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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颱風.2

夏季颱風.2

「你的衣服都濕了。」他看到自己的手如同在水中浸泡多時后出現無數蒼白的皺紋。「你把襯衣脫下來。」她說。
「那你要什麼?」「我要眼鏡。」「眼鏡?」鍾其民抬頭看了孩子一眼,接著動手製作紙眼鏡。「為什麼要眼鏡?」「戴在這兒。」孩子指著自己的眼睛。
監測儀始終沒有出現異常情況。白樹知道自己此刻要去的地方,他感到一切都嚴重起來了。
「被雲擋住了。」林剛說。
「你爸爸好嗎?」後來陳剛告訴白樹:那人就是縣革委會主任。
「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代表全縣的人民感謝你。」然後他轉身對那人說:「把他的名字記下來。」
「你出來。」李英哭喪著喊叫。隨即又叫:
「王洪生。」那個女人尖細的嗓音。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我沒有造謠。」
「那麼大的地震能提前知道嗎?什麼監測儀,那是鬧著玩。」物理老師的簡易棚接近那條小道。他妻子的目光從雨水飄來,使他走過時,猶如越過一片陽光燦爛照射的樹林。監測儀一直沒有出現異常情況,他很想讓物理老師知道這一點。但是插在褲袋裡的手制止了他,那是一把鑰匙制止了他。
李英的聲音怒氣沖沖。
星星告訴鍾其民:「那裡沒有人。」孩子手指過去的地方有幾棵梧桐樹,待那位老人走過之後,那裡就確實沒有人了。
「你只會喊叫。」接下去將是漫長的爭吵。鍾其民向街上走去。女人和男人的爭吵,是這個世界里最愚蠢的聲音。街道上的雨水依然在嘩嘩流動,他向前走去時,感受著水花在腳上紛紛開放與紛紛凋謝。然後他看到了一些肩背鋪蓋手提灶具的行人,他們行走在烏雲翻滾的天空下,他們的孩子跟在身後,他們似乎興高采烈,可是興高采烈只能略略掩蓋一下他們的狼狽。他們正走向自己家中。王洪生他們此刻正將鋪蓋和灶具撤離簡易棚,撤入他們的屋中。地震不會發生了。他感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星星站在他的身旁,孩子的褲管和袖管都高高捲起,這是孩子對自己最驕傲的打扮。
妻子罵自己丈夫是流氓。
「我不——想——活——了。」
「柜子。」「還有呢?」「桌子。」「再向左看,有什麼?」
「屋裡也受不了。」他的聲音沮喪不已。
她轉過臉去,丈夫已經垂下了頭。他此刻正在剝去手上因為潮濕皺起的皮膚。顏色泛白的皮膚一小片一小片被剝下來。已經剝去好幾層了,一旦這麼幹起來他就沒完沒了。他的雙手已經破爛不堪。她看著自己彷彿浸泡過久般浮腫的手,她沒有剝去那層事實上已經死去的皮膚。如果這麼干,那麼她的手也將和丈夫一樣。一條蛐蜒在床架上爬動,丈夫的左腿就架在那裡。蛐蜒開始彎曲起來,它中間最肥胖的部位居然彎曲自如。它的頭已經靠在了丈夫腿上,丈夫的腿上有著斑斑紅點。蛐蜒爬了上去,在丈夫腿上一伸一縮地爬動了。一條晶亮的痕迹從床架上伸展過去,來到了他的腿上,他的腿便和床連接起來了。
他最好是搬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他會這樣的。
街道兩端的雨水流動時,發出河水一樣的聲響。雨遮住了前面的景色,那片紅果子就是這樣脫離了操場北端的草地,在白樹行走的路上閃閃發亮。在這陰雨瀰漫的空中,紅色的果子耀眼無比。四天前的這條街道曾經像河水一樣波動起來,那時候他和王嶺坐在影劇院的台階上。那個下午突然來到的地震,使這條街道上充滿了驚慌失措的情景。當他迅速跑回最北端的小屋時,監測儀沒有出現異常情景。後來,霉雨重又猛烈起來以後,顧林他們來到了他的面前。
雨水在地上急流不止,塑料雨布在風中不停搖晃,雨打在上面,發出一片沉悶的聲響。王洪生他們的說話聲陣陣傳來。「你也出去站一會吧。」她說。
深夜的時候,鍾其民的簫聲在雨中漂泊。簫聲像是航行在海中的一張帆,在黑暗的遠處漂浮。雨一如既往地敲打著雨布,嘩嘩流水聲從地上升起,風呼嘯而過。蚊蟲在棚內成群飛舞,在他赤|裸的胸前起飛和降落。它們缺乏應有的秩序,降落和起飛時雜亂無章,不時撞在一起。於是他從一片嗡嗡巨響里聽到了一種驚慌失措的聲音。妻子已經睡去,她的呼吸如同湖面的微浪,搖搖晃晃著遠去——這應該是過去時刻的情景,那些沒有雨的夜晚,月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現在巨大的蚊聲已將妻子的呼吸聲淹沒。身下的草席蒸騰著絲絲濕氣,濕氣飄向他的臉,使他嗅到了溫暖的腐爛氣息。是米飯餿后長出絲絲絨毛的氣息。不是水果的糜爛或者肉類的腐敗。米飯餿后將出現藍和黃相交的顏色。
「沒找到。」李英傷心欲絕的哭聲:「這可怎麼辦呢?」
「可能去找人。」是王洪生回答。
他的臉上又挨了一記耳光。
「星星。」李英的叫聲此刻聽起來也格外清新。
她走去時踩得雨水四濺,她身上的雨衣有著清晨的亮色,他看清了她走去時是艱難而不是粗俗。一個女人和一輛板車走在無邊的雨中。在富春江畔的某個小鎮里,他看到了一支最隆重的送葬隊伍。花圈和街道一樣長,三十支嗩吶仰天長嘯
一聲關門的巨響,隨後那門發出了被踢打的碎響。「我不想活了——」很長的哭聲,哭聲在雨中呼嘯而過。她好像跌九_九_藏_書坐在地了。門被猛擊。她仔細分辨那扇門的響聲,她猜想她是用腦袋擊門。
電話鈴響了。那人拿起電話。
那人搖起電話:嘎嘎嘎嘎。
一片樹葉在街道的雨水裡移動。最北端小屋的桌面布滿水珠,很像是一張雨中的樹葉。四天來他首次離開那間小屋。監測儀持續四天沒有出現異常情況。現在他走向縣委大院。
「不。」她堅持自己的想法。「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一直站在棚外的雨中。
後來,白樹又走在了那條雨水嘩嘩流動的街道上。那時候有關地震不會發生的消息已在鎮上瀰漫開去了。街上開始出現一些提著灶具和鋪蓋的人,他們是最先離開簡易棚往家中走去的人。「白樹。」他看到王嶺坐在影劇院的台階上,王嶺全身已經濕透,他滿面笑容地看著白樹。「你知道嗎?」王嶺說:「地震不會發生了。」
她聽到了一種十分清脆的聲響,她想是他打了她一記耳光。「好啊,你——」哭喊聲和廝打聲同時呈現。
「是不是太累了。」她搖搖頭。「我們回去吧。」她說:「我不累。」「走吧。」他說。她轉過身去,朝簡易棚走了兩步,然後發現他沒有動。他愁眉不展地說:「我實在不想回到簡易棚里去。」
孩子戴上了紙眼鏡。「向右看,有什麼?」「柜子和桌子。」「向左呢?」「一張床。」「前面有什麼?」「你和椅子。」鍾其民問:「現在能夠看見了嗎?」
「你別出來。」是王洪生的聲音。
星星出現在不遠的雨中,孩子縮著脖子走來。他在經過鍾其民窗口時向那裡看了幾眼,鍾其民朝他揮了揮長簫。
他不再剝手上的皮膚,他對她說:
「可他還是個孩子。」李英總是哭喪著臉。
「我不要輪船和飛機。」
他們一起從簡易棚里鑽出來,撐開雨傘以後站在了雨中,棚外的清新氣息撲鼻而來。
「憑什麼不讓我出來。」那是他的妻子。
「像是清晨起床打開窗戶一樣。」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疲憊模樣使他不忍心拋下她。他搖搖頭。「我不想和他們站在一起。」
孩子回答:「看見了。」
「我以為你帶來了呢。」
「你出去站一會吧。」她又說。
縣委大院空地里的情景,彷彿是學校操場的重複。很多大小不一的簡易棚在那裡呈現。依然是阿爾卑斯山下的營地。白樹在大門口站了很久,他看到他們在雨停之後都站在了棚外,他們掀開了雨布。「那氣味太難受了。」白樹聽到他們的聲音里有一種晴天時才有的歡欣鼓舞。
「陳偉是誰?」孩子的眼睛十分迷茫,他搖搖頭。
「外面的聲音很輕。」孩子雙手抱住膝蓋,安靜地注視著他。孩子的眼睛閃閃發亮,孩子期待著什麼他已經知道。他將門旁的椅子搬過來,向孩子而坐,先應該整理一下衣服,然後舉起手來,完成幾個吹奏的動作。最後是深深的歉意:
「戴在嘴上?」「不,戴在這兒。」「脖子上?」「不是,戴在這兒。」「明白了。」鍾其民的製作已經完成,他給孩子戴上。「是戴在眼睛上。」紙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吳全木然地抬起頭,看著她。
現在飄揚在空氣中的雨點越來越稀疏了,有幾隻麻雀在街道上空飛過,那喳喳的叫聲暗示出某種燦爛的景象,陽光照射在濕漉漉的泥土上將會令人感動。街上有行人說話的聲音。「聽說地震不會發生了。」
「鄰縣已經解除了地震警報。」
我已經回家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東南的屋角一片黑暗,他的眼睛感到一無所有。那裡曾經扭動,曾經裂開過。現在一無所有。
「你是誰?」革委會主任發現了白樹。
瀰漫已久的霉雨在這一日中午的時刻由稀疏轉入終止。當鍾其民坐在窗口眺望遠處的天空時,天空向他呈現了亂雲飛渡的情景。他曾經伸手接觸過那些飛渡的亂雲,在接近山峰時,如黑煙一般的烏雲從山腰裡席捲而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龐然大物,其實如煙一樣脆弱和不團結,它們的消散是命中注定的。在空地上,李英又在呼喊著星星。星星逃離父母總是那麼輕而易舉。林剛在那裡掀開了蓋住簡易棚的塑料雨布,他說:「也該晒晒太陽了。」「哪兒有太陽?」王洪生在簡易棚里出來時信以為真。
鍾其民感到有人在身後搖晃他的椅子。星星原來沒有下樓。他轉過身去時,卻沒有看到星星。椅子依然在搖晃。他站起來走到窗口,窗帘抖個不停。他拉開了窗帘,於是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呆若木雞,他們可能是最後撤離簡易棚的人,鋪蓋和灶具還在手上。他打開了窗戶,戶外一切都靜止,那是來自高昌故城的寧靜。
「不行。」他再次拒絕。「那裡太危險。」
「我什麼也看不見。」「怎麼會呢?」鍾其民說。「把眼鏡摘下來,小心一點……你向右看,看到什麼了?」
「你們學校?有地震監測儀?」
王洪生他們在外面聲音明亮。鍾其民的簫聲已經離去。現在是自由自在的風聲。「我也想去站一會。」她說。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白樹聽到自己的聲音哆嗦著飄向革委會主任。「你說什麼?」「監測儀……地震監測儀很正常。」
「我想。」他繼續說:「我們回屋去坐一會,就坐在門口,然後再去那裡。」他朝簡易棚疲倦地看了一眼。
顧林https://read.99csw.com說:「那麼你說地震不會發生。」
「是的。」白樹點點頭:「唐山地震我們就監測到了。」
「林剛。」是王洪生從簡易棚里出來。
他發現她的兩條腿開始打顫了。他問:
「裏面有什麼?」孩子幾乎將整個上身投入到抽屜里,然後拿出了幾張紙和一把剪刀。「好極了,拿過來。」孩子拿了過去。「我給你做輪船或者飛機。」
吳全出現在簡易棚門口,他臉色蒼白地看著她。
這時有人呼叫:「地震了。」有關地震的消息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了多日,最終到的卻是吐魯番附近的寧靜。街上有人開始奔跑起來,那種驚慌失措的奔跑。剛才的寧靜被瓦解,他聽到了紛紛揚揚的聲音,哭聲在裏面顯得很銳利。鍾其民離開窗口,向門走去。走過椅子時,他伸手摸了一會,椅子不再搖晃。窗外的聲響喧騰起來了。地震就是這樣,給予你曇花一現的寧靜,然後一切重新嘈雜起來。地震不會把廢墟隨便送給你,它不願意把長時間的寧靜送給你。
「蛐蜒。」她輕聲叫道。
「我沒有造謠。」「你再說一遍地震不會發生。」
鋪在床上的草席已經濕透了。草席剛開始潮濕的時候,尚有一股稻草的氣息暖烘烘地蒸發出來,現在草席四周的邊緣上布滿了白色的霉點,她用手慢慢擦去它們,她感受到手擦去霉點時接觸到的似乎是腐爛食物的粘稠。
「我不說。」顧林用腿猛地掃了一下他的腳,他搖晃了一下,沒有倒下。陳剛推開了顧林,說:「我來教訓他。」
工宣隊長看了白樹一陣,然後搖搖頭:
「所以我才要在你身邊。」
他們總是站在一起,在窗下喋喋不休,他們永遠也無法明白聲音不能隨便揮霍,所以音樂不會在他們的喋喋不休里誕生,音樂一遇上他們便要落荒而走。然而他們的喋喋不休要比那幾個女人的嘰嘰喳喳來得溫和。她們一旦來到窗下,那麼便有一群麻雀和一群鴨子同時經過,而這經過總是持續不斷。大偉穿著那件深色的雨衣,向街上走去。星星在三天前那個下午,戴上紙眼鏡出門以後再也沒有回來,大偉駝著背走去,他經常這樣回來。李英站在雨中望著丈夫走去,她沒有撐傘,雨打在她的臉上。這個清晨她突然停止了哭泣。
「我也不知道。」「很好。」鍾其民說:「現在換一種玩法。你走過來,走到這柜子前……讓我想想……拉開第三個抽屜吧。」
白樹在他們的聲音里走過去。
王嶺搖動著他的手臂:「白樹,你的名字上廣播了。」
哭聲開始斷斷續續,雨聲在中間飛揚。她聽到一扇門被打開了,應該是王洪生出現在門口。
「你走開。」同樣的吼叫。他可能拉住了她。
她又說:「蛐蜒。」同時用手指向他的左腿。
「他戴著紙片在街上走。」大偉說。
孩子的手拉開了抽屜。
我要回屋去。他朝自己的房屋走去。房屋的門敞開著,那地方看上去比別處更黑。那地方可以走進去。地上的水發出嘩嘩的響聲,水阻擋著他的腳,走出時很沉重。
簫聲在鍾其民的窗口出現。簫聲很長,如同晨風沿著河流吹過去。那傻子總是不停地吹簫。傻子的名稱是王洪生他們給的。那一天林剛就站在他的窗下,王洪生在一旁竊笑。林剛朝樓上叫道:「傻子。」他居然探出頭來。「大偉。」李英的喊叫。「星星呢?」
「床。」「向前看呢?」「是我。」「如果我走開,有什麼?」
不久之後那塊空地上將出現一個新的孩子,那孩子摸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路,就像他母親的現在。孩子很快就會長大,長到和現在的星星一樣大。這個孩子也會喜歡簫聲,也會經常偷偷坐到他的腳旁。
「椅子。」「好極了,現在重新戴上眼鏡。」
革委會主任擺擺手:「再和……聯繫一下。」
我為什麼站在門口?他摸索著朝前走去,一把椅子擋住了他,他將椅子搬開,繼續往前走。他摸到了樓梯的扶手,床安放在樓上的北端。他沿著樓梯往上走。好像有一樁什麼事就要發生,外面紛紛揚揚已經很久了。那樁事似乎很重要,但是究竟是什麼?怎麼想不起來了?不久前還知道,還在嘴上說過。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樓梯沒有了,腳不用再抬得那麼高,那樣實在太費勁。床是在房屋的北端,這麼走過去沒有錯。這就是床,摸上去很硬。現在坐上去吧,坐上去倒是有些鬆軟,把鞋脫了,上床躺下。鞋怎麼脫不下,原來鞋已經脫下了。現在好了,可以躺下了。地下怎麼沒有流水聲,是不是沒有聽到?現在聽到了,雨水在地上嘩嘩嘩嘩。風很猛烈,吹著雨布胡亂搖晃。雨水打在雨布上,滴滴答答,這聲音已經持續很久了。蚊蟲成群結隊飛來,響聲嗡嗡,在他的胸口降落和起飛。身下的草席正蒸發出絲絲濕氣,濕氣飄向他的臉,腐爛的氣息很溫暖。是米飯餿后長出絲絲絨毛的氣息。不是水果的糜爛或者肉類的腐敗。米飯餿后將出現藍與黃相交的顏色。我要回屋去。四肢已經沒法動,眼睛也
「這房屋是誰的?」這個謎語糟透了。孩子的臉又轉了過去,他此刻的目光和戶外的天空、樹葉、電線有關。隨後他迅速轉回,眼睛閃閃發亮。
孩子開始在屋內小心翼翼地走動。這裏確實安靜。光亮長長一條掛在窗戶上。他曾https://read•99csw•com經在森林里獨自行走,頭頂的樹枝交叉在一起,樹葉相互覆蓋,天空顯得支離破碎。孩子好像打開了屋門,他連門也看到了。陽光在上面跳躍,從一張樹葉跳到另一張樹葉上。孩子正在下樓,從這一台階跳到另一台階上。腳下有樹葉輕微的斷裂聲,鬆軟如新翻耕的泥土。
孩子走過去,他的手依舊扯著鍾其民的衣服。鍾其民必須走過去。來到梧桐樹下后,星星放開鍾其民,向前幾步推開了一幢房屋的門。「裏面沒有人。」屋內一片灰暗。鍾其民知道了孩子要把他帶向何處。他說:「我剛從房屋裡出來。」
一扇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林剛的說話聲。
吳全坐在床上,他彎曲著身體,汗水在他臉上胡亂流淌。他搖搖頭。她伸過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衣服。
「還有這樣的事。」革委會主任臉上出現了笑容。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地震不會發生。」白樹終於說出了曾經向顧林他們說過的話。
音樂已經逃之夭夭。他們的嘈雜之聲是當年越過蘆溝橋的日本鬼子。音樂迅速逃亡。鍾其民從椅子里站起來,此刻戶外的風正清新地吹著,他希望自己能夠置身風中,四周是漫漫田野。鍾其民來到戶外時,大偉從街上回來:
「你該為他想想。」他指了指她隆起的腹部。
吳全已經坐在了屋內,屋內也受不了,他在屋內坐著神經太緊張。他會感到屋角突然搖晃起來。
「你們學校?」「縣中學。」那人說話聲:「你們解除警報了?」然後他擱下電話,對革委會主任說:「他們也解除警報了。」
他看著地上嘩嘩直流的雨水。她伸過手去替他解襯衣紐扣。他疲憊不堪地說:「別脫了,我現在動一下都累。」
他看到了蛐蜒。伸過去左手,企圖捏住蛐蜒,然而沒有成功,蛐蜒太滑。他改變了主意,手指貼著腿使勁一撥,蛐蜒捲成一團掉落下去,然後被雨水沖走。
他從床上坐起來,妻子沒有任何動靜。他感受到無數蚊蟲急速脫離身體時的慌亂飛舞。一片亂七八糟的嗡嗡聲。他將腳踩入流水,一股涼意油然而升,迅速抵達胸口。他哆嗦了一下。何勇明的屍首被人從河水裡撈上來時,已經泛白和浮腫。那是夏日炎熱的中午。他們把他放在樹蔭下,蚊蟲從草叢裡結隊飛來,頃刻佔據了他的全身,他浮腫的軀體上出現無數斑點。有人走近屍首。無數蚊蟲急速脫離屍首的慌亂飛舞。這也是剛才的情景。我要回屋去。他那麼坐了一會,他想回屋去。他感到有一隻蚊蟲在他吸氣時飛入嘴中。他想把蚊蟲吐出去,可很艱難。他站了起來,身體碰上了雨布,雨布很涼。外面的雨水打在他赤|裸的上身,很舒服,有些寒冷。他看到有一個人站在雨中抽煙,那人似乎撐著一把傘,煙火時亮時暗。鍾其民的窗口沒有燈光,有簫聲鬼魂般飄出。雨水很猛烈。
「我是為你好。」「我也受不了。」她開始哭泣。「你憑什麼甩下我,一個人回屋去。「我是為你好。」他開始吼叫。
她轉過臉去看著丈夫,吳全此刻已經仰起了臉,他似乎在期待著以後的聲響,然而他聽到的是一片風雨之聲和塑料雨布已經持續很久了的滴滴答答。於是吳全重又垂下了頭。
「喂,是……」白樹說:「我們學校的地震監測儀。」
「是不是通知廣播站?」
「這孩子到處亂走。」孩子聽到了母親的呼喊,他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鍾其民別出聲。「星星。」星星的頭髮全濕了。他俯下身去,抹去孩子臉上的雨水。他的手接觸到了他的衣服,衣服也濕了,孩子的皮膚因為潮濕,已經開始泛白。「大偉。」李英開始呼喊丈夫了。
她回來時推著一輛板車,她一直將板車推到自己屋門口停下。然後走入屋內。隆起的腹部使她的舉止顯得十分艱難。她從屋內出來時更為艱難,她抱著一個人。她居然還能抱著一個人走路。有人上去幫助她。他們將那個人放在了板車上。她重新走入屋內,他們則站在板車旁。他看到躺在板車裡那人的臉剛好對著他,透過清晨的細雨他看到了吳全的臉。那是一張喪失了表情的臉,臉上的五官像是孩子們玩積木時搭上去的。她重又從屋裡出來,先將一塊白布蓋住吳全,然後再將一塊雨布蓋上去,有人打算去推車,她搖了搖手,自己推起了板車。板車經過窗下時,王洪生和林剛走上去,似乎是要幫助他。她仍然是搖搖手。雨點打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使她的頭髮有些紛亂。他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臉使他想起了一支名叫《什麼是傷心》的曲子。她推著車,往街的方向走去。她走去時的背影搖搖晃晃,兩條腿擺動時很艱難,那是因為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的孩子和她一起在雨中。
「這日子總算到頭了。」
「監震監測儀?哪來的地震監測儀?」
革委會主任站起來走向白樹。他向他伸出右手,但是白樹並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又抽回了手。他說:
王嶺的激動使他感到不已,他說:「王嶺,你也到監測站來吧。」「真的嗎?」物理老師的形象此刻突然來到,於是他為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不安,不知道物理老師會不會同意王嶺到監測站來。
他不知道孩子是什麼時候來到腳旁的。
鍾其民說:我們來猜個謎語吧。」
「星星。」「別叫了。」王洪生說。「該讓九-九-藏-書孩子玩一會。」
她笑了笑:「那就再站一會吧。」
「王洪生,你快開門。」是別人的叫聲。
傍晚的時候,鍾其民坐在自己的窗口。有人從街上回來,告訴大家:「廣播里說,剛才是小地震,隨後將會發生大地震。大家要提高警惕。」
「那玩藝靈嗎?」白樹告訴他唐山地震前三天他就監測到了。
孩子說:「是陳偉的。」
物理老師的簡易棚就在路旁,他經過時便要經過他妻子的目光。他曾經看到她站在一顆樹下的形象,陽光並未被樹葉全部抵擋,但是來到她身上時斑斑駁駁。他看到樹葉的陰影如何在她身上安詳地移動。那些幸福的陰影。那時候她正笑著對體育老師說:「我不行。」體育老師站在沙坑旁,和沙坑一起邀請她。
「我想回屋去。」她看著他:「我也想回去。」「你不能。」他搖搖頭。
孩子沒有理睬他,徑自走了進去,孩子都是暴君。鍾其民也走了進去。那時孩子正沿著樓梯走上去,那是如衚衕一樣曲折漫長的樓梯。後來有一些光亮降落下來,接著樓梯結束了它的伸延。上樓以後向右轉彎,孩子始終在前,他始終在後。一隻很小的手推開了一扇很大的門,仍然是這隻很小的手將門關閉。他看到傢具和床。窗帘垂掛在兩端。現在孩子的頭髮在窗檯處搖動,窗帘被拉動的聲音——嘎—嘎嘎——孩子的身體被拉長了,他的腳因為踮起而顫抖不已。嘎嘎嘎——嘎——窗帘移動時十分艱難。
白樹依稀聽到某個鄰近的縣名。
「有人在前天下午看見他。」大偉的聲音低沉無力。「說星星眼睛上戴著紙片。」簫聲中斷了。簫聲怎麼會中斷呢?三年來,簫聲總是不斷出現。就像這雨一樣,總是纏繞著他們。在那些晴和的夜晚,吳全的呼嚕聲從敞開的窗戶飄出去,鍾其民的簫聲卻從那裡飄進來。她躺在這兩種聲音之間,她能夠很好地睡去。
「地震不會發生了。」他帶來的消息振奮人心。「他們都搬到屋裡去了。」「星星呢?」李英喊道。
清晨的時候,雨點稀疏了。鍾其民在窗口坐下,傾聽著來自自然的聲響。風在空氣里隨意飄揚,它來自於遠處的田野,經過三個池塘弄皺了那裡的水,又將沿途的樹葉吹得搖曳不止。他曾在某個清晨聽到過一群孩子在遠處的爭執,樹葉在清晨的風中搖曳時具有那種孩子的清新音色。孩子們的聲音可以和清晨聯繫在一起。風吹入了窗口。風是自然里最持久的聲音。這樣的清晨並非常有。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消息很早就已來到,隨後來到的是霉雨,再後來便是像此刻一樣寧靜的清晨。這樣的清晨排斥了咳嗽和腳步,以及掃帚在水泥地上的划動。王洪生說:「他太緊張了。」他咳嗽了兩聲。「否則從二層樓上跳下來不會出事。」「他是頭朝下跳的,又撞在石板上。」
他點點頭。然後他聽到廣播里在說:「有消息報道,鄰縣已經解除了地震警報。根據我縣地震濫測站監測員白樹報告,近期不會發生地震……」王嶺叫了起來:「白樹,在說你呢。」
她一直忍受著隨時都將爆發的嘔吐,她雙手放入衣內,用手將腹部的皮膚和已經滲滿水分的衣服隔離。吳全已經嘔吐了好幾次,他的身體俯下去時越過了所能承受的低度,他的雙手緊按著腰的兩側,手抖動時慘不忍睹。張開的嘴顯得很空洞,嘔吐出來的只是聲響和口水,沒有食物。恍若一把銼刀在銼著他的嗓子,聲響吐出來時使人毛骨悚然。嘔吐在她體內翻滾不已,但她必須忍受。她一旦嘔吐,那麼吳全的嘔吐必將更為兇猛。她看到對面的塑料雨布上爬動著三隻蛐蜒,三隻蛐蜒正朝著不同的方向爬去。她似乎看到蛐蜒頭上的絲絲絨毛,蛐蜒在爬動時一伸一縮,在雨布上布下三條晶亮的痕迹,那痕迹彎曲時形成了很多弧度。」還不如去死。」那是林剛在外面喊叫的聲音,他走出了簡易棚,腳踩進雨水裡的聲響稀哩嘩啦。接下去是關門聲。他走入了屋內。
革委會主任點點頭:「都解除警報了。」隨後又問白樹:「你說什麼?」「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白樹獃獃地站立著,女播音員的聲音在空氣里慢慢飄散,然後他沿著台階走到王嶺身旁坐下。他感到眼前的景色里有幾顆很大的水珠,他伸手擦去眼淚。
他沒有說話。「你說不說?」他看到顧林的手掌重重地打在自己臉上。然後胸膛挨了一拳,是陳剛乾的。陳剛說:「你只要說你是在造謠,我們就饒了你。」
「猜什麼?」孩子的沮喪開始遠去。
就在這裏,那棵梧桐樹快要死去了。他的腦袋就是撞在這棵樹上的。顧林他們擋住了他。「你說。」顧林怒氣沖沖。「你是在造謠。」
「你真是寧死不屈。」是王洪生在說。
「我怎麼知道。」「你就知道自己轉悠。」
大偉的答應聲從簡單棚里傳出來。
「簫沒帶來。」孩子扶著牆爬了起來,他的身體沮喪不已,他的頭髮又在窗檯前搖動了。他的臉轉了過去,他的目光大概剛好貼著窗檯望出去。他轉回臉來,臉的四周很明亮:
鍾其民的簫聲此刻又在雨中飄來。他喜歡坐在他的窗口,他的簫聲像風那麼長,從那窗口吹來,吳全已經走入屋內,他千萬別在床上躺下,他實在是太累了,他現在連說話都累。
她看到丈夫赤|裸的上身布滿斑斑紅點。紅九九藏書點一直往上,經過了脖子爬上了他的臉。夜晚的時刻重現以後,她聽到了蚊蟲成群飛來的嗡嗡聲。蚊蟲從傾瀉的雨中飛來,飛入簡易棚,她從來沒有想到蚊蟲飛舞時會有如此巨大的響聲。
「噢——」革委會主任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地震不會發生?」「不會。」白樹說。
她轉過臉去,看到丈夫又仰起了臉。
林剛踩著雨水走向簡易棚。
他看到吳全的妻子從敞開的屋門走出來,她沒有從簡易棚里走出來。隆起的腹部使她兩條腿擺動時十分粗俗。她從他窗下走了過去。「她要幹什麼?」林剛問。
大偉踩著雨水走去了。
「我想死。」林剛在屋內喊道。
她不再作聲,看著他離開床,十分艱難地站起來,他的腿踩入雨水,然後彎著腰走了出去。他在棚外站了一會,雨水打在他仰起的臉上,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接著她聽到了一片嘩嘩的水聲,他走去了。
他們還在下面站著。清晨的寧靜總是不順利。他曾在某個清晨躺在大寧河畔,四周的寂靜使他清晰地聽到了河水的流動,那來自自然的聲音。
是長途台嗎?接一下……」
他注意起他們的屋門,他們的屋門都敞開著。他們為何不走入屋內?李英又在叫喚了:「星星。」她撐著一把雨傘出現在林剛他們近旁。
潮濕披散的頭髮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她的雙手撐住床沿,事實上撐住的是她的身體。隆起的腹部使她微微後仰。腳掛在床下,腳上蒼白的皮膚看上去似乎與裏面的脂肪脫離。如同一張胡亂貼在牆上的紙,即將被風吹落。
監測儀一直沒有出現異常情況。這天上午,雨開始趨向稀疏,天空不再是沉沉一色,雖然烏雲依然翻滾,可那種令人欣慰的蒼白顏色開始隱隱顯露,霉雨已經持續了三天。他望著此刻稀疏飄揚的雨點,心裏堅持著過去的想法:地震不會發生。街道上的雨水在嘩嘩流動,他曾經這樣告訴過顧林他們。工宣隊長的簡易棚在操場的中央。阿爾卑斯山峰的積雪在藍天下閃閃爍爍。但他不能告訴工宣隊長地震不會發生,他只能說:「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走在街上時,會使眾人仰慕。他的眼睛里沒有白樹,但是他看到了陳剛:
「星星。」一片雨水飛揚的聲音。
一片紅色的果子在雨中閃閃發亮,參差其間的青草搖晃不止。這情景來自最北端小屋的窗上。
嘎——兩端的窗帘已經接近。孩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窗帘縫隙里流出的光亮在孩子的頭髮上漂浮。孩子順牆滑下,坐在了地上。仔細聽著什麼,然後說:
哭聲突然短促起來。「你——流——氓——」
大偉似乎出去很久了。他的回答疲憊不堪:
他聽到他們的笑聲,他們的笑聲飄到窗口時被雨擊得七零八落。「砍頭不過風吹帽。」是林剛。
雨水的不斷流動,制止了棚內氣溫的上升。腳下的雨水分成兩片流去,在兩片雨水接觸的邊緣有一些不甚明顯的水花,歡樂地向四處跳躍。雨水流去時呈現了無數晶瑩的條紋,如絲絲亮光照射過去。雨水的流動里隱蔽著清新和涼爽,那種來自初秋某個黎明時刻,覆蓋著土地的清新和涼爽。
「這可怎麼辦呢。」李英的哭聲虛弱不堪。
「虛驚一場。」有幾個年輕人正費勁地將最大的簡易棚的雨布掀翻在地。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站在一旁與幾個人說話,和他說完話的人都迅速離去。後來他身旁只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那雨布被掀翻的一刻,有一片雨水明亮的傾瀉下去。他們走入沒有了屋頂的簡易棚。
「我的意思是……」他說:「我們回屋去吧。」
王洪生他們在外面的聲音和雨聲一起來到。鍾其民的簫聲已經持續很久了。風在外面的聲音很清晰。風偶爾能夠試探著吹進來一些,使簡易棚內悶熱難忍的塑料氣味開始活動起來,出現几絲舒暢的間隙。
工宣隊長望著白樹,滿腹狐疑地問:
他說的沒錯。「翻開雨布吧。」林剛向王洪生喊道:「把裏面的氣味趕出去。」幾乎所有簡易棚的雨布被掀翻在地了,於是空地向鍾其民展示了一堆破爛。吳全的妻子站在沒有雨布遮蓋的簡易棚內,她隆起的腹部進入了鍾其民的視野。李英在喊叫:
「星星,你去哪兒了?」
現在白樹走過去了,走到他們近旁。縣革委會主任此刻坐在一把椅子里,他的手撫摸著膝蓋。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張辦公桌站在一起,桌上有一部黑色的電話。他問:
「監測儀?」工宣隊長坐在簡易棚內痛苦不堪,他的手抹去光著的膀子上的虛汗。「他娘的,我怎麼沒聽說過監測儀。」
陳剛用腳猛踢他的腿。他倒下去時雨水四濺,然後是腦袋撞在梧桐樹上。就在這個地方,四天前他從雨水裡爬起來,顧林他們嘩嘩笑著走了。他很想告訴他們,監測儀肯定監測到那次地震,只是當初他沒在那座最北端的小屋,所以事先無法知道地震。但是他沒有說,顧林他們走遠以後還轉過身來朝他揮了揮拳頭。當初他沒在小屋裡,所以他不能說。
「不行。」「我要去。」她的語氣很溫和。
鍾其民來到街上時,街上行走著長長的人流,他們背著鋪蓋和灶具。剛才的撤離尚未結束,新的撤離已經開始。他們將撤回簡易棚。街上人聲擁擠,他們依然驚慌失措。
「大偉,你再出去找找吧。」李英哭泣著哀求。