頭髮吹動起來了。隨即他看到一條鋒利白亮的光芒朝他刺來,接著光芒又橫掃過來,但被他的身體擋斷了。顯然列車開始減速,他看到是一列貨車。貨車在他身旁停了下來。於是站台上出現人影了。他立刻奔上去抓住那貼著車廂的鐵梯,這鐵梯比那水塔的鐵梯還要狹窄。他沿著鐵梯爬進了車廂,他才發現這是一列煤車。於是他就在煤堆上躺了下來,同時他聽到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被風吹斷了,傳到他耳中時已經斷斷續續。
「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他突然想起也許他們此刻已經傾巢出動在搜尋他了。他一直沒有回家,父母肯定懷疑他要逃跑了,於是他們便立刻去告訴對面鄰居。不一會那幢漆黑的樓房裡所有的燈都亮了,然後整個小鎮所有的燈都亮了。他不用閉上眼睛也可以想象出他們亂鬨哄到處搜尋他的情景。
「你怎麼沒和他們一起來?」白雪問。
又過了一會,他突然聽到列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聲響,同時身體被震動了一下。隨即他看到小站在慢慢移了過來,同時有一股風和小站一起慢慢移了過來。當風越來越猛烈時,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音也越來越細膩。
他倆沿著街道往回走,他發現父親的腳步和自己的很不協調。但他開始感到父親的聲音很親切,然而這親切很虛假。
(亞洲)「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
他走上幾步,對準他的臉又是一腳,這人痛苦地呻|吟一聲,便倒在地上。「告訴我,你們想幹什麼?」他問。
他說:「我還沒刷牙。」說完他立刻驚愕不已。他情不自禁地重複了睡夢中那句話。
這時他聽到有人走來的腳步聲,他立刻翻身帖在煤堆上。然而他馬上聽到了鐵鎚敲打車輪的聲音。那聲音十分清跪,像燈光一樣四射開來。腳步聲遠去了。
她還準備繼續表演下去(他想)。但他卻堅定地往下說:「你還記得離我們不遠有一個中年人嗎?」
他則把雙手插|進褲袋,十分平靜地說:「我想和你談談。」
顯然輪到他了,但他仍沒接上。因為走到了大街。他們五個人此刻都站在人行道上。張亮不滿地催他:「快說。」他才有氣無力地說:「老和尚對小和尚說。」
他
read.99csw•com感到汗水正從所有的毛孔里湧出來,此刻他全身一片潮濕。父親沒再說什麼,而是盯著他看。那時他額上的汗珠正下雨般往下掉,遮擋了視線。所以他所看到的父親像是站在雨中。「回家去吧。」他感到父親的手十分有力,抓住他的肩膀后不得不隨他走了。「你已經長大了。」他聽到父親的聲音在他周圍繞來繞去,彷彿是父親圍著他繞來繞去。「你已經長大了。」父親又說。父親的聲音在不絕地響著,但他聽不出詞句來。他開始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白雪接下去要說些什麼。
她嚇了一跳,害怕地望著他。
他迷惑地望著張亮。「你就說老和尚對小和尚說。」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走到白雪家門口了。記得是兩年前的某一天,他在這裏看到白雪從這扇門裡翩翩而出,正如現在她翩翩而出。白雪看到他時顯然吃了一驚。
「現在我要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監視我,他們接下去要幹什麼?」她搖搖頭,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臉色漲得通紅。她喃喃地說:「那時我覺得你向我笑了一下,所以我也就……怎麼是暗示呢?」
「我們要帶你去一個叫你大吃一驚的地方。」走到樓下時張亮這樣說。但是樓下沒有很多人圍觀,只有三四個人在走動。
果然她要說了。「他突然叫了我一聲。」她剛剛恢復的臉色又紅了起來,「我們在學校里是從來不說話的,所以我嚇了一跳……」
於是他看到白雪的神態起了急劇的變化。白雪此刻顯得驚愕不已。他想:她已經學會表演了。
「若不成功就由你父親把你帶到那幢建築下,上面會有石頭砸下來。」「接下去呢?」他問。那人仍然靠在梧桐樹上,這時他的手伸進了胸口的口袋,隨後拿出一支香煙點燃抽了起來。
後來他在一根電線杆上靠住,回頭望去。他看著那聲音正從遠處朝他走來,是父親朝他走來。
「你知道嗎?」白雪說。
他思忖了片刻,毅然將門打開。果然是張亮他們站在那裡。他們一看到他時都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一擁而進。
因此他現在迫切需要想象一下,那就是他們明天會對他採取些什麼行動。儘管接連兩個夜晚都沒睡好,此刻他難驅睡意,可他還是竭力提起精神。
(漢生)「廟裡有兩個和尚。」
於是他撐起身體坐在煤堆上,他看到小站被拋在遠處了,整個小鎮也被拋在遠處了。並且被越拋越遠。不一會便什麼也看不到,在他前面只是一片慘白的黑暗。明天是四月三日,他想。他開始想象起明天他們垂頭喪氣、氣急敗壞的神情來了,無疑他的父母因為失職將會受到處罰。他將他們的陰謀徹底粉碎了,他不禁得意洋洋。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衚衕口時他站了一會,看到衚衕里寂然無人才走read.99csw.com了進去。這時他身後的腳步聲單純了。
「你怎麼了?」父親又問。
明天張亮他們,可能還有白雪,他們會在他尚沒起床時來到。他們將會裝著興高采烈,或者邀請他到什麼地方去,或者尋找這種理由阻止他出門。而接下去……他聽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來。
張亮很不高興,他說:「你不能說得響一點。」隨後他高聲叫著:「從前有座山。」便橫穿馬路走了過去,朱樵和漢生此刻放開了他,也大叫著走了過去。接著是亞洲。
是什麼聲音緊追不捨?他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了,可那聲音還在追著他,怎麼也擺脫不了。
「是的。」他點點頭。這人朝街上看看,彷彿完成了暗示。隨即對他說:「說吧。」
這時候他聽到了一聲火車長鳴。他突然間得到了啟示,於是他站了起來。他站起來時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橋,橋像死去一樣卧在那裡,然後他注意到了那條陰險流動著的小河,河面波光粼粼,像是無數閃爍的目光在監視他。他冷冷一笑。
「昨天我在街上碰到張亮……」
他不禁微微一笑,然後朝衚衕深處走去。這人緊跟在後。他知道此刻不能回頭,若一回頭這人馬上就會警惕地倒退。所以他裝著若無其事往前走,心裏卻計算著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稍遠了一點。於是他悄悄放慢步子,這人沒有發現。
「走吧。」張亮說著打開了房門,而朱樵與漢生則在兩旁架住了他的胳膊。(與睡夢中一模一樣)。
他看到白雪走到日曆旁,伸手撕下了一張,然後回頭說:「明天是四月三日。」他還在猶豫著是不是去廚房。
他望著父親沒有回答。心裏想:沒錯,父親是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只是比睡夢中出現得稍晚一些。
於是他在前面慢慢地走了起來,這人緊隨其後。他走得很慢是為了隨時能夠有效地還擊他的偷襲。他這時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開始紛亂起來。這意味著有幾個人緊隨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張望,便說:「我只想和你一人談談。」
……他站了起來,走出白雪的卧室,他發現廚房在右側。他走進了廚房,看到一把鋒利的菜刀正插在那裡。他伸手取下來,用手指試試刀刃。他感到很滿意。然後他就提著菜刀重新走進白雪的卧室。這時他看到白雪驚慌地站起來往角落裡退去。他走上前去時聽到白雪驚叫了一聲。然後他已經將菜刀架在她脖子上了,白雪嚇得瑟瑟發抖。
他明白白雪在向他暗示,白雪不能明說是因為有她的難處。他覺得現在應該走了。他覺得再耽擱下去也許會對白雪不利。他走出白雪卧室時發現廚房不在右側,而在左側。
後來,他沒注意是走到什麼地方了,父親突然答應了一聲什麼便離開了他。這時他才認真看起了四周。他看到父親正朝街對面走去,那裡站著一個人。他覺https://read.99csw.com得這人有些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這人還朝他笑了笑。父親走到這人面前站住,然後兩人交談起來。他在原處站著,似乎在等著父親走回來,又似乎在想著是不是自己先走了。這時他聽到有一樣什麼東西從半空中掉落下來,掉在附近。他扭頭望去,看到是一塊磚頭。他猛然一驚,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幢建築下。他抬起頭來時看到上面腳手架上正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中年人,而且似乎就是那個靠在梧桐樹上抽煙的中年人。他感到馬上就會有一塊磚頭奔他頭頂而來了。
他走到了這人面前,此刻這人的雙手已經放在胸前互相磨擦著,擺出一副隨時出擊的架勢,那腿也已經繃緊。
肯定是他(他想)。但是他一直沒有決心走上去。他覺得如果走上去的話,所得到的結果將與他剛才的假設相反。也就是說躺在地上呻|吟的將會是他。那人如此粗壯,而他自己卻是那樣的瘦弱。此刻那人的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心不在焉,而是兇狠地望著他。於是他猛然發現自己在這裏站得太久了。
他驀然一驚。四月三日會發生一些什麼?四月三日?他想起來了,母親說過,父親也說過。
他發現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卻是偽裝的。
他此刻不知說什麼好,只是十分悲哀地望著她。
這人沒有作聲,身後的腳步聲也就沒有減少。他又說:「如果你不敢就請回去。」他聽到他又哈哈笑了起來。
然後他從窗口爬出去,沿著腳手架往下滑。腳手架發出了關門似的聲音。他在黑影幢幢的街道上往鐵路那個方向走去。那個時候他沒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腳步聲彷彿被地面吸入進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陣風一樣飄在街道上。
白雪開門見山就要告訴他一切,反而使他大吃一驚。
他在離那人十來米遠的地方站住,於是那人注意他了。他心想:沒錯,絕對是這個人。
他想起了小時候他的一個鄰居和那鄰居的口琴。那時候他每天傍晚都走到他窗下去,那鄰居每天都趴在窗口吹口琴。後來鄰居在十八歲時患黃膽肝炎死去了,於是那口琴聲也死去了。
這人猶豫起來。他不願離開這棵梧桐樹,那是不願離開正在街上裝著行走的同夥。
敲門聲很複雜,也就是說有幾個人同時在敲他的門。此刻他已經清醒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儘管他知道那一切都發生在睡夢裡。可眼下的敲門聲卻讓他感到真實的來臨。他立刻斷定是張亮他們,而且還有白雪。與睡夢中不同的是:他們沒有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門阻擋了他們。
那個人靠在梧桐樹上,旁邊是街道。雖然他沒有抽煙,可一定是他。他想起來了,就是在這裏白雪第一次向他暗示什麼。那時他還一無所知,那時他還興高采烈。剛才他逃離了那幢陰險的建築,不知為何竟來到了這裏。
「張亮說https://read.99csw.com你們今天到我家來玩,他說是你,朱樵、漢生和亞洲。還說是你想出來的。他們上午已經來過了。」
四周一片漆黑,他在床上躺了一會,然後爬起來走到窗口。他看到對面那幢樓房很多窗戶都已消失,有些正在消失。他想自己這幢樓也是這樣。現在他們可以安心休息一下了,現在的任務落到了他父母的頭上。
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他預感到馬上就會發生什麼了,顯然他們已經醞釀已久。父親突然改變了對他的態度,這預示著他們已經發現了他的警惕。這也許會使他們的行動提前。
他不動聲色,他覺得他們的哈哈大笑與一擁而進與昨晚睡夢相符。然而白雪沒有出現,只有他們四個人。但是他們一擁而進時沒將門帶上。他就裝著關門探身向屋外看了一眼,沒看到白雪。「就你們四人?」他不禁問。
他猶豫了一下,才說:「老和尚對小和尚說。」於是他們發瘋般地笑了起來。張亮立刻又接上:「從前有座山。」
「到了那裡你就會知道了。」
然後他轉過臉去,讓風往臉上吹。前面也是一片慘白的黑暗,同樣也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此刻離那個陰謀越來越遠了。他們從此以後再也找不到他了。明天並且永遠,他們一提起他時只能面面相覷。
可她還是搖搖頭。「那你向我暗示什麼呢?」他不禁有些惱火。
他們幾個人同時伸手敲門,證明他們此刻煩躁不安。
這人聽后哈哈大笑,笑畢說:「走吧。」
父親走到他面前,吃驚地問:「你怎麼了?」
這人立刻放鬆了,他似乎還笑了笑,然後問:「找我?」
「不是在這裏。」他說,「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他沒有答理,繼續往下說:「從那以後我就發現自己被監視了。」她此刻擺出一副迷惑的神色,她問:「誰監視你了?」
這時張亮突然叫了起來:「從前有座山。」然後朱樵也叫道:「山上有座廟。」接著是漢生:「廟裡有兩個和尚。」亞洲是片刻后才接上的:「一個老和尚一個小和尚。」
那時候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就如不知道已經是什麼時候。而明天,四月三日將發生一樁事件。他心裏卻格外清楚。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吃驚地望著他,接著局促不安地說:「怎麼是暗示呢?」
「難道還不夠?」張亮反問。
「你還記得嗎?」這時他開口了,「幾天前我走在街上時看到了你。你向我暗示了一下。」
張亮說:「走吧。」(如果有白雪,這話應該是她說的。)
她搖搖頭。「是靠在一棵梧桐樹上的。」他提醒道。
白雪這時站了起來。他也站了起來。但他猶豫著是不是到廚房去,是不是去拿那把菜刀。
白雪說:「你猜一猜,明天會發生些什麼。」
朱樵和漢生一直架著他走,張亮和亞洲走在前面。他感到朱樵和漢生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用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