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夏季颱風.1

夏季颱風.1

物理老師當初沒在場。監測儀一直安安靜靜,自從監測儀來到這最北端的小屋以後,它一直是安安靜靜的。可那一刻突然出現了異常。那時候物理老師沒在場,事實上物理老師已經很久沒去監測站了。
她已經在廚房裡了,他聽到米倒入鍋內的聲響,然後聽到她問:「是賣醬油的老頭這樣告訴你?」
鍾其民拿起長簫,放到唇邊。他看著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李英,開始吹奏。似乎有一條寬闊的,但是薄薄的水在天空里飛翔。在田野里行走的是樹木,它們的身體發出的嘩嘩的響聲……江輪離開萬縣的時候黑夜沉沉,兩岸的群山在月光里如波浪狀起伏,山峰閃閃爍爍。江水在黑夜的寧靜里流淌,從江面上飄來的風無家可歸,蕭蕭而來,蕭蕭而去。
她在廚房裡走動,她的腿碰倒了一把掃帚,然後他聽到她點燃了煤油爐。「城南有一口井昨天深夜沸騰了兩個小時。」他繼續說。
然後他將錢塞入口袋,快步朝街上走去。走去時扯著嗓子:「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
「報告?」物理老師皺皺眉,接著又說,「怎麼報告?向誰報告?」白樹感到羞愧不已。物理老師的不耐煩使他不知所措。他聽到物理老師繼續說:「萬一弄錯了,誰來負責?」
——是英雄創造歷史?還是群眾創造歷史?政治老師問。
簫聲在霉雨的空中結束了最後的旋律。鍾其民坐在窗口,他似乎看到剛才吹奏的曲子正在雨的間隙里穿梭遠去,已經進入他視野之外的天空,只有清晨才具有的鮮紅的陽光,正在那個天空里飄揚。田野在晴朗地鋪展開來,樹木首先接受了陽光的照耀。那裡清晨所擁有的各種聲響開始升起,與陽光匯成一片。聲響在純凈的空中四處散發,沒有絲毫噪音。
物理老師坐在椅子里,他的腳不安份地在地上划動。他說:「街上已經亂成一團了。」
他說:「只能這樣。」又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
「你在哪兒?」是王洪生的聲音,從雨里飄過來時彷彿被一層布包裹著。他可能正將頭探出簡易棚,雨水將在他腦袋上四濺飛舞。
現在,操場中央的草地上正飛舞著無數紙片,草地四周的灰塵奔騰而起,撲向紙片,紙片如驚弓之鳥。他依稀聽到呼喚他的聲音。那是唐山地震的消息最初傳來的時刻,他們就坐在此刻紙片飛舞的地方,是顧林或者就是陳剛在呼喚他,而別的他們則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或卧或躺。呼喚聲涉及到了他和物理老師的地震監測站。那座最北端的小屋。他就站在那棵瘦弱的杉樹旁,他聽到樹葉在上面輕輕搖晃,然後是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在上面搖晃。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傳來已經很久了。誰也沒有見到過地震,所以誰也不知道什麼是廢墟。他曾經去過新疆吐魯番附近的高昌故城。一座曾經繁華一時的城鎮,經千年的烈日照射,風沙席捲,如今已是廢墟一座。他知道什麼是廢墟。昔日的城牆、房屋依稀可見,但已被黃沙覆蓋,閃爍著陽光那種黃色。落日西沉以後,故城在月光里凄涼聳立,回想著昔日的榮耀和災難。然後音樂誕生了。因此他知道什麼是廢墟。「鍾其民。」是林剛或者就是王洪生在叫他。
他告訴他們監測儀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吳全的喊聲在遠處消失。鍾其民鬆了一口氣,心想他總算走了。現在,空地上仍有幾個人在說話,他們的聲音不大。
吳全從街上回來,他帶來的消息有些驚人。
物理老師這時才抬起頭來,他奇怪地問:
「知道了。」白樹跟在他身後,說:「你是不是去看看?」
回到家中時,天色已黑。屋內空無一人,他知道母親也已經搬入了屋外某個簡易棚。他在黑暗中獨自站了一會。物理老師的妻子艱難地向他走來,她的身體斜向右側,風則將她的黑裙子吹向了左側。然後他走下樓去。
他看到一個異常清秀的孩子正坐在他腳旁,孩子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此刻正靠在牆上望著他。這個孩子和此刻仍在窗外繼續的呼喚聲「星星」有關九*九*藏*書。孩子十分安靜地坐在地上,他右手的食指含在嘴裏。他時常偷偷來到鍾其民的腳旁。他用十分簡單的目光望著鍾其民。他的眼睛異常寧靜。
物理老師已經完成了簡易棚的支架,現在他正將塑料雨布蓋上去。語文老師在一旁說:
「那地方要把人憋死。」
「你怎麼還不走?」白樹手足無措地望著他。他沒再說什麼,而是將那條褲衩舉到眼前,似乎是在檢查還有什麼地方沒有洗乾淨。陽光照耀著色彩鮮艷的褲衩,白樹看到陽光可以肆無忌憚地深入進去,這情形使他激動不已。
「你不能在中央搭棚。」
「今晚十二點地震。」他再次搖搖頭,再次對他們說:
吳全仍然裝著沒有聽到。他站到了一把椅子上,將一根毛竹往泥土裡打進去。「喂,你聽到沒有?」吳全從椅子上下來,從地上撿起另一根毛竹。
「要是沒人的話,地震就沒什麼意思了。」
「不會發生的。」但他們誰也沒有聽到他的話。
「我丈夫怎麼還不回來。」
他不敢再說什麼,卻又不敢立刻離去。直到物理老師說:「你走吧。」他才離開。但是後來,顧林他們在草地里呼喚他時,他還是告訴他們:「三天前我們就監測到唐山地震了。」他沒說是他一個人監測到的。「那你怎麼不向北京報告?」
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料雨布。寧靜了片刻的窗口再度騷動起來。他住過的旅店幾乎都是靠近街道的,陷入嘈雜之聲總是無法突圍。嘈雜之聲缺乏他所希望的和諧與優美,它們都為了各自的目的胡亂響著。如果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鍾其民想,那麼音樂就會在各個角落誕生。
全是一些女人的聲音。鍾其民心想,他眼前出現一些碎玻璃。全是女人的聲音。他將簫放到唇邊。音樂有時候可以征服一切。他曾經置身於一條不斷彎曲的小巷裡,在某個深夜的時刻。那寧靜不同於空曠的草原和奇麗的群山之峰。那裡的寧靜處於珍藏之中的,他必須小心翼翼地享受。他在往前走去時,小巷不斷彎曲,彷彿行走在不斷出現的重複里,和永無止境的簡單之中。已經不再是一些女人的聲音了。王洪生和林剛他們的嗓音在空氣里飛舞。他們那麼快就回來了。
林剛用胳膊推了推王洪生:「叫你呢。」
物理老師的簡易棚接近道路,與一棵粗壯的樹木依靠在一起。樹枝在簡易棚上面擴張開去。物理老師說:
他心想:事實上,你們之間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們不準備睡覺了。」
他沒有告訴顧林他們:「是我監測到的。」他覺得不該排斥物理老師,因此他們的嘩嘩大笑並不只針對他一個人,但是物理老師聽不到他們的笑聲。
監測儀在今天上午出現故障,顧林他們不會知道這個消息,否則他們又會嘩嘩大笑了。
總是在那個時候,在樓下的風琴聲飄上來時,在窗外樹葉伸進來時,他就要被迫離開它們。他現在開始轉身離去,離去時他說:「我去街上找老師。」他重新沿著圍牆走,他感到她依然站在門口,她的目光似乎正望著他的背影。這個想法使他走去時搖搖晃晃。
水衝進鍋內,那種破破爛爛的聲響。
「王洪生。喂,我們到這裏來。」
「不是他,是別人。」他說。
他告訴物理老師監測儀沒有壞,故障的原因是:
王洪生轉過身去。「還不快回來,你也該想想辦法。」
在一本已經泛黃並且失去封面的書中,可以尋找到有關營地的描寫。在阿爾卑斯山下的草坡上,盟軍的營地以雪山作為背景,一些美麗的女護士正在帳篷之間走來走去。
李英在那裡呼喚她的兒子:「星星。」
吳全裝著沒有聽到。他的妻子已經出現在門口,她似乎不敢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她走過去打算幫助丈夫。但他說:「你別動。」於是她就站住了。低著頭看丈夫用腳在地上測量。
「是不是向北京報告?」
——坐下。英雄呢?王鍾。
「那個賣醬油的老頭,就是住在城西碼頭對面的老頭,他今天凌晨看到一群老https://read.99csw.com鼠,整整齊齊一排,相互咬著尾巴從馬路上穿過。他說起碼有五十隻老鼠,整整齊齊地從馬路上穿過,一點也不驚慌。機械廠的一個司機也看到了。他的卡車沒有壓著它們,它們從他的車輪下浩浩蕩蕩地經過。」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傳來已經很久了,可是那天晚上來到的不是地震,而是霉雨。
「我總覺得傳聞不一定準確。」她說。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傳來已經很久了。鍾其民坐在他的窗口。此刻他的右手正放在窗台上,一把長簫擱在胳膊上,由左手掌握著。他視野的近處有一塊不大的空地,他的目光在空地上經過,來到了遠處幾棵榆樹的樹葉上。他試圖躲過阻擋他目光的樹葉,從而望到遠處正在浮動的天空。他依稀看到遠處的天空正在呈現一條慘白的光亮,光亮以蚯蚓的姿態彎曲著。然後中間被突然切斷,而兩端的光亮也就迅速縮短,最終熄滅。他看到遠處的天空正十分平靜地浮動著。
「他不在家,上街了。」她說。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你怎麼還不回家。」他站著沒有動,然後說:
水又沖入鍋內。「只要有一個人這麼說,別的人都會這麼說的。」
他走完了圍牆,重又來到校門口,這時候物理老師從街上回來了,他聽完白樹的話后只是點點頭。
他的妻子這時走了出來,將一疊錢悄悄塞入他手裡,他輕聲囑咐一句:「你快將值錢的東西收拾一下。」
音樂可以征服一切。他曾經看到過有關月球的攝影描述。在那一片茫茫的、粗糙的土地上,沒有樹木和河流,沒有動物在上面行走。那裡被一片寒冷的光普照,那種光芒雖然灰暗卻十分犀利,在外表粗糙的亂石里寧靜地遊動,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嗓音的世界,音樂應該去那裡居住。
「地震似乎喜歡在人多的地方發生。」
「就在這裏吧。」他說:「這樣房屋塌下來時不會壓著我們。」她朝四周看了看,小聲問:「是不是太中間了。」
物理老師走了很久,發現白樹依然跟隨著他。他便站住腳,說:「你快回家吧。」白樹不再行走,他看著物理老師走向他自己的家中。物理老師不需要像他那樣敲門,他只要從褲袋裡摸出鑰匙,就能走進去。他從那扇剛才被她的手撫弄過的門走進去。因為屋內沒有亮著燈,物理老師的妻子站在門口十分明亮。她的裙子是黑色的,裙子來自於一座繁華的城市。
出現的那個人是林剛,他來到空地還未被簡易棚佔據的一隅,他呼喊了一聲:「這裏真舒服。」然後林剛的身體轉了過去。
他問:「你昨晚睡著時聽到雞狗的吼叫了嗎?」
他在屋后那塊空地上找到了母親。那裡只有三個簡易棚,母親的在最右側。那時候母親正在鋪床,而王立強則在收拾餐具。裏面只有一張床。他知道自己將和母親同睡這張床。他想起了學校最北端那座小屋,那裡也有一張床。物理老師在安放床的時候對他說:「情況緊急的時候還需要有人值班。」
他用手指著操場西邊:
王洪生他們此刻已和林剛站在了一起,他們的雨傘連成一片。他看到他們的腦袋往一處湊過去。他們點燃了香煙。
「一般是在人們睡得最舒服的時候。」林剛補充了一句。
——群眾創造歷史。——群眾是什麼?蔡天儀。
「低了一些。」物理老師回答:「這樣更安全。」
「它們可以抵擋一下飛來的磚瓦。」
在日出的海面上,一片寬闊的光芒在透明的海水裡自由成長。能夠聽到碧藍如晴空的海水在船舷旁流去時有一種歌唱般的聲音。心情愉快的清晨發生在日出的海面。然而後來,一些帆船開始在遠處的水域航行,船帆如一些破舊的羽毛插在海面上,它們搖搖晃晃顯得寂寞難忍。那是流浪旅途上的凄苦和心酸。李英的丈夫從街上回來了,他帶來的消息比吳全剛才所說的更驚人。「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料雨布。」
白樹的手在自己腿上摸索著。
物理老師回答:「好的。」可他依然往https://read.99csw.com家中走去。
「這人真不要臉。」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你也該為別人留點地方。」「吳全。」仍然是女人聲音:「你也該為別人留點地方。」
物理老師將粉筆遞給他時,他看到老師神思恍惚。樓下的風琴聲在他和物理老師之間漂浮。他的眼前再度出現城西那口美麗的池塘,和池塘四周的草叢,還有附近的樹木。他聽到風聲在那裡已經飄揚很久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走向黑板該幹些什麼。他在黑板前與老師一起神思恍惚,風琴聲在窗口搖曳著,像那些樹葉。然後他才回過頭來望著物理老師,物理老師也忘了該讓他做些什麼。他們便站在那裡互相望著,那時候顧林他們竊竊私笑了。後來物理老師說:「回去吧。
他離開黑板走向座位時,聽到顧林他們嘩嘩笑了起來。
她笑著說:「你總不能老站著。」
顧林他們在草地上嘩嘩大笑,於是他也笑了一下,他心想:事實上是我監測到的。
她再次呼喚:「星星。」
「你為什麼總是不相信別人呢?」
「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街上的廣播在說。」
「快去吧,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料雨布。」
——英雄是指奴隸主,資本家,剝削階級。
白樹就站在近旁。他十分迷茫地望著眼前這突然出現的景象——阿爾卑斯山峰上的積雪在藍天下十分耀眼——書上好像就是這樣寫的。他無法弄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事實。他一直這麼站著,語文老師走開后他依然站著。物理老師正忙著蓋塑料雨布,所以他沒有走過去。他一直等到物理老師蓋完塑料雨布,在簡易棚四周走動著察看時,他才走過去。
這時他又問:「你剛才說什麼?」白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再次說:「是不是向北京報告?」
「一般地震都是在夜晚發生。」王洪生這樣說。
「你講理,我們也講;你不講理,我們也不會和你講理。」王洪生嗓音宏亮。林剛準備去拆吳全已經搭成一半的簡易棚。王洪生拉住他:「現在別拆,待他搭完后再拆。」
監測儀在昨天下午重新轉動起來。故障的原因十分簡單,一根插入泥土的線路斷了。白樹是在操場西邊的一棵樹下發現這一點的。現在,那個昨天還是紙片飛舞的操場出現了另外一種景色。學校的老師幾乎都在操場上,一些簡易棚已經隱約出現。
——群眾就是全體勞動人民。
「你不問問這是什麼天氣。」
「你來幹什麼?」他離開時一定是驚慌失措。後來他敲響了物理老師的家門。敲門聲和他的呼吸一樣輕微。他擔心物理老師打開屋門時會不耐煩,所以他敲門時膽戰心驚。物理老師始終沒有打開屋門。那時候物理老師正站在不遠處的水架旁,正專心致志地洗一條色彩鮮艷的三角褲衩,和一隻白顏色的乳罩。他看到白樹羞羞答答地站到了他的對面,於是他「嗯」了一聲繼續他專心致志的洗涮。他就是這樣聽完了白樹的講述,然後點點頭:「知道了。」白樹在應該離去的時候沒有離去,他在期待著物理老師進一步的反應。但是物理老師再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最後才鼓起勇氣問:
「這是什麼煙,抽起來那麼費勁。」
在街上,他遇到了顧林、陳剛他們。他們眉飛色舞地告訴他:地震將在晚上十二點發生。
她從廚房裡出來:「又是傳聞。」「可是很多人都去看了,回來以後他們都證實了這個消息。」「這仍然是傳聞。」他不再說話,把右手按在額上。她走向窗口,在這傍晚還未來臨的時刻,天空已經沉沉一色,她看到窗外有一隻雞正張著翅膀在追逐什麼。她拉上了窗帘。
她將手伸出窗外,風將窗帘吹向她的臉。有一頭黃牛從窗下經過,發出「哞哞」的叫聲。很久以前,一大片菜花在陽光里鮮艷無比,一隻白色的羊羔從遠處的草坡上走下來。她關上了窗戶。後來,她就再沒去看望住在鄉下的外婆。現在,屋內的燈亮了。他轉過頭去看看她,看到了窗外灰暗的天色。
白樹繼續說:「你現read.99csw•com在就去吧。」
然後他們拋下他往前走去,走去時高聲大叫:
現在是霉雨飛揚的天氣。鍾其民望到遠處的樹木在雨中煙霧瀰漫。現在望不到天空,天空被雨遮蓋了。雨遮蓋了那種應有的藍色,遮蓋了陽光四射的景色。雨就是這樣,遮蓋了天空。「地震還會不會發生?」
他搖搖頭,說:「不會發生。」
「你進來吧。」她說。白樹搖搖頭。物理老師妻子的笑聲從一本打開的書中洋溢出來,他聽到了風琴聲在樓下教室里緩緩升起,作為音樂老師的她的歌聲里有著現在的笑聲。那時候恰好有幾張綠葉從窗外伸進來,可他被迫離開它們走向黑板,從物理老師手中接過一截白色的粉筆,樓下的風琴聲在黑板面前顯得凄涼無比。
樹走出了最北端的小屋,置身於一九七六年初夏陰沉的天空下。他在出門的那一刻,陰沉的天空突然向他呈現,使他措手不及地面臨一片嘹亮的灰白。於是記憶的山谷里開始回蕩起昔日的陽光,山崖上生長的青苔顯露了陽光迅速往返的情景。彷彿是生命閃耀的目光在眼睛里猝然死去,天空隨即灰暗了下去。少年開始往前走去。剛才的情景模糊地複製了多年前一張油漆駁落的木床,父親消失了目光的眼睛依然睜著,如那張木床一樣陳舊不堪。在那個月光揮舞的夜晚,他的腳步聲在一條名叫河水的街道上回蕩了很久,那時候有一支夜晚的長簫正在吹奏,傷心之聲四處流浪。
「好的,我現在就去。」
顧林他們嘩嘩大笑了。
是我一個人監測到唐山地震的。他心裏始終堅持這個想法。監測儀出現異常的那一刻,他突然害怕不已。他在離開小屋以後,他知道自己正在奔跑。他越過了很多樹木和樓梯的很多台階以後,他看到在教研室里,化學老師和語文老師眉來眼去,物理老師的辦公桌上向他展示一個地球儀。他在門口站著,後來他聽到語文老師威嚴的聲音:
「沒有。」她搖搖頭。「我也沒有聽到。」他說。「但是街上所有的人都聽到了,昨晚上雞狗叫成一片。就是我們沒有聽到,所以我們應該相信他們。」「也可能他們應該相信我們。」
母親看到他進來時有些尷尬,王立強也停止了對餐具的收拾。母親說:「你回來了。」
屋外的雨聲已經持續很久了,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傳來已經很久了。鍾其民望著空地上的簡易棚,風中急瀉而去的雨水在那些塑料雨布上飛飛揚揚。他們就躲藏在這飛揚之下。此刻空地的水泥地上雨水橫流。
吳全再次從街上回來時滿載而歸。他從一輛板車上卸下毛竹和塑料雨布,然後扯著嗓子叫:
她的手指在鍋內攪和了,然後水被倒出來。
他走到門口時又說了一句:「需要什麼時叫我一聲就行了。」母親答應了一聲,還說了句:「麻煩你了。」
他將右手伸入褲子口袋,那裡有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最北端那座小屋的門。物理老師讓他以後不要再來了。他想:他要把鑰匙收回去。可是物理老師並沒有提鑰匙的事,他只是說:
他們的笑聲像是無數紙片在風中抖動。他們的笑聲消失以後,紙片依然在草地上飛舞。沒有陽光的草地顯得格外青翠,於是紙片在上面飛舞時才如此美麗。白樹在草地附近的小徑走去時,心裏依然想著物理老師。他注意到小徑兩旁的樹葉因為布滿灰塵顯得十分沉重。
趨向虛無的深藍色應該是青藏高原的天空,它籠罩著沒有植物生長的山丘。近處的山丘展示了褐色的條紋,如巨蛇爬滿一般。汽車已經馳過了昆崙山口,開始進入唐古拉山地。那時候一片雲彩飄向高原的烈日,雲彩正將陽光一片片削去,最後來到烈日下,開始抵擋烈日。高原驀然暗淡了下來,彷彿黃昏來臨的景色迅速出現。他看到遙遠處有野牛寧靜地走動,它們行走在高原寧靜的顏色之中。
「監測儀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他點點頭。王立強說:「我走了。」
「你快回家吧。」物理老師說。他繼續察看簡易棚,接著又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草地上的紙九_九_藏_書片依然在飛舞。也不知道為什麼,監測儀突然停頓了。起初他還以為是停電的緣故,然而那盞二十五瓦電燈的昏黃之光依然閃爍不止。應該是儀器出現故障。他猶豫不決,是否應該動手檢查?後來,他就離開那間最北端的小屋。現在,草地上的紙片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飛舞了。他走出了校門,他沿著圍牆走去。物理老師的家就在那堵圍牆下的路上。物理老師的屋門塗上了一層乳黃的油漆,這是妻子的禮物。她所居住的另一個地方的另一扇屋門,也是這樣的顏色。白樹敲門的時候聽到裏面有細微的歌聲,於是他眼前模糊出現了城西那口池塘在黎明時分的波動,有幾株青草漂浮其上。
「這裏確實舒服。」「簡易棚里太難受了。」
物理老師的妻子站在門口,屋內沒有亮燈,她站在門口的模樣很明亮,外面的光線從她軀體四周照射進去,她便像一盞燈一樣閃閃爍爍了。他看到明亮的眼睛望著他,接著她明亮的嘴唇動了起來:「你是白樹?」白樹點點頭。他看到她的左手扶著門框,她的四個手指歪著像是貼在那裡,另一個手指看不到。
「現在街上所有的人都這麼說。」
他說:「縣委大院里已經搭起了很多簡易棚,學校的操場也都搭起了簡易棚,他們都不敢在房屋裡住了,說是晚上就要發生地震。」李英從屋內出來,衝著他說:「你上哪兒去啦?」
眼下那塊空地缺乏男人,男人在剛才的時候已經上街。吳全的呼籲沒有得到應該出現的效果。但是有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像是王洪生妻子的聲音:
「你怎麼還沒走。」白樹離開阿爾卑斯山下的營地,向校門走去。後來,他看到了物理老師的妻子走來時的身影。那時候她正沿著圍牆走來。她兩手提滿了東西,她的身體斜向右側,風則將她的黑裙子吹向了左側。那時候他聽到了街上的廣播正在播送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但是監測儀並沒有出現任何地震的跡象。他看到物理老師的妻子正艱難地向他走來。他感到廣播肯定是弄錯了。物理老師的妻子已經越來越近。廣播里播送的是縣革委會主任的緊急講話。可是監測儀始終很正常。物理老師的妻子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入了學校。
他們嘩嘩大笑。物理老師的話並沒有錯,怎麼報告?向誰報告?
「這孩子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物理老師對他的出現有些吃驚,他說:
鍾其民將簫擱在右手胳膊上,望著李英的丈夫走向自己的家門。心想他倒是沒有張牙舞爪。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傳來已經很久了,他的窗口失去昔日的寧靜也已經很久了。他們似乎都將床搬到了門口,他一直聽到那些傢具在屋內移動時的響聲,它們像牲口一樣被人到處驅趕。夜晚來臨以後,他們的屋門依然開啟,直到翌日清晨的光芒照亮它們,他們部分的睡姿可以隱約瞥見,清晨的寧靜就這樣被無聲地瓦解。
王洪生十分無聊地走了過去。其他幾個人稍稍站了一會,也四散而去。這時候李英出現在門口,她哭喪著臉說:
吳全的妻子站在屋門前,她帶著身孕的臉色異常蒼白。她驚慌地看著丈夫向她走來。他走到她跟前,說了幾句話。她便急促地轉過遲疑的身體走入屋內。吳全轉回身,向幾個朝他走來的人說:「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鄰縣在昨天晚上就廣播了,我們到今天才廣播。」
他從椅子里站了起來:
父親的葬禮十分凄涼。火化場的常德拉著一輛板車走在前面。父親躺在板車之中,他的身體被一塊白布覆蓋。他和母親跟在後面。母親沒有哭,她異常蒼白的臉向那個陰沉的清晨仰起。他走在母親身邊,上學的同學站在路旁看著他們,所
「你向北京報告了嗎?」
「王洪生。」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不遠處怒氣沖沖地叫著。
那個時候,有關她住在鄉下的外婆的死訊正在路上行走,還
「線路斷了。」
「三天前,我們就監測到唐山地震了。」
王洪生說:「最難受的是那股塑料氣味。」
「就在那棵樹下面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